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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苏州河,少女张秀兰与少男陆杰瑞

作者:王唯铭 当前章节:95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7:22

叙事者在《苏州河,黎明来敲门》这本书引出的第一个人物叫张秀兰,少女张秀兰。

引出她的理由是充分的,她曾经生活的地方距离苏州河与黄浦江的交汇处仅仅三箭之地,是当年三摆渡桥一边的河滨大楼,更早时候,三摆渡桥这里还有着上海火轮房,有着从铁大桥的桥堍下面陆续驶出的列船,当然,所有这一切,无论是三摆渡或上海火轮房,无论铁大桥或苏州河中的列船,对1947年出生的张秀兰来说,犹如地质学中的更新世、全新世般的扑朔迷离。

张秀兰并不出生在河滨大楼,当她从遥远的宇宙降临到我们这颗星球的时候,出生之地是在温州。顺便说上一句,张秀兰出生的年份,一个叫邬达克的匈牙利建筑设计师经过反复揣摸、思考后,与他生命中的挚友、中国包工头老王一番密谋,随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上海再不回来,张秀兰自然不知这些上海轶事。

1953年的时候,张秀兰一家来到了苏州河边,他们住进了赫赫有名的河滨大楼。

“阿爸用金条顶下来的,如果没有金条,没有可能搬进河滨大楼的。”张秀兰说上面这段话时,时间是2013年11月11日,那刻,上海中午的天光正穿过窗户投向我们面前的这张桌子,那时,张秀兰的一边,正坐着陪同我采访的兄长盛润良,张秀兰有点唏嘘,当她回想起自己搬进河滨大楼的种种情景,再次意识到时光倏尔过去60年,整整60年啊!

1949年前,张秀兰父亲的身份为温州招商局局长,这个头衔自然是后来迅即垮台的南京国民政府授予的,但耐人寻味的事情是,1949年之后,父亲与刚刚在血与火中诞生的新生政权也保持着十分紧密的关系,她回想起,一家人住进河滨大楼不久,父亲便带着其时上海市公安局局长扬帆签发的证件,只身前往香港。父亲去往香港为了什么?新生政权给了父亲什么秘而不宣的指令?所有这些,张秀兰那时不清楚,现在不清楚,或许是永远的不清楚了。

时光如空气般缓缓流动,回忆之门正被慢慢地推开。

张秀兰记起,那河滨大楼每层向南为31套大房,向北也有31套房间,不过是小房。大房用来给张秀兰们居住,小房的居住者多半为佣人。河滨大楼的南面先是北苏州路,北苏州路前面便是那条说不尽、道不完的苏州河,大楼北面有着天潼路。进出河滨大楼的门共有四个,分别为A字门、B字门、C字门和D字门,她每日进出的是C字门。

张秀兰的一家住在河滨大楼四楼,正是423大房,房间宽敞,空间明亮,一切都闪着光芒,似乎。

张秀兰的家是看不到苏州河的,但她能够想象那一切,河水缓缓流淌,时常,它是凝然不动的,她的视野中出现了那么多条船,各式各样的船哦,装载着各种各样货物,上面还有摇撸、划桨、撑篙的各个男女,当小火轮在河面上匆匆忙忙地驶过时,那“突突突”的声响在她耳际始终盘旋着。

某日,张秀兰来到邻居401房,照例倚在那家窗户前漫不经心地看着楼下的苏州河,一条满载货物的木船正平静地驶来,船上有个比她更小的孩子在船舷玩耍,蓦然地,这孩子不知怎么回事一下子掉入苏州河里,空气中刹那间传来凄厉的女子叫唤声,让张秀兰的心突然揪紧,木船很费劲地缓缓停下,父亲模样的男人用船篙往河里拼命打捞着什么,母亲模样的女人在船头继续放声大哭,哭声如刀子般切割着苏州河上空的空气,还久久回荡,不愿散去。

瓜泾,东太湖与吴淞江的交汇处

这座叫做青龙古塔的,据说建造于伟大的唐王朝

这情景张秀兰永远地记住了,即使时光漏过半个世纪,她还能毫不费力地回忆起事件的全部,以及其中“久久不愿散去的哭声”这个细节。苏州河并不总是风平浪静、温顺和气的,它会让人的生活突然带上悲剧般的沉痛,张秀兰的内心那刻也许掠过类似思绪,也许。

