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上海正以缓慢而坚定的步伐进入她的新历史时期,虽然,苏州河水依然以自己的平静流淌而显示着浑然不觉的模样。
第一场战争已经过去,叙事者指的是小刀会起义。
在县城中的所有小刀会成员,最终都在1855年之前被法国军队与大清国军队共同剿灭。没有人统计过他们中有多少人按照大清律而被“凌迟”,那是极其惨无人道的处死方式,但他们的死亡称得上慷慨悲壮。他们似乎可以不死,好多个传教士不忍他们将要被毁灭的命运而为他们做了说客,试图改变他们必死的命运。这些传教士中有我们已经熟悉了的雒魏林和我们不熟悉的晏玛太,以及伟烈亚力。传教士们多次进到上海老城,对小刀会的起事头儿苦口婆心地作着劝解,但都遭到后者严词拒绝。小刀会成员最终在八旗子弟兵的刀刃下尸首分离,但他们对名节的尊重,为理想而献身的精神,值得我们脱帽致敬。
不过,尽管小刀会起义随着上海的四季轮回已经烟消云散,但第二场战争已然到来,让平静的苏州河水再次激荡了起来,这第二场战争便是李秀成带领的太平军马队逼近着租界上海。
其时,李秀成还八面威风,根本不可能想到四年后的1864年8月7日,在金陵大狱中,他以每天7000字的速度刚刚完成自己生平的撰写,便在当晚被带到法场处死;更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会对一生中最残忍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对手曾国藩如此感恩戴德,“中堂厚德,铭刻不忘,今世已误,来生图报”,曾国藩也投桃报李,对李秀成给予“免凌迟。其首传示各省,而棺殓其躯,亦幸矣”的待遇,让李秀成免除了押解京城后必然将在肉体上遭受的深重折磨;其时,李秀成不会预见到他对上海的攻击将会铩羽而归,也不会预见到两年后寒冷的1月,他对上海的攻击同样会以失败告终。所有这些,1860年8月的李秀成全然不会预见,其时他意气风发,正试图一鼓作气地将上海拿下,在随后与华尔组建的洋枪队的第一次较量中,他果然将这支低层次的“野鹅敢死队”一举击溃,兵锋似乎无人可挡,只是因了英法联军的出面阻击,方才悻悻而退。
李秀成是否还会再来?当然还会。但其时的租界,原先只作商用的道路码头委员会已改作工部局,巡捕房的设立,更让这块飞地多了一个类似准军事部队的警察组织,而为防止长毛的侵扰或者更正确点说是因了小刀会起事给西方人带来的恐慌不安,早自1853年,西方人已经在租界外开始了修筑军路这一举动,叙事者之前说到的麦根路便是其中的一条,越界筑路,一个看似对大清国的法权发出挑战、对中华民族的历史很是不敬的举动,却又可以看做让“上海作为成长的生命”的一个必要的举措。
1860年之后,工部局上海开始了它的进程,是将物质文明由西方逐一引入东方这块地域的历程,某种意义上,这个进程决定了上海最终将要成为当时这个世界上的大都会之一,也决定有那么多的大小冒险家趋之若鹜地前来上海,从雷玛斯到写出《出卖上海滩》的那个作者。
时间是1861年,在上海租界中生活过的一个西方大班,名叫史密斯的,从澳大利亚(不知他为何去了澳大利亚)写信给上海工部局,详尽细说引进煤气对于城市照明的重要性。此君属于上海开埠后不同寻常之辈中的一个,首先,这是个将世界上许多事情从不当一回事的大男人,如果不是这样,仅仅李秀成大军的闪亮刀锋便足以让他停止思维更不要说行动了;其次,这也是一个对上海未来充满远见卓识的精英,如果不是这样,他便不会在1861年这个年头,当太平军的威胁还如达摩克里斯剑般地悬挂头上的时候,却充满想象力地要让租界上海被煤气照得透明通亮。
1865年,大英自来火房落成对外供气
大英自来火房接着做的一件事情是:在外滩到浙江路以东这段南京路上,一一安装了10盏路灯,目的当然是广告宣传
史密斯写信后,紧紧跟上的是C.J.金先生,也是西方大班中的一个。不久,他们成立了一个临时委员会,规划着生产煤气的工厂,计划投资2.15万英镑。又不久,知道2.15万英镑远远不够,便在租界上海的英文报纸《航运商业日报》上向全社会集资,资金果然集到,整10万两银元。1864年,取名为大英自来火房的临时委员会召开了第一次董事会,工程即将上马,C.J.金担任董事长。
大英自来火房的地基选择在当时还不属于公共租界的地块上,当然,距离道台大人管辖的上海更加遥远,它濒临苏州河,地处苏州河南岸的泥城浜以西。大班们向当地农民购买了临河土地8.7亩,每亩花银子550两;第二年,又以每亩700两银子的价格买进西面土地6.05亩,买地过程中共拆迁农民房舍达90间左右,为此,大班们又付出拆迁费用为1960两银子。有一点叙事者没有搞清,这个价格在当时的上海是否还算公道?整个拆迁过程有无强拆嫌疑?
