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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王伯祥/宋云彬 当前章节:157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5:14

《开明中国历史讲义(出书版)》作者:王伯祥/宋云彬

作者: 王伯祥宋云彬

出版社: 新星出版社

出版年: 2016-6

内容简介

《开明中国历史讲义》,是开明众多课本和讲义的重要一种,由文史研究大家王伯祥和宋云彬先生合编,共七十讲,内容从三皇五帝到中 华民国成立。三十万字写尽中 华五千年历史。宏观方面写意勾勒,细节处采用工笔手法,情节丰满,有料有趣。书不受当时政治倾向和主流意识形态影响,摒弃假大空的说教和预设结论,发乎人文,忠于历史,对有争议的人物和事件立论公允,识见独到。

目录

再版说明

出版说明

第一讲 传说中的古史

第二讲 黄帝的建国

第三讲 尧舜禅让与洪水

第四讲 夏商的政教

第五讲 周初的封建

第六讲 春秋与战国

第七讲 周朝的制度

第八讲 诸子争鸣与其背景

第九讲 秦朝的统一

第十讲 先秦时代的外族

第十一讲 群雄覆秦与楚汉相争

第十二讲 汉初的事变

第十三讲 黄老之治与儒家独尊

第十四讲 汉武帝的功业

第十五讲 外戚专权与新莽篡国

第十六讲 汉室的再建

第十七讲 清议与党锢

第十八讲 佛教的传入

第十九讲 道教的创设与黄巾的动乱

第二十讲 两汉的制度

第二十一讲 两汉与外族的关系

第二十二讲 三国的鼎立

第二十三讲 晋的统一与八王之乱

第二十四讲 五胡乱华与晋室东迁

第二十五讲 南北朝的对立及其演化

第二十六讲 隋之统一与南北文化的协调

第二十七讲 隋唐的过渡与唐太宗的功业

第二十八讲 唐初的域外交通与外教的传入

第二十九讲 武后的活动与时局

第三十讲 开元天宝的政治及其影响

第三十一讲 方镇构兵与朋党倾轧

第三十二讲 宦官弑立与朱温篡唐

第三十三讲 隋唐的制度与学术

第三十四讲 五代的迭更与十国的错列

第三十五讲 契丹的强盛与内侵

第三十六讲 宋的统一与初政

第三十七讲 宋辽澶渊之盟

第三十八讲 西夏的由来及其与宋辽的交涉

第三十九讲 王安石与新法

第四十讲 元祐党争及其影响

第四十一讲 约金攻辽与徽钦被掳

第四十二讲 宋室南渡与对金和战之频更

第四十三讲 理学的风行与庆元党禁

第四十四讲 蒙古的兴起与夏金的灭亡

第四十五讲 蒙古大举西征的威力

第四十六讲 宋室之亡与元兵出海

第四十七讲 宋代的制度与文物

第四十八讲 元代的政治及其影响

第四十九讲 元末革命的纷起

第五十讲 辽金元的制度

第五十一讲 明太祖的开国方略

第五十二讲 明成祖的刻忌与事功

第五十三讲 元裔的扰边与明廷的应付

第五十四讲 倭寇与朝鲜战争

第五十五讲 明代的宦官权臣与党祸

第五十六讲 满清的兴起

第五十七讲 天主教的传来及其影响

第五十八讲 流寇覆明与清人入关

第五十九讲 明代的制度与学术

策六十讲 清初的政略与武功

第六十一讲 鸦片战争的惨败

第六十二讲 太平天国的革命与捻回的响应

第六十三讲 英法联军与中俄交涉

第六十四讲 东南藩属的丧失与沿海港湾的租借

第六十五讲 义和团与《辛丑和约》

第六十六讲 日俄战争及其影响

第六十七讲 预备立宪的前因后果

第六十八讲 辛亥革命与中华民国的成立

第六十九讲 清代的制度

第七十讲 清代的学术

第七十一讲 两度帝制运动的失败

第七十二讲 民三中日交涉到华府会议

第七十三讲 从五四运动到五卅运动

第七十四讲 军阀混战与国民革命

第七十五讲 国民政府的确立

第七十六讲 外交局势的转变

第七十七讲 日帝国主义的武力侵略

第七十八讲 最近中国经济现状的鸟瞰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开明中国历史讲义/王伯祥,宋云彬著. —2版. —北京:新星出版社,2016.6

ISBN 978—7—5133—2169-3

I. ①开… II. ①王… ②宋… III. ①中国历史—通俗读物 IV. ①K20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08378号

开明中国历史讲义(未删节版)

王伯祥 宋云彬 著

责任编辑:秦千里

特约编辑:闫 妮

责任印制:李珊珊

封面设计:hanyindesign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 版 人:谢 刚

社  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网  址:www.newstarpress.com

电  话:010-88310888

传  真:010-65270449

法律顾问:北京市大成律师事务所

读者服务:010-88310811 service@newstarpress.com

邮购地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印  刷:北京松源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660mm × 970mm 1/16

印  张:24.5

字  数:350千字

版  次:2016年6月第二版 2016年6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33—2169-3

