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方官任上,刘平还有机会显示超常的应变能力。不久,他调任南充县(今四川南充市)知县,又奉命以泸州(今四川泸州市)代理知州的身份率三千土丁,击退周边夷人部族的进犯。
大约在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刘平因父亡而解官奔丧。在返京途中遭遇十余匪徒抢掠,他操弓连发,当场击毙三人,其余惊骇逃散。刘平的强干作风和事迹,引起大臣的注意,故相寇准还亲自向朝廷举荐。于是,他被正式提拔为泸州知州,其官衔也迁为正八品的殿中丞,夷人部族慑于他的声威,都不再敢侵扰生事。
翌年,刘平调任内地州郡。赴任路上,先行的家人再遭盗贼抢掠,他因未能同行而无可奈何。好在他为官清廉,行囊有限,只失去一把银扣长剑和一条值点钱的腰带。
天禧元年(1017)五月间,刘平奉召入朝,出任正八品的监察御史。依本朝规矩,监察御史是朝廷最高监察机关的御史台的官员,官阶虽不显赫,但肩负监督弹劾百官之责,从来受到天子和朝臣的重视。初任言官,他就勇于论事,直指弊政,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两年后,刘平兼任三司盐铁判官,也就是获得中央最高财经机关的兼职。三司下辖户部、盐铁、度支三部,判官属各部的副职,权责也不算小。当年,他又被选为出使辽朝的贺正旦使臣,代表本朝持节出使辽国祝贺新年。就在天禧四年,他迁任从七品的殿中侍御史之际,几年前抢劫其家属的盗贼被抓获,失去的两件物品退了回来,天子获悉案情后,对其清廉颇为赞赏。
从政十四个年头,从地方到中央,阅历已不算浅,而47岁正是精力旺盛之时,加上有皇帝的好感,于是刘平放开手脚,不避权贵,数次上疏批评朝政。但因此得罪宠臣丁谓,从此埋下倒运的种子。
据记载,宋真宗因赏识刘平才能,打算重用他。善操权术的丁谓却找机会对皇帝说:刘平是将门之子,素来知兵,若派他到西北统军,足以克制党项。丁谓的这番恭维言语,其实暗藏算计,不仅当即打消了天子的念头,以后也断送了刘平光明的文官前景。
宋真宗晚年多病,大概患有中风偏瘫症,故时常不能理政,丁谓遂与刘皇后结为内外同盟,党同伐异,将复职不久的宰相寇准和继任者李迪先后排挤出朝,就此把持朝政。寇、李二人都与刘平有关系,一位曾是保人,另一位则是同年,可谓其朝中奥援。靠山倒了,其官运自然不畅。当陕西转运使出缺时,刘平虽获得委任,但不久就因与副职发生不和,被贬到襄州(今湖北襄樊市)做知州。
二
乾兴元年(1022)二月,宋真宗病死,年仅十三岁的独子即位,是为宋仁宗。由于新皇年幼,刘太后便顺理成章垂帘听政。这位原本蜀中舞姬出身的太后,虽出身卑微,但凭借美色和过人的心计,专宠后宫多年,在宋真宗晚年已掌控宫中实权。不过她却有一大憾事,就是不能生育,最终只得将李姓宫女刚出生的婴儿收在身边养育。为使唯一的皇嗣绝对孝顺自己,她除了严令宫人、宦官不得议论小皇子身世外,更采取了严厉的教养手段。在这样的环境下,宋仁宗被调教成十分温顺的孩子,对母后相当敬畏。
刘太后垂帘之初,朝中便发生了一次激烈的斗争。首相丁谓弄权多年后,结怨甚深,大失人心,已成为政治包袱。于是,当参知政事王曾密奏丁谓与大宦官雷允恭勾结及专权不法时,刘太后便抛弃了昔日的盟友,下旨将丁谓及其党徒贬逐出朝。朝堂风云变幻之际,对身处襄州的刘平而言则是拨云见日。他先是被提拔为从六品的侍御史,此官在御史台是仅次于长官御史中丞的职务,又可接近天子。次年,也就是天圣元年(1023)初,再被征召回朝,恢复三司盐铁判官的差遣,时任三司长官的三司使李谘,正是刘平的同年故交。看起来,他在年过半百时好运仿佛又都回来了。
有道是运道不定,命运无常。当年六月间,对夏前线的环庆路副都部署田敏,因故免官。距开封几千里外的这次武官人事变动,原本与刘平扯不上任何关系,但不知是何人何居心,又以何种方式提醒垂帘太后,在商议接替人选时,让刘太后想到昔年丁谓对先皇夸赞过刘平的浑话。于是,朝廷下诏令刘平由文官改换武职,从侍御史、盐铁判官转为衣库使、环庆路兵马钤辖,兼任邠州(今陕西彬县)知州。依照惯例,衣库使名为负责内廷衣库,其实只是复杂的武职阶官之一,官衔不过正七品。钤辖才是差遣带兵的实职,但级别却低于副都部署。事实上,受当时文尊武卑风尚的影响,文官少有从武的意愿。总之,在朝臣眼里刘平新任官位,比之于原来职务要差得多,也与其本人多年的夙愿相悖。从此,他无奈脱离文士圈子,踏入武人行列。
邠州地接对夏前线,沿边又有许多归属的羌人部族,故武装冲突在所难免。以刘平的出身性格来看,绝非无为怕事之辈,因此很快就适应了新的角色。当时,明珠、磨糜等部落反复无常,不仅首鼠两端于朝廷和西夏之间,有时还协助党项人骚扰边境。为了稳定边防,刘平大胆潜师出击,杀伤其数千人,遂收服诸部。之后的几年里,他又先后调任鄜延路、泾原路兵马钤辖,仍在西北前线统军,也有值得称道的业绩。