1865年的11月1日,出现了上海史中最精彩的一幕:大英自来火房向居住在租界内的西方居民正式供应煤气,被供应的人家不算太多,历史记载的数字是:总共安装了58只煤气表,其中,家庭用户39只,换言之,有39户人家分享了法国人鲁本在18世纪中的这个伟大发明,当然,分享者全都是西方人,尤其是西方上流社会人士。
大英自来火房接着做的一件事情是:在外滩到浙江路以东这段南京路上,一一安装了10盏路灯,目的当然是广告宣传。1865年12月8日,大英自来火房向这10盏公共路灯供应煤气,当开始繁华起来的南京路被煤气灯的光芒笼罩时,一时满城空巷、景象热烈,还在脱胎换骨中而并非新市民的上海男女,纷纷驻足观看,舞文弄墨者更是为此赞叹道:“西域移来不夜城,自来火较月光明。”
由于与煤油灯相比,煤气灯不仅清洁、便利,光亮度更是前者六倍以上,也因此,“初设仅有路灯,继即行栈、铺面、茶酒戏馆,以及住屋无不用之”,公共租界、法租界的主要街道、洋行、茶楼、戏园及一部分住宅全都安装上了煤气灯,一些殷实并思想开明的华商也紧紧跟上,开始申请安装煤气灯。
必须指出,当工部局上海灯光璀璨之时,华界那刻却是墨黑一片,为此,1872年,上海士绅们在《申报》上刊登启事,要市民们为改善居住环境尽自己一份义务,捐资设立路灯。上海士绅钟应南率先捐资,1873年8月,南市也亮起街灯,此后煤气灯在华界上海亦获得了逐步推广。
写到这里容许叙事者个人穿越一下。
后来的那些春秋之日,苏州河的西藏路桥南岸边,那个巨大的土黄色煤气巨罐曾是叙事者个人的生命见证。叙事者一直没忘,少年时代,夏日中午,叙事者从瑞华坊出发,经由复兴中路,沿西藏南路和西藏中路,在当年大新公司的一楼巨柱中反复绕行,最后则站定在西藏中路边,对南岸耸立的这个土黄色庞然大物出神凝思,那时,叙事者并不知道1865年时这里有过一个大英自来火房,而正是这个工厂,让上海得到了第一次照明,尽管不知道,但这个土黄色巨罐却是叙事者的少年时代,乃至叙事者的同时代人保有的上海物象最深刻记忆之一。2011年10月17日下午,叙事者站在四行仓库顶层,看苏州河第七桥时,南岸已没有了那个土黄色巨罐,它被摧毁于80年代末,四行仓库光三分库的保安王师傅对叙事者说,“拆除时候我也在场,钢板厚得让人吓个半死!”
