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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梁二平 当前章节:150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8:18

山河湖海,王道地德

大河文化的源头——黄河

从最古老的刻划符号来看,长江流域与黄河流域相比,其符号大同小异;但文字率先在黄河流域产生,它为华夏文明掀开了信史的第一页。所谓先进文化实际上就是在文化上先行一步。长江与黄河,仅用一个“河”字就拉开了距离。黄河人在甲骨上刻下“河”字时,“江”还没得到文字的指认(直到有了金文时,“江”字才诞生)。甲骨文的这个“河”字,指认的就是今天的黄河,而非其他什么河。

在甲骨上造出“河”字的那些人,当时住在古黄河三角洲。这个三角洲的地理中心就是五岳独尊的泰山。距今6000至3000年时,这里气候温暖,降雨充沛,是历史上最适合人类生存发展的时期。据《诗经·伐檀》描述,当年的黄河三角洲是“河水清且涟猗”,两岸长着“伐”不尽的“檀”树。所以,三千多年前的黄河,只叫“河”,没有那个“黄”字。那么,河水是几时变黄的呢?

早在班固所撰的《汉书·高惠高后文功臣表第四》中,已有了“使黄河如带,泰山若厉”的记载。《汉书·地理志》也有“沮水首受中丘西山穷泉谷,东至堂阳入黄河”之说。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中提到“黄河”时,还特别指出“黄河兼浊河之名矣”,从“注”的角度指出了“黄河”一词,盖因河水浑浊之故。虽然,黄河之名在东汉就已有了,但在唐以前多数历史文献仍以“河”指称黄河,这或与中国书生习惯于引用古称显得儒雅博学有关。其实,黄河之沙,不可能是三千年前住在黄河边的那点人口砍树造成的,比较可信的是自然环境和气候的变化,改变了黄河原来的样子。

元代是中国最早探勘河源的朝代,至元十七年(1280年),元世祖忽必烈派女真人都实为招讨使,和其弟阔阔一起前往青海地区探求河源,并于当年冬天绘制了《黄河源图》,澄清了汉儒对河源的臆想。但《黄河源图》原图已失,存世的是元至正十六年至二十六年(1356——1366年),陶宗仪编撰的《南村轰耕录》一书所收录的都实所绘《黄河源图》摹绘本,此为目前所见的最早实测黄河源地图(见图3.1),此图右上方所绘葫芦形“星宿海”,这一标注影响了后世河源地图几百年。

黄河水黄不黄,对于华夏文明的发展影响不大,影响巨大的是大河促成的文明。大河的力量,不仅是水的力量,也是土的力量。按明代出版的《三才图绘》讲,发源于青藏高原的黄河与长江把中华大地分为三区域,古人称其为“三大干龙”:黄河与长江之间叫中龙,黄河以北的叫北龙,长江以南的叫南龙,“三大干龙”构成了中华文明的龙脉,生生不息。

黄河流域创造的文明,有甘青文明、中原文明、海岱文明,其代表性的考古学文化有仰韶文化、中原龙山文化、大汶口文化,山东龙山文化、马家窑文化等。与上述考古学文化相对应的是传说中的五帝时代,即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以及海岱地区的太昊、少昊。这些传说中的族群,在不断的交融与发展中,共同书写了华夏文明的诗篇。

图3.1 元代陶宗仪编撰《南村轰耕录》一书所收录的《黄河源图》,是目前所见最早实测黄河源地图,此图右上方所绘葫芦形“星宿海”河源,这一标注影响了后世河源地图几百年

文化共生的佐证——长江

“余生也晚”——如果让长江写个自述,开头的肯定是这一句。

虽然地质学上,长江与黄河同时诞生于青藏高原的冰峰雪谷,是一奶同胞。但依文字的发生而论,长江则是黄河的“晚辈”。我们在甲骨文中甚至找不到“江”这个字,直到金文中,“江”字才出现。生得晚的“江”字与早生的“河”字一样都是专字。“河”在古代专指后来所说的黄河,“江”则是专指后来所说的长江。其他的弱势水流都叫这个“水”,那个“水”,如汉水、渭水。

历史是由文字写成的,谁先掌握了文字,谁就拥有了文化的话语权。中国的古文字率先发生于黄河地区,所以,在中原人的史籍里,黄河文明一直是中华文明的老大,长江文明没有被当作一个文化源头来认识。这样的观念一直到了20世纪,才被新的考古发现所改变:长江也是中国古代文明的发源地之一。

20世纪成了长江文明论证者的“创世纪”。专家们用新的考古发现,建立起长江上游地区先秦文化的发展序列,即从宝墩文化,到三星堆文化,再到十二桥文化,最后到晚期巴蜀文化。特别是近年来,在民间兴起了一股三星堆玉石铭文的研究,使甲骨之前,长江流域是否已有了文字成为一个新的课题。不过,这些据说出自三星堆的玉石及文字,有一个民间收藏的致命伤,就是它们多没有“坑口”,也就是说“出身”不明。所以,这些玉石文字或蝌蚪文暂时还没有被学界认可(见图3.2)。