大约在天圣六年(1028)初,刘平以泾原路钤辖的身份兼任渭州(今甘肃平凉市)知州。渭州乃军事重镇,防守职责甚重。就在刘平打算进一步施展拳脚之时,老冤家丁谓的门徒胡则出任陕西转运使,成为他的上司。早已心存积怨的刘平,哪里还能忍受下去,于是上奏天子,抨击胡转运为丁党余孽,并表明自己素与丁谓不和,担心受到其余党报复。当是之时,失势的丁谓已沦为阶下囚,其党羽也都声名狼藉,因此刘平的奏疏很快得到回复,他被调往内地的汝州(今属河南),胡则也被免除陕西转运使的差遣。
刘平到汝州上任不久,又改任淮南江浙荆湖六路制置发运副使。此职是朝廷负责漕运管理的副长官,衙门设在真州(今江苏仪征)。很快,当政者就意识到理财非其所长,所以他仅走了几个驿站,便接到新任命状,改任雄州(今河北雄县)知州。
雄州位于河北对辽最前线,辖区不大,但军事防务十分重要,宋初以来,知州一职都由武将出任,通常还兼任缘边安抚使,即负有处理边界事务职权。刘平在此做了四年郡守,好在当时朝廷与辽朝关系正常,边境无事,他除了解决本地民事问题、提出防御建议外,重点在于侦察辽国各种情报,及时上报中央。明道元年(1032),他的加衔从刺史升为团练使,改任成德军(今河北正定)长官。
次年,专横的刘太后在垂帘十二年后死去,宋仁宗亲政。正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专制时代的政治法则一贯如此,缺乏远见的人迟早都要自食其果。一时朝堂上再度发生重大人事变动,逢迎追随太后者大多被驱逐出朝,而另一批人得到重用,其中包括刘平的同年故交李迪、李谘等人都入主中枢。于是,刘平从武以来的官运转眼就顺畅起来。
之后一年间,也就是景祐元年(1034),刘平先后官拜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侍卫亲军步军都虞候,加衔也从团练使迁为防御使,并先后差遣定州(今属河北)知州、环庆路副都部署。须知,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侍卫亲军步军都虞候都是中央禁军的高级军职,当时被称为“管军”,其中后一职务,又是禁军三大统兵机构之一的侍卫亲军步军司的第三把手,官阶从五品。
自宋太祖“杯酒释兵权”后,本着分权和抑制的原则,禁军主帅职务——殿前司正副都点检、侍卫亲军马步军司正副都指挥使等,已不再轻易授人,侍卫亲军马步军司也逐渐一分为二,被肢解为马军司、步军司两个机构,形成鼎足三立的禁军统军三衙,分别以正副都指挥使、都虞候为管军将帅。到第三代的真宗朝以来,三衙都指挥使因地位显赫,故间或缺位,又将低一级的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升入管军之列。
当然,刘平获此委任,是不用到京师就职,但却标志其军中的地位。至于防御使,则是本朝武将特殊官衔序列中的一级,属中高级武官加衔。定州是河北对辽防御体系的战略中心,重兵云集,从来都是大将高官坐镇,是故定州知州为刘平此次最重要的差遣。
这里还得说,按宋朝官场规矩,官衔仅表示地位和俸禄的高低,但并不反映职权所在,差遣才是实际掌握的权责,因此宋人重差遣而轻官阶。像欧阳修、苏轼曾分别官居兵部尚书、礼部尚书,却从不理兵部和礼部里的公务,而是分别差遣到青州(今属山东)、定州做知州,青州和定州衙门才是其实权所在。
在刘平赴定州上任时,宋仁宗对身边臣僚感慨地说:刘平,真所谓诗书之将也!天子金口玉言,颇有倚重刘平这位儒将的意思。同年,当元昊骚扰边境后,他又受命接任环庆路副都部署。临行前,宋仁宗亲自在宫中召见了刘平,交谈之下,对其将略颇为赞赏,称道:“知卿有将略,故委以边寄,卿其勉之!”表达了朝廷对他寄予的厚望,并当下赏赐铜钱百万。
人得意时不免忘形,刘平一朝发达,竟有些把持不住自己。在环庆路就职期间,一次他喝醉了酒,兴头上不顾禁令,命手下破开武库的铁锁,入库翻看兵器甲仗。本朝最忌动武兵变,平时各地的甲仗库都是紧锁大门,只有战时方能开启动用。陕西转运使苏耆获悉,立即奏劾刘副部署乱纪,监察机关的言官接着弹劾。他当年也做过御史,自然熟悉这套路数,所以反复自辩,但最终还是被罢免了步军都虞候的军职,调任同州(今陕西大荔县)知州。当时,李迪遭到首相吕夷简算计,已离开次相之位,好在李谘升任知枢密院事,此职与枢密使同为枢密院长官,因此中枢格局对刘平不会有太大影响。
不久,刘平上疏陈述御边方略,得到天子召见。宋仁宗显然对他仍存好感,于是恢复其管军官衔。随之,改任澶州(今河南濮阳市)知州、沧州(在今河北沧州市东南)副都部署。