还是回到1865年。
大英自来火房也许并没有想到它的竞争者动作会是如此之快,只过去一年半,法国商人筹建的煤气厂开始向法租界居民们供应煤气,当然,与公共租界相同,享受工业文明成果的依然是法租界中的达官贵人,至少中产阶级以上。24年后,因经营不良,法商开办的煤气厂被大英自来火房囊括而去,为这次囊括,大英自来火房花了银子3万两,想来,拿着白银的法国厂商内心十分酸楚,而大英自来火房的大班们则将自己的嗤笑挂在了嘴角边。不过,对另一个竞争对手,他们却笑不起来,那就是同为来自英国的上海电光公司。
1882年,大班立德尔宣布上海电光公司正式成立。7月26日,亚热带上海最炎热的时候,电光公司向公共租界的居民开始供应照明用电,最初,偌大的工部局地盘,也就只供应区区15盏弧光灯,不过,与煤气灯不同的是,每盏灯的亮度高达两千支光。也许还是为了广告原因,立德尔先生将弧光灯率先用于苏州河的桥上,但见弧光灯将桥面照得通通亮,而桥下水面,也因弧光灯,呈现涟漪阵阵的清晰景象,C.J.金们一定吃惊不小,他们直觉这次挑战不同于法商煤气公司。大英自来火房为此采取了一系列措施,譬如提高煤气质量从而提高照明亮度,譬如加快改造和延伸输气管网,譬如连续多次降低煤气收费,如此一来,在最初几回合的竞争中,大英自来火房居然也不输给电光公司,有时甚至还占得先机。但营销终究无法代替科学,随着金属丝完美地替代了碳丝,电动机技术也日趋成熟,到了1935年,工部局上海的照明全都用上了电灯,煤气照明一声长叹地退出了历史舞台。
苏州河继续流淌,沿河两岸,西方资本还在蠢蠢欲动,在19世纪中后叶,当中华民族的原力还没有真正爆发,当华人精英还在积聚自己的力量,西方商人在这条河的两旁以比华人远远来得热烈的节奏在作着经济活动,从上海生命史的角度来看,这样的活动其实促成了上海的不断发育、上海的不断壮大!
叙事者接着要说的便是“铁马路”。
河南路分为北、中、南这样三段。
河南中路,当初便是830亩的英国租界中辟筑的头条马路,之前称作界路,界路北端尽头,便是苏州河。
那苏州河的北岸,也就是河南路桥的桥堍下,有一个上海火轮房。火轮房指的不是河中行驶的小火轮站房,当然,它也是站房,火车站房,更严格点说,是上海第一条铁路吴淞铁路发车点的站房。
苏州河边,波光闪烁,那上海火轮房的站场面积为500平方米左右,地方不是很大。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站房包括了售票、行车、机房各一间,至于旅客,那时的人本主义思想还远远不够,或者说很没有人本主义思想,因此,没有旅客候车的房间,要候车,全在月台上,月台长有50米左右,并且是单侧式月台。19世纪70年代的上海准市民,他们为了各种原因而等候在这个50米长的月台上,随后,坐上轨距还很狭窄的小火车,兴致勃勃地行驶在上海北部的原野上,向着吴淞口的方向一路赶去。
现在,我们暂时别离上海火轮房,来仔细看看大清国的那个年代。
1874年,同治皇帝开创的中兴之路正走到高点,尽管再过一年,这个身体着实虚弱的大清国皇帝将要驾崩于自己的帝王宫殿,让他的生母也是未来大清国这条航船的一个蹩脚领航员十二分的痛心疾首,但1874年的表面,大清国的洋务运动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如同历史学家芮玛丽在其所著的《同治中兴》中一针见血地指出:
不但一个王朝,而且一个文明看来已经崩溃了,但由于19世纪60年代的一些杰出人物的非凡努力,它们终于死里求生,再延续了60年,这就是同治中兴。
这年,工部局在租界上海有了一个新举措:便是在北苏州路到七浦路这个地域,修筑了一条5米宽的新路,此路因隔苏州河相望河南路,自然而然地被叫做北河南路,或者是河南北路。照说,这条用沙石铺设的简易道路与铁路毫不相干,它之所以又被叫做“铁马路”还是缘于西方大班们的那次努力。
19世纪60年代中后期,作为运输通道,黄浦江的日渐淤塞让江上运输变成一件相当头痛的事情,一些颇有远见的西方大班便集合起来,他们商议着是否修筑一条铁路来弥补船运不足。
最初提出修筑铁路建议的是宝顺洋行、旗昌洋行等大班,他们将想法向其时江苏最高军事长官李鸿章提出,但时任江苏巡抚的李鸿章还不具有后来的那番宏阔的历史眼光,他以“奇技淫巧不合祖宗之法”为由,十分断然地驳回了大班们的建议。
1866年,当年英国驻上海的领事其时已经是英国驻北京公使的阿礼国又向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再次要求准许英方投资修筑吴淞铁路,“上海黄浦江地方,洋商起货不便,请由海口至该处,于各商业经租就之地,创修铁路一条,计30里,由外国捐资,不必中国相助。”总理衙门依然用“开筑铁路,妨碍多端”为由,将阿礼国的请求原单打回,不容置疑。
上海的大班们以及在上海的所有富有远见的西方人,他们对修筑铁路一事还在不屈不挠,我不知这里面有多少人曾经持有“上海自由市”的想法,但我相信,这里一定有不少人是让上海成为“自由市”这个政治框架的拥护者。
1872年,美国驻上海副领事布拉特福发起组织了“吴淞道路公司”,在向上海道台沈秉成请示当儿,大班们捣了一个天大的糨糊,多少有点狡猾地模糊了“道路”这个概念,不作细究的沈秉成当下答应了大班们的请求,他还让上海县衙贴出告示,宣布吴淞道路公司有权造桥修路。于是乎,该公司轻而易举地获得了淞沪之间长约14.9公里、宽约13.7米的这一大片土地。随后,基于我们不知但一定真实存在的原因,怡和洋行接手了吴淞道路公司,并将其改组为吴淞铁路公司,真是一字之差,便是咫尺天涯啊!
1876年1月20日,铁路公司的总工程师玛礼逊在位于北河南路北侧路口打下了第一颗道钉,这标志着吴淞铁路的铺轨工程正式启动,到2月14日,吴淞铁路的铁轨已经铺到了天通庵以北地区,铁路公司开始使用“先锋号”机车对线路进行调试,一切都顺理成章地进行着。
吴淞铁路公司准备在先。早在1875年,怡和洋行便已从英国订购了铁轨、机车和车厢,由“格伦格欧号”船于当年12月运抵上海。1876年6月30日,长达5英里的吴淞铁路北河南路至江湾段竣工后,吴淞铁路公司先发制人,发出请帖150份,先邀请各国外侨同行试车;7月1日,又发出请帖1000份,这次是邀请华人来试行火车了,吴淞铁路公司在“接地气”上做得相当出色!
到该年12月1日,吴淞铁路便全线通车了,始发站设在北河南路口,临近清澈的苏州河,刚才叙事者已经说了,这便是时称的上海火轮房。顺便再说几句,因了吴淞铁路始发站设在北河南路,这条道路就又多了个“铁马路”绰号,与铁路相会的马路也,而马路尽头横跨苏州河的木桥,也被叫做“铁大桥”。