长江文明也是中华文明的重要源头,这一理论的确立使得江与河的文化有了对比。历史学家先以宝墩文化PK龙山文化,宝墩的农业、手工业都很发达,表明至迟在新石器晚期,长江中上游已初现文明曙光。再以三星堆文化PK中原青铜器,三星堆到底受没受到商的影响,尚难论定,但至少证明了三星堆也有成熟的青铜文化。至于巴蜀文化,长江文明与黄河文明的相互影响,已到了“有案可查”的历史阶段,江与河共建中华文明,如此这般地成了学界共识。

图3.2 据说,这是来自三星堆,但却没有“坑口”的民间收藏。此蝌蚪文龙玺上面的4个古文字,目前没有人能破译出来

近些年来“多元统一”或“统一多元”的中华文明理论已不新鲜,新鲜的是不断有考古发现并扯出长江文明领先于黄河文明的说法。1988年云南元谋县出土了一具人猿超科头骨化石,距今约300万——400万年。它把1965年发现了距今约170万年左右的元谋猿人,又向前提了200万年左右。若以化石论英雄,长江流域的猿人比黄河流域的猿人更有历史。但猿人毕竟不是证明文化的元素。但当我们将目光由人类化石转而投向石头文化,情况就大不一样了,良渚玉器横空出世。早在5000年前,长江下游就孕育了神奇的玉器文化。良渚的玉琮、玉钺等玉器,不仅切割规整,纹饰神秘,而且具有了专业化生产的痕迹,新石器时期的良渚玉器文化,明显优于黄河玉器文化。

最让人吃惊的是浙江省考古所于2007年底公布的考古新发现:在距今4000多年的良渚遗址区内,发现一座面积290万平方米的超大古城。有专家称它为“中华第一城”。更有学者认为中国朝代的断代应从此改写:在夏商周三朝前,加上良渚。

上游有三星堆青铜,下游有良渚古城,长江文明以合围之势,挑战黄河文明。黄河文明只剩下尚能守住阵脚的重要武器——文字。

这不禁让我想起摩尔根的理论(马克思非常喜欢这位美国学者的《古代社会》),“人类必须先获得文明的一切要素,然后才能进入文明状态”。如果我们把长江文明带入著名的“文明三要素”(即城市、文字和青铜器)之中,就会发现长江文明独独少了文字这一重要环节。无论是三星堆的青铜器,还是良渚的玉器,其器物上都没留下任何文字符号。没有文字就难以进入文明状态,更难成就信史。

我非常怀疑那个要“改写夏商周断代史”的良渚古城(有人说它是个古代的水堤,也有人说它是后世的采石场),但还是寄望于某一天,长江流域挖出了比甲骨文更古老的文字。那时,我们再来谈“江”与“河”的文明,或许更实在。

三山五岳中的王朝地德

直到现在,我也没弄清——人生于水,却跪于山——这是为什么?读过书的人都知道,连喜马拉雅山都是从海底挤出来的——但初民不拜海洋,只拜大山。我猜,山作为崇拜对象,是由于其维度比之水,更有形,更有势,可以拟人、拟物、拟神……甲骨文的“山”字,描述的就是一个耸立眼前的高大对象——山神。甲骨残片上与“山”字相连的卜辞,“其求雨于山”“其燎十山雨”,也都是祭山。

在祭山的卜辞中,有许多与山相连的数字“往三山”“侑于五山”“勿于九山燎”“燎于十山”。三、五、九、十这些数字是言其多,还是代表着群山的座次,专家也无从猜测。山与山,分出差别,拉开距离,排出座次,是在它叫“岳”之后。

甲骨文中的“岳”字,从羊从山,大约是给山神烤个全羊以献祭的意思。所以“岳”不是普通的山,有了神山或名山之意。岳由单独的名山神山,变为四方神山,始见于《尚书》,其《尧典》是最早提到“四岳”的古代文献。它记录了舜王四季巡守四岳的制度(实际上,尧舜并非信史,古人借此说事罢了)。有学者依《尚书》成书年代推断,“岳”应该是春秋之前掌管大山的官吏职称,后人们把主管方岳的官名与驻地大山之名混称,于是有了“四岳”之说。山的地位、地德与礼数,借此得到了明确表达。

令人费解的是《尧典》提到的东西南北“四岳”,只有东岳“岱宗”有名字,其他三岳皆不知何名。“五岳”之说,晚于“四岳”,始见于《周礼·春官·大宗伯》:“以血祭祭社稷、五祀、五岳”,但没指明“五岳”到底是哪五座山。东汉末年遍注儒家经典的经学大师郑玄在注《周礼》时,考证了五岳:“东曰岱宗、南岳曰衡山、西曰华山、北岳曰恒山、中岳曰嵩山”,这个说法也是我们今天沿用的五大名山(见图3.3)。

