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古方位,天经地义
遥远的地平线
近代的符号学家说:“人不仅是理性和道德的动物,也是符号的动物”,人以符号的形式描绘世界,又用符号创造了新的世界。那么,先让我们从最简单的符号,来看一看我们的祖先对这个世界的并不简单的描述。
祖先用“一”横,描绘的是什么呢?
世界最早的符号刻记,多数都留在陶器上,距今至少有8000年的历史。由于陶符陶文多是以单体形式出现,让人们很难确信它是文字,只能猜想它所表达的某种可能。
汉字,恐怕只有“一”这个字,出生之后就再没有改变过。从陶符陶文、甲骨金文,再到大篆小篆、隶书楷书……“一”字的形体没有丝毫改变。“一”是符号与文字的高度统一,以至我们无法比附它的前世,也很难知晓它是为何而造的。汉字是中国文化的构成因子,只有进入汉字的内部,才能对民族文化有所认知。
“一”是符号之源,是刻划记忆之物,“一”也是造字之始。它是原始人以简单应对复杂,以简单符号概括复杂生活的表现。后来,原始人越来越聪明了,面对的世界也越发复杂了,要表达的东西更多了。符号转而升级到文字,文字也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像一幅画了。
无论是中国的“两河流域”,还是西亚的“两河流域”,其出土的远古陶器上都有众多的“一”的单体符号。我猜,横的“一”除去人们猜想的计数的作用外,更早的时候该是祖先对方位的表达与思考。
西方人认为字母出自陶文或泥板,东方亦认可汉字与陶文的渊源。
我曾蹲在玻璃展柜前,仔细观看国宝“人面鱼纹”陶盆。这件新石器时代的陶盆,是半坡先民绘画与符号的经典之作。人们对“人面鱼纹”的含义有30多种猜测,但我更想弄清楚陶盆边上刻着多种符号,其中就有那神秘的“一”(见图1.1)。
蒙昧初开的先人,面对这个世界与自己的存在,他们用什么来确定自己的所在,用什么来区别空间所属?在神产生之前,他们只能自己为所处的环境命名。大千世界,祖宗最先命名了哪个方位?答案就在“一”的刻画中。它既是天,也是地,更是天地之间那条缝——地平线——的精彩概括。
祖先造“一”的时候,略去了地上的树木,也不管天上的白云,世界简而约之为一条横线。如果我们用西方语言学来分析,“一”的能指,它概括了世界的表象;而“一”的所指也进入了世界的本质。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一”是表位的,是表数的,是物理的;更是说理的,甚至是精神的。
图1.1 新石器时代的“人面鱼纹”陶盆,是半坡先民的绘画与符号的经典代表,盆上除了图画,还刻了多种符号,其中就有神秘的“一”
许慎在《说文解字》中,谈了他对“一”的体会:“一,惟初太极,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成万物。”刘安在《淮南子·诠言》中说“一也者,万物之本也。”当然,说得最透的还是老子:“曲则全,枉则直,漥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而天下式。”老子心中“一”即是天理,他认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所以,中国人以“天人合一”为最高哲学。
汉字的高妙之处,在于它不像字母文字那样,字母与意义是分开的;汉字的字,甚至是字中的一个笔划,都有意义;字形与意义完全是一体的。此外,汉字还是向外不断扩散的,一个字会变出另一个字。我们说它是“一”,它不仅仅是“一”,这伟大的一横,代表的是天地方位的原点,它是原始部首之首,有着无数可能:一生“上”、一生“下”、一生“土”、一生“天”……“一”孕育着诸多方位和诸多意义的表达。
一生万物,万物归一。
头顶一片天
汉字是最具哲学意味的字,就说人间最崇高的词——“天”的创造吧,其象形意味与哲学思想的融合,真是妙不可言。
甲骨文的“天”字有两种:一种是,大字上面有个人头的大头人形象。另一种是,大字上面有一横,近于头顶蓝天的形象。金文继承了甲骨文的这两种写法,稍有变化。小篆将这两个字合二为一,演进为“从一从大”的“天”字。
“天”是个又具象又抽象的字,表达的意思,也是一步步统一的。
最初的“天”字,指的不是天空。殷墟卜辞中的“天”,是人体之“天”,也就是脑袋。如,“疾朕天”,直译即“病我头”。甲骨文中,虽然没有直接表示天空的“天”字的用法,但却有表现降水的“雨”字。其字以“一”代天,下面是一串串“雨滴”。那个“一”表明了商朝人对天空的认识,并有了明确的表达。这“一”横,看上去很简单,实是伟大的定位。人们开始了对天的追问——甲骨文几乎所有的问题都是“天问”。
