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赵普的贡献,宋太祖心知肚明,出于一时感激和信赖,遂对这位勋臣不断加官晋爵。
建隆元年(960),赵普出任枢密副使,时年仅38岁,两年后升为枢密使,级别与宰相相同。乾德二年(964)初,他入居相府时,才41岁多。与此同时,还先后加授集贤院大学士、昭文馆大学士兼修国史、右仆射等显赫头衔,独掌相印近十年之久,为宋朝史上所少见。由此可见,赵普深得天子的器重,史称“视如左右手,事无大小,悉咨决焉”。一时君臣相得,的确令人叹羡。
然而,世间事从来都难两全,也没有不散的佳宴。赵普太快登上了功业的顶峰,览尽风光之后,同样不可避免地要走向下坡。
古来在人治的状态下,皇权与相权便存在体制上的矛盾,天子依靠宰相统辖百司治理国家,丞相则要上对皇帝效忠,下对群臣负责,彼此之间存在依存关系。若碰见个暴虐的帝王,宰相无论能力高下,都很难干久,所谓“伴君如伴虎”,弄不好还身首异处;而遇到昏庸无能的天子,宰相再是个能力强心计多的人,就有可能成为权臣,架空皇帝,甚至取而代之。可见双方能否妥善处理关系,直接关乎王朝兴衰。
要说妥善处理君、相关系,全看分寸拿捏是否到位,这当然与皇帝和丞相的素质和心态有关。就为人臣而言,除了忠心尽职外,还必须做到清醒明智,不能犯上,切忌居功自傲,更不用说要回避独揽大权。
但随着功成名就,加上天子的信赖和朝臣们的奉迎,赵丞相却不免有些自满,渐渐专断起来,这便与天子的独尊地位产生抵牾。他还疏忽了避嫌,有时甚至对皇帝也摆点谱,因此犯了为人臣子的大忌。于是,亲密的君臣关系旋即出现裂痕,彼此的蜜月期不可避免地走到尽头。
赵普到底是理论修养不足,还是缺乏大眼光大境界。他自认为从潜邸时就追随天子,忠心耿耿,献言献策,建国后又精心设计,消弭祸端,因此天子理应感念信赖。如此心态之下,他时常自作主张,各方上给皇帝的奏疏,凡认为不便实行,就投入火盆烧掉。一时间,宰相下达的指令甚至重于天子敕命。
赵普还敢于对太祖直抒己见,有时甚至不顾礼数。开国初,君臣俩私下里相见,他曾多次点出天子早年的缺陷。这不是揭短吗?太祖皇帝倒是豁达,终于说了句:若凡尘中可识天子、宰相,那人们都会物色追捧了。听罢,赵普才意识到自己言语过分,从此再不敢提及此事。
不过,赵普拂天子脸面的地方还是不少。如他不顾太祖的意思,一再反对用旧藩镇符彦卿典禁军的事,前面已经说过。又如他举荐某人任职,太祖没答应,他第二天会再次提出,如未获恩准,他还会隔天继续上奏,当天子愤怒撕破奏书扔到地上,他竟颜面不改地跪下拾起破碎的奏章下朝,直到太祖终于醒悟予以任命为止。更有甚者,当天子素来反感的某位官员,按例当升迁而得不到批准时,赵普也继续坚持,以至于龙颜震怒,气愤地对他说:朕就是不迁此人官职,你又能如何?此时若换作旁的人,早吓得心惊肉跳、五内俱焚,他却平心静气回答:刑罚用来惩恶,赏赐用以酬功,古今之理。且刑赏乃天下之刑赏,非陛下一人之刑赏,岂能因陛下喜怒而独专?天子实在受不了此人的顽固,离席站立,他亦紧随而立;天子进入内宫,他竟然久久等候在宫门前,直到太祖最终同意方才罢休。这些事都见诸《宋史》本传,或许有所夸张,意在赞扬他的坦诚忠君之举,比拟先贤名臣,却也多少折射出其自负的心态。当然了,太祖之所以在这方面让着他,是因为察觉他有理,算是秉公办事,为了自己的江山社稷也就予以包容。
如果仅此而已,倒还好说,但日子久了,其他的事情也不可避免暴露出来。在古代官场上,当权大臣,谁不想巴结?下属送个礼献个物之类的事自然少不了,本人再利用职务之便捞些好处,也不足为怪。其实,宋太祖早已洞悉人性贪念的弱点,惯用金钱收买人心,石守信一批功臣大将的兵权不就是用钱财赎买回来的吗?对忠心能干的臣下,从不吝惜公帑,纵然他们贪占点便宜,也大可不必追究。
赵普做宰相几年后,一位性格倔强的朝臣雷德骧因不满其专断,就向天子告发丞相家的违法营私活动。彼时,太祖正倚重赵普巩固帝位、整顿秩序,便不予计较,并当着近臣的面指骂雷德骧:鼎铛尚长有耳朵,你难道没听说赵普乃社稷之臣吗?因此不仅不接受控告,反将投诉者贬谪到外地。随后,地方官得到当权者的暗示,又诬告雷某讪上,结果再被削籍流放。由此看来,赵普若仅仅利用权势获利,太祖并不在意,完全可以宽恕。
事情就这样越积越多,连盘踞南方的小朝廷也打起行贿执政的主意。早在开国后几年,像吴越王钱俶不顾唇亡齿寒,紧跟朝廷打击近邻南唐,无非心存侥幸,希望保存国祚。为了打动朝廷,以后又派专人向赵普馈送大批礼金。不料礼物才送抵赵府,恰巧被前来探视的天子撞见,赵普只得惶恐解释收到吴越海货十瓶。太祖故作好奇地说:海货肯定不错。即令打开瞧瞧,结果发现瓶子里都是“瓜子金”,即状如瓜子的黄金,他顿时紧张起来,连称不知情。太祖看着心腹尴尬的样子,不无敲打、讥讽地说:爱卿受之无妨,这些人以为国家大事都由你们书生做主。此事虽不属主动索贿,但却与国家利益有关联,故太祖心中相当不悦。