定  价:58.00元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调换。

再版说明

本次再版收入了平装版未收入的七十一讲到七十八讲,包括从中华民国成立到“一·二八事变”的内容。

2016年5月

出版说明

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开明书店出版了许多优秀课本和讲义,广受欢迎,风靡一时,如叶圣陶先生主编的《开明国语课本》1932年初版后竟重印40余版次。当时的开明书店群星璀璨,拥有叶圣陶、夏丏尊、丰子恺、林语堂、朱自清、吕叔湘、顾均正、唐锡光、赵景深、王伯祥、宋云彬、金仲华、贾祖璋、周予同、郭绍虞、王统照、陈乃乾、周振甫等一批全国知名的学者、教育家和编辑,“皆为一时之选”,他们学养深厚,功底扎实,编出的课本和讲义充满人文关怀,既注重知识的普及,又针对不同的读者采取不同的编纂方式,表述准确,评价客观,深入浅出,生动活泼。这种高品质让开明的课本和讲义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领袖群伦,称雄多年。

全书分七十八讲,从太古神话传说起,到最近的“一二八”之役止,把五千年来朝代的递嬗,民族的融合,疆土的开拓,文化的演进,以及社会状况、政治制度、学术思想变迁、外交局势转移等,作扼要的叙述。普通历史教本往往失之简略,宜于教员讲解,不适学生自修。本书详略得当,且于正文之外,附以极详细的注解。有志自修者,手此一套,不啻面对良师。

——叶圣陶,1944

《开明中国历史讲义》是开明众多课本和讲义之重要一种,由文史研究大家王伯祥和宋云彬先生合编。具有以下特点:

一、在宏观方面,化繁就简,由博而约,层次分明,脉络清晰,让一部中华史了然于胸。中华历史五千年,千头万绪,纷繁复杂,即使煌煌二十四史亦不足以写其万一,何况短短几十万字!没有深厚的学养,广博的历史知识,对历史资料的高明裁剪,显然难以做到。但这部书做到了。

二、虽然在宏观方面写意勾勒,却在细节方面采用工笔手法,不吝笔墨,由简而繁,历史的鳞爪纤毫毕现,读来情节丰满,有料有趣。

三、本书引用史料虽多,但都标明出处;论点平实公允,纯从史实推出。这本是史家著书常识,但将本书置于坊间,竟成特点,体现时代的差异,亦见民国学者著述之认真严谨。

四、文字虽称白话,但杂以浅近文言,典雅而蕴籍,殊可回味。

五、全书不受当时政治倾向和主流意识形态影响,摒弃假大空的说教和预设结论,发乎人文,忠于历史,对有争议的人物和事件立论公允,识见独到。

此次重版根据1934年初版排印,编者尽量保持原书的原汁原味,对于一些民国的习惯用法都予以保留。为了阅读方便,也做了一些调整:将原本的两册合为一册;繁体字改为简体字;将附于每讲末尾的延伸阅读调整至文内相应位置;对明显的错讹进行了订正;删除了一些与现在地名不对应的地名注释;因某种原因中华民国成立到“一二八”事变这部分内容没有收录。另外,原本无图,编者增补了图片。

2014年12月

第一讲 传说中的古史

中国是世界文化群里的老前辈,口碑相传的渊源极古。无论就发掘出土的实物来征验,或就书本记载的故事来推算,年代的绵长,着实可惊。

中国文化渊源的绵长,确可惊异。就实物的征验看:如河南安阳发现了无数的甲骨,经许多学者的考定,确是商代的遗物,甲骨上的文字可以考见殷商一代的君主和制度。又如,甘肃、陕西、河南、山西、河北、山东、辽宁各省有新石器时代文化的发见,使我们把古代文化拉长到西历纪元以前三四千年;陕、甘、宁夏(河套)各地有旧石器时代文化的发见,又使我们把史前的文化拉长了三四万年。就书本的计算看:《史记》的纪年起于周厉王末年的“周召共和”,而君主的世系则托始于黄帝;《汉书·律历志》更推定唐尧的元年在秦并天下的前二一三二年;《春秋元命苞》竟说自开辟至获麟之岁(孔子作《春秋》绝笔之年,当周敬王三十九年,鲁哀公十四年)凡经过十纪[1],共历二二六七〇〇〇年了。关于考订殷墟甲骨文字最精的,当推罗振玉、王国维二氏,可看罗氏的《殷墟书契考释》诸书和王氏的《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殷周制度论》等文[2]。关于新石器时代遗物的发现,可看袁复礼译安特生《中国远古之文化》和翁文灏《近十年来中国史前时代之新发现》,关于旧石器时代遗物的发现,亦看翁文。

但时代愈远则事实愈为渺茫,比较确凿一点的史实,实也不过四五千年。[有史以前的神话]若再推而上溯,便是所谓“史前时代”[3],那时流传下来的口碑——或由口碑衍为记录的书本——只能看作神话,不能认为历史。可是神话的自身虽非正式的历史,而其中却含有代表初民精神的历史性质,所以有时也可假认以为一部分的古史。