金文中的“天”,已经有了天空意思,但所表达的是“上天”与“天命”的抽象概念。
公元前1000多年时,周王朝处在上升期,风头正劲。康王封赏武将盂,告诫他要头脑清醒,少喝酒。为了纪念此事,盂铸了一尊今天看来是西周最大的鼎——大盂鼎,上面铸有291个字的“长篇”文章(商朝青铜器铭文很短,西周有所增加)。其铭文在赞美先王时,使用了“文王受天有大命”的说法。这里的“天”是最早的“天命”表达。在传世最长铭文(497字)的西周毛公鼎内壁铭文中,还可以见到关于“皇天”一词,其清晰的“天”字的第一笔仍是象征人的头部的圆点,“人”与“天”联系紧密(见图1.2)。纯粹描绘自然天空的“天”,其用法还要更晚一些。
对天的定位,显示了祖先的高超智慧。以头为天,这个认识很高;头上有天,这个认识更高;天人合一,则成就了中国哲学: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
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
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
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图1.2 西周晚期的毛公鼎内壁铭文中,第一行末尾“皇天”的“天”字,第一笔就是象征人的头部的圆点
“大”是老子给“天”勉强取的名和字,“四大”的次序“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则表达了中国人的古代世界观。所以,后世将“天、地、人”谓之“三才”,作为古代地理学的基础理论,而“地理”作为一门专学,也在这一时期形成。在《周易》中我们可以看到“地理”一词的最早使用情况,也与“四大”理论相近,“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仰以观天文,俯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
我们还是猴子时,哲学上的“自我”观念还没有形成。成为有思想的人之后,才有了“是、有、在”的概念,知道了“自在”和“自然”的时间与空间的存在。这种认识到了庄子时代,有了更高明的表述。在《齐物论》《让王》《列御寇》中,庄子率先使用了“宇”和“宙”这两个超大的时空概念,“宇”是横无际涯的空间,“宙”是无始无终的时间。古圣先哲们通过敬“天”,有了天地时空的认识。而更准确更细腻地表达它,还要一步步地加以区分与标识,世界在此过程中成为可以科学描绘的对象。
双凤朝阳
“所有的时间问题,说到底都是空间问题”——我相信这样的说法。因为,对于“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那样宏大的命题,这句话更像地下车库里的箭头,让人实实在在地感到出口的存在。
最佩服当年没有手表的农民,他们看一眼太阳就能说出现在是几点钟。先祖的原始时间概念,想必是来自空间。人类认识了空间,才找到了自身的存在。而人类对空间的认识与占有,亦最适用那个著名的句式——“这就是历史,这就有几千年的文明史”。
1953年,西安人在城外兴建电厂时,无意间触到了黄河文明的重要神经——半坡遗址;20年后,人们又发现了长江文明的重要遗址——河姆渡。南北两个文化遗址完整地保存着6000多年前的黄河人与长江人运用的符号和图画。我倾向于“符号不是文字”,但我愿意相信“符号与图画是文字的前生”。至少,它透露了先人的生活信息。
比如在浙江,我看到的河姆渡出土的6000多年前的“双凤带日”“双凤朝阳”等骨器(见图1.3),其刻画清晰意思明确的图纹都表达了明确的朝向——日。那应该是先人最初的方向感和最为神圣的生存方位。如果地平线是秤杆,那太阳就是定盘星。以天定地是先人探索自然法则所表现出来的聪明才智。
图1.3 上为河姆渡骨匕上的双凤带日图。下为河姆渡蝶形骨器上的双凤朝阳图
陶器在收藏界是不值钱的,但有了图案,意义就大不一样。山东龙山文化遗址,出土一个新石器时期的陶罐,上刻有“日、月、山”三个图形合一的符号,它不仅是古人的信仰表达,也是对环境认识的一种概括。