赵普当权久了,专断的作风不仅引起一些臣僚的怨言,还时常对天子讲原则,不顾及九五之尊的威严,如此一来二去,皇帝渐渐不耐烦了。
八
赵普是来自民间的人杰,拥有足够的社会基层智慧,其谋略用于乱世,钩心斗角,逞强斗狠,超乎凡人;收拾起胸无点墨的武夫、藩镇来,纵横捭阖,大放异彩。不过,随着秩序的稳定,国家追求的目标随之提升,于是对官员的素质要求也水涨船高,理论修养便不可或缺,这当然是世道转型使然。由此,赵普的长项逐渐不再凸显,似乎乏善可陈。
到开宝(968—976)中叶,天子临朝,群臣讨论国事时,科举背景的文臣日渐显示出优势,尤其是言及典章制度建设,大都纵论古今,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其中卢多逊以博闻机敏,深得太祖赏识,先后出任知制诰、翰林学士,也就是天子身边草拟诏书的近臣。
卢多逊出身进士,不仅饱学,而且奏言精巧多称圣意,不过为人却轻率,汲汲于功名,也好权谋一套,故与赵普关系不睦。卢氏任翰林学士后,自恃天子恩宠,经常攻击赵丞相的短处。据宋人笔记记载:某次,他与赵普同时上殿论事,太祖决定将年号改为“乾德”,并得意地称此号自古未有。赵丞相随之附和叫绝,卢学士却冷冷地说:这年号伪蜀已用过。天子大惊,这还了得,大宋年号竟与伪邦小国相同!当即令人去查,结果确如所言。皇帝勃然大怒,一边骂赵普:你理论得过他吗?一边顺手拿起笔就抹到赵普的脸上。赵普回到家中,整晚上不敢洗去面部的墨迹,直到次日上朝才在天子的命令下洗掉耻辱印记。这段资料出自百年之后,大可不必全信,却也说明赵、卢两人关系的紧张,也反映出太祖对文臣之首寡学的不满。其实,此事背后明显有太祖借机压制赵普的动机存在。
开宝四年(971),赵普在京师起第修宅,规模宏巨,仅抹墙的“麻捣”就耗资一千二百贯钱。须知,当时一石粮食还不值一贯钱。其间,他派人到秦陇一带购买巨木,那些俗吏乘势打着丞相府的旗号,搞一些贩卖发财的勾当,这便触犯了官府的禁令。主管财经的三司使报告到天庭,丞相带头破坏规矩,影响过于恶劣,太祖十分恼怒,几乎要下旨罢免赵普相职。
人要糊涂起来,坏事接踵而来。赵丞相又犯了一个不该犯的大错,就是不该与枢密使结亲。
按照本朝规矩,宰相与枢密使并为两府首脑大臣,分别负责行政和军政,互相牵制,以防相互勾结架空皇帝,这一点赵普当然清楚。但在开宝五年,他竟忘记避嫌,糊涂地为儿子迎娶了枢密使李崇矩的闺女。天子闻听,顿时警觉起来,是可忍孰不可忍,大宋皇帝难道成了摆设不成?时隔不久,被流放西北的雷德骧之子雷有邻,跑到京城控诉当朝丞相包庇纵容部下诸事。太祖一看机会来了,当即令御史台审查。审验下来,自然大都属实。皇帝于是传旨对相府奸吏治罪,特赐雷有邻秘书省正字官衔,又命参知政事与宰相轮流掌管相印,以分割相权。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赵普失去了天子的宠信。
到开宝六年八月,太祖终于下诏免除赵普的相位,随之也把那位不识相的李崇矩免职。耐人寻味的是,素与赵普有隙的卢多逊却升为参知政事。至此,压在太祖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卸下,可以长吐一口闷气。而昔日的军师,心头却压上了那块石头。
当然,天子对这位开国勋臣还是心存感激,不可能一棍子打死,遂授予其河阳三城节度使的头衔,再加授检校太傅、同平章事,打发他到地方赋闲。说起来,这的确有点卸磨杀驴的味道。
这一年,赵普刚52岁,仍是精力未衰之时,却猛然间被投闲置散。要说朝廷对他的安排,表面上看仍属礼遇,论级别论待遇都相当优厚,节度使加上同平章事的丞相头衔,就是所谓的“使相”,名位至高,其俸禄比在任宰相还要高许多。不过,他却完全远离了权力中心,无法过问朝政。
官场从来最是无情,昔日门前车水马龙、冠盖如云的喧嚣场景不再,除了家人和身边的几个亲随外,朝中那些官员们,包括赵普亲自提拔的朝臣已不敢也不愿与他联系,真正是门可罗雀。忽然间,从繁忙中闲下来,他一时还难以适应,面对如此残酷的现实,反差太大了,他心中不能没有怨气。
在孟州(今河南孟县)城自家深宅大院里,赵普的心情渐趋平和。冷静下来,他不免反思过往一切,可以总结的东西固然不少,但最大的教训却莫过于没能妥善处理与天子的关系。若多投天子所好,多些迎合避嫌,少些坚持固执,说穿了就是多搞些投机,便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而做这点事,对自己而言实在不过是小儿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但悔之晚矣!
