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黑哥3岁,也可能5岁,所有这些对“60后”的黑哥来说都有点恍惚,都有点如老照片般地带上斑点而模糊不清了。
只有这样的情景黑哥记得分明,他走在这座木桥上,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木桥的栏杆与木桥的桥面在太阳下都伤口般地开裂了(当然,开裂是一定的,但伤口般这种感受则是50年后才具有的,当时的黑哥不可能有伤口的联想)。
父亲起先走在黑哥的身边,走着走着,不知怎么走到很远的前面,他回转身,催促着黑哥,口气中有点不那么耐烦,赶快过桥!赶快过桥!
但黑哥正被桥下不远处的一条木船所吸引住,木船上堆着那么多的瓜,是西瓜,平湖西瓜,这让他的口水突如其来地开始了涨潮,如苏州河般的涨潮(这个比喻也不是当时产生的,是50年后的今天黑哥脱口而出的)。
随后,黑哥加快了脚步,刚才那片刻看到的满船西瓜让他消退了内心的恐惧,孩童时代,每次过桥都会让他产生恐惧,他恐惧这座木桥不知什么时候会轰然倒塌,而他将随着倒塌的木桥被苏州河的流水所冲走,甚至卷入河底。对西瓜的垂涎三尺让他摆脱了恐惧,但当他再次将注意力投射到桥面,恐惧便再次地漫溢上来,他还看到父亲那张始终郁郁寡欢的脸庞。
1965年,也许,是1967年,黑哥3岁或5岁的时候,当他走过这座木桥,每每有着的便是上述感觉,他没有夸张也没有矫情,他的感觉便是这样。那桥,叫做福建路桥,桥下的河,自然是苏州河,黑哥是这一节的主角,也是这一章叙事者引出的第三个人物,但黑哥不是苏州河的原住民,不是。
有些遥远的1962年,当上海如同中国所有的城市、所有的乡村一样陷于自然灾害的痉挛中,黑哥来到了这个世间。黑哥自有姓名,而黑哥只是他职业圈中的名字,不过,既然黑哥坚持不想在这本书上亮出他的真实名号,那么我们就“黑哥”到底吧。顺便说一句,2014年的此刻,黑哥与他亲爱的妹妹王小佳一起在虹口区临潼路开了家不确定是咖啡馆、酒吧还是沙龙的微型民俗博物馆,在那里你可以喝到杰克丹尼、蓝山咖啡或锡兰红茶。不过,你最大的满足或许是可以看到时代的种种物质与精神遗存,它们是30年代的明星月份牌、50年代的印有毛泽东头像的搪瓷茶缸,如此等等,黑哥与他的阿妹因此将那个空间称作“上海往事”。
1962年没有这一切,一丁点都没有。
1962年,南瓜加上面疙瘩是寻常男女最为正常的主食,米饭已是稀有之物,更不要说牛奶了,但黑哥却拥有着这个奢侈之物:每天清晨准时送到的新鲜牛奶。原因不是别的,黑哥出生于上海文化意义上的“好人家”,他住在威海路的准洋房里,1949年之前,外公拥有着一家工厂,这让黑哥出生之后面对的是浓郁的城市中产阶级氛围。1949年后,工厂当然是公私合营了,但定息依旧,黑哥的牛奶得以保证,只是,50年代中期,黑哥的舅舅成了“右派”,阿姨作为丁是娥的学生,热衷于唱些与无产阶级不那么相关的“封资修戏剧”,可以这么说,黑哥母亲这一路亲眷,都不是劳动人民,都有些可疑。父亲这一路就不同了,“如果说母亲是资字头,那么,父亲就是工字头”,黑哥对我调侃道,他使用的缩略语是今日“80后”、“90后”无法理解的,但我能够真切地理解,资字头与工字头。
黑哥认为自己是个矛盾结合体,身上有着母亲与父亲的不同特点,或者说母亲与父亲的不同基因:资字头的母亲可以爬上自家晒台的房顶,坐在瓦片上吃着奢侈的冰淇淋;工字头的父亲则对一切流行音乐都皱着眉头,无论是李谷一、邓丽君还是卡伦·卡朋特。
黑哥深刻地记得在微黑的苏州河河面上的种种情景
黑哥有兄弟四人。
有些事情黑哥的记忆是无法复苏了,譬如,他们兄弟四人是怎么样一路跟随父母从“上只角”的威海路来到“中只角”的南市区石库门。他能够回忆起来一件事情是,在南市区,他家拥有两幢石库门房子,都是用大条顶下来的。大条,黑哥再次对我重复了这个上海民间俚语,它真实的意思是:大的金条,也可以称作大黄鱼。我想起,居住在河滨大楼423房间中的张秀兰也使用过这个俚语。随后,生活图景对黑哥来说开始逐渐地清晰起来:为了划清界限,也为了逃避冲击,1967年间,他们举家搬迁到了闸北,来到了苏州河边,这个上海文化版图中的“中下只角”。那时,中国已经卷入了它的骚乱狂潮中,年仅5岁黑哥的耳膜被“誓死保卫毛主席,誓死保卫党中央”的叫喊声所震荡,但他无法理解所有这一切,唯有苏州河水,让他有莫名的兴奋。