历练政坛多年后,当年直言弊政的刘平已发生不小的变化,年近花甲的他也熏染了官场的一套权谋,必要时也迎合朝中权贵,因为下属官员的前程皆操于其手,真是一言可废,一举可得,荣枯两重天。景祐三年(1036),代理开封府知府范仲淹不满首相吕夷简多年主政,致使朝政积弊丛生,遂连续上奏天子抨击吕氏专权。吕夷简素受宋仁宗信赖,亲信故旧又遍及朝廷要津,敢于附和批评者只有余靖、欧阳修等几位文官,因此范仲淹自然遭到打击报复,被贬黜出朝。当官员们群起围攻范仲淹之际,身在河北军营的刘平也乘势投机了一把,他上书攻击范仲淹诋毁大臣,又有越职行为云云。显然,此举属讨好当权者的行为。果然,随后他迁官殿前都虞候,并改高阳关(今河北高阳县以东)副都部署。
三
宝元元年(1038)十月,蓄谋已久的元昊抛弃了宋朝赐封的各种官爵,在兴庆府(今宁夏银川市)正式称帝。十二月,西北前线才将消息报送到开封。面对这一事实,君臣不免感到愕然,因为就在三个月前,朝廷才处理完一件涉及元昊谋乱的棘手事件。此事原委大致是这样:
是年九月中,元昊的一位堂叔赵山遇派人到金明寨(位于今陕西安塞县东南,延安市以北)请降。据来人说,元昊不久前召集境内部族首领聚会,商议分兵三路伐宋,凡有人提出异议,立即遭到杀戮。赵山遇因曾数次劝谏过元昊,惧怕被杀,所以打算归降朝廷,并愿意提供西夏内情。随之,赵山遇又与驻守金明寨的守将李士彬约定,由他率妻儿亲属数十口及所属部落来归,并将自己积存多年的大量珍宝寄放在李士彬处。
然而,当西夏降将举族抵达保安军(今陕西志丹县)时,该区域最高军政长官的延州知州郭劝却狐疑不敢接受。李士彬看到上司态度消极,也改变了主意,他为了私吞贵重的宝货,竟背信弃义地否认了与对方的协议。郭劝随即传令沿边守军不许擅自接受西夏降人,又向朝廷上奏反映了处理意见。于是,天子降诏陕北各地,如遇到赵山遇手下的人,当即令其返回,以免影响边境安宁。接到诏书后,郭劝便要遣返来人。此时,赵山遇告诉这位朝廷知州,自己出降前曾遭到许多亲属的反对,母亲为了不至于拖累他,竟让儿子烧死了自己,所以他无论如何不能返回。但是,郭劝等人惧怕生事,又不愿相信元昊会撕毁数十年的议和条款,所以冷酷地拒绝了降人的恳求,最终还是派军队将他们押送出境。当赵山遇及家人被递解到西夏境内后,元昊率骑兵赶来,一阵乱箭将出逃者射杀。
正所谓“天无二日,地无二主”。以往藩臣骚扰边疆,甚至于烧杀抢掠,朝廷尚能容忍,以宽厚的态度对待这些不知礼义的戎狄,而其一旦自命天子,便是对本朝权威的对抗,自然就无法再宽恕下去。战争是政治的继续,朝廷与西夏的政治冲突既然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剩下的解决办法唯有一条,就是武力对付。
宋廷得到元昊称帝的确切消息后,立即做出了强硬的表示:首先,任命三司使夏竦知永兴军(今陕西西安市)兼永兴军路都部署,吏部侍郎范雍为延州知州兼鄜延路都部署及鄜延、环庆路经略安抚使,同时授予夏、范两位文臣节度使头衔,令他们二人分别负责陕西地区的防务;其次,向陕西和河东地区下诏,断绝沿边与党项的边境贸易;再其次,向各地诏告搜捕西夏间谍,有捕获一人者赏钱十万;最后,授予吐蕃大首领唃厮罗节度使官衔,赏赐财物,以动员其对元昊用兵。
第二年六月,宋仁宗再向天下传诏张榜,宣布削除元昊一切官爵,并招募人刺杀元昊,如有人能献其首级者,即授予定难军节度使之位;西夏境内各族首领有能归顺者,也予以推恩奖赏。看到这一诏书的文字内容,不知葬送了赵山遇举族性命的官员作何感想。
就在元昊公开反宋之前,刘平已从河北调往西北,出任环庆路副都部署。当年年底,朝廷因备战需要,又改任他为鄜延路副都部署,兼鄜延、环庆路安抚副使,加衔由防御使提升为正五品的观察使,驻守延州(今陕西延安市)至庆州(今甘肃庆阳市)一线。翌年,再兼任管勾泾原路兵马,管军头衔升为侍卫步军副都指挥使,加衔则提升为静江军节度观察留后。这还要说,步军副都指挥使是三衙中的侍卫步军司的副统帅,北宋历史上从未有过文官出身者担任此职,唯有刘平一人而已;而节度观察留后则仅次于节度使,属正四品,通常加授高级将官。更值得关注的是,刘平一人身兼鄜延、环庆、泾原三路将职,是朝廷御夏四路防区最有实权的武将。就此而言,刘平的确成为当世转换武职的儒将中地位最显赫者,前后与其有类似经历的人还没有一位获此殊荣,包括同时代战绩超过他的良将张亢。
在此期间,刘平根据多年的带兵经验,针对敌我态势数次提出攻防对策,《宋史》本传保留了其中的一段文字,扼要如下:
党项割据以来,虽曾称藩臣,但占据疆土,坐拥蕃汉民户,蓄甲治兵,窥视内地,朝廷不得不在鄜延、环庆、泾原、秦凤四路严加防备。
如今元昊在位,政刑惨酷,众叛亲离,又与西面土蕃唃厮罗部结怨,此乃天亡之机。臣闻寇不可轻,敌不可纵。一旦党项西与唃厮罗结盟,北与契丹联合,则何以应对?