吴淞铁路的终点站设在吴淞,铁路全线长14.5公里,设站台十余个。由于种种原因,吴淞铁路其实还不能算作是条正规铁路,究其原因,乃轨距为0.762米(以后重建淞沪铁路时,方才改为标准轨1.435米),只适宜小火车通行。车厢由先锋号机车牵引,每小时的速度为24至32公里,换作今天,也就不到40码的小轿车速度。火车系客货两用,客车分头等、二等及三等座,车厢6节,拥挤时增加到9节,其中头等车厢有位子16个。客车每日由上海火轮房至吴淞往返六次,票价如下:全程头等为一元,二等五角,三等二百文。据吴淞铁路公司称:“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共运送旅客16余万人次,营业收入相当可观,平均每星期每英里可获利27英镑,几与英国铁路相埒。”
1876年的年末,19世纪中后期,上海开埠已然33年,虽说大英自来火房已经将煤气输送进了工部局的上海,让不夜城这个后来深入人心的概念在煤气灯刹那间被点亮时同步产生,但海派文化还远远没有诞生,若说上海原住民,更多指的是两只脚永远洗不干净的原住民,而不是脱胎换骨、崇尚新潮的摩登市民。也因此,听闻在北河南路那里有这样一个“头上冒烟、脚生圆轮的铁家伙”,好家伙,每天前来观看热闹的上海人何止成百上千,更有心情亢奋的,乘坐小轿、驾着马车从百里之外赶来,还有小商贩们,大概由老闸镇、新闸镇等地一路蜂拥而来,将那吴淞铁路两旁搞得如同新春庙会,直有“清明上河图”描绘得那番热烈与热闹。
吴淞铁路上的首班列车开行那日,上海第一报的《申报》派记者前去采访,记者对此描写如下:
火车缓缓起步,坐车者尽面带喜色,旁观者亦皆喝彩。上海到江湾的一路上,大多是棉花地,此处素称僻静,罕见过客。忽然,一条吐着白烟的铁龙从农田间呼啸而过,四近乡民莫不停下手中的农活,诧异地看着,其表情可以说千姿百态:或有老妇扶杖而张口延唇者,或有少年倚望而痴立者,或有弱女子观之而喜笑者,或牵牛惊看,似作逃避之状者。
目睹此情此景,新任道台冯焌光不由得惊惶失措了,如同19世纪中叶所有大清国的中低层官吏一样,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他,第一个反应便是连续两天召见其时英国驻沪领事麦华佗,就英商将“修桥造路”这个概念偷偷换作“建造铁路”表达了义正词严的抗议,但口气之委婉是定然的,冯道台自然知道两次中英战争开打后的最终结果。麦华佗又是何等精明之人,这个对上海租界马路的命名作了最终决定的男人,对世界大都会上海的形成起着十分关键的作用,那刻,听着冯道台的抱怨和嗔怪,他不慌不忙地对冯道台说,英商出价永久地租了修筑铁路的那些地域,地契凭单一应俱全,又经过前任道台的同意和备案,因此,吴淞铁路建造无可指摘也无可厚非。束手无策的冯道台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将此事全速汇报给了他的上司——两江总督沈葆桢。沈总督大人又慌不迭地将此事禀告了总理衙门,总理衙门的反应是火冒三丈,这不是把我大清国不放在眼里吗?为此,半月内3次照会英国公使威妥玛,要求他饬令英商立刻停办吴淞铁路。
但威妥玛又是怎样一个强硬之人?他当下回答:倘若上海地方政府竟敢强行阻止,英方定然将用武力来维护本国商人的权益,因为这同时也是维护伟大的女王权益。
威妥玛杀气腾腾说着的时候,想来已让总理衙门感觉脊背发凉,两次中英战争爆发前的先兆仿佛又再次出现。不过,威妥玛显然还是个情商很高的人,他谙习软硬两手,在武力恐吓的同时,已经遣使下属梅辉立立刻赶往天津,拜见此时已升任北洋大臣、直隶总督的李鸿章。
见了中堂大人,梅辉立先发问:“吴淞铁路是英商自筹资金租地建造,若中国政府硬是下令停办,必然闹出大事。不知中堂大人有何良策?”