正是因果报应,因缘轮回。当年赵普替天子出谋划策,算计了石守信等一批功臣,用的就是收夺实权、投闲置散之计,到头来轮到自己品尝。看起来,政治生命似乎走到尽头,昔日的重臣就要在小地方了却余生了。
九
有道是世事难料,尤其是政治的复杂多变性,任谁也难以长久把握。
开宝九年(976)冬十月间,一向身体硬朗的太祖皇帝突然染病驾崩,时年仅50岁。太祖临终前,还留下遗诏,传位于皇弟光义。这当然是宋代官方文献的记载,可不仅后世历史学家不相信,当年的许多官员也颇感诧异,因为太祖有两个成年儿子,明摆着的合法继承人。
在此需要说明,自早年商朝“兄终弟及”引起王位传承紊乱后,周代便确定了嫡长子继承原则,并为后世所沿袭。这不难理解,兄弟固然属于骨肉,但相较父子,关系还是要远些,除非君王自己绝后,否则通常兄弟轮不到这样的机会。不过,以往确实出现过皇子没做而皇兄弟却登上大位的事,但那几乎都是篡位的结果。此类宫闱事变,老练的政治家一看就懂。这一次,显然又是皇弟赵光义谋害胞兄篡的位。此即所谓宋朝史上的“烛影斧声”疑案。
不管怎么说,赵光义登上了宝位,是为太宗皇帝。在此还要说:赵匡胤兄弟共有五人,其中长兄与幼弟早死,依次匡胤、匡义、匡美。赵匡胤登基称帝后,依照回避天子名讳的惯例,匡义遂更名光义,匡美改名光美。
太祖驾崩、新皇即位的消息,迅速诏告全国。赋闲在家的赵普闻听,哪里肯信遗诏的意思?老谋深算的他,不用打听不用论证,便猜到个中真相。不过,此时他赋闲孟州,想要复出困难重重。
要论赵普与赵光义的关系,可以说相当微妙。这位比自己小十七岁的新天子,他再熟悉不过了。自打滁州之会期间,他就认识了赵匡胤的这位年轻兄弟。进入赵氏幕府后,更成为熟人。当年筹划陈桥兵变期间,年仅21岁的赵匡义积极参与,表现出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一面,令军师赵普印象深刻。但仅此而已,因为彼时的主角是赵家的大哥。
改朝换代后,在宋太祖眼里,外姓大都靠不住,需要时刻提防,自家骨肉就不同了,因此打压的对象全集中在家门以外。如此这般,赵光义以皇上至亲关系,开国之初就任殿前都虞候,授节度使,参与控制军权。以后,加同平章事衔,封晋王,出任开封府尹,也就是京城的长官。
这位皇弟却不简单,满腹的抱负、权力欲,不甘于现状。掌控京师管理权后,他便效法过去兄长的做法,也乘机培植自己的私人力量。一些骁勇的亡命之徒,通晓奇门遁甲之类的策士,都被私下里招入王府。他还利用各种机会,拉拢朝中的大臣和宫中的宦官。宦官首领王继恩就这样成为晋王的内线。
赵普身居相位,自然也成为晋王笼络的对象,不过那时赵丞相正受到天子的重用,不仅没接受,反倒颇为反感,他因此提醒太祖留心这类反常活动。遗憾的是,太祖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没有听进他的忠告。不久,赵光义就获悉此事,很可能是王继恩透露的消息。如此一来,晋王与丞相的关系便微妙起来,彼此都怀着深深的戒心,直到赵普罢相。
最终是兄弟阋墙,祸起萧墙,晋王成功登基。说起来,太宗继承帝位的最大依据,是老母临终留下的遗言:赵家帝位得之不易,当哥的死后,可由兄弟接替,兄弟们死后,再传给长房的儿子。太祖遵从母亲的教诲,并将此遗言放入一个金匣子里,深藏于宫中梁上。这便是演绎着一段貌似动人故事的“金匮之盟”。
不管外人是否相信,太宗入居皇宫后,总对臣僚们宣讲“金匮之盟”的意义。他还依照这一说法,郑重地封自家唯一的兄弟廷美(因避讳而更名)为齐王兼开封府尹,太祖长子德昭为武功郡王兼京兆府尹,太祖次子德芳为兴元府尹,并班序皆在宰相之上。与此同时,则对军政要职进行调整,将亲信安插到重要的岗位上。
按照常理,因为有以往的过节,赵普不可能得到起用,加上时任宰相的卢多逊素为政敌,所以他借入朝庆贺之际,大表忠心,以试探新天子的态度。果不其然,他碰了个软钉子,只获得个太子太保的虚衔,连原来的使相官位也被剥夺。看起来前途一片昏暗,他只好悻悻地留在京师的家中,继续蛰居。
天子的冷落,卢丞相的报复打压,以及官员们的回避,令赵普灰心不已,史称其“郁郁不得志”。但厄运压不倒强者,赵普经历过大风大浪,几度强忍几度思忖后,决定静观时局变化,寻觅重振的机会。
接下来事态的发展,逐渐向赵普露出希望的曙光。太平兴国四年(979)五月,也就是太宗即位的第三个年头,在亲征消灭北汉政权后,旋即发动对辽朝的北伐。当时,太宗皇帝激情澎湃,不仅要完成“先南后北”的既定统一大业,而且希望通过对外战争的胜利,树立自己高大的形象,以打消臣僚们的疑虑。然而,这场战争的结果却是宋军大败而归,太宗本人也大腿中箭,狼狈地乘坐驴车奔逃。
