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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原住民阿青的一次漫长出行

作者:王唯铭 当前章节:702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7:22

2014年9月24日下午两点三刻左右。

原住民阿青(其实他自有姓名,但他坚持让我在书中称他为阿青,他的心理类似黑哥),这个小节的唯一主角,这一章第六个与苏州河有着密切关系的人物,正带着叙事者和叙事者的徒弟上路,愿望将历史中的那些记忆,通过现场进入,而将它们再次地逐一还原,或者说再次让它们逐一复活。

因此,接着,叙事者写到的一切,读者在阅读时是需要用上一点想象力的,还需要一点类似被快速催眠时的那种感受性。

是的,阿青已经穿越,他正飞驰而去,穿过四十多年的时光,穿过这时光带给他的那些荣耀、那些屈辱,那些快乐、那些感伤,在飞行途中,他不再是个五十多岁的壮年汉子,一个对人世间万般事物有自己非常独立但有时也不免有些执拗想法的上海人,当他从空中降落在苏州河边的叶家宅,他已摇身变作少年,是的,少年阿青,他走出叶家宅家门的那片刻,苏州河的河面正被太阳照射得波光闪烁,河面明亮得如同火在燃烧,它让少年阿青睁不开眼……

阿青还没有走到河边,便闻到了从河面上散发开的臭味,有时臭味相当浓烈,浓烈到让他有恶心、呕吐的感觉。那天向河边走去的阿青看没看到苏州河的河面正再次发红呢?他曾经被红色河面吓了一大跳,少年的他自然不会知道某个沿河工厂正放肆地向这条河流排放着污水,母亲河?他们才不管这是母亲河还是父亲河呢!

宝成桥是一下子扑入了阿青的眼帘。

像往常一样,阿青踏上这座木桥,有意地将脚步放得轻轻,仿佛这样便可以减轻他身体的分量,与少年黑哥又是同样的心理,有很长一段时期,走上木桥的他始终有木桥立刻便将坍塌的预感。脚步尽管放轻了,但“咯吱、咯吱”的声响依然不绝于耳,这让阿青恐惧,更为恐怖的是桥面中央那条将近三公分的宽宽裂缝,透过裂缝,阿青看到下面正迅速流动的黑黑的苏州河河水,大片垃圾听凭河水将它们带向莫名的远方。有一回,阿青看裂缝下的苏州河实在过于投入,一不小心,脚下的拖鞋掉进了河里。痛惜拖鞋加害怕母亲咒骂,破天荒地让阿青毫不犹疑地跳进苏州河,尽管河水早就把拖鞋冲得无影无踪,但他还是傻傻地希望将它捞起。这是少年阿青头次与苏州河水亲密接触,很寒冷还是很温暖?河水的温度阿青是遗忘了,但他记得很臭、很臭,还记得自己差点再次呕吐。稍后,他跳进苏州河里的事情不知怎么传到了母亲的耳朵,在他们仅仅7平方米的日式公房里,母亲痛打了他一顿。紧接着,又抱住他,抱头啜泣起来,他随即也放声大哭,皮肉上的疼痛瞬间消失。

少年阿青战战兢兢地来到宝成桥中段,现在他扶着木栏杆向四周眺望。他看到左右两边的桥,左方武宁路桥,右方西康路桥。他看不到大人嘴巴里经常会说起的那座桥,外白渡桥,尽管他知道它应该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上海大厦,有邮电大厦,还有浦江饭店;在阿青还是少年的时候,他并不知道那里还有着老闸桥,以及连黑哥也不知究竟的老闸镇。少年阿青的童年感受,从地域上说,大致方圆不出宝成桥一公里,他是听说过三湾一弄的,大人嘴里不经常挂着朱家湾、潘家湾、谭子湾和药水弄吗?他还依稀地感觉到浜南与浜北的很大不同,少年阿青意识到自己居住在浜南,浜南是“上只角”,而浜北,“河辣边”,是“下只角”,想到自己竟然住在上只角,少年阿青在宝成桥的桥中央便不由得趾高气扬了起来:看看阿拉浜南吧,有上无二厂、光明啤酒厂、华生电扇厂、中华印刷厂、国棉二十二厂,还有生产红灯牌收音机的一〇一厂,总之有让人好不得意的个个大工厂,你们浜北呢?除了朱家湾就是潘家湾,除了棚户区还是棚户区,怎么也出不了荣毅仁般的大佬官!