三国时的魏国术士管辂,在其所著《管氏地理指蒙》中,特别强调天象与山岳的关系:“天尊地卑,其势甚悬,山岳乌乎而配天?盖日月星辰光芒经纬之著,皆精积于黄壤,而象发于苍渊。”在古代的堪舆家看来,天尊地卑,地上火水石土与天上的日月星辰的气脉经络是相通的,所以有“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的说法。
古文献都说“殷人尚鬼”,其实,不仅在殷人那里,在此前与此后相当长的时间里,日、月、星,都是我们的先人要拜的神。因而,“日、月、星”是甲骨刻辞中出现次数最多的时空字词,每个字至少出现过1 500多次。细观问卜之道,就会发现商人为后人留下不少关于空间的可贵探索。因此,我们有必要把古书中出现的日、月、星,都看作是古人的最为重要的方位词。
先上后下
“先上后下”这里说的可不是挤公共汽车“潜规则”,而是要讨论:古人是先知上下,还有先定左右?这问题看似简单,却简单到无法回答。在已知的古代文献中,“上下左右”这四个字,同时存在于甲骨文中。我只能自以为是地认定:先上下,后左右;而且,上下二字,上为先诞,下为后生。
最初的“上”,造得很像个“二”。只是一短一长的两横都略向上弯。那长横显然是作为基础面——地面——出现的,而短横则是标示位置的。在饶宗颐先生的《吴城字符表》中,我们可以看到江西吴城出土的商代陶器符号中,已经有一些符号有了某种“上下”的意思(见图1.4)。祖先最初的“上”,近于广东人今天还在说的“上位”。
接下来,似乎不用说“下”字了,它刚好是一个翻过来的“二”,一长一短的两横略向下弯。意思显而易见。上下二字,在金文向小篆过渡时,为了不与计数的“二”相混淆,增加了一竖,上下二字就此改造成近于今天的样子。
从一出生,“上”就不是纯粹的指事字。“上”的位置,很快被表现为层级文化。上是一个好的位置,在甲骨中它就很是“上位”。商人将其先公列为“上甲”,其甲字上加一横,或两横。金文中的“帝”字,上面的“点”原也是“一”横。“上帝”与“上甲”表示的都是上和初的意思。上是个好位置,于是成就了许多好词。上进、上升、上层,上级、上流……
与上相比,下就不是一个好位置,很少有客观的下。下在层级文化中,被描绘为谦卑的身份和命运的可怜。如,在下,下级,下层、下乡、下岗、下人、下流、下贱……
上与下定位清楚,贵贱分明。不清不楚时,就全靠自己体会了。比如,领导对你说“能上能下”时,多半是要让你下去。而说“上不去也下不来”时,那注定是难言的尴尬。说“上上下下的享受”时,那是某电梯借暧昧意味在做广告。当然,把空间位移化作娱乐与调侃,那是人们消解痛苦的智慧:“寡妇睡觉,上面没人”“李莲英讲故事,下面没了”。
现存甲骨方位词中,“上”字出现500多处,“下”字也出现500多处,它们是甲骨方位词中出现次数最多的两个词。“上”与“下”看上去是最简单的位置标示,演绎的却是最复杂的世界与人生。
图1.4 江西吴城出土的商代陶器,其符号已经有某种字的意思,“上下”的标示,在饶宗颐先生的《吴城字符表》中也略露一二
左右逢源
甲骨文中“左右”二字最好认。不用大师们来破解,一般人都认得出,那画得像广东早茶中的凤爪似的,就是左右两只手,也猜得出“左右”两个字应是同时造的,因为人同时拥有左右两手(见图1.5)。“左右”二字在甲骨卜辞中,除了表示为左右手之外,还借左右手形以表左右方位,并演化出更多的意思。如,卜辞中右字既是左右之右,还是有无之有、福佑之佑、侑祭之侑、再又之又的意思。
现在,我们应用的“左右”这两个字,下面多了一个“工”和一个“口”,是金文改造后的字。“左”字加“工”表示用工具劳动。“右”字加了“口”表示以手助食。所以,“左右”二字后来又生出的“佐佑”二字,都有辅助的意思。“左右”生出“佐佑”等字后,就专门表示位置与方位去了。
方位是由人来命名的,自然融入人的主观意识。左右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也表达了不同的风尚。商人刻的卜辞中,在言及方位之时,左右方向已含有贵贱之分了。后世的学者据此得出“殷人尚右”一说。
据统计,现存甲骨文献中,有68个“右”字,有60个“左”字。当然,专家也不会仅仅以此为例,证“殷人尚右”。人们还发现,祈福卜辞中常见“受有佑”,殷人以为吉。另外,商代服饰也是以“右衽”为常,而考古资料中的殷商宫室、城建、墓葬、车马坑等的排列现象也无不佐证商代重右的观念。
至于殷人为何尚右,有人从地理上找因由:殷之先人兴于今天的京津地区渤海湾一带。殷后人北面祭祖之时,东北方向正在右上方。此说如果成立,如果人们面南而祭,则左右的定位则反了过来。中国位于北半球,古人一直以北极星定位,以北为上,坐北面南时,左手方向自然成为东的方位,崇敬太阳的族群,则会尚左。所以,朝代更迭,尚左尚右也变化不定。