岳,虽然是名山,但祖先选定四方之岳,可不是给老百姓推介旅游景点,更不是为了向外国人“申”什么“遗”。商周之时,各王朝已经有了明确的方位观,开始通过“四岳”“五岳”的岳的范围,表达国朝中心和疆界的道统。据史家考证,商周的国都,皆在河洛之间,当以嵩山为中岳,其他四岳各随其方。秦并天下后,定都咸阳,周朝的“五岳”,有碍秦的地德。于是,秦以咸阳为中心,重新排出十二大名山,并首次封禅泰山。汉代的“中央”思想更加明确,正式创立了五岳制度。

五岳作为一种明确王朝地域正统性的地德,被历朝历代所接受。但王朝轮转,忽北忽南,五岳位置也有一些改变。汉武帝登礼天柱山,封为南岳;隋文帝统一南北朝后,诏定衡山为南岳;元、明、清定都北京,几次调整北岳,由恒山之阳,改为恒山之阴。清朝还“诏封长白山神秩祀如五岳”,将其发祥地长白山升格为“岳”,也借此岳,宣示王土。

岳,就这样从群山中“脱颖而出”,且待遇不断提高:皇帝在这里祭祀、僧人道士在这里修行念经、文人雅士在这里赋诗作画……所以,明朝人登临五岳后,发出“五岳归来不看山”的慨叹,并非是指五岳之美;而那后半句“黄山归来不看岳”,才是赞美的实话,若以美而论,黄山不仅是中国第一,还有资格PK地球上任何一座名山。

近年时有关于五岳联手申报“世界自然与文化遗产”之议(泰山已于1987年列为世界自然与文化双重遗产),如果,五岳能扩展“申遗”成功,自然是五岳史上的一件大事。但与烟火气太重的五岳相比,我更喜欢2005年《中国国家地理》评出的“中国最美十大名山”(南迦巴瓦峰、贡嘎山、珠穆朗玛峰、梅里雪山、黄山、稻城三神山、乔戈里峰、冈仁波齐峰、泰山、峨眉山)的天然与纯粹。

图3.3 《太华山图》即华山图,原载于元至正二年(1342年)李好文编绘的《长安志图》历史地图集。此图用中国山水画的绘制方法,描绘了华山的山川与名胜

由“岳镇方位,当准皇都”的地德,到原始神奇的美德,我们的山文化仍在进退之间。

“威加海内兮”的中原视野

虽然,我们的母亲河,长江、黄河两大水系都与大海相通。但我们对海的文字表述,还是比西亚的两河和北非的尼罗河晚了两千多年。所以,我们只能追溯3000年前,祖先用古文字描绘海的历史和对海的认识。

从甲骨卜辞的记载看,中原人在写下了“河”字的同时,就写下了“海”字。《说文》对“海”字的解释是:“海,天池也,以纳百川者,从水每声。”但“海”不是一个形声字,而是一个由“水”和“每”构成的会意字。“水”的意思明确,不用解释。值得分析的是“每”的意思。“每”是从“母”字而来的,“母”又是从“女”字而来的,只是比“女”多了象征着乳房的两个“点”,所以,“每”与生育是有关联的。上古时,“每”是用来指称氏族社会中年龄最大,生儿育女最多的女性。古人取“众水之母”的意思,创造了这个“海”字,可谓形意兼备。

中原人离海较近,算是有缘见过海的,所以,对水域的文字表达比较准确。即包围陆地的广大水域称之为海,被陆地所包围的广大水域称之为湖。但在远离大海的内陆地区,没有见过海的人们,则把内陆巨大的水域称为“海子”。当然,许多地方还把地势较高的湖泊,称为“天池”,比如长白山天池、天山天池。

客观条件决定了主观视野,地理环境影响着我们的海洋观。

以海岸线而论,中国从古至今都是面朝大海的海洋大国,但中国人的海洋意识却与西方的海洋大国完全不同。这之中,中西地理环境上的不同,使认知世界的看法相去甚远。地中海诸国,有很多是陆地相连,又隔海相望的,有的则是片水之隔,近若一家的。海洋对于地中海诸国是连接多于阻隔,利益近在咫尺。而中国人面对的海洋阔大无边,临近的岛屿与国家比地中海少。因而,古代中国将海看作是陆地的对立面,阻隔多于连接,猜想多于联络。

孔子恓惶一生,周游列国,一路推广他的治国理想,但没人理会他那一套。相传孔子从楚国返回鲁国的路上,走到今天的江苏东海县一带,登山望海,不禁面海长叹:“道不行,乘槎浮于海”。圣人也是将海看作是诀绝之地。

纵观先秦三大地理经典——《禹贡》《山海经》《穆天子传》,关于海的描述,实在少得可怜。写海写得最多的是《山海经》。不过和它写了四百多个山,多半不可考一样,《海经》里的海也多荒诞不经。海,处于一种妖魔化的叙事之中。