现元昊势力未强,若乘此集中四路兵马,加上蕃汉弓箭手,可得精兵二十万,三倍于敌,分兵两道,不出一月,可收复横山(即今天陕北的横山山脉,原名白于山,位于今陕西定边、靖边以南,吴旗、志丹、安塞、子长以北)高地。再遣使招抚唃厮罗部,以压迫元昊。然后从河东北部渡河西进,分化其控制的其他部族,削弱其实力。最后以大军出征,元昊只能逃窜为穷寇,何能为患!
另外,西夏境地不产五谷,每岁粮秣,取自于洪、宥州(今陕西定边、靖边之间)。而当地羌人骁勇善战,党项恃此以壮声势。我若取得此处,可以横山为界,依高据险,下瞰沙漠,屯兵镇守,拥有天险。
但他的建议却未见回音,大概违背了本朝太宗以来奉行的用兵原则,即宁肯分兵把守,也不愿集中军力,其宗旨是防范将帅擅权。
刘平虽说是本朝科举文臣出身的大将,且地位颇高,但依当时惯例,只能出任文官主帅的副手,这就是宋仁宗朝“以文驭武”治军原则的产物。他自转为武官身份后,便不能真正独当一面,所以无论是在陕西还是河北,总是只能做副都部署的原因所在。当日他的顶头上司是刚从内地调来的文臣范雍,他的行动必须服从哪怕是没有沙场经验的书生调遣。对此,刘平即使不服,也无可奈何。
说起来,用兵作战原本属于军事将领的专责,武将的角色要求其精于兵略,勇于拼杀,正如同文臣既要通晓文翰,又要擅长行政管理一样。也就是说,文武官员角色分工有别,而这种分工又不能彼此混淆。自古以来,还少见依靠毫无作战经验与军事头脑的文官取得胜利的。战国时代,赵国书生赵括的“纸上谈兵”葬送了四十万大军,即是教训。然而在宋朝就设计出这样的规矩。一切仿佛命中注定,刘平就要栽在这身武官的外衣上了。
话又回到开头的三川口之战。康定元年正月初,元昊遣人向延州知州范雍伪降,素无军事经验的范雍竟轻易相信了对方,他一方面立即向朝廷汇报此事,另一方面便放松了警惕。元昊利用范雍大意之际,亲率十万大军从土门(在今陕西安塞县西北70公里与靖边县交界之处)一路南下,声言进攻延州西北的保安军,却突然袭击并攻陷延州城北面的要塞金明寨,俘虏守将李士彬。这位曾私吞党项降将宝货的李士彬,原是当地部族豪酋,人称“铁壁相公”,手下部众甚多,被朝廷委任为金明寨都巡检使,负责守卫延州北面的要塞。
元昊攻破金明寨后,随之兵临延州城下。事发过于突然,因为在西夏军南下之初,范雍命令驻守庆州的刘平与驻扎保安军的石元孙率军急赴土门阻击。眼见党项大军突然袭来,延州城面临危险,范雍惊惧之下又火速派人将刘平、石元孙从前线召回。刘平等人无法自主用兵,只能服从命令返回。当他们冒雪昼夜跋涉,于正月二十二日抵达三川口时,便与西夏主力相遇。从有关记载来看,元昊用兵大胆精妙,常常采取围点打援的灵活战术。这一次,刘平率领的万余步骑便正中埋伏。
面对强敌,刘平倒是胆气不减当年,依旧敢打敢拼,他指挥军队在河边以偃月阵迎战,屡次打退对方进攻,杀伤党项军数千人。但宋军到底是实力有限,招架不住骑兵连续围攻和密集的弓弩射击,亲自督战的刘平左耳、右颈都被流矢击中。激战两日后,位于后阵的监军宦官黄德和,竟率领部下千余人临阵脱逃,导致军心动摇、阵营溃散。第三日清晨,元昊举鞭指挥大批骑兵四面合击,遂全歼宋军残部,并俘获刘平与石元孙。
三川口之役是宋朝对夏交战后的第一次惨败,损兵过万,又连失两员大将。消息传到开封后,朝堂上一片唏嘘之声。以后该惩治的惩治了,该抚恤的也抚恤了,但天朝上国为何败于一撮西戎之手,却是朝野心头挥之不去的疑问。
从传世宋夏两方支离破碎的文献记载中,后世大致还是能理出个头绪。细究宋军败绩的原因,固然是实力对比悬殊,西夏军不仅兵力占据优势,其战斗力也十分惊人。当年元昊蓄谋反宋,故昼夜打造兵器、训练士卒,组建了一支重装甲骑兵,号“铁鹞子”,行动迅捷,冲锋陷阵,无坚不摧;元昊又是一代枭雄,用兵既大胆又老辣,善于集中力量在运动战中歼灭对手。反观宋朝,虽总兵力超过对方,但在漫长的防线上分兵固守,造成兵力分散;全面防御,使得主动权操于元昊之手,致使处处被动挨打;骑兵数量有限,军队缺乏快速反应和机动性。还要提到的是,此次战役暴露出书生文臣指挥的失误。素昧兵略又无战场经验的范雍指挥无方,临阵便乱了方寸,先是派兵主动远程阻击,接着又撤回防守,全无缜密应对之策,最终将万余部下糊里糊涂送上了死路。
三川口之战后,范雍从吏部侍郎左迁户部侍郎,失去节度使头衔,被调往内地州郡任职,这只能算是对其失职的薄惩,因为主政大臣们也无法在既定的框架下追究其责。
四
刘平和石元孙家人在蒙受无比伤痛之后,因朝廷的抚慰、赠典,也就渐趋平和。两家虽身世背景不同,但子弟们倒是因祸得福,在仕途上更进一步。