图1.5 甲骨文中的左右两个字,画的就是左右两只手
周灭商后,改朝换代,风尚也出现了明显变化。周人一反殷人尚右的风俗,转而尚左。这一点在金文的文辞中已有明显表现,如以“左右”为序。春秋战国时,天下大乱,方位秩序更加乱。中原各国尚右,楚国、秦国尚左,但总的趋势是尚左。如《老子》“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汉代暴秦,汉初又改为以右为尊。汉太尉周勃统兵废除吕氏时,说“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支持造反的皆袒左臂拥护刘氏,后世的右派和左派是不是由此而来,不得而知,能够大体查明的是,汉之后历朝多以左为尊,除了元蒙一朝。古代官制常常是同一官职分为左官与右官。唐宋都是左官比右官高一等。但元蒙一朝反其道而行之,以右官居上,科考取士也分右榜、左榜,蒙古人列入右榜,汉人则在左榜。不过元亡之后,明清两代,又回归尚左。
历史就这样忽左忽右地折腾了几千年,这种变来变去的风尚,到底有没有一个可以服人的理由?其实,此中的奥秘,早在两千多年前已被古圣先贤点破:
左之左之,君子宜之;
右之右之,君子有之;
维其有之,是以似之。
这种该左就左,该右就右,君子无可无不可的聪明话,出自《诗经·小雅·裳裳者华》,后来,它又被总结为成语“左宜右有”,用来形容才德兼备,则无所不宜,无所不有。
不识东西
很显然,远古先民对太阳的崇拜,隐含着方向的确认。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类生活规律推而论之,日出的方向,应是方位之首。至今,我们中国人仍然爱用“东、西、南、北、中”这种说法,进行方位排序。
以东为首,以东为重,完全是以太阳初升的方向为标志的。但“东”的古字,其原始意义是不是指东方,至今没有定论。很多专家倾向于“东”是从东西(物品)转借而来的。因为,甲骨上刻划的“东”字,极像一个两头扎口的口袋,而口袋是装东西的。所以,专家推论它是表物之东西。但又找不到它表物的用句,或疑为祭名。
我比较倾向于许慎的说法。《说文》解释,“东”是木与日结合而成的,日升到树腰,即表示东方。从表意的角度看,也很接近事实。因为,在殷墟卜辞中,我没找到“东”作为物品的用法,而作为方位词,却被专家查出345处。说明至少在商时,它已指示方位了。
如,“贞:东土受年”“甲子卜,其祷雨东方”。即,向东方之神,求丰年,求风调雨顺。同样的用法,也用于“西”字。如“甲午卜,宾贞:西土受年”。“西”作为方位词,和“东”字一样在殷墟卜辞中被广泛使用。
“西”的本字,也很难讲,看上去像个鸟巢。许慎沿着解说“东”的路子说:“西,鸟在巢上,象形,日在西而鸟栖,故以为东西之西。”甲骨上的那个西字,到了小篆时,那“小巢”上又加了个鸟一样的曲线。所以,这个字还有栖息的意思。借此言“西方”也比较贴切。也有人解,西是陶缶,泛指东西之西。东西一词,来自陶缶和口袋,用以泛指物品之东西。可能更古时候就有此意思(见图1.6)。
图1.6 甲骨文中的“东”与“西”两个字的形象
人们确立方位,最初与神灵有关。四方大神,掌管命运。人进化了,用方位于日常生活。商人尚鬼,甲骨文中方位词多与神相联。到了周代,方位词多进入日常生活。如《诗经·齐风》中的“东方未明,颠倒衣裳”。后来,人们又用它创造秩序。周人尊礼,以主为东客为西,所以,后来又有“西席”“西宾”代指客师。因为主人之位在东,所以,称主人为“作东”“东家”。
三国时,曹操搞吏治改革,有些品行不端之人想借此机会,把不徇私情的东曹掾毛玠裁掉,上书朝廷说:“从前西曹为上,东曹为次,应当撤销东曹。”曹操何等聪明,早知这些人想借此机会裁毛玠,于是,巧借方位之说,保东撤西:“太阳从东方升起,月亮在东方明亮,凡是人们说到方位,也先提到东方。东方为上,怎么能撤销东曹呢?”结果,自然是撤销了西曹。
东与西就这样一点点成为了礼数,礼数后来就成了规矩。这些都是向后看的故事,我们一清二楚。但向前看,线索就断了。作为方位的东西与甲骨、金文的原始含义,完全链接不上。东不是东,西也不是西。想想,那么多大师都“不识东西”,我辈也不强解了。
南北贵贱
“南”字的甲骨造型,像个倒置的瓦器,上边悬一绳索,很像古代的一种瓦制打击乐器。由此分析,“南”是后来被借作方位词的,但也没有什么形意线索可寻。方向这玩意太抽象。我猜,“南”是在祭祀中,先变成方神,后代为方位。在甲骨文献中,连成句的“南”字,多用于方位表达,如“王于南门逆羌”。