少年阿青在宝成桥上浮思乱想的当儿,他对三公分宽的宝成桥裂缝已经淡忘了,而当远处有一列小火轮船队开过来时,他的恐惧便彻底地遗忘干净,“那时,木船已不新鲜,它们载货也就四五吨左右,动力又来自摇动船桨的人,慢慢吞吞,很是平常。小火轮经过,情况就截然不同,一条小火轮身后拖着十来条木船,汽笛一声长鸣,两岸回声袅袅,十来条木船首尾相接、迤逦而行,真是十二分壮观。”这个叙述来自40年后的今天,但少年阿青当时确实已有类似的真实感受,他甚至可以区分出装载棉花与装载黄沙石子的不同船只,以及这些船只来自哪里又去往哪里,他还知道,蜿蜒而去的苏州河上,一路有许许多多的渡口,无论白天无论黑夜,渡船来来回回地运载着男女工人前往两岸工厂,也交通着浜南、浜北市民们的日常生活。

日子慢条斯理地打发而去,生活中没有多少新鲜更不要说离奇了,这让太阳的移动显得特别缓慢,也让日子一天天地过得特别漫长。

太阳光从不照进少年阿青的家,7平方米的房屋因此显得特别的狭小。小屋是公房,当年日本人在沪西地区到处建造的那种。小屋昏暗,白天也要开灯。某日,阿青去那个吊挂在墙边的家橱拿东西,一不小心,将家橱里的所有碗盏都带了出来,在那片尖锐的轰响中,阿青心悸不已。

无论在宝成桥上还是在家里,或者在社区中,阿青都不爱说话,那或许因为他有一个身份可疑的父亲吧?

父亲总是匆匆忙忙地回到上海,过不了几天,又匆匆忙忙地离家而去。父亲去哪里了呢?他为什么不与阿青我在一起呢?不与母亲在一起呢?那些年、那些天,当阿青深感委屈、伤心的时候,每每便会走出这7平方米的小屋,上宝成桥看苏州河以及河两岸的风景了。

风景再好,也有看厌的时候。在少年阿青的苏州河生活中,与黑哥不同的是,极致的快乐不是河里偷西瓜,更不是在空旷的路灯下紧张万分地等待着“配模子”或“对开”,而是前往偏远的上海西北部宜川新村,看望他的舅舅。快乐的原因之一,那里有沪西地区早已消失了的农田,有灿灿烂烂的油菜花,还有不少让少年阿青透不过气来的碉堡,它们蹲伏在农田中,用舅舅的话来说,“当年为攻克这些碉堡,陈毅的部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快乐的原因之二,每次与少年阿青告别的时候,舅舅都会将两角人民币塞进少年阿青的口袋中,那是94路加69路来回的车钱,小外甥一路走来看他老娘舅是着实的不容易啊!少年阿青攥紧了舅舅给的人民币,倘若是镍币,手上便会格外用力。在他还十分朦胧地看待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便相当深刻地理解了金钱对人生的意义。阿青属于人小鬼大的那一类上海小囡,有这么一天,当他告别舅舅,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当车子很费力地翻越着武宁路桥,当他望着远处一条渡船正离开渡口,突然觉悟到,为什么每次去舅舅家都要坐公交车呢?我可以走着去啊,摆渡过去,路就不太远了,一路上我可以看沪区的许多风景,当然,最最关键的事情是,坐车来回要两角,摆渡呢?来回只需两分,我可以省下一角八分,是一角八分啊!想到以后每次前往舅舅家自己都会有一角八分的积攒,少年阿青那刻在94路公交车上感觉到的人生幸福几乎要让他晕过去了。