在古代帝王那里,对海的认知,基本上来自方士的解说。秦始皇对于海的探索,依赖于徐福这样不靠谱的术士胡说,希望在海上寻找长生不老药,结果50岁时,死于南巡路上。而汉高祖刘邦得天下后,衣锦还乡,为沛县父老高歌一曲“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此时刘邦心中的版图,也是以海为界,划分内外的(见图3.4)。

海在西方世界是“希望的田野”,在古代中国是“到此为止”的边界。

古代中国对海洋的认知与利用,走过了漫长的道路,经历了由封闭到开放,再由开放到封闭的迷茫过程。从鸦片战争、甲午海战,甚至,到今天的改革开放,大海像一面镜子,映照着国家和民族的命运。

图3.4 汉高祖刘邦像,出自明代天然所撰《历代古人像赞》

“忽闻海上有仙山”的探海情结

我们到日本旅行时,常会碰到一些中国人。我说的当然不是现在全球都能碰到的中国游客,而是古代中国的游客。比如东渡的鉴真和尚,比如海上求仙的方士徐福……

历史是很容易宽恕故人的,包括骗子。当年的齐国方士徐福,就是一个拿了秦国投资逃往海外的“诈骗犯”。而今,在中国和日本都被看作是文化名人,两国难辨真假的徐福遗迹有几十处。

最早关注徐福的是司马迁,其“事迹”混杂在《史记·秦始皇本纪》里。公元前219年,一统了天下的秦始皇,开始梦想长生不老。在他东巡时,有齐人徐市(徐福)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见图3.5)。望带领童男童女,前去求仙。于是,始皇派徐福入海求仙。

仙人是徐福瞎编的,但“三山”之说,还是有据可查的。知道有“三山”“五山”的说法,最早见于甲骨文卜辞。但商的势力未及海边,“三山”“五山”自然也不会是指海上的神山。神山之说,兴于战国之燕齐。两国都是面朝大海的“海洋国家”,方士相信海上有神山,也是地缘使然。“五山”之说:“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五山之根无所连箸,常随潮波上下往还”。我们可以据此猜想,徐福为说服秦始皇“投资”找仙山,而引证了前人的“学说”。或许是嫌其哆嗦,删繁就简变为“三神山”。

司马迁为何要在秦始皇的“传记”中,插入几个方士的“事迹”呢?太史公虽落笔从容,但仍能看出他对秦始皇海上求仙的不屑;同时,也包含了对方士骗术的批判;当然,更重要的是借此,对汉武帝迷恋求仙方术(连女儿都下嫁方士栾大)的曲笔讽劝。不知是不是史笔如刀,武帝之后,汉室求仙热开始退烧,养生理论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站在这样的立场上,太史公笔下的徐福,自然是一个负面形象:第一次东渡没有收获,徐福“忽悠”皇上,说神仙要三千童男童女和各色人间礼物;还要有强弓劲弩射退海上拦路的大鱼,才能求仙取药。秦始皇答应了徐福的要求,徐福再次东渡,结果是,在东方“平原广泽之地”自立为王,再也不回来复命了。徐福被写成一个胆大心细的骗子,始皇帝则是一个呆头傻脑的昏君,海上三神山是个虚妄之说。

不过,司马迁只顾着他的春秋笔法了,并没有注意到这个骗局的地理价值,后世史家也对这一“神文地理”(相对于“人文地理”而言)的史学文本关注得不多。其实,齐人说的三神山,并非完全虚构。往虚了说,三神山记录的就是海上的海市蜃楼现象,并非妄说。往实了说,海上神仙不存,但海岛是在的。近有渤海黄海诸岛,远有日本的本州、四国、九州三岛。

图3.5 《三才图绘》中的蓬莱山图,描绘仙山“山之根无所连箸,常随潮波上下往还”

列子曾宣称“无知无为”才能“无所不知,无所不为”。方士的“三神山”之说,亦折射了道家以虚证实的地理思想。“神文地理”虽然装神弄鬼,但亦透露了初民的地理经验和对世界的认识,为后世留下了许多地理探索的线索和文化想象的空间。如北京的北海,即是辽、金、元、明、清五代帝王按“东海三神山”设计的。慈禧修的颐和园,也沿用了“一池三山”的理水传统,湖中凤凰墩、治镜阁、藻鉴堂,分别象征着蓬莱、方丈、瀛洲。

遗憾的是中国的“神文地理”,没有再向前一步,把虚的东西做实,将虚无的海洋真正纳入到治国之方略中。这不是方士的悲哀,道家的悲哀,而是皇帝的悲哀和王朝的悲哀。徐福三千童男童女也好,郑和的万人船队也罢,都没有留下令人信服的扎根海外的实证。先民“忽闻海上有仙山”的理想,最终又落回了“山在虚无缥缈间”。

五湖尚在,四海缺一

“五湖四海”作为一个成语,很少有人知道它语出何处。20世纪的中国人最熟悉的“出处”是《为人民服务》中的那段话:“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朦胧中,人们似也体味出它指的是山南海北或四面八方。但这个成语毕竟有它地理学的意义,对于研究人文地理的人来说,把它落到实处也是一门功课。