中国现存最古的史籍是《尚书》,其次是汉代司马迁的《史记》,其次是西晋时发现的《竹书纪年》;《尚书》的记载断自唐、虞,《史记》和《竹书纪年》都托始于黄帝。黄帝以前的事迹,散见在《左传》《庄子》《尸子》《韩非子》诸书,大都支离破碎,不成片段。其正式记载黄帝以前的史籍,实始于“纬书”[4]。纬书多阴阳五行家言,西汉末年方才出现,所载事迹实荒唐难信。其次当推三国时代蜀汉谯周的《古史考》,又次是晋代皇甫谧的《帝王世纪》,又次是唐代司马贞的《三皇本纪》,又次是宋代罗泌的《路史》,又次是元代金履祥的《通鉴前编》。《古史考》已佚,仅散见于宋(南北朝)裴骃所作的《〈史记〉集解》中。皇甫氏、罗氏、金氏的书,记载较详,然大略以纬书为蓝本,而把秦、汉时代诸子百家的学说杂糅其中,荒谬无稽的地方很多。所以中国的历史充量只能以黄帝为开幕人,以前的传说只能作神话观。

伏羲女娲图

今就一般排定的次序,略举传说中的古史——史前的神话——于下:

在没有开辟之前,[盘古氏]“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5]。“盘古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里;肌肉为田土;发髭为星辰;皮毛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甿”[6]。

“盘古氏后有天皇,君一十三人,时遭劫火。[天皇地皇人皇]乃有地皇,君一十一人,各万八千余年。乃有人皇,君兄弟九人,结绳刻木,四万五千六百年”[7]。

“上古皆穴处,有圣人教之巢居,号大巢氏(亦称有巢氏)”[8]。[有巢氏]

“太古之初,人吮露精,食草木实,穴居野处。山居则食鸟兽,衣其羽皮,饮血茹毛。近水则食鱼鳖螺蛤;未有火化,腥臊多害肠胃。于是有圣人以火德王,造作钻燧出火,教人熟食。铸金作刃,民人大说(悦),号曰燧人”[9]。[燧人氏]

燧人之后“有庖牺氏,风姓也。燧人之世有巨人迹出于雷泽,华胥(疱牺母)以足履之,有娠,生伏羲于成纪。[伏羲氏]蛇身人首”[10],“作网罟以田渔,取牺牲,故天下号曰炮牺氏”[11],庖牺的异名很多,除上面所引外,尚有宓牺、牺皇等称。

“神农氏,姜姓也,母曰任姒,游华阳,有神龙首感生。……人身牛首,长于姜水”[12]。[神农氏]“生三辰而能言,五日而能行,七朝而齿具,三岁而知稼穑般戏之事。”“代伏羲氏”。“古之人民,皆食禽兽肉。至于神农,人民众多,禽兽不足。于是神农因天之时,分地之利,制耒耜,教民农作。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故谓之神农也。”

上面所举的各条,都是比较通行的传说,——其余类是或胜是的悠谬之说尚多——而神话的色彩已这样地浓厚,在现在的我们看来,当然无从置信。然而洪荒时代社会生活逐渐改进的象征,却被这些神话一一代表了。原来生民之始,都有主宰造物的观念,盘古氏的开辟和化身的传说便应了这个需求。[神话人物的解释]荒远的年代是不可捉摸的,于是有了天皇、地皇、人皇等各占若干万年的传说来弥此缺陷。居处和火食的发明,本是初民一大进化,有巢、燧人二氏的传说大概即从此起。又,初民得食很难,他们猎得或采得的生物,都是费了很大的劳力才能到手,那么一时吃不尽的,未必不加保留。这些被保留的东西,经过了相当的时日,动物往往生子,下卵,果实往往发芽,抽条。人们见了那样生子、下卵、发芽、抽条的现象,无意中便启示着畜牧和种植的动机,于是教人驯养牺牲以供食用的伏羲氏和教人造作耒耜以兴种植的神农氏便先后应运而生了。我们知道古代社会一般的进化情形,大都先为狩猎时代,次为畜牧时代,再进则为耕稼时代。现在把这些传说按照比观起来,也是伏羲在先,神农在后,于进化的序次都很相合。我们如果以民俗学的见地来解释它,又怎能悍然不顾地否认一切呢!