少年阿青没有想过在苏州河的船上打量这座宝成桥

再次随着阿青作个穿越,再次想象少年阿青某日在叶家宅7平方米的家中那个状态:有点憋屈,有点不满,有点生气,百无聊赖之下突然想到舅舅,想到有些遥远的宜川新村,想到舅舅家窗户外的大片农田,小鸟正在田野上低低地飞掠,有愉悦的声音在旷野中传开,最后,他想到了一角八分,少年阿青陶醉极了,在陶醉感中,他走出家门,当然不再翻过宝成桥,更不坐94路了,他要向胶州路走去,随后走在长寿路上,走过整个热闹非凡的沪西地区,他要将一路上的街景看个够,随后由渡口而去浜北,再由中山西路而抵达舅舅的家中。

少年阿青最先来到的是胶州路,一条对上海来说充满了象征意义的沪西地区大马路,尽管其时他还不可能知道为什么这条大马路对上海会充满了象征意义。胶州路口的燎原电影院,少年阿青少不了进去兜上一圈。他在什么地方停顿了下来,还仔细地看了许久?当然是那个排片表。他看到了什么?《列宁在十月》?《列宁在1918》?《广阔的地平线》?还有《小兵张嘎》?是的,也许都看到了,但这些与他都不太有关,他只能悻悻然地走出电影院。

少年阿青很快就来到了常德路,由于没有充分理由的那份恐惧感,他飞快地跑到了马路对面,他想着要绕开的是常德路到底靠近苏州河的……药水弄。他为什么会害怕药水弄呢?那是因为在这个遐迩闻名的棚户区里,时常有一些歹徒出现,搞得不好,你就会被剥猪猡。他还听人说,除了“药水弄”,那里还有一个“石灰窑”,也是一个很可怕的地方,一不小心,你便会撞上大祸。对三公分宽的桥面裂缝都会战战兢兢的阿青,害怕药水弄和石灰窑的那种心理我们是可以充分理解的。

少年阿青来到长寿路与西康路相交之地时,他的心情又变得格外的阳光了。马路口,他停顿了许久,如同以前,他再次抬头寻找那口沪西地区赫赫有名的大自鸣钟,当然,依旧枉然。早就听老人说了,这口大钟在万恶的“蒋光头时代”便已经有了,还会定时敲响。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口大钟此刻会消失不见?又为什么会消失不见?还有黄金荣,当年大流氓黄金荣不就是在这口大自鸣钟下巡逻的吗?少年阿青努力地想象黄金荣腰里别着勃朗宁手枪的那个威风模样,没有多久,他看到了一边的老仁和饭店,味蕾在刹那之间产生的生化反应,让垂涎三尺的他立刻把黄金荣忘到了九霄云外。

少年阿青在长寿路上看风景终结于中百四店。那店里,有着少年的他多么渴望占有的东西啊:乒乓球拍、羽毛球拍、四分钱一个的连环牌乒乓球、八分钱一个的红双喜牌乒乓球,以及食品柜台后放着的罐头食品。少年阿青热情洋溢的胃多么渴望被午餐肉、烤子鱼、牛肉干以及压缩饼干所填塞,压缩饼干正品一角两分一包,副品七分一包,当然,他最最喜欢的是华芙饼干,两角两分可以买上一斤华芙饼干,吃在嘴里的感觉,是40年后的他都难以忘却的!

走过中百四店,沪区商业街便告结束。少年阿青来到江宁路与普陀路口,他再次有点惊惶不定起来,那是因为他看到了68路公交车站,听老人们说,1972年,这里发生过轰动整个上海滩的“吴大海事件”。那天,一个叫吴大海的68路驾驶员,不知发什么神经病,开着68路公交车,一头撞向了正在站台上等候的乘客,数十人纷纷倒下,那天江宁路上血流成河啊!