从出处看,“四海”似乎早一些。这个词最早出现于《尚书·大禹谟》,“文命,敷于四海”。文命,即大禹;敷于四海,即治理四海。上古之人认为中国四周有海环绕,所以称中国为“海内”,称外国为“海外”。至于这“四海”叫什么名称,具体地点在哪里,《礼记·祭义》有进一步的海区说法,四海为“东海、西海、南海、北海”。但没有明确指出其海域位置。汉代的刘向在《说苑·辨物》中说,“八荒之内有四海,四海之内有九州。”八荒,即荒芜极远之地也。《尔雅·释地》说,“九夷、八狄、七戒、六蛮谓之四海”,也有人认为“九州”被四海环绕。有中原之外,皆是“海”的意思。

尧舜禹也好,夏商周也罢,其活动范围皆在中原一带,理论上讲是不可能指认海洋意义上的“四海”。所以,对于孔子一众儒士更愿意讲,“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论语·颜渊》),这个“四海”又有点“天下”的意思了。可以说,古语中的“四海”,其人文的所指大于地理的能指。由于缺乏具体的海区指向,我看只能算作半个地理名词。

比之“四海”,“五湖”的指向相对明确一些。《礼记·夏官·职方氏》中有“其川三江,其浸五湖”。说可以用于灌溉的有三江五湖。但具体的哪五个湖,没了下文,弄得后世说法不一。北魏的郦道元撰《水经注》,认为“五湖乃长荡湖、太湖、射湖、贵湖、滆湖”。唐代的司马贞认为“五湖”指“具区(即震泽、太湖)、兆滆、彭蠡(即鄱阳湖)、青草、洞庭”等五个湖(见图3.6)。

后人对“五湖四海”的地理指认有所不同,但人文含义却一直没变,“五湖四海”就是四面八方、全国各地,甚至是全天下,这是一种东方胸怀的文化表达。

到了近现代,“五湖四海”的地理指向,才相对明确了。一般以洞庭湖、鄱阳湖、太湖、巢湖、洪泽湖为“五湖”。一般以渤海(北)、黄海、东海(东)和南海(南)为四海。但这样分也不准确,只是凑足了四个海,而不是原来想表达的四个方向的海。实际上,中国的西边并不靠海,“西海”对于中国是不存在的,从方位上论,中国只有“三海”。

图3.6 《九州山川实证总图》出自南宋程大昌编撰的《禹贡山川地理图》,图中不仅标注了九州,而且描绘了震泽(太湖)、彭蠡(鄱阳湖)、洞庭等大湖

与古人讲究的地德相比,海德思想则偏于空泛,不像地德选定“五岳”那么明确与精细,四海之说,在海德上是内实(陆地)外虚(海区)之德。

华夏海洋文明的发祥地——东海

东海是华夏海洋文明的发祥地,有点像地中海的爱琴海,伸向大海之中的山东半岛,是中原文明少见的一抹蓝色。

至少在战国时期,齐人就已经有了很清楚的海洋“理论”。齐国的阴阳家邹衍,曾在首都临淄的“百家讲堂”——稷下学宫的论坛上大讲“海洋与九州”的学说:讥讽儒者之“中国”,只是海洋中的一块陆地,内即禹之九州,外“于是有裨海环之”;“裨海”之外是赤县神州,再外“乃有大瀛海环其外”;虽然,他的“大九州”概念源于推论,而非地理实践。但这里的“裨海”和“大瀛海”,还是最先明确了两个不同的海区概念,即近海与大洋,可谓地理学的一大贡献。

齐人与海的关系非同寻常,不仅有理论,而且还有实践。齐人的“远洋史”上最辉煌的一页是,齐国术士徐福忽悠秦始皇派船队东渡扶桑的求仙之旅。

从《史记》的《秦始皇本纪》和《孟子荀卿列传》中所记载的两个故事看,齐人和秦人与东海的关系,似乎表现为大陆人与海中仙的崇拜关系。秦始皇统一中国后,曾四次东巡海疆,并在最后一次东巡时,病死在路上。汉武帝也承继了秦始皇的这一“传统”,在位期间9次东巡海疆。两朝皇帝高度重视东海,虽然有徐福、栾大等术士忽悠海上求仙的因素在里面,但客观上却造成了对东海海疆的高度重视,提高了这一海区的地位。所以,我们在《史记》中也能看到,东海是秦汉王朝行政管理中的重要一笔。

不过,东海设郡的时间,不像南海设郡那么清楚。最早将东海郡写入历史的是《史记·陈涉世家》,“将兵围东海守庆于郯”,但何时设立的东海郡,太史公没说。人们从秦封泥中有“东晦”之名来分析,如以“东晦”即是“东海”论,秦确有东海之建制。但据汉以来的文献看,多取汉立东海之说。如,《汉书·地理志》载,西汉置东海郡,治郯(今郯城)。《水经注》载,秦之郯郡,汉高帝二年,改为东海郡治。东海郡到底是秦置,还是汉设呢?我以为,清末国学大师刘师培的“疑在秦名郯,楚名东海(东晦)。高祖初年名郯,又改名东海”,这一中庸说法大体可信。