* * *

[1]十纪为九头、五龙、摄提、合雒、连通、叙命、循蜚、因提、禅通、疏讫。

[2]在所著《观堂集林》中,这两文后来重编为《古史新证》。

[3]史前时代是指没有正式历史以前的时代,也可叫做“洪荒之世”。

[4]前引的《春秋元命苞》便是纬书之一。

[5]见马骕《绎史》卷一引《三五历记》。

[6]《绎史》卷一引《五运历年记》。

[7]《绎史》卷一引《真源赋》。

[8]《绎史》卷一引《始学篇》。

[9]《绎史》卷一引《古史考》。

[10]《绎史》卷三引《帝王世纪》。

[11]《绎史》卷三引《汉书》。

[12]《绎史》卷四引《帝王世纪》。

第二讲 黄帝的建国

人群的发展必经狩猎、畜牧、耕稼三个阶段,即如前述。汉民族自有史以前即由西北方迤逦入于中原,分无数小部落。

汉民族的来源,说颇纷歧,比较有力的,有东来、西来两说。主张东来说的,以为汉民族与古的帝王都生于东方,如《山海经》《春秋元命苞》《述异记》《拾遗记》上所载的大荒、华胥、扶桑等,细按起来,都在东方海中。主张西来说的,以为汉民族的祖国便是古代的巴比伦[1]。他依据西方的史书来作证,如说西历纪元前二二八二年,那苛黄特率领巴克民族东徙,从土耳其斯坦经喀什噶尔沿塔里木河达昆仑山的东方。取征于中国的古史,这那苛黄特便是黄帝;巴克便是盘古的对音。又说这一族中的莎公即神农,但克即仓颉,并且巴比伦的纪时、文字和一切庶政,也大多与中国相同。综看这两说,都不免牵强和附会。东来说根据不可凭信的纬书和小说,更不足道。西来说似较近情,但以音译的关系影响疑似地立说,终也不能必验,不过汉民族的初祖从西北高地顺着大河东下,渐次繁殖于这大一片的冲积层上——中原——分建许多部落,却是很合理性的推想;而且我们总得承认中国的民族一定经过了许多变化,受到外来的影响一定很多呢。

至伏羲时,已进入畜牧时代;至神农时,又进入耕稼时代。那时社会文明逐渐发达,团结力也逐渐稳固,于是对外的竞争日益剧烈,而确立国家以图自卫的需要便日见紧张了。[建立国家的需要]

轩辕黄帝像

嘉祥武氏墓群石刻

当神农氏的后裔榆罔时,住在中国地面的民族约分三大支:最北一支是荤粥[2],分布于今日的长城以北。[古代民族分布的概况]最南一支是九黎[3],分布于长江流域。汉民族便介居在他们的中间,分布于黄河流域。这时的黄河流域——中原——最为肥沃,荤粥和九黎两族遥遥对峙着,都想侵占这块土地,以为己族发展的根据。汉民族实逼处此,怎能相安,于是种族战争以起,黄帝建国的企图便立时涌现。史称黄帝“往来迁徙无常处,以师兵为营卫”,一方面固可想见那时尚未完全脱去游牧部落的习惯;一方面却很可看出逼处异族的苦况,不能不借武装来肆应的情景呢。

黄帝姓公孙,名轩辕,国于有熊,故号有熊氏。因为他长于姬水,故又以姬为姓。那时神农的后裔已很衰微,九黎的君长蚩尤便乘机作乱,率众北上,略取黄河流域。[黄帝擒杀蚩尤与代神农氏为天子]榆罔不能敌,遂出奔涿鹿。轩辕起兵抗争,征师于各部落——诸侯,进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蚩尤能作大雾,令军士昏迷,轩辕便造指南车以示四方,遂擒杀蚩尤,逐走黎众。诸侯乃共尊轩辕为天子,代神农氏,便是黄帝。时当民国纪元前四六〇九年。

蚩尤的传说很不一致。或以为古天子,或以为黄帝臣,但以苗族的酋长——九黎君长——之说为最普通而合理。依字面说,“蚩尤”等于“顽劣之极”,实为梗阻王化,愚颛自用的象征。所以有“蚩尤始作兵器”“蚩尤铜头铁额”“蚩尤能作雾”等传说,处处暴露他是初民社会的害物。

黄帝既即位,经略四方,不遗余力,始建成一大帝国。[黄帝的建国方略]《史记》的《五帝本纪》便说:“天下有不顺者,黄帝从而征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尝宁居。东至于海,登丸山及岱宗[4];西至于空桐,登鸡头[5];南至于江,登熊、湘[6];北逐荤粥,合符釜山[7],而邑于涿鹿之阿。”可见黄帝于既逐九黎之后又尽力经营内部,且会合诸侯的兵众以驱除强悍的北族——荤粥,然后建设一座四至分明的国家。他建都于涿鹿之阿,更可看出当时种族战争的意义,原来这时的强敌惟有荤粥,所以把这首都重镇兼作了“北门锁钥”呢。

当时政治上的组织既渐有萌芽,而社会上的生活也逐渐完备,那些上栋下宇的宫室,上衣下裳的冠服,渡水行远的舟车,备敌防害的弧矢,在这时候都因时势的要求,自然而然地创作出来。惟其如此,所以一切古代文化上的传说便集中于黄帝。[“集大成”下的一切事物的发明]例如他的元妃西陵氏——嫘祖——发明畜蚕制丝,天下遂无皲瘃之患。他的史臣仓颉因为用结绳记事的不便,便依着鸟兽递迒之迹的不同,造成简单的文字。他又咨询其臣岐伯而著《内经》[8],遂为后世医学之祖。其臣隶首因为实物计数的累赘,便由奇偶相生的观念,造作算数;大挠因为追记时日的容易模糊,便把自然界的现象分配作干支,造作甲子;同时容成作盖天以象周天,作调历以定时节,遂为后世历法之祖。到这时候,那帮助精神活动的东西也似乎大体略备了。可是我们须得认明,这些发明,都只是集合了无数无名创作者积成的成绩,才显出较有统系的效用的,分明是许多人心力之下的产物,决不是突然而来的创始。不过黄帝适逢其会,遂成了一个古代文化的集大成者。