少年阿青的头脑里立刻也抛弃了歹徒吴大海,沿江宁路而去,过了澳门路后,他的思想便被左手边出现的那排围墙所占据,这里应该就是一〇一厂了,神秘莫测的一〇一厂!早听大人们说了,这个厂表面生产的是海燕牌收音机,其实生产的是新式武器,美蒋特务来了不止一个。大人们这么说的当儿,阿青便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一个叫《徐秋影案件》的电影,还会想到大人们说的一个发生在闵行地区的反特故事:1968年的一个春天的夜里,沪闵公路上,阴风嗖嗖,冷风哗哗……虽然两者完全不相干,但在少年阿青善于幻想和勾连的头脑中,一〇一厂里似乎也晃动起徐秋影的阴沉身影,还刮起了沪闵公路上的凄厉之风。

当无论是徐秋影还是沪闵公路之风都离少年阿青而去时,他基本上已经来到江宁路桥的桥堍下。这时,如果上桥,他当然可以看到让他心向神往的上海大隆机器厂,还可以看到让他热血沸腾的六一四厂,那里,可是生产着人民币啊!

但为了舅舅的一角八分,少年阿青不能上桥,他要前往渡口,他要摆渡而过苏州河,这样,在江宁路桥的一侧,他就看到了儿时同样让他激动万分的那个大饼摊师傅。

先目睹到一个大大的炉子,炉子中发生着的,是10岁阿青可以意会却不能感觉的东西。

炉子边,搁一块长木板,长木板上,放一个大搪瓷盆,大搪瓷盆里有面团,面团上罩一块白布,这叫醒面。

一个师傅,长得胖胖的,少年阿青称他为胖师傅。胖师傅先揉面团,再擀皮子,一切做完,拿起一把切菜刀,那刀断了木柄,这点阿青看得真切,将面团切成面条。胖师傅不凡的身手在于拿刀方式:不是刀尖向前,而是刀尖朝后,他快速而富有节奏地切着面团,现在面团成了面条,面条一段段地排列开去,煞是好看。

接着,少年阿青发现,胖师傅已经将白砂糖与古巴砂糖拌在了一起,又非常均匀地撒在了面条上。甜大饼与咸大饼是有区分的,1967年的那个下午,少年阿青的生理器官因了古巴砂糖的不断刺激也不断地发出喜悦的抽搐,他知道,他可以忍受许多东西,就是无法忍受古巴砂糖的诱引,他是不是因此要高呼卡斯特罗万岁来着?

胖师傅还在施展绝佳身手:他伸出肉鼓鼓大手一只,掌心向天,很仪式地一抬,往桌上猛然一拍,刹那之间,锥形面团已成扁圆状态,当抬起此手,只见悬于空中的掌中已有扁圆生大饼一个,复翻转掌心,另一只肉鼓鼓大手向生大饼上撒去芝麻、葱花,当生大饼随着探入炉膛的那手,间不容发之际已贴在炉壁上时,抽手而出的胖师傅方才吐一小口气,神抖抖地四下一扫,眼神中自有绝世武功高手方有的那份睥睨一切的高傲。

少年阿青将所有这些都看得仔细也看得深情,在他由少年向青少年过渡的那些日子里,江宁路桥的桥堍之下,他无数遍地看过来自苏北的这个胖师傅制作大饼的那番绝技,在他少年的思想中,胖师傅是这个世间最具神秘力量的一部分,他对阿青的吸引,丝毫不下于苏州河。

告别胖师傅,向东走上一段路,上海啤酒厂出现在少年阿青的右手边,他当然不知是匈牙利建筑设计师拉斯洛·邬达克设计了这个工厂,也不知这个工厂原名叫斯堪的纳维亚啤酒厂,更不知多少年以后,他的朋友王唯铭,即这本书的叙事者,为这个匈牙利人写了一本书,书名《与邬达克同时代》。40年前的阿青,看到的是山一般堆起的啤酒木箱,以及木箱中探出的一个个啤酒瓶,恍如它们的脑袋。他想起自己曾多次来这里寻找被人随意扔一边的啤酒瓶,因为大人们早说了,若去店里购买啤酒,必须用啤酒瓶来掉换。但每次前来,哪怕深更半夜,总是一无所获,看来要想白白获得一两个酒瓶,还真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渡口在这时很突兀地出现在了少年阿青的面前。