当北伐战败的消息传至内地,朝野议论纷纷。许多原本持反对意见的朝臣,都上奏批评伐辽之举。天子对军事上的失利固然相当郁闷,因为威望没提高,反倒招致臣下的指责。但更令他窝火的是,围攻幽州期间,一些将帅还在一度找不到皇帝的情况下,竟密谋拥立太祖之子德昭继承帝位。
显然,太宗帝位的正当性还是受到很大质疑,以致人心不稳。另外,“金匮之盟”虽为太宗即位提供了口实,却也留下无穷的后患。若依照这一遗训,太宗的兄弟和太祖的两个儿子,都是未来皇位的合法继承人。且不说一旦太宗遭遇不测,即就算无事,也难说朝臣们不会离心离德。
于是,心虚气短的太宗皇帝顾不得方式方法,便痛下狠手。当年八月,太宗借故将石守信等几位依旧效忠先皇的将帅贬责,以警告其他武将。接着,又在宫中羞辱逼死侄子德昭。但如何妥善收拾接下来的摊子,却令他头痛不已。
朝堂风云变幻,诡谲莫测,令许多大臣感到棘手,惶惑不安,不知如何应对。有道是“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赵普可不是寻常秀才,他悉心观察事态发展后,认为时机成熟了,遂抖擞精神,决定出山。
十
赵普深思熟虑后,于太平兴国六年(981)九月上奏皇帝,信誓旦旦地表白自己亲身经历了杜老太后、太祖嘱托的“金匮之盟”。此时,他年已六旬,拿出晚节赌上了一把。也就是说,当今天子称帝得之于非常手段,其漏洞需要弥补,要有人能圆这个弥天大谎。而无论是话语的分量,还是身份的特殊,没有人能与他这位开国元勋可比。此时,赵普人性中积极作为的一面已然消退,阴暗投机的一面油然涌起。
当读到这份奏言后,陷于困境的天子顿时被打动了。赵普此举,明白是昭告朝野:帝位传承合法无误,同时也是在暗示天子,即使是谎言,他也愿全力辅佐辩护。搞政治是不能讲人之常情的,利益永远大于情感,敌人与盟友,亲人与仇敌,都可以随时转换。太宗为了稳固帝位并传给儿子,决定抛弃前嫌,起用这位勋臣。
当月,赵普应召入宫,受到天子的接见,彼此都心照不宣,因为早已达成共识。赵普复相前夕,太宗又试探性地咨询传位皇弟廷美之事,他自然深悉天子心迹,马上劝告道:太祖这样做已算失误,陛下岂能再次失误!太宗听罢,深感满意,当即委以司徒兼侍中的官衔,又封赵普为梁国公。随之,安排这位老臣去处理难题。
在此之前半年,太祖另一子德芳已病死,病因不详。至此,剩下唯一对皇位构成威胁的人便是皇弟秦王廷美。
赵廷美比先皇赵匡胤小二十岁,比当今皇帝赵光义小八岁,心计也较两位兄长少得多。太宗登基后,他先后封齐王、秦王,挂名开封府尹。朝野共知的“金匮之盟”,令他满怀希望,个别投机官员的暗中巴结,让他感觉良好,就连两个侄子的离奇死亡,也未引起他的足够注意。岂不知,恢复相位的赵普已处心积虑地算计起来。人要倒霉,上天也置之不顾。秦王如此幼稚,真是不可救药。
翌年三月的一天,开封城内皇家园池——金明池中的水心殿完工,太宗宣召近臣一同泛舟游览,欣赏春日风光。就在这时,天子潜邸时的心腹、如京使柴禹锡和内酒坊副使赵镕等人,突然密告秦王图谋作乱。听到报告,太宗立即终止行动,并下诏免去秦王的开封尹一职。随之,传旨改任廷美为西京留守,打发他到洛阳城居住。时隔两个月,赵丞相召集朝议,确定秦王谋乱罪名成立,于是奏请天子将罪人贬为涪陵县公,与其家人一并流放到房州(今湖北房县),令驻军严密监管。
在一连串突如其来的打击下,天真的赵廷美完全糊涂了,及至抵达荒凉的房州,才醒悟过来。清醒之后,涪陵县公意识到那个温情的“金匮之盟”原来与己无关,是二哥的专利,眼下所见只有四面杀机。真是可悲、可叹!一年半后,也就是雍熙元年(984)初,赵廷美在监管地惊惧而死。
说起来,在这次“未遂政变”中,柴禹锡等人固然眼明手快,而赵普在幕后的导演更功不可没。史称:“凡廷美所以得罪,则普之为也。”因此,天子论功行赏,柴禹锡、赵镕等人都得到提拔,赵普则不仅坐稳了相位,而且“一石两鸟”,将另一位宰臣卢多逊也牵扯进来,严厉审查,锻炼成狱,然后奏请将宿敌流放到天涯海角的崖州(今海南三亚市西北)。这位有些无辜的书生宰相,最终死于流放地。
当秦王事件了结之后,太宗皇帝的心病已荡然无存。而经过血的教训,也使臣僚们变得恭顺起来,看来不用建功立业,照样能树立天子威权。在太宗眼里,赵普还是老到有办法,会替人主排忧解难,的确难得。但同时,太宗也意识到此人不计前嫌,大胆迎合投机,显然心机太深,非忠臣所为,不能不防。当然,满腹韬略的赵普也深知当今天子心胸狭窄,多疑猜忌,与太祖迥然不同,以往的过节必为挥之不去的心结,因此唯有小心侍奉,绝不可再像过去那样直抒己见、贸然顶撞。