古代一切事物的发明,纯由“感缺而求满足”的自然律,一样一样地逐渐添造出来的。不知经过了几次试验,几次修改,才得互相仿效,推行尽利。决不是圣明御世便会同时产生许多贤辅出来,突然涌现那么多的成绩的!后人事后追想,好像从前什么都有,或者是某一时代同时的创作了。其实我们应当承认那时确有此等由无至有,由简至繁的事实,所以才有这集大成的传说,却不能完全相信这班半神体的圣人!

* * *

[1]巴比伦是亚洲西部的文明古国,地当波斯湾西北,底格里斯和幼发拉底斯双子河的流域。故城的遗址尚存。

[2]荤粥便是后来的蒙古族。

[3]九黎便是后来的苗族。

[4]岱宗即泰山。

[5]空桐一作崆峒,鸡头即笄头山。

[6]熊、湘,山名,熊即今湖南祁阳县北的熊罴岭。湘山又名艑山,即洞庭湖中的君山。

[7]合符是会合诸侯的兵符。

[8]《内经》亦称《素问》,今存凡二十四卷与《灵枢经》并行。但颇有人指摘它是伪托的。

第三讲 尧舜禅让与洪水

黄帝之后,历少昊、颛顼、帝喾而至帝尧。

少昊、颛顼、帝喾、帝尧和后来的帝舜合称“五帝”,通常取与前见的天皇、地皇、人皇相配,叫做“三皇五帝”。可是这个传说,很少一致,《白虎通》以伏羲、神农、燧人为三皇,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为五帝。《〈尚书〉序》以伏羲、神农、黄帝为三皇,少昊、颛顼、高辛(即喾)、唐、虞(即尧、舜)为五帝。而《〈春秋〉运斗枢》的三皇则又以女娲代燧人。要之,这些古帝王的确实性很不强固,若认为古代文明创造者的表征却不差的。

帝尧是中国史上最有名的圣君[1],相传他即位之岁(甲辰)在民国纪元前四二六八年(公元前二三五七年)。但不幸得很,当他在位时,中国恰遭逢着一场洪水之灾。洪水究从那里来的?简单说来,便是黄河作怪。原来黄河是中国北部主要的川流,它的两岸,本是先民蕃生孳息的所在,当然关系最深。如果它能循道安流,即使别处发水,也因北阻阴山,南阻北岭的缘故,不能立刻影响到它。那时先民的流离失所,一定是它突然泛滥无疑了。不然,禹的治水何以必先疏河?[洪水与黄河的关系]从那时到如今,何以黄河为害史不绝书?所以我们要知道洪水的来由便不能不一详今日黄河的源流。

洪水的故事,不但在中国史上是绝大的浩劫;在西洋史上也有诺亚方舟避水的记载。大概先民突然受到这样深刻的苦痛,都以为天降之灾。其实古代生活简单,只顾他们“凿井而饮,耕田而食”便好了,对于预防灾害的方法,简直谈不到此,谁能想得到那些源远流长的河道!因此,河身平时堆积的泥沙既渐渐地加高,山中委泻下来的水源又不曾一刻停留,一旦山洪暴发,水量陡增,怎不泛滥旁溢,冲没田舍呢!所以各地相传的洪水,都是河道不修,山水不及宣泄所致,但时间的先后却不必同在一时。

今日的黄河,从青海巴颜喀喇山北麓发源,那里地高一四〇〇〇尺;沿山东流,曲折于积石山间,已低降四〇〇〇尺了。[黄河今道的源流与经流区域的地势]至西宁附近,地稍平,又低降一八〇〇尺。又东,至甘肃皋兰附近,会洮、湟二水,水势陡盛,地又低降二四〇〇尺。由此东去,两岸二百余里都是峭壁对峙,水流便非常湍急。出峡以后,南阻于六盘山脉,激向东北注,入宁夏境,沿贺兰山的东麓,哈刺那林乌拉岭的南麓,滔滔东去。至绥远归绥附近,地降三七〇〇尺。又阻于洪涛山脉,便折向南流,奔泻于龙门山的峡中,直达潼关,又低降八〇〇尺。[尧时洪水横流的由来]河流至此,因南阻华山,便顺着渭水东下之势,折向东流。至山西垣曲县南,有砥柱两峰矗立于中流,分黄河为三道,俗称“三门”。又东,至河南荥泽县,便入平原,脱离山脉的束缚。那里上距潼关六七百里,地势乃陡降九五〇尺,自然急湍奔放,一泻千里了。至兰仪,折向东北,穿河北、山东两省,在利津县境入渤海。因为它经流的地方多入水易化的黄土,所以它的水流,挟沙极多,十分重浊。荥泽以上,束流在山谷之内,无从横溢;且流急不容泥沙,倒也不觉什么。荥泽以下,陡落平原,泥沙便沿途淀积,河身因此日高。所以自从平治洪水以来,此河的大变迁已有六次了,至今河南开封县东北的数百里间,两岸都靠堤障,水面竟比城墙还高,溃决的祸患自然常会遇到的。