“北”字的甲骨造型,是两个背对着的人。甲骨文用“人”造的字有很多,两个“人”步调一致都向左叫作“从”。两个“人”意见不合,一“人”向左,一“人”向右,叫作“北”,很像那个运动名牌Kappa——背靠背。古汉语中“北”与“背”二字相通。有学者认为,如果“北”即“背”,那么,“南”则为向、为正、为面。由此可以推论,“北”是由“南”来定义的。
再进一步说,“背”即“北”,有离开之意,如果“南”为家,那么“北”则为离乡背井。《史记·乐书》:北者败也,“败北”一词似乎为强者居南,败者往北这一历史所留下的记号。
古人崇拜祖先,以南方为尊位,祭祀祖先时面南行礼。《礼记》说,圣人南面而立,而天下大治。“南面”一词后多作统治讲,但从词源来看“南面”即敬祖。可见创字人以“南”为尊、为祖、为根,以“北”为别,为败。
我曾观察过半坡遗址中那些被解说成“房屋”的地洞,45座遗址的“门”差不多都是朝南开的。这或许能说明,早在6000年前,居住在北方的祖先们已经由向阳而居,引申出向南而居的方向感。南在方位中,因其代表光明而有了老大地位。而夏商周三代,王朝也皆处北方,其建筑多是背靠北而面朝南。“南”与“北”的贵贱,或许就这样形成了。在马王堆汉墓看了那张画于帛上的“南上北下”地图,我更相信,南北尊卑是有传统可寻的。
有人说《诗经》中“维南有箕”“维北有斗”的描述,是我国关于南北方位的最早记载,这显然不够准确。在甲骨典籍中“南”出现了230次,北出现了260次。这个统计不仅表明,南与北的使用频率之高,而且还引出了一个问题:在以南为尊的远古,为何“北”的卜辞会略多一些?我以为,在难断方位的远古,我们的祖先习惯于白天以日定位(东),晚上以星定位(北)。因为,即使在今天,中国的绝大部分土地都在北回归线以北,先民们很容易看到北斗星,而基本上看不到南回归线的星星,更不可能看到南极星,所以,选择了北斗作为方位的定盘星。以至于到今天我们还说“找不到北”,而从来不说“找不到南”(见图1.7)。
图1.7 山东嘉祥武氏词中的东汉画像石北斗图
汉语中的南北关系,也是以中国所处的地理位置来确定的——南面称帝——这是一种北半球说法。我在南纬55度的火地岛旅行时,就见到正午的太阳高挂在正北边的天上。这里的人是不是要——北面称帝呢?
南与北的贵与贱,都是人为定位,这之中有自然的因素,也有政治经济的因素,就看话语权在哪一方了。就目前的经济地图来看,大部分发达国家刚好在北半球,而发展中国家大都分布在南半球。南北国家由此成为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于是,又有了所谓的“南南合作”“南北对话”,说着说着,就有了拯救南方的意思。
插旗立中
“东、西、南、北、中”这五个字的前四个字,在造字之初都与方位毫无关系,唯有“中”字是个例外。“中”的古字形状就是立在地上的一面流苏飘飘的旗帜。卜辞中多有“立中”之句,即插旗定位的意思,也是聚集士众的号令。
“中”字也因此有了中央与核心的意思(见图1.8)。如,“丁酉贞,王作三师,右、中、左。”右师、中师、左师,要害在中师。《孙子兵法》云“击其中则首尾具至”。而“东、西、南、北、中”这种排列与说法,更是“中”在方位里的核心地位的明确表达。这个“中”似乎属于方位,但又像是纯粹的观念,它好像不实际存在,而是由“东西南北”诸方位围绕而成的观念。而另一方面,“中”又像是一种观察“东西南北”的视点,是本体、是自我;“东西南北”是视线所及,是外在的处境。那么,是先有存在,还是先有意识?是先有“中”,还是先有“东西南北”?可以留给玄学接着探讨。
图1.8 “中”的古字形状就是立在地上的一面流苏飘飘的旗帜。卜辞中多有“立中”之句,即插旗定位的意思,也是聚集士众的号令。“中”字也因此有了,中央与核心的意思
“中”不仅在空间定位里地位显要,精神层面的“中”,也深刻地影响着我们这个民族。最早表述“中”的思想的是《尚书》,在《大禹谟》一章里,即有“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句话的意思是:人心危险难测,道心幽微难明,惟有一心一意,诚恳地秉行中正之道。“允执厥中”是舜帝告诫大禹的修心之法和治国之道,这里的“中”字,已将中庸哲学最初的意思表达出来。