先说石家的情况。这位石元孙身世非同一般,他乃是本朝开国第一元勋石守信的孙子,当年若非负责开封城防的石守信积极配合,后周的殿前都点检赵匡胤也不会顺利“黄袍加身”。因此,本朝创建后石家满门富贵,石守信之子石保吉还做了宋太祖的驸马,官居节度使。真正是一人功成,全家享福。
石元孙年纪不大便因祖父缘故荫补入仕,一出道就是从八品的东头供奉官。到三川口战前,已官居殿前都虞候、鄜延路副都部署,加观察使衔。这次献身疆场,又为家人带来荫福。当朝廷得知他战死后,即追赠其定难军节度使和隆高的太傅名号,并录用其子孙七人为官。
再看刘家的情形,更是不同一般。刘平之弟刘兼济,早年因兄长让位,获得荫补机会,做了低级武官。刘平出事前,他的官衔才是正九品的左侍禁,差遣为前线的笼竿城(位于今宁夏隆德县)守将。因朝廷抚恤乃兄缘故,特授正八品的内殿崇班,升任原州(今甘肃镇原县)知州。临行前,宋仁宗召见并勉励他说:国忧未除,家仇未报,卿不可不尽力啊!他日后历泾原路钤辖、雄州知州兼河北缘边安抚副使等,官至正六品的西上閤门使,加刺史衔,这都是后话。
除刘兼济外,刘平的其余十五位子弟也都得到官职照顾,真是皇恩浩荡。其中刘平次子刘贻孙荫补从武,以后也官居西上閤门使,除长子从文职外,其余五个儿子皆荫补武职,后来大致做了下级至中级武官。
命运有时就是会摆弄人,将本已圆满的结局撕破。庆历四年(1044),元昊向天子称臣,签订“庆历和议”,朝廷大松了一口气。次年五月,朝廷却突然收到西夏的报告,说要将石元孙送回。当年褒奖过的忠臣烈士竟然活着,也就是苟活做了俘虏,这真是令君臣大失颜面,以后还如何向国人提倡“杀身成仁”?朝臣们义愤填膺,不少人要求将其斩于边界,以雪国耻。最后还是首相贾昌朝清醒豁达,劝解天子宽恕了事。好在本朝天子历来宽厚待臣,少有杀戮,秦朝动辄荼毒臣僚、汉代灭绝李陵一门之类的事,一直是作反面教材宣讲。当然,人可以不杀,但赠予的所有官爵都要追回,再将本人押送到偏僻的全州(今属广西)监管起来,并断绝其与外界的联系。正因为如此,这位降将的子孙无法显于官场。
石元孙此时已到垂暮之年,在全州被软禁了一段时间,因范仲淹等人的同情,才内迁到许州(今河南许昌市)居住,但仍受到监管。他最终在郁闷无奈中死去。
石元孙的回归,还带来了另一个坏消息,刘平不仅也活着,而且在西夏这五年间还娶妻生子,真正是令人难以忍受。不过该忍还得忍,毕竟刘平没有踏入国门,党项官方也没有正式通报此事,大概知情的人也没有几位。为了本朝的脸面,只能佯装不知,将此信息视作传闻甚至谣言,严密封锁起来,石元孙被监管至死,可能也与此有关。因此,刘平及其家人获得的好处没有丢失。随着岁月的流逝和知情者的衰亡,此事也逐渐湮灭,至今仍留给史家太多空白。
看起来,刘平究竟是文臣出身,知书达理,特别是从古今史书中了然历代降臣的下场,所以绝对不返回故土,纵使乡愁折磨难耐,也隐忍不发,否则不仅自己一世英名毁于一旦,而且家族也要蒙羞受累,更不用说还要让家人丧失多少利益。两厢相较,便分出了高下,贵胄出身的武人石元孙就明显看不懂这些,放不下身段,竟执拗地要求回来,其下场凄惨实属咎由自取。
刘平在兴庆府如何度过余生,又死于何年,已无人知晓。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尸骨埋在了今天银川的沙土之下。至于这位老将娶戎女后还生有孩子的事,也许真的是谣言,因为他被俘时年已六十七岁,显然过了生育年龄。
身处贺兰山下,遥望几千里外家乡的热土、京城的宫阙和那些熟悉的面孔,再回想从文换武以来走过的路,尤其是凛冽风雪中三川口那场恶仗,诗书将军刘平必定心潮起伏,难以平抑,又恍若隔世。
刘平也不必过于惆怅,因为多年后朝中仍有人念及他的声名,并因此关照其后嗣。在二十多年后的宋英宗朝,宰相韩琦还曾向皇帝称许儒将刘平的御边之策。他的幼子刘季孙,虽不过属于中级武将,却因其身世颇得士人同情。张耒便有“君家将军本缝掖,叱咤西摧贺兰石。一时成败何足论,要使英名垂竹帛”的诗句相赠。到五十年后的宋哲宗朝,做过天子老师的苏轼也曾向朝廷举荐他,理由是:刘季孙练达武经,研习边政,是因出自家学;而奋不顾身,临难守节,应当不减乃父。