与居住在河滨大楼中同时代的少女们一样,多数时候,张秀兰是无忧无虑的。

学校回来,张秀兰会在北苏州路上玩着女孩子们的游戏,那时,马路安静,行人稀少,这条马路几乎没有什么车辆往来;那时,苏州河的河水也相当清澈,印象深刻的还有D字门一边的第一人民医院门诊部,唯有小火轮间或打破这里的宁静气氛。

更多时候,做完功课的张秀兰在大楼宽大的走廊中尽情玩耍。

张秀兰一家住在423大房。

422大房呢?那个大房里住着二军大的一个医生,医生姓杨,杨医生家里有个年龄与张秀兰相仿的儿子。

424大房呢?那个大房里住着部队里的一个干部,不知道什么军衔,他们家有个儿子,还有个女儿,年龄也与张秀兰相仿。

425大房呢?依稀记得住着一个工程师,他们家有个儿子,也有个女儿。

记不起来426大房的居住者了,似乎是个生意人,又似乎因为付不起房租而被扫地出门了。

张秀兰记得再清晰不过的是427大房,大房里住的是至今还有往来的敏敏姐姐一家,敏敏姐姐的父亲当年开过一家眼镜店。

428大房究竟住着什么人,张秀兰无法在回忆中将其复苏了。

429大房住着的那个人家,有两个与张秀兰年龄相仿的男生,男生们的父亲很不幸地呆在了台湾,是母亲带着这两个男生在河滨大楼里苦度岁月,也许并非苦度,谁又知道呢?

430大房就暂时不说了,以后再说吧。

最后,431大房住着一个名人,马相伯之后复旦大学的某一任校长,校长不算名人谁又算名人?

少女张秀兰记得特别清楚的一件事情是,河滨大楼大房子的房租寻常人可付不起,每月17元,相当于50年代最低生活费的两倍,张秀兰的母亲只是一家香烟厂的医务室中的医务人员,自然也付不起这样高昂的房租,一切都靠父亲,父亲总是每月很准时地从香港寄来一笔钱,这笔钱使得她们母女俩能够在河滨大楼过着丰简随意的生活。

也因此,很早的时候,或者说很小时候,张秀兰便充分感觉到住大房子的人与住小房子的人之间有一条鸿沟,她张秀兰与他们是有些不同的。不过,尽管少女张秀兰在本能、在直觉上意识到自己作为大房子的一员,似乎忝列河滨大楼居民群中的最高层次,但文化上的这种差异并不妨碍她与小房子的小朋友们作自然而然的玩耍。单纯加上天真,而不是势利或工于心计,冥冥之中保护了张秀兰。后来,当张秀兰无可避免地被卷进中国社会特大的漩涡时,她却有幸地避免了被黑色漩涡彻底吞噬:当有人不怀好意地想要对张秀兰的家也疯狂地“抄上一把”的时候,同为造反者的当年小房子的玩伴们纷纷站了出来:“423就不用抄家了!”

小房子的玩伴们有着张秀兰没有的光荣血统,这血统让他们天然地拥有了阶级纯洁性,也拥有了阶级权威性,张秀兰一家得以避免抄家的灾难。

但灾难其实早就到来了,对张秀兰来说。

苏州河水曾经是那么的清澈,北苏州路曾经是那么的宁静,河南路桥曾经是那么的稳固,50年代的上海天空曾经是那么的湛蓝,张秀兰的生活曾经是那么的和平、安宁和幸福,但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将所有一切都颠覆!

当年,父亲是拿着新生的革命政权签发的护照去了香港,父亲究竟负有怎样的秘密使命,张秀兰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那时,是1958年左右,父亲又很突然地从香港回到了上海,他对张秀兰说,再也不去香港了,以后就一直在上海了,要陪女儿好好地生活了。

父亲这么说的时候,张秀兰好不高兴、好不温暖,她记得那天的阳光热烈地涌进了423大房,整个空间都被点亮了,父亲坐在沙发上,他全身沐浴在苏州河边的阳光中,似乎在凝神思索什么,脸容相当威严,这让一边看着的张秀兰心想,自己有个多么了不起的父亲啊!

不久后的某天,伴随着炸裂般的敲门声响,不少民警破门而入,当着张秀兰的面,给父亲双手戴上了铮铮亮的手铐,又凶狠地将父亲带出门外。张秀兰有窒息般的感觉,过度的惊吓使她似乎灵魂出窍,父亲手上那副手铐发出的亮光,后来一直刺痛着她的眼球,窗外逐渐散去的警笛声,在后来岁月中也似乎一直在她耳边凄厉地回响,让她从梦中时时惊醒!