李鸿章思索片刻,作了不同于1863年但也几乎相似的一个回答:“何不由中国照原值买回,另招华商股份承办……如此则洋商资本不致无着,而中国主权亦无所损,似是两全之法。”
李鸿章的回答其实向梅辉立亮出了即将开始谈判的大清国的底牌。果然,以后数次交涉,总理衙门都向英商提出了收购吴淞铁路的要求,而梅辉立则坚持一条:铁路须在英商承办15年后方可由中国政府赎回。各人想着各人的,正所谓牛头不对马嘴,双方自然只有不欢而散。
事情最终解决还需要外力猛然推上一把。
1877年的8月3日,那天,某农夫在江湾镇穿越铁轨时,不慎绊倒,被疾驶而来的火车碾压成了四段,吴淞铁路公司不知怎么回事,下意识有点心虚,企图瞒天过海地将尸首运出租界,不声不响地处理了这次意外事故,但他们的举动让人知晓了。
听闻此事,上海道台冯焌光立刻照会麦华佗,要求铁路公司立刻停止运营,麦华佗依然置之不理,这让冯道台勃然大怒,便想调集重兵阻止火车通行,英国方面,公使威妥玛闻讯,也立马调遣两艘军舰从大连星夜疾驶上海,双方剑拔弩张,局势一触即发。
幸得李鸿章出面调停,他紧急致函冯焌光,劝诫其“从容镇定,徐与理论”。10月,中英再开谈判,英方代表仍是梅辉立,清政府派出的代表则是盛宣怀、朱其诏和冯焌光。几番讨价还价之后,中英双方终于就《收购吴淞铁路条款》达成协议,大清国以28.5万两白银买断铁路产权及所有设备,全部款项在一年内分3次付清,付款期间,铁路仍归英商管理。
1877年的10月20日,大清国付清了全部的赎路款项,吴淞铁路于当日下午2点正式收回,但令人大惑不解的是,此前一再声明“收回自办”的大清国,在收回了吴淞铁路主权后,却不可思议地将铁路一拆了之,还将拆卸的全部设备都放进了板箱,与此同时,北河南路口的那个上海火轮房也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历史没有充分解释大清国这个相当愚蠢举动背后的真实动机和心态:是继续地认为铁路这个玩艺儿终究属于“奇技淫巧”而不能让它存在,还是为了避免以后再起事端索性将它连根拔起?想到这时中堂大人领导的洋务运动正开展得如火如荼,江南制造总局更是早在19世纪中后期便精神抖擞地诞生在黄浦江的江边,将吴淞铁路一拆了之的做法怎么也说不通。也许,两江总督沈葆桢的这段话可以看出一点端倪?“中国如要振兴,则铁路之开必不能免,然不可使中国铁路开之自我”,十分的矛盾又十二分的圆滑,谁能真正地了解沈葆桢等大清官僚们的那些阴暗心理?
所幸,大清国还有一些远见之人。
其时,福建巡抚丁日昌已向光绪皇帝呈上奏本,“容许拆卸之铁路全部器材运往台湾,改修台北至台南铁路”。朝廷倒也宽容,光绪帝准丁日昌之奏。只是终因筹款不及,丁日昌的美好愿望是被一搁再搁,到后来,那堆成小山般的铁轨一路地锈烂下去,最后成了真正的废铁一堆。
苏州河,你对此等事情又有什么看法?苏州河不语,它只是依着自然的节奏一路从容而去,在苏州河的从容节奏中,租界上海将要走完19世纪80年代。
这10年里,租界上海先后有了电话、电灯(尽管用的是碳丝)以及自来水,加上早先的煤气和铁路,这样,一个与农业经济紧密勾联的上海开始了它的缓慢出离,开始了它的脱胎换骨,如要叙事者选择更正确也更合乎事实的表达,那么,这样的说法更为妥帖:上海道台管辖的依然还是那个上海,突飞猛进的则是工部局的上海,一度差点成为自由市的上海。而说到自来水,自然逃不了1883年正式向工部局上海供水的英商自来水公司,公司地址便在当年江西中路484号,与大英自来火房相似,自来水公司也紧紧贴着苏州河。
说到自来水,话要从头讲起。
1843年以前的上海,巴富尔们还没有抵达,道台上海的所有生活用水,基本来自河水。河水其实也不错,相当干净,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洁净,那是因了没有任何一点一滴的工业污染,其时,黄浦江为来源之一,苏州河是另一个来源,对上海原住民来说,苏州河这个来源或许更为重要。