宋代的石刻地图是现存最早也是最全面的古代中国海疆地图,如北宋宣和三年(1121年)荣州刺史宋昌宗所立的石刻地图《九域守令图》,图中不仅描绘出中国东部的海岸线、山东半岛,而且在图上明确标记出“东海”二字(见图3.7)。

汉代以来,行政区划越来越细,海区的划分也因之有了变化。由于东海广大,海岸线漫长,后世之人又依陆上的行政区分段称谓东海,山东东南部海域称青州东海;北至日昭南,南至扬州北,这一海域称为淮海;进入浙江海域,又称浙海。其后,大东海又被分为两段,淮海和浙海海区混称为黄海,其东南海区称为东海。

图3.7 宋代《九域守令图》中不仅描绘出中国东部的海岸线、山东半岛,而且在图上明确标记出“东海”二字

黄海之名,有人说是源于古时黄河流入近海,海水因而变成黄色,故此得名。但汉以前,黄河在今天的天津一带入海,后来,黄河几经改道,忽而由河北入海,忽而由山东入海,但入海口始终没有移出渤海。清代以前,人们通常以“北海”和“东海”来代表山东周围的海域,从不使用“黄海”名称。“黄海”基本上是个现代地理概念,而现代的“东海”基上是指江苏东南的海区,与山东沿海又无直接关系了。今天我们在地图上看到的那个紧临东海,又叫东海的县,是民国元年建立的。1953年原属山东的东海县划归江苏,现隶属于连云港市。

不知追求长寿是否能带来长寿,1993年在连云港的东海尹湾汉墓出土的简牍《集簿》中,人们竟发现了此地汉朝时高龄老人的统计“年九十以上万一千六百七十人,年七十以上受杖二千八百廿三人,凡万四千四百九十三,多前七百一十八。”这是中国迄今发现最早的一批郡级行政文书档案,“尹湾汉简”对90岁以上的高年和70岁以上“受杖”者的统计表明,东海不仅是个求长生不老的探海点,而且还真是个长寿之乡呢。

“东海”作为中国东部海区的指称,至少已使用两千多年了。在漫长的地理实践中,曾产生了广泛的影响。在16——19世纪,世界的海图扩张时代,东海(East Sea)也上了各国航海家绘制的世界地图。只是在积贫积弱的晚清时期,世界地图上或是各国的政府文件上,才开始广泛地使用日本海(Sea of Japan)这一海洋名称。这与19世纪末日本作为亚洲强国在其国际事务上的影响是有紧密关系的。而1929年国际水路机构发行第一版作为世界海洋的边界及名称的主要资料——《海洋边界》时,正在打仗的中国,错失了主张东海名称的一次重要机会,导致了国际社会加速使用“日本海”之称。

东海,不能不说是中国的又一个海洋之痛。

虚写的海,实录的湖——西海

“四海”只是对中原周边的海湖和地区的称谓,没有明确所指的海域,多是泛指和对举,但慢慢的“四海”也有迹可寻了。如南海、北海、东海,都是有“海”可指。唯有“西海”指代不清,甚至,它指的是不是海,也说法不一。

《山海经·大荒西经》说:“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西南海之外,赤水之南,流沙之西,有人珥青蛇,乘两龙,名曰夏后开”,此中“西海”,被许多学者指认为是青海湖。

青海湖,在古代确有“西海”之称,在蒙语与藏语里,它还有“青色的湖”“蓝色的海”的意思,这也是今天的青海省名的由来。但此西海毕竟不是海。“海子”是很少见到大海或根本见不到大海的内陆民族对当时的内陆湖泊的一种称谓。

青海湖一带不仅早就有人类文明存在,而且很早的时候,这里就有了母系部族,即传说里的西王母国。据说,当年周穆王乘坐八骏之驾周游天下,巡游到西边的昆仑山区。他拿出白圭玄壁等玉器去拜见了此地的统领西王母。第二天,西王母在瑶池宴请穆王,两人还唱了一些诗句相互祝福。这是一则西周的神话,故事出自《穆天子传》。

西晋初年,在今河南汲县发现了一座战国时期魏国墓葬,出土一大批竹简,均为重要文化典籍,史称“汲冢竹书”。其中有流传至今的《穆天子传》。所以,这个至少在战国时就成文的神话传说,一直被史家当作历史线索来研究。考古发掘也发现了魏晋时期的西王母画像砖,画中西王母身着朱色宽袖长袍,拱手端坐,云吉高绾,面前扶桑玉立,身后瑞云升腾(见图3.8)。一些学者、专家多年的研究和实地考察发现,距今3000至5000多年前,昆仑山区曾经有过一个牧业国度──西王母国。“国都”就在青海湖西畔的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天峻县一带。