阅刘平其人其事,不免使人思绪万千,而观其结局,则令人感慨叹息。作为蜚声内外的儒将,他并未在疆场上展示出足够的才能,从而建立赫赫战功,似乎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若非最终三川口之役的结局,大概不会引起其生前死后更多人的关注。其实,从刘平的经历来看,其能力显然不成问题,完全有可能取得不俗业绩,但最终却武功不兴,酿成悲剧。但他终究没有获得过足够的用兵空间,倒是无法否认的事实。正是:“笛里谁知壮士心,沙头空照征人骨。”(陆游《关山月》)要说刘平命运不济的话,实在与当世复杂错乱的体制设计及时代氛围脱不了干系。
儒将张亢
一
宋真宗咸平元年(998),张亢出生于今山东菏泽市西北一带,当时叫临濮县。其父张余庆,其兄张奎,但家世不详。好笑的是,张奎以后发达,在西京洛阳做了知府,当地人奉承他长相与后唐的河南尹、齐王张全义一样,于是张氏兄弟便冒称张全义的七世孙。显然,张家出身并不显赫,才采用古人惯用的贴金伎俩,找来名人做祖宗。
张奎、张亢身世虽不足道,但兄弟俩倒是争气,先后科场折桂。张亢是在天禧二年(1018)进士及第,时年仅二十岁。按当时科举规定,一、二等成绩赐进士及第,三等赐进士出身,四、五等赐同进士出身。也就是说,张亢是在几万考生里高第考中。还得说,他生逢其世,正是朝廷大力鼓励弘扬文儒之时。据说是宋真宗御笔的《劝学诗》,亲自劝说天下有志之士锁定读书科考为人生目标,一旦成功,既有黄金屋、千钟粟等万贯家财,还有颜如玉。这足以说明张亢进士及第的荣耀,实为世人艳羡不已,大可光耀门楣,无愧先人。
张家兄弟科场得意,先后做官,不过两人性格、体貌倒不一致。宋人笔记称,小弟长得肥大,老兄身材瘦弱,彼此性情更是迥异,“奎清素畏慎,亢奢纵跅弛”,“世言:张奎作事,笑杀张亢;张亢作事,唬杀张奎”。大约是说为兄谨慎严肃,做事认真;乃弟性情粗犷,不拘小节。显然,张亢属喜好功名、豪放不羁类人物,这便与当时文人大多推崇儒雅意趣有别,由此埋下倒霉的种子。
如同时代进士入仕者一样,张亢先在地方任职,做过广安军(今四川广安)判官、应天府(今河南商丘)推官,属长官的僚佐一类。在应天府任内,他有过治理河渠、消除水患的惠民政绩,直到南宋还被追忆。宋仁宗天圣后期(大约1030年),他调任镇戎军(今宁夏固原)通判,地位仅次于长官。宋太宗以来,西夏崛起,从此西北狼烟不断,直到其酋李继迁死去,彼此才缓和关系。镇戎军是对夏前线重镇,防务职责甚重。张亢就任后,适逢西夏首领赵德明死,其子元昊继任。当时形势看似平稳,但颇懂军事谋略的张亢,却通过情报意识到隐藏的杀机,于是上疏皇帝提出预警,并连续十多次向朝廷献西北攻守之计。宋仁宗有意用其策略,不巧的是,张亢却因遭逢母亡而停职守丧。按规定,官员为父母守丧名为三年,实际折算为二十七个月,如因朝廷需要,也可随时对臣子夺情恢复任职。
时隔不久,辽朝在幽州(今北京)一带聚兵,宋廷获悉后不得不关注河北防务。张亢因此前的表现,遂立即被夺情,但却由原正七品的屯田员外郎转换如京使,即转任为同样品级的武职,调往对辽前线的安肃军(今河北徐水)任长官,时间约在景祐元年(1034)十二月间。上任前,他除了向皇帝表示愿身先士卒外,也分析局势,认为契丹不过虚张声势而已。
上述经历表明,张亢初出道为地方文官,已非平庸之辈。而后有机会接触西北边防时,性豪放、有胆识、喜功名的特性,又促使其积极报效国家,未雨绸缪发出预警,并不厌其烦地陈情“攻守之计”,因此得到朝廷的关注。由此也毅然走上弃文从武之路,起码从文献上没有看到他拒绝或者推卸的任何记录。
自宋初收兵权大致完成后,“崇文抑武”在朝廷已初露端倪,一些敏感的官员也嗅出个中深意。开宝五年(972)冬,宋太祖因四川动荡不安,镇守的行伍出身将领无力应对,便相中有武干之才的文官辛仲甫,令他改换武职,以出任兵马都监一职。辛氏满腹委屈,推托不过才被迫就任。此后,政坛形成明显的文尊武卑格局,很少有文臣愿转换武职。欧阳修笔记中有一个著名的故事人物陈尧咨,自幼好武,曾在与一卖油翁比试技能后,大受启发,终于练就超凡射术,博得了“小由基”(春秋时,著名射手名叫养由基)的佳号。宋真宗朝,陈尧咨以状元入仕,平步青云,成为天子近臣。后来,宋真宗受不了辽朝使臣炫耀武功,就打算提拔他改任高级武官,以接待辽使。陈尧咨因此遭到母亲棒打,只得推掉皇帝的安排。以后,还是由于遭到权贵报复,无奈从武,郁闷而终。而极个别主动换武的文官,后果似乎都不妙,如宋太宗朝的文坛俊杰柳开,主动换武后,仕途坎坷,长期困顿于地方,最终死于七品如京使的武官位上。不仅如此,他因有从武的经历,最终在士人笔端留下了嗜杀,甚至喜食人肝的传闻。正因为如此,武臣因长期遭受猜忌、歧视,精神状态和素质水平普遍下降;士人又少有愿意投身军旅者,这都导致宋朝存在将帅乏人的严重问题。宋太宗、真宗两朝边防常常吃紧,军队屡屡败北,便与此有关。由此看来,张亢慨然投身军旅,实属不易。