不管怎么说,赵普毕竟通过超凡手段再入相府,又报复了宿敌,多年的积怨一泄而出,他的心境还是舒畅多了。
正是在如此微妙的关系下,太宗与赵普君臣暂时合作起来,继续推动朝政建设。到太平兴国后期,朝廷的人事安排已完全符合了太宗的要求,大臣中太祖时代的旧人大都替换下来。新提拔的宰相自然对皇帝感恩戴德,赵普自不用说,其余宋琪和李昉两位宰臣也都以谨慎、持重而著称。至于枢密院中的长官,如柴禹锡、王显等人都是天子藩邸出身的心腹,虽素质不高,却极能体察上意。
太宗从来是个刚愎自用的人,自坐上龙椅,就喜欢独断宸纲,看不得臣下比自己高明。因此,当缠绕在帝位上的疑难纠葛清理完,朝廷中枢的人事调整妥当,他觉得赵普的使用价值已不大,便不愿再看到老奸巨猾的重臣高踞庙堂了。
十一
太平兴国八年(983)十月,天子下诏授予赵普武胜军节度使,加检校太尉兼侍中。一句话,朝廷请元勋老臣卸下重担到邓州(今河南邓县)休养。
赵普早有心理准备,接到诏书自然明了皇帝的意思,政治就是如此无情,才替人主办完天大的事,62岁的年龄便成为年老退休的理由。礼遇归礼遇,离休就离休,但他仍想要化解天子的心结,才能放心离朝。
临别前,天子特意设宴饯行,并赋诗一首相赠。这本是逢场作戏之举,但赵普就是要假戏真做。当太宗将御笔书写的诗赐给赵普时,他双手捧起,热泪盈眶,哽咽地说:陛下赐的诗,我要刻成石碑,与臣的朽骨同藏于泉下。这倒把天子糊弄住了,念及为自己做了那么多的事,一时感情上来,竟为之动容。次日,太宗在宫中对宰相指示:赵普有功于国家,朕早年就与他交游,如今他齿发俱衰,不能再烦劳机务,可选择个好地方安置吧。太宗又感伤地说:朕写诗无非表达谢意,赵普就感激涕零,朕怎能不为之落泪。宰相宋琪马上安慰道:昨日赵普来到中书,手捧御诗涕泣不已,还对臣等说他余生不多,无机会报效陛下,只有来世做牛做马来报答。为臣昨闻赵普之言,今复聆听陛下圣谕,实在是君臣情分可谓两全矣!
就这样怀着几分惆怅几分失落,赵普第二次告别中书,来到距京城不算太远的邓州城。不过,他依然关注着朝廷的动向,没有将政治情缘完全了却。也倒是,赵普是典型的政治动物,愈老弥坚。离开庙堂后,没有闲情逸致,唯有韬光养晦。
雍熙三年(986)三月,太宗皇帝经过数年的准备,兵分三路,再度发动对辽朝的进攻,期望收复幽云十六州,建立盖世功业。但军事行动持续到五月下旬,就再度惨败。宋军班师后,损兵折将不说,又引起某些臣僚的非议。对此,太宗内心充满耻辱感,需要解脱,但还不得不强打精神对臣子们做出解释,以稳定众心。太宗再度陷于困境之中。这时,他突然想起赵普此前的奏疏。
当朝廷大军北伐期间,身在外地的赵普曾给天子连上两道奏疏,上奏中除了指出用兵殃及百姓生产生活外,又特别告诫“兵久则生变”的危险,提醒天子留心前代兵变的教训。到兵败班师后,赵普再次上奏,一方面恳请天子保养圣躬,另一方面建议无为而治,永罢兵革,如此则四方夷狄自会慕化归顺。最后还诚恳地表达道:为臣壮志未酬,虽年老体衰,无征伐之功,但愿意竭尽忠诚以报效天子。
太宗阅罢三份奏言,幡然悔悟不少,特别是读到要求追究北伐失败祸首罪责的一段话,马上意识到宿臣为自己解脱的苦心。明摆着,赵普虽然赋闲外地,却仍操心国运,主动替天子分忧。太宗深受感动,于是给赵普回复了手诏,表示同意放弃用兵的意见,又指出战败的原因都在于诸将不遵守圣命。消息传出,臣僚们也为这位老臣不屈不挠的精神感化,都称颂其忠心难得。
显然,赵普坚忍顽强的意志,春风化雨般的努力,终于打动了多疑的天子。太宗重新审视后,发现赵普身上有很多优点,特别是化解僵局的能力无人可比,忠诚度看来也没问题,遂淡忘了以往的过节,拉近了与他的距离。
次年二月,赵普调任山南东道节度使,改封许国公,迁至襄州(今湖北襄樊市),这表示朝廷没有忘记元勋宿旧。
端拱元年(988)正月,朝廷要举行皇帝亲自主持的籍田大礼。赵普遂上表请求入觐,获得批准。礼仪活动期间,君臣相见,赵普激动得呜咽流涕,太宗一再抚慰,场面感人。随后,皇子陈王元僖向父皇上奏,称赞赵普是开国元勋,厚重有识,实为本朝难得的良臣,可与唐太宗身边的名臣魏徵、房玄龄、杜如晦相比,因此请求恢复其相位。
至此,水到渠成。籍田礼结束后,太宗传旨将平庸的李昉调出中书,任命赵普为太保兼侍中,位列首相,次相则由太宗一手提拔的状元吕蒙正接任。这一年,赵丞相年已67岁。