1958年,中国正进入一个日益亢奋的年代,张秀兰无法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她是“反革命家属的一分子”,但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自此以后,少女张秀兰便要拖着沉重的双腿前去探望在看守所中的父亲了。

张秀兰总是跨过四川路桥而不是家门前的河南路桥。走上桥面时,她会向苏州河投上长长一瞥,那时,她会闻到河水发出的微微臭味,也是从那时开始,她发现河水不再那么清澈了,看着苏州河,总有深不可测的感觉,河里似乎埋藏着什么凶险的东西,让她很是不安,小火轮依然在河里不屈不挠地行驶,它的身后还是挂着一长串驳船,这情景又让张秀兰感到好不疲惫。

带着十分沮丧的心情穿过整个繁华的上海,张秀兰走进车站南路的第一看守所大门,每次探望,她都会给父亲带上一些肥皂、牙膏之类的东西,稍后,情况有所松动,她被容许给父亲带上一瓶蜂乳。

发生在1958年的这场变故如同里氏八级地震:没有预兆,突如其来,一切毁灭。“反革命分子的家属”让张秀兰丧魂失魄,不过,对“反革命分子的父亲”她没有恨意,是的,没有任何一丝恨意,她有的只是孤独,还时不时感觉着害怕与恐惧,渴望着保护。那些日子里,每每,张秀兰总是站在河滨大楼向北走廊的窗口边,心慌意乱且焦灼不安地看着楼下19路公交车站,等候母亲回家。只有看到从19路电车上下来的母亲的身影,她的内心才会骤然一松,那时,仿佛有花在内心盛开,她欢呼雀跃地奔到四楼电梯间门前,盼望着母亲走出电梯,还盼望着母亲给她一个拥抱。

岁月悄然地度过,是惴惴不安的岁月,是危机四伏的岁月,转眼到了1966年之后,尽管苏州河面似乎纹丝不动,但河滨大楼里却是乱云飞渡,又是那些让灵魂出窍的日子。

那天,张秀兰发现河滨大楼气氛陡然肃杀,站在自家门口,她目睹许多不是四楼的居民正从四楼宽大的走廊上快步过去,有人还作着小跑,人人脸上紧张万分,似乎还带着惊奇后的激动。公安干警也一一而过,他们的脸色有石头般的凝重。

是在这个走道中,张秀兰目睹了人生很凄楚的一幕吗?

倘若再次回来,与这个上海阿婆,张秀兰会有多少温暖回忆?

张秀兰不由自主地尾随而去,当她跟着激动的男女最后停住脚步的时候,心头骤然一紧,她发现,自己来到的是430大房门前。那430大房里住着的是一对夫妻,他们都是中国化工领域的权威,因为没有生养孩子,很早时候起,他们就格外喜欢张秀兰,她与他们可以说是过从甚密。难道是他们出什么事了?躲藏在人群中的张秀兰,瞪大眼睛从缝隙中向前张望,她感觉自己正在微微颤抖。

门突然地被打开了,张秀兰看到不少人正抬着两张藤椅出来,而藤椅上坐着的正是那对夫妻,但见两人脸色都纸一样的惨白,双目紧闭,是死亡的脸容,但不显一丝狰狞,还十二分的安详,也正是这份安详,让张秀兰再次连连打颤,她有一种无法解释的恐惧。

以后,当少女张秀兰成长为青年张秀兰、中年张秀兰时,将直面更多的死亡,也能够理解死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但1966年之后的那个上海之夜,是她在河滨大楼中度过的那些岁月中头一次直面死亡,头一次直面人生中这惨痛的一幕,就如同公安干警当着她的面将父亲粗暴地铐走,那时,她从心的深处感觉到生命的全部不幸和悲痛。

那夜晚,张秀兰久久没有睡着,她的面前反复出现着化工权威夫妻两人纸一样惨白的脸庞。那夜晚,她一定披衣起床,蹑手蹑脚地,生怕打搅了劳累了一天的母亲,来到楼下,看着黑黢黢的苏州河河面,神思恍惚地想着什么。雨是否下了起来?风是否越发地紧了?空无一人的北苏州路上,她是否看见有一个少年正从四川路桥那里疯狂地向这里奔来?她是否看清了那少年手上正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般的东西?她是否在多少年后才知道,那少年的名字叫陆杰瑞?