二
宋代官制下,挂名武官头衔的人,并不见得都参与军务,许多执掌仓库、监管税务、效力案牍、厕身宫闱,甚至服务医界的人,都归属武职系列。如宦官就全是依照武官资序升迁。但张亢不仅像前辈柳开、陈尧咨那样赴河北前线就任地方官,更长期在西北对夏战场出任带兵军职,或镇守一方,或指挥作战。可以说,他是真正经历了战火血光的戎马将军。
宝元元年(1038),元昊称帝,宋夏关系破裂。大致在此不久,张亢被调往西北,出任泾原路兵马钤辖,兼任渭州(今甘肃平凉)知州。渭州乃西部重镇,泾原路则为陕西前线四路防区之一,正北方面对西夏的中心地带,如当时人所指出:地势开阔,易攻难守,直接关系关中安危,“关中震惊,则天下之忧也”。当战争尚未爆发之际,当政者显然是看中张亢的才略和胆识,才赋予如此重任。
正是英雄须得用武之地。谋勇兼备的张亢适得其所,便大展拳脚。在对夏开战后,张亢多次针对宋军战场失利的原因,提出解决之道,如建议集中兵力和指挥权、减少主将与部队的调换、加强通讯保障、提高训练质量以及避免盲目出击等等,部分建议得到了采纳。从传世的宋代文献中,可以读到张亢的许多论兵奏议,其见解可谓有识、务实,多切中要害,确非一般武夫悍将或未经战阵的文臣所能虑及。但集中兵力和指挥权的良策,因关乎宋代分权御将的传统禁区,故被束之高阁。
张亢并非仅善于纸上谈兵,难得的是还勇于和善于用兵。庆历元年(1041),西夏军攻陷宋边陲要地丰州(今陕西府谷县西北至内蒙古准格尔旗之间),致使麟州(今陕西神木县城以北)与府州(今陕西府谷)之间联系中断,彼此军民只能困守孤城。当年,这一带都归属河东路,而非陕西路。当地原本缺水,围城以后,饮水更紧缺到“黄金一两,易水一杯”的地步。消息传到京师,执政大臣忧心忡忡,朝堂上讨论的结果,是考虑放弃两城,退守黄河东岸的保德军(今山西保德),以免受到拖累。就在如此危急的形势下,张亢受命出任并代钤辖,火速被派往前线了解实情。他以超人胆魄单骑抵达府州城下,由于周边不时有西夏游骑出没,守城军人不敢相信来者何人,经出示符牌后,才被放入城门。张亢考察一番后,毅然承担起防守职责。他一改前任被动防御的做法,抓住敌军松懈的有利时机,派人出城采伐薪木、收集涧水,修筑外围堡寨,控制水源,加强练兵并调动士气。又乘夜出奇兵收复了要塞琉璃堡,从而巩固了府州的城防。
张亢进而主动用兵,力图打通与西面麟州城的联系。大约在来年初,张亢亲率三千士卒运送物资增援麟州,返回途中遭遇上万夏军的包围,他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激励将士:你们已陷于死地,向前厮杀还有生还的希望,后退或者逃跑只会遭到惨杀。就在此时,突然狂风大起,他机智地借助风势,带领勇气百倍的部下发起冲锋,不仅大败对手,还夺取了上千匹战马。不久,张亢又在一处叫兔毛川的地方精心设下圈套,在川道周围高地埋伏了数千弓弩兵。当时,朝廷为补充西北战场的兵力,在开封内外招募了一批市井无赖子弟,组编为“万胜军”。但这些士卒因训练不够,素质低下,所以来到前线后以怯战而出名。张亢便利用敌人轻视万胜军的心理,令精锐的虎翼军扮作万胜军,然后率领他们与夏军对阵。战斗开始时,掉以轻心的党项军发起进攻,然而没想到却遇到强手,屡攻不下。正当双方僵持之际,埋伏的宋军射手从侧后翼发起猛攻,遂大败党项人,取得了斩首二千余级的重大胜利。两次战役结束后,张亢不失时机地在要地赶修五处堡寨,终于打通了麟、府二州的通道。
通过张亢一系列的军事行动,压制了党项的攻势,提升了宋军的士气,极大地改善了麟、府地区的防御状况,这也是当时北宋御夏战争中不多的胜利之一。难怪元人修《宋史》时,对此称道:张亢起于儒生,但通晓韬略,敢于用兵,“区区书生,功名如此,何其壮丽哉”!有关西夏的文献记载,也承认被张亢连败两次的事实。
