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对于马来半岛、苏门答腊或爪哇岛来说,“佛郎机”绝非善类。1511年,葡萄牙“战神”阿尔布克尔克攻陷马六甲。满剌加(马六甲)国王苏端妈末派使者向大明帝国求援。十年以后,也就是“佛郎机”已经来广州“朝贡”之后,明武宗换成世宗时,才想起让兵部议一议这件事,并大大呼呼地下了一纸诏书:令佛郎机,退还满剌加,并谕暹罗等国前去援救。
世宗皇帝,为什么敢给佛朗机国下诏呢?看看《明史·佛郎机传》就知道了,原来明人认为“佛郎机近满剌加”。大明以为它是臣服中国的一个南洋小国呢。
明朝以来禁海,外番贡使从海路来,限走广州。见怪不怪,如今多了个回族打扮的佛郎机,似乎也不足为奇。若不是他们过分剽悍凶险,经常如海寇犯边扰民、劫财掠物,天朝似乎也不会特别注意他们。但是,由于他们在中国海岸的暴行,天朝民间出现一些关于他们的恐怖传说:“番国佛郎机者,前代不通中国。……其人好食小儿……法以巨镬煎水成沸汤,以铁笼盛小儿置之镬上,蒸之出汗。汗尽,乃取出,用铁刷刷去苦皮。其儿犹活。乃杀而剖其腹,去肠胃,蒸食之。”
这段吃人故事,见于1574年阎从简的《殊域周咨录》。当然,记载这段故事的远不仅这一部书。佛郎机在明朝的印象早已被涂抹得一团漆黑。这里有外夷的暴行,也有国人的想象。1521——1524年间发生在广东屯门岛与1549年发生在福建走马溪的剿海战役,使佛郎机人的形象进一步恶化。他们被中国抗倭海盗生擒、斩首,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出现在中国史书中的怪诞甚至丑陋的译名,诸如别都卢、疏世剌、浪沙罗的哔咧、佛南波、兀亮别咧、鹅必牛、鬼亦石、喇哒,据说还有“贼妇”“哈的哩”之名。
连佛郎机与满剌加都分辨不清,就更难辨清历史上合合分分的葡萄牙与西班牙了。
绕道美洲,并于1565年占领了菲律宾的西班牙人,晚半个世纪来到中国海岸。大明官民仍把他们也称为“佛郎机”。于是,有了澳门的佛郎机,有了吕宋岛的佛郎机。转眼又有西洋人杀到了家门前,《辛丑年(1601年)记事》中说:“九月间,有二夷舟至香山澳,通事者亦不知何国人。人呼之为红毛鬼。其人须发皆赤,目睛圆,长丈许。其舟甚巨,外以铜叶裹之。入水二丈,香山澳夷,虑其以互市争澳,以兵逐之。其舟移入大洋后为飓风飘去,不知所适。”其所谓“红毛鬼”,就是荷兰人,这伙人并非“为飓风飘去,不知所适”,而是,转而打台湾主意,1604年荷兰人攻打澎湖,1624年荷兰人离澎湖而占了台湾。
遗憾的是明末清初的大学问家顾炎武,在康熙初年编定成书大作《天下郡国利病书》中,仍说,“佛郎机国,在爪哇南,古无可考……素不通中国……略买食小儿,烹而食之。”甚至到鸦片战争时,中国人绘制的宣传画上,西洋水兵仍是红毛怪物(见图5.11)。以为西洋人是妖,后来也生出了义和团以妖术抗击西洋鬼子的可笑故事。
对世界的误解越深,造成了我们与世界的距离越来越远。
图5.11 直到鸦片战争时,中国人绘制的宣传画上,西洋水兵仍是红毛怪物,政府奖励民众擒此会游水的食人怪物
自娱自乐的“万国来朝”
中国人喜欢用抽象的数字表达具体的收获。比如,万国来朝。在封建王朝的概念中,万国来朝就是全世界都臣服于中国的意思。实际上把目前在联合国挂号的国家全都算上也就200来个。万国——姑妄说之,姑妄听之。
朝,这个字甲骨文中就有。表现的是草木间,日初升、月未落的图景。《说文》解:“朝,旦也”。后来它演变为,朝拜之意。再后来,又引申为朝向,面对。百鸟朝凤,百花朝阳。朝,在很多时候,将方向与态度一并表示了。
多年以前,有个来中国执教的外国足球教练,他对中国的球员说:“态度决定一切”。大家都把这句话理解为:洋逻辑。其实,恰恰相反,这句话是典型的中国式思维。外国人才不认为,态度能改变什么呢。
研究西方哲学的专家说,黑格尔所谈的Eigentum问题,通常被译为“财产”。其实黑格尔讲财产的同时,也有所有权的意思。西方概念中,财产不是一个简单的物的概念,其中包含了所有权的意思在里边。也就是说,一个东西只有被人占有了,它才是个东西,而占有东西的人才是真正的人。不占有物的人,没有所有权的人,不是社会意义上的人。甚至,不占有东西的人,本身就是一个东西,就要被人占有(这让我想起了黑奴与畜奴制)。这就是西方的普遍真理。
我们与西方完全两样,物与所有权是分离的。
我们的哲学会轻松地将千里之外的东西划为己有,是不是真的具有所有权,是不是真的占有,全都不管。正如《诗经》所云,“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因而,我以为郑和下西洋时,财大气粗的大明王朝不是不想占有世界,而是天真地以为它已经占有了世界。
古代中国有个习惯,每当外国友人带着礼物来见我们的皇帝,天朝都会对全国人民说,某某国来朝贡了。在全国人民的意识中,那个来访问的国家就已经臣服了,当然也无需再去占领了。