老到的赵普第三度执掌国政,在群臣眼里分明是元老重臣,没有人不敬重不忌惮的。而他本人却自知在宦海的时日不多,故注意把握分寸,既要满足天子,也要做些事情。于是,他劝说太宗将注意力集中于内部,不在意边境尺寸之争,着力强化天子和朝廷的集权统治,整顿秩序,开展建设,营造盛世气象。他的这些大政方针主张,颇得太宗赏识,纵然出现某些异议,也不计较。甚至太宗亲信的佞臣侯莫陈利用,气焰嚣张,无人敢管,也因赵普的坚持,被贬官流放。
赵丞相偶然还会读《论语》,体会其中的精妙思想,在施政中有所参考,必要时也用来表达情怀。
一天,太宗皇帝对赵普说:朕每每读书,看到前代帝王多妄自尊大,谁敢犯颜论事?如不虚心接受臣下进谏,乃是自我蒙蔽。君王若只依据自己的喜怒赏罚,岂能使天下归心!赵普随之对答道:天子如能赏罚无私,内外无间,上面讲求义理,下面竭尽忠诚,天下便不难太平。接着,赵普又针对皇上提出的治民之术的问题说道:陛下体恤百姓,每闻听有利病出现,无不即日采取措施,古代圣明君王爱民之心也不过如此。如此巧妙的对答,虽然有些离开主题,但却给君臣之间带来一种和煦、愉悦的气氛。
在两年任内,因天子非同一般的眷顾,赵普享受到不少超常待遇。如考虑到他年岁大的缘故,特许在大暑时节中午便提前归第休息,又免去每日上朝的繁文缛节,遇有大事可直接上殿奏对等等。
然而,好运也有到头的时候。到端拱二年冬天,赵普终于大病一场。他在患病卧床期间,太宗特意驾临其家慰问,并赐予大量钱财。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大病之后,赵普感到身心疲惫,意识到自己无法适应繁重的政务。此时,他明智多了,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不想熬到被下诏免职那一步,于是主动上奏请辞。眼见他态度坚决,太宗只得勉强同意。
翌年初,朝廷特授予赵普西京留守、河南尹的隆高官职,并保留其太保兼中书令的头衔。赵普离京之际,太宗皇帝又亲自来到他家相送。
淳化三年(992)二月,疾病缠身的赵普连续三次上表请求致仕。天子派宦官赶赴洛阳探视抚慰后,恩准了他的请求,遂拜其太师,封魏国公。七月初,太宗特派赵普的侄婿张秉捎来珍贵礼物和问候,准备为他祝寿。想必赵普读到圣谕里的浓情话语,情绪激动,致使病情加剧。当月十四日,一代重臣赵普溘然长逝。
据说,赵普临终前一直被梦魇纠缠,死去的赵廷美和卢多逊化作厉鬼追讨不已,家人不得不请道士作法,但收效甚微。
噩耗传至京师,太宗颇为伤感,竟动情流下眼泪,遂下诏停止朝会五日,为其默哀。随之,朝廷追赠亡臣尚书令、真定王。太宗皇帝又亲自撰写神道碑文,赐予丰厚葬赙,派专使举行了国葬。
赵普长子承宗已故,次子承煦获得宫苑使和刺史的优抚。但赵普两个已婚的女儿却因哀伤过度,自愿出家为尼,天子感动之余,分别赐予智果大师、智圆大师的法号。真是君臣情浓、父女意切,感人至深。
光阴如梭,斗转星移。在宋朝人的眼里,赵普依旧保持着高大的形象,因为国初确立的许多政纲与他有关,开国的局面也与他有份。不过,来自后世的非议却不少,有指责他贪恋权位,奉迎宋太宗迫害政敌;有挖苦他学养不够,靠着半部《论语》治天下,造成宋朝开国气度不大,等等。然而,生于乱世的一介小吏赵普,虽读书不多,却谙熟人情世故,富有谋略,能牢牢把握重要机遇,遂幸运地成为宋朝开国重臣。而在太祖、太宗两朝交替复杂多变的时代,他一边总结经验,一边吞咽教训,几度屈伸,几度沉浮,终生斗争不息。以个人的成功三入相府,穿行于历史的浊浪滔天之中。
俱往矣!风流散尽,王侯将相成抔土;荣枯不再,唯余事迹供品评。好也罢,赖也罢,斯人已去,留于后世作谈资。就此想到明朝人杨慎的词《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状元宰相吕蒙正
一
宋朝历史上第一位状元出身的宰相吕蒙正,字圣功,先后历仕太宗、真宗两朝,三入相府,可谓一时风光无限。这位状元郎日后得意,富贵至极,不过其早年生活却颇为坎坷。
后晋开运三年(946),吕蒙正降生于洛阳城一个官宦之家,其时距宋朝建国尚有十余个年头。其祖上原籍太原,祖父吕梦奇在五代时曾任户部侍郎的高官,遂定居洛阳,父亲吕龟图也官居起居郎。要说家境自非常人可比,可摊上个风流好色的大人,日子就不好过了。