是的,少年的名字正是陆杰瑞,这是叙事者在本书第一章第一节里向读者引出的第二个人物。

少年陆杰瑞与张秀兰无关,即使多少年后的今天,叙事者指的是他在写作《苏州河,黎明来敲门》的当下,在叙事者分别描述他们两人少年时代的苏州河生活的时候,他们也不相识,只是因了少年陆杰瑞与少女张秀兰生活并苦度在同一时代,他们便有了同一的不安、惊惶和恐惧的情感,仿佛天意注定,他们在苏州河的河边要将生命的其中一页沉重地掀开。

陆杰瑞并非河滨大楼中的一员,不是大房也不是小房中的居民,他生活在河滨大楼三里外的马厂路,他与苏州河因此有了不止三箭之地的距离。

马厂路,宽不超过10米,长仅为300来米,在当年文惠廉牧师开辟的虹口区内,属于毫不起眼的一条小马路。若说确切位置,马厂路在当年外虹桥与里虹桥之间,所谓外虹桥,便是今日东大名路桥,所谓里虹桥,则是今日东长治路桥。

马厂路何年何月在虹口区内成形,少年陆杰瑞说不清楚,他只听得老一辈人说,最初这里没有马路只有市场,市场也很简陋,不似后来这般热闹和喧嚣。日积月累,天长地久,这里有了大小作坊,作坊主们很辛苦、很努力地生产酱油、煤球,也做着印染、小五金,如此等等,但小作坊沿街一路错杂地排列而去,当四方男女闻名纷至沓来作坊街,那熙熙攘攘的景象定然有了晚清末期向民国初期过渡时的那番韵味,你也可以这么抒情地说,那些在小作坊中起早摸黑、披星戴月的男女是这座城市由苍白到丰盈的动力之一。

来此盘桓的当然华人居多,但也不乏一些西方人,君不见,离此不远,英国人、美国人相继掌门的“老船坞”不是很威武地端立着吗?而发昌铁铺中含辛茹苦的发昌先生们不正在“老船坞”对面很有忍耐力地觊觎着吗?马厂路的路名悄然产生,路名多半拜来作坊街转悠的西方人所赐,作坊街在西方文化中可以用MARKET来形容和描述,马凯特、马凯特,时间一久,西方人嘴巴中的马凯特或许就自然而然地化为了洋泾浜文化的马厂路了。

时光流水般地逝去,季节有节奏地更替,马厂路与上海史一起不慌不忙地进入20世纪的最初年代,街面,依然是以不同内容的作坊为主,尽管坊主们的尸骸已经层层叠加在上海土地之下;街面后,生长出一条条石库门里弄,当1952年出生的陆杰瑞进入他的少年时代,他知道自己居住在马厂路中段,里弄叫益丰里,益丰里左边叫原昌里,益丰里右边叫联瑞坊,在他家右边,还有老上海相当闻名的“庄元大”绿豆烧白酒庄大漕坊,此外,鉴湖女侠秋瑾是他的近邻。少年陆杰瑞还能够记起什么?他家开着一家五金店,这店,在马厂路占据了其中几个门面;外公时常把玩着一根龙头手杖,手杖端的威风,“至少比马鞭要来得更加威风”,这是少年时代陆杰瑞对手杖的一种固定印象;此外,外公与一老人有一张合影,老人也手持手杖,让少年陆杰瑞印象深刻的不止是这个陌生老人不怒自威的模样,还因了这张合影被外公深藏益丰里石库门阁楼而让他备感诡秘……

20世纪60年代早期,炎热的夏季,马厂路洋溢着一街的黄金瓜芳香,知了在头上嘶哑地叫喊,显出如泣如诉的意味,当天空奔跑起野马般的乌云,当大半个天空被乌云遮住而一场雷阵雨将要如期降临,这时,少年陆杰瑞便会显得异常兴奋,他会从益丰里一气奔出,先冲向马厂路尽头的那条小河,又纵情地跳进苏州河的这条支流,随后撒野般地一路游去。方向始终可以有两个。若游向外虹桥,无多时,他便会与波涛起伏的黄浦江相会,那时,在江水反复推涌下,少年的他陡然生出“海阔凭鱼跃”的那点豪情,幻想中自己已经成为《水浒》中的浪里白条;若游向里虹桥,经溧阳路、九龙路,他会游入看似平静异常、其实暗流涌动的苏州河,那刻,苏州河的河面上船来船往、人声桨影,“百舶辐辏”的那番热烈景象,亦让少年陆杰瑞的心花瞬间怒放了起来。