春秋之时,天下大乱,一心“复礼”的孔子,在他的传道授业之中讲到舜帝告诫大禹的故事:“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这句话的意思是,依照天的历数,帝位当在你身上。你要诚实地执持其中道。要为四海之内的人民解除困穷之苦。天所赐予的禄位,长享于终身。这段话收录在《论语》最后一章《尧曰》中。后来在《中庸》里,孔子又把它明确地表述为:“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这里孔子已不是客观陈述舜对禹的教导,而是把它作为祖先的睿智来赞美和推崇。
此时的“中”至少有三层意思:一指中间,二指合适,三指人心。前边两层意思好理解,它是中的表相;最后这一层,是中的根本,解说也比较玄。道家解释,人有三心:一是道心,二是人心,三是血肉心;心是执中的根本。《易经·文言传》说“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肢,发于事业,美之至也”。所谓“黄中”的集中点即是上丹田,位居人的中央所在地。
虽说,后世将中庸理论归功于孔子,但孔子活着的时候,并没有把他推崇的“中”完善成一个哲学体系,而《中庸》成文,也是他的身后多年之事。《中庸》出自《礼记》,即西汉礼学家戴圣编纂的《小戴礼记》,据传是孔子的孙子子思编纂。南宋朱熹把《中庸》和《大学》《论语》《孟子》并列称为“四书”之后,《中庸》成为学校官定的教科书和科举考试的必读书,才将这种哲学推向影响后世千年不衰的极致。
中就这样成了中庸,中庸就这样成了中国人的世界观或方法论:不偏谓中,不易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中立而不依,无过而无不及。中的概念,由确立方位到处世立场,最后升华为一个哲学的表达,和追求中常之道,内外协调,保持平衡,不走极端,这样一种稳健笃实的民族性格。
如今到故宫参观的人,看过太和殿,接着向北走入中和殿,就会看到这个大殿的正上方,有一生爱好书法的乾隆皇帝题写的“允执厥中”匾额,那高高在上的四个金字,是当朝皇帝向三代先王致敬,也是在光大“中”的哲学传统。
十面埋伏
数字,存在于每种文明之中。各国的初文,都有关于数字的伟大创造。至少在商之甲骨里,我国已经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和百、千、万等字,最大记数已达到二万多。这庞大的数字体系多用来计算战俘或羊群,其文明程度可见一斑。
整合数字的方法,各国不同。有十二进制的,有二十进制的,还有六十进制的。有专家说,现在全球统一使用的“十进制”是中国人发明的。它的开创性使得它应该和中医中药、赤道坐标系、雕版印刷术,一起构成中国古代的“新四大发明”。
“十”是一个很重要的字。有意思的是许慎对这个字有多重解释:“十,数之具也”这是说它表数;接着许慎又说,“‘一’为东西,‘|’南北,则四方中央备矣。”有专家说,许慎只是依据小篆“十”的臆测,不足为信。因为,十在甲骨文中是“|”,中有一圆点。小篆时那圆点变为一横,才写成“十”。但我觉得许慎也有他的道理。
因为,“十”在甲骨文之前,已经作为单体的符号存在几千年了。在8000多年前的甘肃大地湾彩陶上,就有“十”字符号。大家熟悉的6000多年前的半坡人陶器上,也有“十”字符号。同一时期的西亚陶器上,也存在大量的“十”字单文。这些符号,可能是陶器上的装饰,也可能表示某种意思,不论怎样都跟文字有密切的关系。
饶宗颐先生在他的《汉字树》中说,东西方的这些“十”字,还有变化的“万”字符,早期都是代表吉祥的符号。与饶先生的观点有些接近的是,内地甲骨文专家多认为,甲骨文中的“十”字是巫术的“巫”字。
我没资格反对专家们的这些说法,只是觉得这两种说法,与许慎的“十”为“东西南北”四方的说法,并不矛盾。图形是物象,符号是指事。“十”是符号,其指事意义鲜明。“万”字符,本身就有“东西南北”的指向与轮回。而“巫”,更是讲究方位的,请四方神仙,保四方平安。“十”怎么就不能是方位的化身,或集方位与巫于一字呢?比如,河南偃师二里头出土的夏代青铜器——镶嵌十字纹的方钺(见图1.9)。
图1.9 河南偃师二里头出土的夏代青铜器——镶嵌十字纹的方钺
事实上,商朝人运用甲骨文指事达意时,还没有创出表达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的专字。甲骨文中的东西南北四个字,在当时都不是表示方位的。它们作为方位词是很久以后的借字。由此,我们更可以相信,许慎所说的“十”集合了四个方位,它是一个高度概括的符号或文字。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十面埋伏”这个词,那个“十”或许就是“东西南北”,也就是“全方位”包围的意思吧?