黑哥的家就在福建路桥下,也可以说是在上海史上鼎鼎大名的老闸桥边。黑哥一家依然有着其时寻常上海人家没有的那份奢侈:他们在苏州河两岸都有房子,桥北是石库门两间,面积为16平方米与7平方米;桥南天津路那也是石库门,一个搭了阁楼的客堂,客堂一分为二,黑哥家居住在后客堂。
石库门的生活让黑哥印象深刻,至今他还能回想起夏日傍晚饭桌上一一摆开的长豇豆、番茄蛋汤以及咸菜炒毛豆子等小菜,对黄吉拷黑哥尤其情有独钟,每当说起,黑哥的鼻前便会泛滥开黄吉拷的独特气息。
逢到家里人过生日那是黑哥最忙碌的时候了,遵父母之嘱,黑哥挨家挨户送去长寿面,那几乎是小半条里弄的住户,在黄昏的夕照中,穿过温和的残光,穿过杨花飘落的花絮,间或打量一眼清水红砖上的斑驳,听一下远处传来的“磨剪子来,戕菜刀嗷”的吆喝,端着放上排骨或大海虾的面汤,这是黑哥最快乐的时光之一,一切平和、温馨和深情。
“我们居住在苏州河的第一座桥边,这里以前有道大闸,用来挡住黄浦江带来的潮水和淤泥,这座桥在上海历史上十分有名的啊。”多少年后的这个下午,2013年9月24日的下午,在昌化路星巴克的二楼,被下午天光照亮了的黑哥在我对面很得意地说,并且,他将这话重复了两遍,显然,他对居住在上海史上无出其右的老闸桥边,有着他人无法体会的一份自豪。
不过,黑哥清楚在他来到老闸桥边的一百年前,这里有过一个老闸镇吗?清楚老闸镇上有一个遐迩闻名的玉茗楼吗?清楚当年这里不仅云集着山南海北的干、湿货,还缭绕着甜柔、粗暴的南腔北调吗?但不知道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对黑哥来说,苏州河边的生活,几乎满足了他童年与少年时的欲望,几乎是所有的欲望,“啊啊,玉茗楼不是个书场吗?后来是个图书馆吧……”黑哥努力拼凑着40年前的记忆碎片。
“我的少年时代是在黑色的苏州河水中度过的。”黑哥先感慨万分了一下。
“黑色?60年代中期苏州河水已经是一片黑色了?你确定?”我不依不饶地追问。
黑哥沉吟片刻,他有些犹豫不决,他在搜索自己的记忆,随后有点吞吐地说,河水颜色,也许比黑色要稍微淡上一点,不是纯黑的。但涨潮时候是黄浦江的水,一定是黄黄的、可以游泳的。
黑哥深刻地记得在微黑的苏州河河面上的种种情景:数不清的船只,沿苏州河一一而过,船民自然各有模样,船上则装满了林林总总的货物,后来他知道,船只大半是从江浙一带过来,他听得分明水面上掠过的宁波人或绍兴人的口音:“娘杀个闲胎,实头有些好大哉!”
最真切的感觉是苏州河的涨潮。
下午时分,当然,也会是上午,不过除了大热天,谁会在上午将自己几近赤裸的身子没进苏州河的河水中呢?黑哥至少不会。
下午,那些赤日炎炎的时候,知了在福建北路的树上绝望地鼓噪,对它们来说,天气之热实在有点忍无可忍了。远处,有黄金瓜的香味阵阵流溢,在太阳还没有完全掉入上海千家万户的房顶下时,“哗哗哗”地,黄浦江的水涌进了苏州河。
也就在这时候,黑哥下到苏州河里。
黑哥闻到了浓烈的泥土气息,这气味让他一生都不会忘却,一直到50年之后,它们仿佛还萦绕在他的鼻子前,这有点类似黄吉拷的气息。
水中的黑哥很小心,他不得不小心,严格说来他还不会游泳,他只会狗爬式,那可不是漂亮的泳姿。即使狗爬式还让他时常呛水,没有真正掌握水性的人时常会在水中犯上这个错误。看到大船经过,他远远地避开,早听人说了,大船有吸力,如果被吸到船底那就玩儿完,他可不想在这个年纪就玩儿完。在离苏州河的岸边三四米处,黑哥用狗爬式对他的少年时代作着礼拜,内心喜悦且又胆战心惊。
黑哥看到什么了?他看到了蝌蚪,又看到了小鱼、小虾,他还看到了许许多多水中的东西,但苏州河若是黑色的,他怎么可能看到这一些呢?这不会是黑哥在40年后的臆想吧?跌入时间隧道后的臆想吧?