这就黄河的今道说,已那样地可怕,当时龙门山和吕梁山还没开凿,河水从孟门之上东流,一朝山洪暴涨,怎么不横溃决裂,与江、淮打成一片呢!所以当时的“洪水横流”便是中国历史开幕后第一次受到的黄河之累。那时的百姓既眼看着滔滔的洪水把他们祖先遗留下来的一些产业尽数漂没,自然唯一的希冀只指望水退地出,可以安居复业。所以这时候的种种举措,主要的精神实在也只忙着这一件事。

禹疏河后第一次改道在周定王五年(公元前六〇二年),在今[2]河南浚县西南的宿胥口决口,与漯川分道,北走大名、临清,由今运河达天津,在大沽口入海。第二次改道在王莽始建国三年(公元一一年),在今浚县东决口,经河北濮阳的黄河故道东北流,入山东,由今黄河口入海。第三次改道在宋仁宗庆历八年(公元一〇四八年),在今濮阳东北决口,分两派:一北流,由今运河至天津;一合今马颊河东流。——北派由今天津东入海,南派由今山东无棣县境入海。第四次改道在金章宗明昌五年(公元一一九四年)在今河南荥泽县东决口,由今河南开封县东流,入山东菏泽县境,分做两派:北派即黄河今道;南派由今运河夺淮、泗东南流,在今淤黄河口入海。第五次改道在元世祖至元二十五年,(公元一二八八年)在今河南兰仪县东南决口,从今江苏铜山县北由今运河夺淮、泗东南流,在今淤黄河口入海。第六次改道在清咸丰五年(公元一八五五年),在今兰仪县东北铜瓦厢决口,即今黄河道。

尧先用鲧治水,鲧不谙水性,一味用堤岸来束逼洪水,使它范围缩小。经过了九年的岁月,劳费了不少的物力,结果还是不成。于是尧又用舜[3],使他先行整顿内政,然后专注治水。舜既代尧当家,便痛痛快快地撒手一干。既公布了鲧的罪状,把他去掉,又特用他的儿子禹来专治洪水,表示政府赏罚的公平。[大禹治水与尧舜禅让]禹鉴于父败,便一反所为,处处用疏导的方法。他认定河是唯一的祸害,所以导河于积石,凿吕梁、龙门、砥柱,疏为九渠。次导济,又次导淮,凿荆。又次导江于岷山,凿三峡。于是北方诸水俱归于河,南方诸水俱归于江[4]。江、河既顺流通海,漫天洪水居然平息;流亡的难民也得安土定居,重理旧业。那时的百姓感受着这样的大惠,自然只有歌功颂德。他们先见舜的作为不小,便称扬他用人得当;后来见禹格外能干,便又渐渐地倾向于禹了。所以后来尧便禅位于舜,舜又禅位于禹。这些事迹,都是时势使然的自然结果。

大禹治水图

(清)谢遂

“尧崩,三年之丧举,舜让辟(避)丹朱(尧子)于南河之南,诸侯朝觐者不之丹朱而之舜,狱讼者不之丹朱而之舜,讴歌者不讽歌丹朱而讴歌舜。舜曰:“天也,”夫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是为帝舜。见《史记·五帝本纪》。又“舜崩,三年之丧举,禹辞辟舜之子商均于阳城,天下诸侯皆去商均而朝禹。禹于是遂即天子位,南面朝天下,国号曰夏”。见同书《夏本纪》。这样,不可以看出当时自然的趋势么!

后世的史家艳羡他们能够那么雍容揖让,不起一毫争夺,便都推称以为“天下为公,选贤与能”的黄金时代[5]了。

* * *

[1]史称尧“其仁如天,其知如神”,所以百姓对他也就“就之如日,望之如云”。

[2]今指二十世纪三十年代。

[3]舜起于畎亩之中,由尧登庸而后代为天子。后世也尊他为理想的圣君,与尧并称。

[4]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之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见《尚书》《孟子》等。

[5]尧、舜禅让,千古称美,叫做“揖让之世”。说见《尚书》《孟子》和《史记》。

第四讲 夏商的政教

古代既有尧位让给舜,舜位让给禹的传说,后世听见他们不把后事托付自己的子孙而交给当时的贤辅,以为这是“传贤之局”,是“公天下”的精神。[传贤说与传子说]又听见禹死后不把位子传给贤辅而传给自己的儿子启,竟成世袭的制度,以为这是“传子之局”,是“家天下”的私心。最后又听见启后过了三四百年,传了十六七代,有一个商汤出来,把他的不肖子孙履癸(桀)撵了,接代他的君位,也照样世传下去,以为这是以征诛代禅让,开后来杀伐之端。其实传贤传子都是时势催逼出来的局面,在当时身历其境的人或许倒初无容心的。我们且看禹子启的初政和太康、少康的故事,便可寻出时势使然的道理来。