风神统帅的四方
“扬州八怪”皆盖世奇才,总有人想见识一下。那天,一位朋友对善于画松竹的李方膺说:“世上什么东西都好画,唯有风画不了。”李方膺二话没说,转眼之间即把“风”画了出来。于是,有了现藏于荣宝斋的那幅传世名画《风竹图》。人们评说李方膺的《风竹图》,“不仅把风画出来了,而且,把风声也画出来了。”
我想,祖先创造“风”字时,或许也有相同的故事。
甲骨文中“风”字,实际上就是画了一只凤凰。古人借“凤”言“风”,两字相通。甲骨文中的“大凤”就是“大风”,“小凤”就是“小风”,“不凤”就是不刮风。小篆时代,造的字多了,遂将“凤”字还给了“凤凰”,转而创造了那个繁体的“風”字。《说文》解小篆的“風”为:“风动虫生”,这一回是借虫言风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成就一方文化。毫无疑问,能将“风”与“虫”连在一起的,必是北方人。北方人对风的感受与南方人是大不同的。四季分明的北方,对风的需求,也比南方要大得多。风在需求中,被尊为了神;又在需求中,指代了四方。
商遗址出土的甲骨文中,有一片非常著名的“四方风”牛肩胛骨(见图1.10)。这片武丁时期的刻辞,不仅刻记了东南西北的四方风神之名:如“东方曰析”“南方曰夹”;而且,还在风神的名字后面,根据四方风不同时节的特征,对各方的风做了命名:如“东方曰析,风曰协;西方曰夷,风曰彝……”
这种根据风向的“内容”,将风标上记号的传统,到了西周以后,被进一步光大。《尔雅·释天》以《诗》为据,诗意地解说了四方之风。“南风谓之凯风,诗曰:凯风自南;东风谓之谷风,诗云:习习谷风;北风谓之凉风,诗云:北风其凉;西风谓之泰风,诗曰:泰风有隧。”
在人类的意识尚不足以认识天地之时,天地之间自然是“百神之所在”,天理地理都是神的道理。风,既然是神,就不光负责今生,还管得着死后。晋代郭璞传古本《葬经》谓:“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谓之风水。风水之法,得水为上,藏风次之。”占卜术士将“风水”与方位融为一体,为生生死死又添了一分妖术之气。
图1.10 商遗址出土的甲骨文中,有一片非常著名的“四方风”牛肩胛骨
风是空气的流动,本是空气的一种生命方式,但和人类生活产生联系后,风就变得不那么纯然了。总结出风的规律是人类的一大进步,而将风与方位之学神玄化后,不仅方位之学失去纯真,风也被妖魔化了。所以,在谈论古代科学时,要特别警惕术士挖的“风水”之坑。
以天分地的天经地义
“天下”这个词,看上去是讲家国权力的,其实,表达的也是古人的地理逻辑,即,地理在天。古人发现天上的恒星是不动变的,利用天上的恒星做标记,如日、月、金、木、水、火、土七星,就可以确立基本的空间关系。随着人们对自然的认识提高,又有了“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易经·系辞上》)的对天地关系的概括。
远古观天是即重要又具体的大事,天官往往是由“三皇五帝”这样的部落首领来担当。所以有“天子观星,知民缓急,敬授民时”之说。天象万千,似神似兽,中国的先民与外国的先民一样都将星星做了形象化处理。在华夏文化中,至少在新石器时代就已有“象”的萌芽。1987年仰韶遗址即出土了有东龙、西虎“二象”墓葬;而“四象”之形,在周初的青铜器上,已有成组了的图案形了。
古人心目中的天,是神的代言,所以,在很长时间里,古人是把天文与地理“混为一谈”的。其中,对地理影响最深最广的即“四象”理论。古代的天文学家,把满天的恒星划分成为“三垣”和“四象”七大星区。所谓“垣”就是“城墙”的意思。“三垣”之中,“紫微垣”居中央,是天帝住的宫殿(故宫之所以叫紫禁城,其“紫”取的就是“紫微垣”的意思);“太微垣”象征行政机构;“天市垣”象征繁华街市。这“三垣”环绕北极星呈三角状排列。所谓“四象”:即“三垣”外围分布的“东苍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也就是说,东方的星象如一条龙,西方的星象如一只虎,南方的星象如一只大鸟,北方的星象如龟和蛇。
但天空远没有“三垣”“四象”那么简单,古人还发明了与“四象”相配的“二十八宿”。古人在黄道赤道附近,选择了二十八个星宿为坐标,借此定位大地空间。目前,考古为我们提供的“四象”与“二十八宿”相配的最早证物,是湖北曾侯乙墓中的战国漆箱盖,上面画着二十八宿和苍龙、白虎(见图1.11)。
二十八宿是古人观测天象的基础,按方位划分为——
东方苍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
南方朱雀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
西方白虎七宿:奎、娄、胃、昴、毕、觜、参;
北方玄武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
复杂的星象,不仅为了分割群星,还有更广泛的用途:天文家利用它,以正四时;舆地家利用它,以辨九州;军事家利用它,以定方向。
《周礼》曾记载,星官“以星土辨九州之地”,每块分封之地,都有二十八宿之星名。《史记·天官书》也说“天则有列宿,地则有州域”,可见古人以天经对地义,已具体到了星宿与州域相对具体的地理应用。如二十八宿之——角亢氏、房心、尾箕之东方七宿……对应九州之东的——兖州、豫州、幽州……《汉书·地理志》也是用星宿的分界,定地面州与州的分野。如“秦地,于天官东井、舆鬼之分野”,以天分地,是古代天经地义的事。
图1.11 湖北曾侯乙墓中的战国漆箱盖,上面画着二十八宿和苍龙、白虎
那么,古人为何要依据天空,来给大地定位呢?这就是古人的大智慧,因为地面上的山川河流,只能提供相对方向与地面标志,而宇宙间的天体,如太阳、月亮、北斗星……则能提供绝对方位。所以,不仅古人以天定地,就是在今天,最准确的定位系统——卫星定位——也来自天上。
细分方位的二十四向山
杜牧是位“一句顶一万句”的大诗人,他说“牧童遥指杏花村”,山西、安徽几个省都争“杏花村”。他说“二十四桥明月夜”,后人就千年论证:二十四桥是一座桥,还是二十四座桥?