是叫光复路渡口,还是朱家湾渡口?或潭子湾渡口?40年后的今天,阿青已经无法记清,而40年前的这天,他毫不在意。

渡口相当简单。两个口子,一个口子进人,一个口子出人。船尾进,船头出。

船有时等着,有时离开,那日,阿青看到渡船正等候,等候着他阿青。

是铁壳船,船上方有一根穿越整条河的粗大钢丝。钢丝上有电线,一圈圈地反复纠缠。阿青知道,当船开动后,这一圈圈纠缠着的电线便会在钢丝上拉直。他可不是头次坐渡船了,每次坐船,他都会花上一点心思看头上的电线如何拉直,他感觉这很有趣。

阿青也看到了渡口前的箱子,投币箱。两块玻璃斜斜地插在箱子上面,中间留有一条细细的缝。当他将手中两分钱换来的绿色筹码丢入箱子时,他会听到绿色筹码在玻璃上滚动的清脆声响,而当那枚绿色筹码彻底地消失在箱子里时,每每内心他总会发声惆怅的叹息:这个好东西我再也收不回来了!

渡船开动了。

头上纠缠在一起的电线果然在钢丝上一点点地拉直。

阿青听到苏州河水冲击船舷的声响,4月的风也从苏州河面涌进了船舱,“那个时候,苏州河水已经相当黑臭,浪头翻上来时,让人十分恶心”,阿青40年后如此说道,但口吻温和,没有丝毫愠怒,更没有丝毫杀气,因为,黑臭的苏州河本就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40年前也是如此,尽管河水臭不可闻,让敏感的阿青有点忍无可忍,但转瞬间,他又十分开心,因了正有船从另外一个方向驶来,它们与摆渡船交会的时候,阿青看到船上装载的种种东西:棉花、石子、黄沙等。接着,他的思想已经抵达了舅舅家中,他想到了那一顿可口的中饭,想到了舅舅手上递来的两角钱,看着70年代初的上海天空,阿青发出了微笑,与此同时,苏州河的臭味似乎已经远遁,苏州河已经完全地远离了他的感觉世界,在他耳朵边,这时已经响起火车将要到来时,中山北路过道前栏杆放下之前的“当当当”铃声,这铃声多么亲切,是一个提醒,也是一个催眠。

原住民阿青诞生在1960年,共和国在三年自然灾害的阵痛中剧烈抽搐的时候。他诞生的地方是上海文化中颇有名声的“一妇婴”。

阿青最初没有居住在叶家宅这一带,他居住在“上只角”,居住在华山路1661弄,他家隔壁是一座小洋房,住着著名电影表演艺术家白杨;他家对门居住着京剧大师言慧珠。阿青的父亲曾与建筑有着密切关系,一生都与“第八艺术”难分难舍,但不幸的是,早在学生时代,因投稿《人民日报》发表了不合时宜的言论,1957年被划为“右派”。所有这些阿青浑然不觉,他的降临,犹如被打上了“红字”,带着一种可疑的身份。当他在苏州河边瞪大了澄澈的双眼,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并不澄澈,正是这种不澄澈,让他父亲一早发配去了“大漠孤烟直”的地方,而他只能与母亲在苏州河南岸相依为命。

1975年元旦后,阿青15岁,他与母亲一起离开了苏州河,从叶家宅搬到曹杨六村,7平方小屋换作一室户。新家距离苏州河有整整一站地,不过,倘若进入市区,他还是要跨过这条河的,只不过,宝成桥换作曹杨路桥,换作当年的三官塘桥。在三官塘桥一路走去的时候,倘若他将头扭向左方,他会看到西康路桥,也会看到江宁路桥,还会看到上海啤酒厂。如果他想念那个渡口,那么,不需用眼看,只需闭上眼睛想一想,那个渡口便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如此的栩栩如生。是的,苏州河渡口,他渺小又壮丽的生命便是从这里而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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