原来启的得位,确由当时一般人的拥戴,并非明定世袭之制。所以他的儿子太康并没十分失德[1],已给手下的有穷氏拒绝,不得返国,那有穷氏便被称做后羿了。可见那时的君主,只要不惬人心,比较好一点的人便可取彼而代。不然,照后世的眼光看来,有穷氏分明是抗违天子的罪人,为什么事他为后[2]呢?太康覆国,不就是世袭制度根本取消的明验么!不幸羿、浞[3]相承,更比夏君不如,夏裔少康又恰巧负有大志,能自振拔,于是人心思夏,最后的君位竟挨到他的名下了。[世袭制度的确立]后世盛称少康中兴,光复旧业,其实正是世袭制度奠基下石的证据。当时经了这样的几次反覆,到底还是夏朝的天下,先民的简单心理或者以为禹的功德在民,子孙应当食报,所以如此。从此一意推崇,便成了坚不可破的世袭制度了[4]。

惟其如此,所以后来直到履癸失国,后继的商汤出来宣布他的罪状,[夏商的交替]好像他的过误责任不要自己担负,而反说“有夏多罪,天命殛之”,不明明是说子孙的得位基于祖德,祖德衰了,便不能不让新兴有德的人么!祖宗的功德足以包庇子孙,那么子孙的崇先之念便也油然而生了。商汤以杀伐得国,废夏社以建商社,又另开一个系统,当然他的子孙要奉为元祖,虽死去了也得视为“在天之灵”呢。

那时不但君位世及,百官庶职也多世守其业,所以报本敬祖的观念为一般人所同具。于是尊尚人鬼,一切卜听于祖了。[商代的神权的政治]

商朝时候的祭祀,还没天神地祇等分别,配享上帝,仍寄托于尊祖;如在祖宗之外别认一个上帝,直要到汉初糅合了战国神仙方士等等的造作,才得演化成立。

因此,商朝的政治直是“神权政治”,凡畋猎、出师,推而至于一切兴革,没有不祷祖占卜以决从违,百姓也因卜吉可行而中心悦服。如太戊用巫咸——公元前一六二七年——重译来朝的有七十六国;祖乙用巫贤——公元前一五二三年——诸侯宾服;武丁梦见傅说——约公元前一三二〇年顷——便图形访求,立为辅相,于是蛮夷来朝,氐、羌宾服。这不是神权施政的征验么!若就殷墟发见的甲骨文字看,考释出来的,多半是占卜的繇辞,更可取证商朝尚鬼听神的情状。听命占繇,本是初民的遗风,不过至商而特盛,遂致成为一朝政治的中心罢了。

后母戊大方鼎

《尚书·洪范》所说的,当然是商代的遗风,那么其时的占繇竟实实在在地占有具体的势力了。如“汝则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可见当时龟筮虽不能开口,居然与天子卿士并举,占得一票议决权了。又如“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逆,庶民逆,吉”,更可见卿士庶民虽都反对,只要龟筮赞成,天子便可专断。又如“庶民从,龟从,筮从,汝则逆,卿士逆,吉”,又可见天子卿士虽都反对,只要龟筮赞成,庶民也可强天子放弃他的主张。在当时决非君民真能站在对等的地位,不过神权在那里作祟。

例如汤的征葛,说他“不祀”,试想祀事失虔,充其量不过他一人的责任,何致惊动邻国,便据为口实,兴师前来灭他呢!

葛是商的邻国。相传葛伯不祀,汤送牛羊给他,又差自己的部众代他耕作,希望他修祀。岂知他仍旧不祀,且把派去送饭的童子杀了。于是汤乃用兵征服,并有其地。

又如商末受辛(纣)肆虐,周武王起兵东伐——公元前一一二二年——那么声罪致讨好了,又何必数说他“遗厥先宗庙弗祀”“荒怠弗敬,自绝于天”呢!可见神权的作用,沿到后来竟益发认真了。

商代的迷信神权,直是中国的原始宗教。后来周人代商,神权的势力更有作用,那时所遗留的铜器和玉器,差不多全是宗教的祭器和葬器。更试看《诗经》里周人的纪事诗,如《文王》《大明》《绵》《皇矣》《生民》《荡》诸篇,都说周人是上帝特别优待的,他们受的是天命,行的是天意。及至春秋时代,还有人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仍可看出古代宗教的遗风来。

* * *

[1]史称太康的不是,只有“畋于洛表,十旬弗反”而已。

[2]后即君,在古代不当作后妃解。

[3]浞是寒浞,继羿之后当国的一个暴君。

[4]此段说本清代大名的崔述,详见他所著的《考信录》,在他的全集《东壁遗书》中。

第五讲 周初的封建

商汤开国以后,凡传十六世,二十八王,共六百四十四祀[1]。[商朝的末路]末了一个亡国之君便是受辛。受辛暴虐聚敛,同夏履癸的行事竟后先一辙。虽后人听见桀、纣并称,不免起了几分揣测,或许把二人的行事造作得一样,但他们的怨毒中人,引起当时野心诸侯的借口却自有其故,至少他们得罪一般百姓的地方总有点相同的。