在扬州游瘦西湖时,我找到了“二十四桥”。但此桥是不是彼桥,没人能说清。其实,对于我来讲,它到底是不是杜牧说的那个桥,意思并不大。有意思的是,它让我想起了中国文化为何这么偏爱“二十四”这个数字呢?二十四桥、二十四孝、二十四史、二十四番花信、二十四向山——对了,三八——二十四,占盘中的二十四向山,或许,就是这个奇妙数字的源头吧?
河洛之学,藏着数字的阴阳变化。这些数字又被古人以方位之名镶在古老的罗盘之中。看似在破解一个八卦阵,实际又布下了一个迷魂阵。我们看一看占盘,就会发现单纯方位,被占卜者延展出诸多风水的“附加值”。占盘的中央是天池,内置指南针。外面是活动转盘,内盘是一圈一圈的,每圈叫做一层。最外是一个方形盘身,叫外盘或方盘。内盘之中,有一层是二十四山,即以八干四维加十二支,用来指占盘上的二十四个方位,即,甲、卯、乙、辰、巽、巳;丙、午、丁;未、坤、申;庚、酉、辛;戌、乾、亥;壬、子、癸;丑、艮、寅。每个方位占十五度,正好三百六十度。
世界上用于测方向的罗盘,基本上分水罗盘和旱罗盘两种(后有高科技的,另论)。精细地表示所在与天地间的相互关系。但中国风水师门派众多,其罗盘种类无数,三元盘、三合盘、三元三合两用盘、易盘、玄空盘及各派所用的独特盘。西人只辨方向,鲜论凶吉。中国人则沉于凶吉,醉于迷失。
二十四向罗盘与八卦宫位,又有所不同。罗盘以“卯”代表东方,以“午”代表南方,以“酉”代表西方,以“子”代表北方,以“巽”代表正东南,以“坤”代表正西南,以“乾”代表正西北,以“艮”代表正东北。此外,每个宫又管三个山,如,巽管:辰巽巳三山。“巽”为正东南,而“辰”属东南内之偏向东方,称为东南偏东,而“巳”属东南内之偏向南方,称为东南偏南。二十四方位就是这样分配的,壬子癸、丑艮寅、甲卯乙、辰巽巳、丙午丁、未坤申、庚酉辛、戌乾亥等。
中国应当是世界上最早把方位做精细划分的国家,但精细的方位分配,却游于占卜者的卦象风水之中(见图1.12)。
图1.12 古代中国的风水盘
“天人合一”是中国人认识自然与人相互关系的一大进步,但“天人合一”也是占卜与迷信的核心。古老的伦理观念是由天伦开始,而后进入人伦的。天伦有天命的含义,也有王命的含义,人在这个理论框架中,其位置是无法独立的。在这样的理论中,地理之学,即是天的哲学,命运的哲学。所以,传统的地理学,看似很玄妙,其实很单薄,也很幼稚。包括号称“四大发明”之一的指南针。
司南疑似指南物
先秦诸子,各为其主,参政议政,能言善辩。其政经方面的成果,为后世引为经典。其中,少不了旁征博引,左右逢源之论,不经意间,还为后人研究科学史提供了一些蛛丝马迹。科学方面大家公推墨子为最能,其实,管仲、韩非也不是等闲之辈。
人们在溯源指南针的历史时,发现《管子》一书,不仅涉及了地图学,还兼论了地矿学。其《地数》最早透露了磁石的信息“山上有慈石者,其下有铜金”。春秋初期,铜铁界线不清,美金(铜)铸剑戟,恶金(铁)制农具。而关于磁石吸铁的特性,战国后期的《吕氏春秋》已有了准确表达“慈招铁,或引之也”。而最接近指南针的叙述,则在《韩非子·有度》之中,“故先王立司南,以端朝夕。”
但他们毕竟戴不起科学家这顶大帽子。那些关涉科学的文字多是为政论服务的片言只语,细究起来,往往又不知所云。比如,韩非子最早提到的司南,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司职方位的官员,还是个指南的器具?人们找不到下文。《鬼谷子》中也有“郑人之取玉也,载司南之车,为其不惑也”的记载。大约400年后,在东汉的《论衡》中,我们又见到王充的“司南之杓,投之于地,其柢指南”的简短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