现在看至少从汉代起,青海湖一带就以“西海”之名纳入汉王朝的统辖了。西汉元始四年(4年),王莽在此置西海郡,郡治在今青海海晏县三角城,辖青海周边地区。《汉书》称青海湖为“西海”“仙海”“鲜海”“鲜水海”。《汉书·地理志》金城郡条临羌注:“西北至塞外,有西王母石室,仙海,盐池。”指的都是青海湖。明正德年间开始陆续迁移到青海湖周边的东蒙古右翼三万户部族,即称之为“西海蒙古”。

图3.8 考古发掘也发现了魏晋时期的西王母画像砖,画中西王母身着朱色宽袖长袍,拱手端坐,云吉高绾,面前扶桑玉立,身后瑞云升腾

不过,历史上,中原以西的湖,不只青海湖被称为西海,被称为西海的湖还有很多,如宁夏固原的湫渊湖,古代也称“西海”。青海湖的西边,也有“西海”。如今天的新疆的一些湖,也被称为西海。这些西海中,比较接近于海的是《后汉书》所载的西海。如“班超定西域……遣甘英穷临西海而还”。这个“西海”是西域之西的海,它指现在的什么地方?专家认为,它很可能是今天的里海。里海位于亚洲与欧洲之间,总面积约38万平方公里,是世界上最大的咸水湖,甘英误以为是无边大海,也是有可能的。但里海再大,它也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海。

那么,我们的古代文献中,记录下的真正的西海,到底是哪个海呢?比较可靠的文献是,隋朝的裴矩编写的《西域图记》。这是一本以记录西域各国地理资料为主的地方志。原书共有三卷,今已散佚。幸有《隋书·裴矩传》收录了此书的序言《西域图记·序》。这个序中说“发自敦煌,至于西海,凡为三道,各有襟带”。此中“西海”说的敦煌至地中海。到了明代,西海已是一个明确的外海概念,但具体位置仍不清楚,因为这一时期,中国的“西洋”也不是一个很明确很标准的地理概念。

在中国明代嘉靖十一年(1532年)绘制的《四海华夷总图》中,“西海”标注在波斯的西边,但地图描绘的仍是一个写意似的不确定的海区,似乎是波斯湾,也可能是里海、黑海。此图后来收录到晚明出版的类书《三才图绘》中,而此时西方全新的世界地图已进入中国。

从目前我们所能见到的文献来看,古代中国没有和今天的土耳其以西的地中海国家进行过直接的贸易往来,多是间接贸易。所以,古代中国所言的西海,说的多是一个虚写的海,一个实写的湖。

最早进入天朝行政版图的海区——南海

上古之人对地理的认识偏于虚说,而“三代”之后,情况大不一样了,天下已是一板豆腐,必须切割得清清楚楚。

《左传》云,“僖公四年济侯之师,侵蔡,蔡溃遂伐楚,楚使兴帅言曰: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牛马不相及也。”这是目前发现的“南海”二字在古籍中,作为地域或海区之实指的最早一例。观先秦之中国格局,商周是东西对峙,春秋之后,变为南北对立。究其原因,是黄河文化受到了长江文化的挑战,荆楚江淮持天下之富,渐有大国崛起之姿,斯时的楚国势力已达岭南,故以“南海”自称。

秦统一天下后,对南方更加重视,南海也成为最早纳入天朝规划图中的海域。羸政当上始皇帝的第八个年头,终于收到了秦军征服岭南的好消息。公元前214年,推行郡县制的秦王朝在岭南设“南海郡”——南海第一次明确地载入中国行政版图。而从马王堆汉墓中出土的《地形图》中,我们可以看到珠江入海口之南海,这是现存最早的绘有海区的古代中国地图,距今已有2100多年历史(见图3.9)。

图3.9 从马王堆汉墓中出土的《地形图》中,我们可以看到珠江入海口之南海的描绘。这是现存最早的绘有海区的古代中国地图,距今已有2100多年历史

秦设南海郡后,二世而亡。南越国独立于天朝之外,南海郡形同虚设。汉武帝时(元鼎六年,前111年),平南越后“南越已平矣,遂为九郡”,元封元年(前11年)置海南两郡。大汉在南海海域开始行使天朝权力,不仅南海和海南诸郡要建立新秩序,对南海诸岛的发现与开发,也随之开始了。据东汉杨孚《异物志》载,“涨海崎头,水浅而多磁石”。这里的“崎头”是古人对南海诸岛的岛、礁、沙、滩的称呼。“多磁石”则是对海洋开发的一种发现。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涨海”,随着人们对南海的认识范围不断扩大,汉代的南海又多了一个别名“涨海”。依《康熙字典》,“涨”字本身可作“水大貌”解。“涨海”应当指的是南中国更广大海域。

古代典籍中所称的“涨海”到底有多大呢?“涨海”一词始于汉代文献。据《后汉书》载:“交趾七郡贡献,皆从涨海出入。”《吴时外国传》称:“扶南东有涨海,海中有洲,出五色鹦鹉,其白者如母鸡。”此类文献所称涨海,多为今中南半岛东边的南部中国的海洋。中外多数学者认为,涨海即海南岛至马六甲之间的海区。