生活倘若永远停留在这样的时刻该有多好,但无论是时针停顿还是历史的止步,这都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的天真想象,1966年5月16日之后发生的一切,犹如黄浦江中的巨大漩涡或苏州河里的凶险暗流,瞬息间便将陆氏家族全部卷入,而且有彻底吞噬的可能,少年陆杰瑞也不例外。

现在,从母亲嘴里(其时外公已经黯然去世),陆杰瑞明白了那张合影为什么必须深藏阁楼,即使深藏阁楼也不保险:与外公合影的那个扶着手杖、不怒自威的老人,不是别人,正是“人民公敌”蒋介石。却原来外公本是宁波某地享有盛誉的实业家,育有三儿一女,因教子有方而在当地博得声望。某年,南京国民政府一号人物回乡探亲,对家乡教子有方的家庭进行表彰、奖励,又与之合影留念,外公因此与蒋介石先生留下了这样一张两人照。

1966年,少年陆杰瑞还没有完全感觉到“黑六类”这顶帽子究竟会给他的人生带来什么样的黑暗岁月,母亲已经在惊惶失措之际将这张深藏阁楼的合影烧成灰烬。只是,母亲还有一些事情要让少年陆杰瑞来做。那个雨夜,母亲将家中“封资修”的器具一股脑儿地堆在地上,先凝视打量,又不时地伸手摩挲,在一阵难分难舍、缠绵悱恻之后,母亲心意已决,她从这堆“封资修”的东西中抽出自己的父亲曾经最最钟爱的那根龙头手杖说,阿龙啊,妈妈老了,有点跑不动了,你年轻,腿脚利索,你把外公的这根手杖丢进马厂路尽头的河里吧,说完,母亲还特意地补充了一句,千万不要让人看到啊!

陆杰瑞再次来到苏州河边,他的想象世界中出现着那个雨夜吗?(施培琦摄影)

为什么要丢进河里而不是当场折断、砸烂或一烧了之?少年陆杰瑞心头掠过这个想法,或许母亲替外公痛惜这根手杖,愿望它至少有个全尸结果吧?少年陆杰瑞又为什么没有将这根龙头手杖就近丢进150米开外的那条小河中,却在那个雨夜,从马厂路一路发狂般地奔跑,经过外白渡桥、乍浦路桥和四川路桥,最后气喘吁吁地在河南路桥的中央站定身子,将龙头手杖远远地扔进了河里呢?也许潜意识中他怕丢了太早还是不那么保险吧!那个雨夜,在扔出龙头手杖的前一刻,少年陆杰瑞向很黑、很暗的四周打量了吗?是的,他打量了;少年陆杰瑞对着巨兽般的河滨大楼投去惊吓的一瞥了吗?是的,他投去了;少年陆杰瑞感觉到在很黑、很暗的河滨大楼四楼423大房中,有个叫张秀兰的女孩正走下楼来,因白天的死亡事件此刻内心充满忧伤、害怕与恐惧吗?不,他没感觉到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感觉,当他十分用力地将外公最心爱的龙头手杖扔进苏州河里时,他只记得自己同时听到了很闷、很闷的一个声响,似乎有个装得满满的面粉口袋从高楼顶上扔了下来。他将视线从苏州河面移了过去,他一下子被吓坏了,只见北苏州路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正躺着一个人,似乎还在抽搐不止,“像只被割断了脖子的公鸡”,那片刻,12岁的陆杰瑞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堪忍受那个时代折磨的人,正从河滨大楼的房顶跳下,一了百了地以死解脱,他同样不知道在那个年月,东区的河滨大楼与西区的武康大楼(也叫诺曼底大楼),因自杀者众多而诨名“跳台”。

后来,少年陆杰瑞成为青年陆杰瑞,又成为中年陆杰瑞,乃至今日陆杰瑞,当他带着一根千辛万苦淘来的龙头手杖再次来到河南路桥的桥堍下面,对落花流水般过去了的48个春秋,如同张秀兰般的唏嘘不已。他在2014年12月的寒风中对叙事者说道,时间的魔力正让许多事情都变得模糊不清了,不过,有些事情他还记得分明和清楚,譬如那个躺在北苏州路上抽搐不已的跳楼人,“那景象我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他还十分清楚地记得,那个雨夜自己怎样从马厂路一路狂奔而出,怎样在雨点的击打中一气跑出三里,仿佛背后有人正在追赶;他又怎样先是大口喘气,随后,当他将外公的那根龙头手杖扔进苏州河里那瞬间产生的如释重负感觉,“今天想来,这感觉多少有点罪恶”,陆杰瑞说这话时,叙事者注意到,他将也许为了纪念外公而特意带来的这根黑檀木嵌七彩螺钿云龙银头手杖攥得紧紧的,仿佛,他渴望着将当年那根手杖再次追回。