在广袤的黄土高原地带,以步兵为主体的宋军很难对付机动灵活的党项骑兵。通过实战经验,张亢充分意识到堡寨体系阻遏骑兵的重要作用,故十分重视修筑堡寨。不过,以后张亢继续实施修筑堡寨的计划,却遭到个别上司的阻力。庆历四年,张亢升任并代副都部署、河东沿边安抚使兼代州(今山西代县)知州,负责河东中北部的防务。他积极主张在麟、府与西夏接壤地区扩建堡寨。此时,“庆历新政”夭折不久,主持其事的参知政事(副宰相)范仲淹离朝,六月间,以河东、陕西宣抚使的钦差身份出使河东。范仲淹长期在西北抗击西夏,富有军事经验,所以对张亢的计划予以支持,并奏请宋仁宗下诏,令张亢负责完成这一计划。但是,并州(今山西太原)知州兼河东经略安抚使明镐却不同意。按照当时官场规矩,明镐是河东地区最高军事统帅,是张亢的顶头上司。所以,明镐屡次下达停修的公文。倔强的张亢并不买账,表示:自己受诏行事,也不怕得罪长官。他将送来的每道牒文也不开阅,都封存起来,督促部下日夜赶工。等到全部竣工后,张亢才将那些公文启封,同时上奏请罪。如此一来,河东前线的防御大大增强,每年还可以减少戍兵万人,日后韩琦经略河东时,看到这些堡寨也称赞张亢的远略。不过,张亢虽没有受到处罚,却开罪了明镐。
以后,张亢调往河北镇守瀛洲(今河北河间),遇到的顶头上司河北安抚使夏竦,又是以往在陕西得罪过的上级。夏竦属老资历的官僚,元昊反宋时,是陕西最高指挥官,既胆怯又无能,曾受到党项人的嘲笑。夏竦心胸狭窄,当年因张亢批评过自己,一直心存怨恨。因此,当张亢提出对瀛洲城池进行扩修,以加强防护功能时,夏竦便刻意制止。但张亢依旧不顾阻挠,完成了工程,其敢作敢为的特点令人佩服,却为自己埋下了祸端。
张亢作为称职的将领,还有其他值得称道之处。他驭军严明,领兵驻扎过的地方,都留下了好的口碑。他善于使用间谍的特长,特别为宋人称道。在著名文人苏辙笔下,还保留了张亢用间的生动故事。说的是,张亢在镇守高阳关(在今河北省高阳县东)期间,为掌握辽军动向,不惜花费重金招募间谍。某日,有一人来见,要他屏退侍从再告以要事。张亢先将其谩骂一番,然后才打发走身边随从。来人对张亢说:你使钱如粪土,但所用非人,不如用我。张亢又对其胡乱骂了一顿,佯装不懂,此人只得告诉内情。原来,该人外甥女不仅容颜秀美,而且能歌善舞,自被契丹人掠去后便受到国主的宠幸。最近,其外甥女派人到本朝境内买东西,他便想借机了解契丹人动向。张亢非常重视这一关系,不仅赏给大量金钱,而且将自己喜爱的一条“紫竹鞭”也给了间谍。从此,辽军一举一动都能及时掌握。的确,为了搜集重要情报,理应舍得花费资财。然而,张亢的这些做法未必能获得文官们的理解,尤其是别有用心的人。
三
自元昊反宋后,张亢先后在泾原路、鄜延路、并代路、高阳关等地镇守,时间大约在宝元元年(1038)至庆历七年(1047)期间。任职的地方都是陕西、河东及河北对夏和对辽前线边防重地,其军职由一路统兵官(兵马钤辖、副都部署)到方面将帅(经略安抚招讨使)。与此同时,按照宋代官场叙迁惯例,张亢还先后获得右骐骥使、遥领忠州刺史、西上閤门使、四方馆使、遥领果州团练使、引进使、遥领眉州防御使等武阶官衔。其中引进使为从五品,遥领防御使乃遥郡官第三级,为中上级武官加衔。
张亢以杰出的军事才能显露于军界,一时颇得一些主政者的倚重,多次被委任应对突发事件或紧张局面。庆历元年那次调任并代钤辖,即是解决麟、府二州困境。到第二年中形势缓和后,适逢辽朝陈兵要挟,又被立即调往河北前线。同年十一月,当宋军大将葛怀敏惨败定川砦(位于今宁夏固原县西北一带)后,一时西北震恐,宋仁宗想派范仲淹镇守渭州和泾原路,以应对局面。范仲淹自感力不从心,遂推荐张亢出任。于是,张亢临危受命,出任泾原都部署、经略安抚招讨使兼渭州知州。此职实为陕西对夏四路战区之一的统帅,也是张亢毕生担任过的最高官职,可以说走到其从武生涯的顶峰。
张亢堪称北宋中叶的一代良将,其见识和胆魄为一般文臣出身的将帅所不及,其战场表现又超过许多武官同辈,其事迹可谓足以传世。但张亢却屡遭弹劾、压制,甚至一度身陷囹圄,晚年还颇受非议,仕途坎坷,至死未能显达。
张亢遭受的第一次重要打击是与公使钱有关。公使钱是朝廷发给地方官的一笔经费,用以应酬宴请、馈赠及交通等等支出,实际上使用范围有一定的模糊性,由官员们支配。庆历二年十一月,张亢就任泾原经略安抚招讨使兼渭州知州时,正是本路宋军惨败不久,人心惶惶。张亢为了弥补公使钱的不足,只得派手下牙吏从事贩运盈利活动,增加经费收入,以犒赏部下,激励斗志。如《宋史》本传所说:张亢轻财好施,凡宴请犒赏,常过于他人,“以此人乐为之用”。这原本属于边将传统做法,以往宋太祖还特别给予边将这方面的特权。不过,由于张亢与上司郑戬意见不合,因此遭到郑戬的报复,告发他滥用公使钱。监察御史梁坚乘机弹劾张亢营私谋利,进一步夸大成贪污罪。因此,次年张亢与另一位情况类似的官员滕宗谅一度被收于邠州(今陕西彬县)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