由于汉文献中,有涨海之时,同时也有大涨海之称。所以,后世考据也有些膨胀,有人称,“涨海”包括了印尼之东的香料群岛和菲律宾群岛,还有人论证“大涨海”含有印度洋。在我看,古代人文地理之词,变化很多,有的虚用,有的则实记。完全用今天的地理之尺来套,多半是不准确的,我们只能取其大概。太较真,反而不真了。

人们在用“南海”一词时,不仅多了“涨海”,此后又生出“海南”。唐初姚思廉撰《梁书》中有《海南诸国总传序》,曰:“海南大抵在交洲南大洲上,相去约有三五千里”,此为正史中第一次引用“海南”一词。所指约为今南洋、马来西亚、婆罗洲一带。如今“海南”已成为专用地名,指海南省本岛(古代的海南岛,因境内有“土石皆白如玉而润”的琼山而得名“琼州”。其名始于唐初)。

不过,在今天的世界海区图上,已不再使用“南海”“涨海”“海南”这些词,而是使用“南海”的派生词——南中国海。在国际水文局的定义中,南中国海为东北至西南走向,其南部边界在南苏门答腊和加里曼丹之间;北边及东北至广东、广西、福建和台湾及台湾海峡;西边至菲律宾群岛;西南至越南与马来半岛,通过巴士海峡、苏禄海和马六甲海峡连接太平洋和印度洋;为世界第三大陆缘海(位于大陆和大洋的边缘,其一侧以大陆为界,另一侧以半岛、岛屿与大洋分隔,水流交换通畅的海,叫陆缘海,也称为“边缘海”),面积约356万平方公里。

一个海区的伤心史——从“北海”到“北洋”

前边说过,《左传》中“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这是目前发现的“北海”二字在古籍中明确作地域和海区之用的最早一例。春秋时的齐国,所依之北海,是今山东北部之渤海地区。虽然,齐人早有“北海”地域之说,但北海真正进入行政版图,成为建制还是几百年以后的事。

明代《青州府志》论及海区时称:“《汉书》谓北海,古称小海,本谓渤海。”也就是说,先有渤海之称,而后有北海之名。学人们引证渤海时,多引《山海经》“丹水南流注于渤海”。并引郭璞注:“渤海,海岸曲崎头也”。也有人注“勃,大也”,渤海,指水域广大者,或泛指大海。

渤海先是谓之海,后又借称其濒临渤海的广阔土地。所以,渤海也并非是一个海洋专词。比如唐初建立的渤海国(698——926年),即是以粟末靺鞨人为主建立的隶属于唐朝的地方民族政权。其地域之广,连接了今天的东三省。

和渤海一样,“北海”一词,在古代也非专属。《汉书·苏武传》“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苏武牧羊的“北海”,即今贝加尔湖。称其北海,一是水面巨大,二是位于中原之北。

尽管如此,但中原人在指称海区时,所用的“渤海”与“北海”,还是指山东半岛北部海区。至汉景帝时,始设北海郡,位置就在山东半岛北部,今莱州湾畔的潍坊地区。北海郡领26县,汉时已有12万户。其中,寿光县、平望县和都昌三县濒海。

宋代的石刻地图中,已明确描绘了北海的海岸线、大海及方位。如,南宋石刻地图《禹迹图》(墨线图),就已清楚地描绘了整个渤海湾。但地图上没有以“北海”作为这一海区的标注。

古人称近海为海,外海为洋。所以有“北海”之称后,也有了“北洋”之称。南宋文天祥《北海口》有云,“北洋入山东,南洋入江南。”宋时虽有北洋之称,但当时人们习惯称北海为“黑水洋”。“北洋”这一名称,进入晚清,因“北洋水师”“北洋军阀”“北洋政府”“北洋通商大臣”……这些名词而广为世人所知。这一系列的“北洋”,均源自以晚清政府在这一海区复杂多变的政治、军事和商业活动。当时的北洋海区,包括直隶(约今河北)、山东、盛京(今辽宁)等三省所属海域,与中央政权关系极其密切。

1867年,前江苏布政使丁日昌首先提出建立“北洋、中洋、南洋”三支轮船水师。在此前后,东南沿海各省相继购买和制造了一批蒸汽舰船,分散巡防于南北洋各海口。1875年(清光绪元年)确定由南洋大臣沈葆祯、北洋大臣李鸿章分南北洋两大海区组建新式舰队。1880年英国版画家还绘制了《清国海军印象》,画中有过去的帆船与北洋的铁甲船,还有军队着装与装备的对比图(见图3.10)。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装备精良的“北洋水师”被日本人打败了;“北洋军阀”后来被革命军给“伐”了;“北洋政府”后来也被打垮了。

图3.10 1880年英国版画家还绘制了《清国海军印象》,画中有过去的帆船与北洋的铁甲船,还有军队着装与装备的对比图

此后,“北洋”在政治和军事的意义上淡出历史,而今,人们又叫回它的老名——渤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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