唐朝时期,中国为世上强大的国家,连接东西双方的通商大道行旅不绝。首都长安在当时已经是一个拥有百万人口的国际性都市,并且成为欧亚大陆上的一个活动中心。在长安的街道上,各类种族、肤色的人群熙来攘往,呈现着嘉年华般的热闹与多样。如唐代画家阎立本的《职贡图》,描绘的便是唐太宗时,南洋的婆利、罗刹与林邑国等前来中国朝贡及进奉各式珍奇物品的景象。画上绘有二十七人,如同游行的队伍一般,自右向左行进。行列中央有仆人持伞盖随行的,暗示出使者的尊贵地位。画中贡品有鹦鹉、怪石、象牙等等,其样式之多,令人目不暇接(见图5.12)。
明代以来,中国与非洲和西亚交往增多,非洲与西亚国家给中国送来的礼物中,最受天朝欢迎的动物要数长颈鹿了。因为,当时的中国人不认识这种动物,就硬把它说成是麒麟,而麒麟又是传统中的祥瑞之兽。这种动物作为贡品,既体现了天朝的威风,又给天朝带来了福气。所以,在明清两代的绘画中,都能见到外国使臣朝贡麒麟的图画。
黑格尔说过:“只有实体才是主体”。中国当然是个大实体。但古代中国哲学不重实体,爱玩虚的。以虚代实,以无为有。这样的主体用一个“朝”字,把自己与世界的关系给架空了。这样的“朝”,不仅不是实体,有时连方向都不是,态度更靠不住。“万国来朝”的游戏,祖宗们玩了千百年,直到“八国联军进北京”,慈禧、光绪一干人等,朝——西安逃去……
图5.12 阎立本的《职贡图》描绘了唐太宗时,南洋的婆利、罗刹、与林邑国等来大唐朝贡。画上绘有27人,行列中央有仆人持伞盖随行,暗示出使者尊贵地位。画中贡品有鹦鹉、怪石、象牙等等,其样式之多,令人目不暇接
从有“国”无“际”到国际
依地理学的角度看,我以为全球化的起点,应定位于改变世界的15世纪。此间,东西方在地理探索上都做出了划时代的努力。不同的文明有了前所未有的大碰撞。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国对世界有了新的认识。其说词,也突破了传统的“华夷”,有了新鲜的描述外部世界的辞令。
自秦始皇建立中央集权制的帝国开始,中国就长期处于统一的国家状态。由此构成的以中国为中心的世界秩序,我们的先人是有“国”无“际”。那么,中国人接近现代的“国际”观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中国的“世界”一词,是从焚文的“loka-dh atu”的汉译,本意是“天地万有”,因而佛教所说的“世界”,其实就是“宇宙”。它更多地表达的是整个物理空间,并不完全是后来的人类空间和国际空间。而古代中国表达“国际观念”时,更多使用的是“万国”一词。
近有陈晔先生撰文说:中国人表达“国际观念”的“万国”一词,兴之于清末民初。他举例说:随着列强入侵,飘来欧风美雨,国际的概念逐渐流行起来。清末民初时,人们将国际称为“万国”。比如,万国禁烟会,万国邮政联盟,万国博览会等等。那一时期,几乎只要有两个以上外国参加的组织或者事件,都被冠以“万国”。
这些例子都很典型,我们现在还能找到的1839年出版的《万国公法》,还有1868年由西方传教士林乐知创办的《万国公报》(见图5.13),这些都是晚清学人认识世界的重要媒介。《万国公报》甚至是国内刊物上最早提到马克思和《资本论》的。
近晚以来“万国”之说的确盛行,不过,“万国”之概念,并非这么晚才在中国出现,它甚至先于“世界”就在中国出现了。早在《战国策·齐策》中,先民就已有了这样的记载“古大禹之时,天下万国”。而真正以世界之眼光看现代世界,并以“万国”之名而指代之,也不是清代才有,至少应是利玛窦来大明之时。
图5.13 《万国公报》是美、英传教士在中国创办的中文报刊(周刊)。原名《中国教会新报》。1868年9月由美国传教士林乐知在上海创办并主编。1874年9月改名《万国公报》后,增加介绍西学与时事等内容
从存世文献看,利氏在广东肇庆画的第一幅世界地图曾题名《山海舆地全图》,但后来应中国官员与学人要求绘制的大幅世界地图,则多名之为《坤舆万国全图》。其后,传教士艾儒略在中国绘制的世界地图,也名之为《万国全图》。显然,“万国”是明朝学人对世界与国际的一种命名,清人只是热烈延用“万国”之说而已。
为什么清朝人愿意用“万国”来表示世界与国际的概念,陈晔的说法也合乎情理。他说:清人当时正处在反思“什么原因造成被夷人打败”的阶段,很多国人认为“不是我弱,而是敌强”。敌人究竟有多强,他们是“万”,而我方是“一”。以“一”抵“万”,失败理所当然。在这种心理的影响下,国人乐于将国际称为“万国”。
不过,陈先生说:以“万国”代“华夷”,这一称呼的改变,有着积极的意义,但却看低了自己。只有等到“国际”称呼的出现,才意味着中国从自卑的阴影中走出,以平等的心态看待世界各国。我以为陈先生的说法,也不尽然。“国际”一词晚于“万国”,但也源于“万国”。据我所知,应该是日本学人率先借汉字“国际”二字来表达世界秩序,而后又转入中国的。“际”强调的是双边或多边关系,“万”强调的是数量等级。“万国”之说,实是汉语丰富性的一种表现。虽然,世界发展到今天也不过200来个国家和地区,但以“万”言之,使字词有了一种可爱的张力。比如,世界十大名表中的“IWC”,香港的译名就是“万国”,远比译为“国际”,更有意味,更有数量级的美感。我们只是别再用“万国来朝”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