接着是1843年11月17日,西方人来了。西方人比东方人考究许多,用水也是。那时期,他们的水源也是来自上海的一江一河,但对挑水夫送来的江水、河水,往往先将其注入很大的一口口水缸,随后投入明矾搅拌,待水中的杂质(如泥沙之类的)充分沉淀后再加使用,烦是烦了点,却更加卫生或保险一点。一些花天酒地的场所,譬如租界上海中的鸦片烟馆,用水更加考究,是用专门的水船去太湖装运理论上更加清澈的湖水。也有一开始就想着用另外一个方法解决生活用水的,譬如美国旗昌洋行,它在外滩一地开凿了一口深达78米的水井,供洋行成员使用,据说,这是上海第一口深井。
工部局的第一任卫生官叫爱德华·亨德森,他是上海史上第一个向工部局建议建造新式自来水厂的人,眼光独特,富有远见。1870年3月22日,他在《字林西报》上发表了一篇6000多字的文章,谈的便是关于供应洁净水的问题,“洁净的水源是保证全城卫生的基本因素,上海当局必须寻求一种洁净的水源”,“如果能投入资金建造水厂,最终将证明,这笔投入和将投入下水道建设的资金具有同样的高价值”,毫无疑问,许多人同意着爱德华·亨德森的观点。
工部局也对未来可能的自来水水源作着探寻。
1870年,工部局卫生处在黄浦江、苏州河和淀山湖这三个不同区域内选取了12个取水点搜集水样,并送往伦敦进行水质检验,检验结果表明,12个取水点的水质全都优于同时代的英国泰晤士河的河水水质,这说明,江南吴越文化轻笼中的上海,它的清澈是有着自己的历史渊源。不过,工部局工程师奥利弗在1872年提出的兴建自来水厂的方案,因资金过大而被工部局纳税人会议否决,这说明当时的西方人还在举棋未定之中。要到1879年10月,英国商人才开始筹建起“上海自来水股份有限公司”,麦克利澳特为公司主席,林格为秘书,希恩等人为筹备委员会委员,其时,公司总部还是设在伦敦,主席为邓肯森。
筹备委员会向上海工部局提出未来兴建自来水厂的方案,几经商谈,方案终于在1880年6月16日在上海租界纳税人特别会议上获得通过。到了该年11月2日,上海自来水股份有限公司正式成立,按照英国公司法注册,董事会设在伦敦,要到1887年,董事会才转移至上海。
自来水厂的建设前后花了约两年的时间,耗资12万英镑。1883年8月1日,这是上海史上的一个关节之点:大清国北洋通商大臣李鸿章来到上海,他选择去杨树浦自来水厂参观,那日,他兴致颇高地开启了引水闸门,也就在清国重臣打开水龙头的一刹那,杨树浦自来水厂向当时的公共租界、法租界以及静安寺以东越界筑路后获得的地段开始供水,每天供水量为3698立方米。至于自20世纪20年代起,经过生产工艺的改革,制水能力有大幅度的提高,到抗日战争前夕,这家自来水厂一跃而为远东老大,那是后话了。
叙事者必须结束这一小节的叙述了。
19世纪中叶或稍后,具体来说便是1860年到1890年,在迤逦而去的苏州河两岸,后来将自己的名字刻入上海史的那些响当当人物还没有诞生,或者说得更正确一点,他们的肉体已经诞生,但精神却远远没有成熟。沿苏州河而去,我们可以看到大英自来火房、上海火轮房、英商电光公司以及英商自来水公司,我们可以看到嘴中衔着雪茄的大班们正在黄昏的苏州河旁高谈阔论,但却无法看到后来十分荣耀的荣氏家族、吴氏家族,一句话,这条河流接着将要尽情释放的民族原力,此刻似乎还无影无踪。说句更为形象点的话,荣宗敬、荣宗德两兄弟,完全有可能还拥挤在吴淞铁路的路基一旁,看着小火车“轰隆、轰隆”地开过,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声音。
上海原住民们,更多沿袭着千百年来固定的农家生活方式:或在农田里种着粮食,或在自家菜园里种着蔬菜,唯有空气中流淌的人粪、牲口粪便混合的气息,给他们以一种特别的暗示。快乐时光并不缺乏,姚志康前辈们在绞圈房子里常会相逢娶嫁之类的大好事、大喜事,这时候,他们尽情地沉浸在土制烧酒带来的眩晕中,那是多么幸福的眩晕啊!可以想见,那时的苏州河要多清澈有多清澈,夏日傍晚,当原住民将自己的身子完全地浸没在清澈的河水中时,当他们看到小鱼、小虾在自己赤裸的身边悠然自得地游动,时间仿佛永恒一般地静止了。这时,他们的头脑中除了莫名的感动,再也不可能产生其他想法了,美好的苏州河!自然的苏州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