这些场景却是清晰而实在:沿苏州河的两岸排开了许多仓库,仓库都没有人活动,让这段苏州河显得格外安静,其中一个仓库的上方有盏大大的灯,夜晚到来,它会在苏州河岸边投下一个偌大光圈,四周顿时静寂无声。
那日,两大帮人来势汹汹地在这盏大大的灯下对峙。他们准备“对开”(那是60年代流行的上海俚语,意同今日的单挑)。他们人人手中都拿了家什,木棍、铁铲或三角刮刀。两帮人中帮主模样的同时看上了一个女生,两个帮主都想与这个女生“敲定”(也是60年代流行的上海俚语,意指作了抉择),不过,女生只能敲定其中一个。这天必须分出高下,必须流血,必须……送命,如有必要。至少,两个人中必须倒下一个,为了这个女生。他们相约苏州河边对开,在这个大仓库的门前,在这盏大灯下。黑哥究竟站在哪个帮主一边呢?他说他有点记不清了。
但预料中的对开戛然而止,而本来,黑哥大气不出地等着看一个血花飞溅的结果。不知是谁买来十多瓶鲜橘水,在每人分到一瓶后,杀气腾腾的两帮人蓦然和解了,他们一边喝着鲜橘水一边勾肩搭背地称兄道弟,随后,双方欢欢喜喜地离开了苏州河边,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至于那个女生结局如何,不是大家关心的了,即使刚才还准备为她血拼的两个帮主,似乎也突然意识到有一种东西要远远高于女生,似乎。
但这两帮人最终还是打了起来,不为了女生,而是为了一顶没有多少价值的军帽。
苏州河生活如同走马灯般地在黑哥脑海中一一闪过。春去秋来之际,黑哥感觉到自己正慢慢地长大,他开始像“少年维特”般地多思多虑起来,他记得自己时常站在老闸桥上,傻傻地一看就是半天,当然,这时他已没有了木桥时刻会坍塌的恐惧。他的视野中,苏州河无声地向前蜿蜒和展开,河道远处,许多船只正缓慢地驶来,及至到了近处,他会看到这些船的吃水线都很深,甲板与水面几乎齐平。船舷上,玩杂技般地走着船民,他们穿着白色背心,黑黑双臂上的肌肉十分嚣张地鼓突着。少年黑哥痴痴看着河面,看着船队,看着船上的船民,心里为他们编造了许许多多的故事:他们从什么地方过来,要到什么去,为了什么而停留在苏州河的一边。
有一条船,真的停泊在黑哥家附近的河岸边。
船老大有个女儿,他与黑哥父母谈妥了,让女儿借读在黑哥上课的那个小学里。
清晨时分,阳光慵懒地从窗外洒向屋内,所有的物件随着阳光的亮度而逐渐清晰,河水气息从苏州河那里流动过来,让黑哥的心头酥酥软软。船家女孩坐在黑哥家中的桌子边,她专心致志地做着功课,阳光笼罩住她的身子,将她半边脸照得透亮。
有什么东西在少年黑哥的内心拱动,那是什么呢?那不会是爱情吧?不会。但那是什么呢?黑哥说不上来,他只感觉到喜悦和快乐,也许还可以加上一点新奇。
但突然地,那船开走了,一同突然地走掉的是那个船家女孩。
这个事实,黑哥没有意料,他也无法接受,有多少回,他从家里一路快跑到老闸桥边,希望看到这条船还在,这个女孩还在,但每一次他得到的都是失望,为此他惆怅万分。
时光在太阳的升起与降落的节奏中平静地度过,苏州河水也有它的固定节奏,平静地流淌,或涨潮、退潮。当它被初升太阳照耀的时候,河面便会一阵金光乱闪,而当它被黄昏薄暮轻笼的时候,河面又会显得有些神秘。
黑哥河边的生活继续很散淡地发展着。
多少年后,当黑哥沿时间隧道进入岁月深部、回忆深部,他说,偷西瓜是少年时代的苏州河边生活中最感自由、欢愉的事情了,“我相信,这一定是所有在苏州河里嬉闹过的人共同的生命体验。”
黑哥这一伙有四五人,其中一两个的水性特别好,这一两个当然不包括黑哥。