桀、纣同恶的故事,就各家所述的荒淫一端可以表举如下:

桀 纣

作倾宫;饰瑶台。(《竹书》《列女传》) 作琼室。(《文选注》引《六韬》)立玉门。(《竹书》)

为酒池、肉山、脯林、糟堤、一鼓而牛饮者三千人。羁其头而饮之池,醉而溺死。(《韩诗外传》《列女传》) 为酒池,肉圃(《淮南子·本经训》《史记》作肉林),糟邱,牛饮者三千人。(《论衡》)以绳羁人头牵诣池,醉而溺死。(《帝王世纪》)

为夜宫于深谷,男女杂处。(《博物志》) 为长夜饮(《韩非子·说林》),男女裸相逐。(《史记》《论衡》)

纵靡靡之乐。(《韩诗外传》) 作靡靡之乐。(《淮南子·本经训》)

综观此表,比附装点之迹甚显,所以宋人罗泌作《路史》便说“书传所记桀、纣之事多出模仿”了。

周武王的起兵革命,正走着汤的老路,所以后世谈革命的以汤、武并称。

周武王既凭借先世传下的岐、丰故业,早在西方一带取得领袖的资格了。[周武王的伐纣开周]刚巧碰到商王受辛自己市怨的机会,他便在孟津会集了素通声气的八百诸侯,渡河进攻朝歌。在牧野地方把商兵杀败,受辛便自己放火烧死。周武王一面把前朝聚敛下来的财物散给当地的百姓,买个新朝爱民除暴的美名,一面定都镐京,便做了开周的天子了。

周是后稷[2]的后裔。后稷初居于邰,后传至古公亶父,因避狄患,迁居于岐,遂改号为周,日渐强大。及武王的父亲文王时,商势日绌,周势日旺,所谓“三分天下有其二”,遂作邑于丰,竟隐然与商朝相抗了。所以后来武王袭位,东伐商纣,便得一举成功,代商开周。

开周第一件大事,便是处置那些分据散处的部落。[封建制度的成立]——就是后世侈言的“封建制度”。原来夏、商以来的所谓诸侯,都是古代自然发生的部落,他们的存在即非天子所建,天子自也不能无故地废去他们。于是周初列爵分土[3],只索明定一个办法,表示政由己出,所有锡土分茅的荣典,都是天子亲亲奖功的恩赏。我们只看当时的封建,便可明白周初的开国方略了。《史记》曾说“武王克殷,广封先王之后”,其实只是旧部落罢了。后来“周公吊二叔之不咸,乃众建亲贤以屏藩周”,于是新建之国有好几十,而同姓子弟却居十之七八了。实际上旧有的部落又多为新建国的附庸,间接隶属于天子。当是原有相互监督,相互维系的用意,所以参伍错综,似乎配置得远近咸宜,大小有则。

周武王代商,封纣子武庚于殷,仍存其先祀,另又封自己的弟弟叔鲜于管,叔度于蔡,叔处于霍,来监视他,叫做三监。武王死后,周公当国,管叔、蔡叔颇致不满,乃奉武庚反周。后来周公东征,杀武庚,诛鲜,囚度,降处为庶人。这就是后世盛称的“大义灭亲”。当时管、蔡二叔最著,所以说“二叔之不咸”。咸训同,不咸便是不顺从的意义。

周朝代商,承着神权政治的余波,影响到人鬼之祀的日见加重,报本尊祖的观念乃愈结而愈深。[封建制度与家族主义的关联]他的开国方略既侧注于广封宗亲,于是家族主义更搀合于政治,一切维持名分的阶级,辨别亲衰的礼制,自然会应运而生了。所以当时的宗法,有“百世不迁”的“大宗”和“五世则迁”的“小宗”,亲疏的等差,丝毫不容稍混。

大宗与小宗为宗法社会所最讲究的一件要事,因为“宗子”的地位至重,实系全族的荣枯,无论亲疏远近,凡属同族的都得奉他为中心。原来宗子是代表始祖的。譬如有人征服了一处地方,就地做王,便是“始祖甲”,他的嫡长子接续做王的,便是“大宗乙”,乙之外还有甲的庶子“次乙”,分封出去做诸侯的,那便是“小宗”了。但次乙做了诸侯,他的子孙奉祀他为始祖,他的嫡系继为诸侯的也唤做大宗。——次乙的子孙对乙这一支固是小宗,若对次乙的诸子分封出去做大夫的却是大宗;做大夫的若再把自己的地方分给子弟,也是如此。这分封出去的次乙便是《礼记·大传》所谓“别子为祖”;次乙的嫡系继为诸侯的便是《大传》所谓“继别为宗”。普通的宗——小宗——本来“五世则迁”,高祖以上即迁入祧庙,不再以时祭享;若“继别”的“大宗”则“百世不迁”,永永不入祧庙的,所以也叫做“不祧”。详可参看清人毛奇龄《大小宗通释》的“大宗小宗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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