现在,让我们再次回到1966年之后的那些日子,回到张秀兰身边。

那个雨夜,少女张秀兰究竟有没有看见少年陆杰瑞奔跑的身影?那个雨夜,少女张秀兰肯定没有听到某人跳下楼后的那个沉重而苦痛的声响。也许,那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夜晚,两个雨夜,也许,叙事者将它们错误地并置在了一起,而其实,它们发生在不同时空中。

少女张秀兰分明被白天藤椅上的死亡惊吓住了,自此之后,她对苏州河便有了更为异样的感觉,而原本,她应该有另外一种感觉,这感觉现在被严重地压抑住了,正是缘于这样的压抑,让少女时代的她对这条河流再没有了温暖的快乐,也没有了喜悦的轻松,尽管身在苏州河边,尽管每时每刻都与这条河流亲密接触,但其实她对这条河流是隔膜的,甚至是冷漠的,在她一路由少女而逐渐成为青年的过程中,无论是意识深处还是情感表层,对苏州河,始终有着一种生冷的阴郁。尽管发生在父亲身上的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没有影响到她进入格致中学,却严重地影响到她进入大学,是的,她再也不能进入大学了,哪怕她有着最优异的成绩、最良好的品行。

是在1968年光景,整个中国还在巨大的漩涡中挣扎而不能自拔,张秀兰的父亲却神秘万分地走出监狱,回到河滨大楼423大套房。父亲没有对自己的妻子解释什么,当然,对女儿张秀兰更不会说什么了,为什么被逮捕?又为什么从大牢中放出?一切的秘密都藏在父亲那个不动声色的脸庞后面。唯有那顶“四类分子家属”的帽子,并不曾因父亲的出狱而被摘掉,它还是沉重地扣在了张秀兰的头上。

65届高中生的张秀兰是在1970年结的婚,她嫁给了郁姓人家,当年上海滩的大户人家之一。父亲尽管自己身份可疑、前途未卜,但他对张秀兰的婚事还是有着很高的要求,“一般人家我们是不嫁的。”

张秀兰记得,结婚之后,她就离开了河滨大楼,与夫君一起居住到从前法租界的襄阳路一带。自那以后,她很少再来河滨大楼。1980年时分,当父亲也离开了河滨大楼后,张秀兰就再也没有回去过,直到2008年的某日。那天,张秀兰回到阔别已久的河滨大楼,不过,她没有从C字门进入,她走的是天潼路后门,她自己也不清楚这个细节说明了怎样的心理状态和潜意识?只有一点是清楚的,她感觉到河滨大楼太破旧了,真的太破旧了!无论大堂还是走道,无论C字门还是走道墙壁,一切都那么陈旧不堪,让人倍感压抑。居住的人,更是杂乱不堪。若说从前也有点乱,但那个乱也只是乱在“大房子的人”与“小房子的人”这两者之间,而2008年的河滨大楼,不仅新加了三层,将原先的大楼建筑风格给破坏掉了,新近搬入的居民,更有点鱼龙混杂的意思,“我曾经听四川路派出所的民警说过,住河滨大楼的人都不是一般的档子,他们都是上海滩有点来头的人啊,但现在的河滨大楼怎么变成这副卖相?”

那天,在河滨大楼625房间里,张秀兰找到了一点当年的感觉,那个大房里住的刘小姐,会弹一手好钢琴,她的家也保持着原来的模样,是50年代河滨大楼大房子居住者的模样。

站在625大房子的窗户前,耳旁温柔地回荡着刘小姐弹奏的钢琴声,张秀兰看着楼下的苏州河水沉思良久,恍恍惚惚地,她似乎走进了从前岁月,往事正在重度,一切正历历在目。是的,那时那刻,父亲早已仙逝,或许,他正从遥远的星河中凝视着女儿张秀兰;是的,1947年的某日,她降临到了这个人间,父亲为她取名张秀兰,意在对一个美国明星表示敬意:秀兰·邓波儿。自那以后,生活发生了多少变化,而这变化又有多少是发生在苏州河的河岸边上的啊;是的,一切已经过去,一切也正在到来,在所有开始的地方你似乎都可以看到结束,而在所有的结束之处你又仿佛有了开始,苏州河边的生活,她要怎样才能将它完全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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