当满载西瓜的船只来到福建路桥下时,水性特别好的便快速游上去,并生着法儿与船民捣蛋,吸引船民的注意力,这时,另一个水性好的便游到船舷边,顺势将堆成小山似的西瓜扒下几个,当这几个掉入河里的西瓜在河面上很自在地氽了起来,黑哥在这个时刻便大展身手,他抱着西瓜以狗爬式泳姿向岸边极度兴奋地游去。西瓜“扑通、扑通”的落水声响让船民感觉有诈,待到发现了偷瓜之举,欲用船篙打那蟊贼,无奈船只因惯性原因,一时无法停止,只有顺流而下的意思,任他船民在船上气得七窍生烟,但也无可奈何,而这时,偷瓜蟊贼已将要上岸或已经上岸。
黑哥与同伙的快乐时刻转瞬到来。
他们先会对着不断漂流而去的西瓜船哈哈大笑,随后,在桥洞下围成一圈地席地而坐,为首那个(当然不是黑哥)会拿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钢皮尺,将西瓜一个个剖开,每当看到其中一个西瓜的瓜瓤是大红色或接近大红色,他们便会发出一阵阵放肆的欢呼,那欢呼声贴着水面传送得很远、很远,在20世纪60年代已经完全结束而70年代正在到来的这些夏日的傍晚,在福建路桥桥洞里的黑哥会想到自己走过南京东路300号的情景,那个果品商店据说陈列的是上海最好吃的堂吃西瓜,但口袋中没有分毫的黑哥总是努力地将口水咽下,怀着悲伤的心情快步走过。现在,他不用咽口水了,现在,他可以大口、大口地吃有最鲜红瓜瓤的西瓜了,现在,他可以冲南京东路方向狠狠地“呸”上一下了,多少美好的生活啊!
当然,“老鬼也会失撇”,某日,黑哥他们被水上警察逮个正着。
这伙偷瓜小蟊贼,总共十来人,一一地被关进苏州河边的水上派出所。
七月酷日,太阳火辣辣地照射在他们赤裸的背脊上,脚下更似火烤,黑哥他们为自己的快乐付出必要的代价。水上警察在树荫下看着他们,神情中有坏笑,分明是要看他们吃尽苦头的意思。最后,倒还是一个不了了之,他们全被赶出水上派出所,他们的不良举动甚至都没有让父母知道,只是每人的屁股被水上警察狠狠地踹了两脚。
那年黑哥10岁。那年1972年。中国已经发生了一次最不可思议的事件,林彪,已经在遥远的蒙古沙漠烧为焦尸。在北京中南海,在北京紫禁城,在北京所有的宫殿与所有的政府大楼里,一切都凌厉紧张。但在苏州河边,在已经由微黑而变作浓黑的苏州河里,一个叫黑哥的却尽情地享受着他人生中最自由也最快乐的时光:没有压力,彻底放松,头脑清新,唯有生命的自然律动。
后来,黑哥长大成真正的汉子,他进入自己生命的成熟期,他对苏州河乃至对上海的认识有了另一层的深度,在他许许多多的想法中有过这样一个:他要将历史中的上海地标之一的徐园碑楼给买下来。
打上徐家园主意的时候,黑哥已经很熟悉发生在1896年的那些上海往事。在距离苏州河不远,浙江北路与天潼路那里有条唐家弄,唐家弄里有个三亩地左右的徐园,徐园的主人便是那个有点传奇色彩的徐鸿逵。当年,这里被叫做沪北十景,它最稀奇的一件事是见证了电影在上海的诞生。
黑哥已很深刻地知道徐园碑额的意义,他与唐家弄居民谈妥了这块碑额的底价:3000元。稍后,当黑哥知道唐家弄居民无法搞定这事后,他又悄悄找上动迁组,这次他将底价上升到5000元,对方答应,哪天这里拆迁,哪天这块碑额便归黑哥你了。
黑哥将徐园碑额拿到手了吗?应该没有。但我知道要将许多人弃之如敝履的这块沉甸甸的徐园碑额放进自己的私人博物馆,这是黑哥梦想之一。作为一个自由摄影师和职业怀旧者,黑哥还应该有许多的梦想和感受,譬如对苏州河。
“无论它是什么颜色,它都是我的母亲河!”黑哥有点抒情地说道,他在这么说的时候脸色有烟一般的迷蒙,黑哥应该是再次回到了他的童年,再次回到了他的少年,再次看到了木桥栏杆与木桥桥面上的“伤口般的开裂”,他恐惧了吗?也许不会再恐惧了,无论恐惧与否,所有的感受都是他生命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