要说吕龟图,官阶虽然不高,却因出身优越,养成公子哥习性,除了正房刘夫人之外,又置了几房宠妾。如此一来,夫妻感情不和自然难免,儿子连带也受气不少。大致在宋朝初年,仅因一次口角,吕龟图就不仅将刘氏休去,竟还绝情地将儿子蒙正一并逐出家门,这在古时注重血亲关系的年代倒的确不多见。
按照传统门当户对的婚嫁规矩,刘氏想必也属大家闺秀。这位母亲具有典型的传统美德,又性情刚烈,发誓永不改嫁,一心抚育儿子,将一腔怨恨化作希望,都寄托于蒙正身上。因此,离开吕家后,刘氏寡母孤儿举步维艰,连生计一时都成了问题。
人的少年生长环境和经历,必将影响其一生一世,尤其是从衣食无忧跌宕到吃穿发愁的巨大反差,常使孩童迅速早熟起来,对人世间的冷暖有刻骨的敏感与反应。好在吕蒙正天资聪慧,遭此晴天霹雳打击后,更发奋读书,立志出人头地,为母亲和自己争口气。
据说,吕蒙正随母离家后,曾一度寄居于一处叫利涉院的寺庙。佛寺位于洛阳城南伊水河畔的龙门山上,庙里的高僧见到落难的翩翩少年,一眼便识出有大贵之相,于是特别在山上凿出石龛,供其落脚,吕蒙正在此潜心读书,一住就是九年。此为百余年后宋人笔记的记载,不免有些夸张离奇,但主人公徜徉龙门山间,遍览历代石窟寺倒是真的。那些造型高大神奇而又慈眉善目的佛像给了少年不少的心灵慰藉,也多少化解了心中的积愤,或许还在冥冥之中保佑了他。
当年的某个夏日,少年吕蒙正在伊水岸边看见卖瓜人,很想买一个解馋,但苦于囊中羞涩,只得站在路旁怔怔观望。卖瓜郎走后,地头竟遗留了一枚,他怅然取而食之,由此可见其当日窘困之一斑。日后他发迹为相,在洛阳城南置买园林,特意在比邻伊水边修筑一亭,取名“瓜亭”。
据记载,吕蒙正年轻时曾与张齐贤、王随、钱若水及刘烨等几位同学,拜洛阳当地人郭延卿为师学习诗赋。一天,师徒们结伴渡过伊河找著名道士王抱一算命,不料王道士外出,结果一位和尚出来接待,大家感到疑惑,都好奇地询问为何僧人以道士为师,那位和尚倒是坦然回答:已追随王道士学习相术三十余年。他们不愿白跑一趟,就请和尚算命,僧人却说:师傅告诫自己在相术未精时,须谨言慎行,诸君一定要看相,还请明天问师傅吧。
次日,众人再至,王抱一招呼各位随便入席,吕蒙正坐于道士正对面,张齐贤和王随落座其次,钱若水与刘烨则又次之。王道士一看,抚掌叹息良久,几位连忙请教,主人说道:我曾游历天下,东至于海,西达流沙,南穷岭外,北抵大漠,寻求所谓贵人,以检验相术是否灵验,却总难如愿,岂料今日贵人尽在席上!众人听了都喜出望外,那王抱一却接着自顾自地徐徐道来:吕君科场及第,无人可压得住,不过十年便可为相,十二年后出判河南府(今河南洛阳),出将入相,坐享三十年富贵长寿;张君过三十年也做宰相,同样富贵长寿告终;钱君能居执政之位,不过只有百日之久;刘君虽有执政之名,却无执政之实。诸位徒弟都被一一说到,唯独将老师漏掉。郭延卿脸面挂不住,愤然指责道士言辞虚妄:难道座上能出许多将相不成?王道士不为所动,依旧平和地回答:我并未收钱,你们一定要问,才如实相告。自今十二年后,吕君出判河南府时,你可通过本地考试,隔年你虽有科举功名,还是做不到京官。听罢此言,郭先生更为恼怒,徒弟们都不安起来,遂作鸟兽散。多年后,吕蒙正与张齐贤等人结局果然如此,而他们的老师郭延卿也确是在吕蒙正的帮助下中举,但不久死去。
以上出自宋代笔记《默记》的这段史料,自然充满附会想象,不可全信,却多少折射出吕蒙正求学期间的生活片段。
还据说,他在读书期间曾游历到邻近一个县城,其学问引人注目,但当地县令的公子胡旦,也就是后面要提到自恃才高而受到柳开教训过的那位,出于文人相轻,对外来的才子极为刻薄。当有人对吕蒙正的“挑尽寒灯梦不成”之句夸赞时,胡公子却大加嘲讽,挖苦为“瞌睡汉”。其实,此句乃是他当年昼夜读书的侧面写照。
二
太平兴国二年(977)正月,朝廷举行科举会考,此时宋太宗登基才三个月。新天子不仅亲自主持了殿试,还钦定录用标准,结果录取合格进士109人、诸科207人,又对曾参加过15次科考的举子191人予以开恩,合计录用各科人数达五百余名,其规模大大超过了以往,更是唐朝的许多倍以上。
本朝自太祖朝后期以来,革故鼎新,倡导文治,其中科举沿用了许多唐代惯例,包括赐宴、题名之类。这次科考完毕,太宗皇帝特赐每位新科举人一套鲜亮衣装,在城中开宝寺内大摆宴席予以款待,并亲自赋诗二首赐予众人。随后,天子打破常规对他们超等委任官职,像进士中一、二等成绩获得者和九经及第者,都被授予将作监丞、大理评事的官衔,直接差遣为各州通判,也就是州级政府里的第二把手。史称“宠章殊异,历代所未有也”。太宗如此厚待文士,连当日的宰相薛居正都觉得有些过分,就反映:取人太多,用人太快。但天子“方欲兴文教,抑武事”,打算扶植大批文臣控制地方,收天下士心以巩固帝位,所以对宰臣的呼吁未加理睬。当新科“天子门生”们赴任辞行时,太宗还亲自在宫中予以接见,又特别告谕各位:到各自治所后,政事有不便的地方,可以立即反映给朝廷。最后再赐给每人20万行装钱,真是皇恩浩荡,前所未有。
此次科考高居榜首的状元便是吕蒙正,被授予将作监丞的官职,差遣到昇州(今江苏南京市)做通判。昇州乃六朝金粉之地,又是以前南唐的都城,是故属美差一份,此时他刚满30岁。实在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多年的夙愿一朝化作现实,往昔的多少困苦也一日尽洗,母子都大可扬眉吐气,光宗耀祖。在此借用唐人孟郊的七言绝句《登科后》可谓:“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吕蒙正毕竟饱读圣贤书,深明人伦大义,故登科入仕后,很快就将父亲接来团聚,不过与母亲同堂异室而居,悉心奉养,因此博得世人的赞誉。而已年过半百的薄情生父,想必既为家门出了状元窃喜,又羞愧难当,正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大喜大悲之下不久即辞世而去。值得一提的是,以后因儿子官居宰辅高位,这位死去的父亲还获得了尚书令的封赠头衔。至于吕蒙正的母亲刘氏,则在世时便已享受到诰命的待遇,死后又被追封徐国太夫人。
吕蒙正步入仕途后一帆风顺,仅时隔三年,就被太宗皇帝钦点为左补阙、知制诰,承担草拟皇帝诏书的职责。随之,又升迁为都官郎中,出任翰林学士,成为天子身边的近臣。到太平兴国八年(983),他超迁为参知政事,跻身执政之列,也就是副宰相,此时距其科举入仕不过七个年头,提拔速度之快可谓官场罕见。这一年他才37岁,令无数积压难迁的官员艳羡不已。
当委任吕蒙正执政的诏书下达之日,太宗特赐予京城内宅第一区,并告诫他:士人们未显达时,对当世不合理的事都心存不满,及至身居高位,拥有策划政事之权,就当尽其所能,虽未必每言皆善,也应反复思考加以修正,以贡献朝廷。朕固然不以崇高自居,还是愿听取不同意见。真是眷顾情深,推心置腹,他怎能不心存感激?又如何能不深受鼓舞?
状元可不是徒有虚名,全国几万举人中才出一人,故吕蒙正的学养非常人可比。更难得的是,他历经困苦,一鸣惊人,成为朝野关注的翘楚,却能淡然处之,保持平和的心态,举止毫不得意忘形,这便令人肃然起敬。据记载,他以参知政事身份初入朝堂之日,朝臣们分列两旁,有人不服气地在下面议论道:这小子也能做执政?吕蒙正佯装没听见,径直上殿。同行的大臣为其鸣不平,当下便要追问说话者,他却劝阻说:若一旦知道了此人姓名,则终身不能忘记,不如不知道为好。如此气度雅量,深得众人叹服。
端拱元年(988),吕蒙正入居宰相,与元老重臣赵普共掌中书大权。不用说,这一搭配是太宗皇帝的亲自安排,一个是经验老到、满腹心机的67岁宿旧;一个是学养深厚、明达事理的42岁新人。要说在天子眼里,吕蒙正是亲手选拔的状元和栽培的宰相,其学行备受赏识,故关系要亲近得多;而赵普则是先帝器重过的人,之所以继续任用还在于借重其权威,但关系却不免有些疏远。对于这些关节,吕蒙正自然心知肚明。不过,多年的读书心得及生活阅历,却令他谨慎从事,自甘居后,该尊重老臣之处绝不冒犯,该发表意见之时也坦然说出,这便将以往恃宠轻狂的卢多逊之流比下去了,完全一个谦谦君子的形象,因此不仅深得太宗皇帝的满意,也难得地获得赵普的赞许。
三
前面说过,宋朝建国以来,太祖皇帝着力结束动乱,整顿法纪,并确定了先南后北的统一方略。太宗登基后,已秩序稳定,江山一统格局也粗具规模,收复幽云遂一度成为施政的主要目标。但自雍熙三年(986)第二次北伐辽朝失败后,宋廷被迫彻底放弃对外用兵,而将注意力集中在内部建设上。
吕蒙正拜相之时,正是第二次北伐失败后的第二个年头,他作为宰相完全支持朝政路线的转移。就此,他曾耐心劝谏过天子:隋唐两朝,数十年间四征高丽,百姓苦不堪言。隋炀帝全军覆没;唐太宗亲自督战,劳而无功,悔之晚矣。因此治国的关键,在于内修政事,唯有国泰民安,则周边夷狄自会归顺,边关也才能安定。这些话,包含了历史的经验教训和现实的需要,指明了国家追求目标的价值所在,句句符合圣贤经典中的仁政治国理念。太宗听罢,深为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