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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峰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1:01

在主政期间,吕蒙正还不失时机地规劝天子关心民瘼。某次宫廷赏灯宴会中,太宗皇帝自满地对在座的吕丞相说:五代乱世,生灵涂炭。像周太祖率军入汴京,官员庶民家都遭受剽掠,人间大火不绝,天上彗星横现,真是全无太平之日可待。朕亲躬政务,现在可谓万事粗理,天顺人和,京师已是一派繁荣气象,看来治乱还在人为!听到君王如此高论,他竟离席到皇帝面前奏言道:天子所居之处,士民荟萃,自然繁盛。但在都城外不过几里的地方,为臣就曾看到许多饥寒而死的人,其他地方不必说了。故期盼陛下能由近旁发生的事推及远方,则苍生有幸啊!真是不识趣,也不看场合,明摆着扫天子的兴嘛。太宗听罢脸色都变了,闭口不言,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他倒安然归席。执政们因此都暗暗佩服其直率敢言。当然,这些出自《宋史》本传的记载,或许有些溢美之词,但大致事实倒还可信。

在古时帝制王朝时代,宰相是臣子们一生追求的终极目标,但只有到了其位上才明白着实难做,上伴君王下面百官,千头万绪,时刻处于矛盾的聚集点上,尤其是在宋太宗这样猜忌心重又专断的皇帝座下供职,更是轻不得重不得,真不得假不得。外人眼里的体面风光背后,阴霾苦水多了去,明智之举只能是照民谣“宰相肚里能撑船”的说法去应付。

熟读经史的吕蒙正,当日就以雅量服膺朝野,有两条记载颇能说明。一件事说的是:卢多逊任宰相时,其子依照门荫条件入仕,被授予水部员外郎,属正七品官,从此成为定制。吕蒙正入相后,儿子也可循旧例享受如此待遇,但他却上奏皇帝:为臣忝位科举甲等及第,授官不过九品京官,何况天下有才之人终老于民间,不能享有尺寸俸禄者众多。如今臣之子才离襁褓,便获殊荣,我怕遭到报应,乞求以为臣科举授官时的标准给臣之子补官,就此足矣。看到和听到这样的奏言,太宗及臣僚们自然对其多一份敬意,由此修订了规则,成为以后的定制。还有件事是:一位朝官家藏一面古镜,据说可观看二百里,此人为巴结吕丞相,遂将此物献上。不料吕蒙正对其笑道:我的脸面不过碟子大小,哪里需要照二百里?此事传出,闻者无不叹服。

吕相公为官尽管持重守正,一路顺风顺水,仍不免要遭遇波折。淳化二年(991)九月间,言官宋沆与冯拯等人上奏请立许王元僖(太宗次子)为太子,忤逆了天子,受到严厉的惩罚。这位宋官人正是吕蒙正妻子宋氏的兄弟,他的冒失举动自然引起太宗对其当政姻亲的猜疑。就在这时,枢密副使温仲舒乘机攻击宰臣欺下媚上,致使民怨沸腾。须知此时赵普早已因病辞职,唯有吕蒙正一人独在相位,矛头所指当然就是吕蒙正。

说起来,温枢密与吕丞相原本是好友,当年两人同时科场中举,有同年之谊。温仲舒在任汾州(今山西汾阳)知州期间,因与当地驻军的监军家婢女私通,被告发出来,实在辱没官声,结果被朝廷削职为民。温某人穷困潦倒,只得到京师投奔昔日同年,吕蒙正出于友情和同情伸出援手,不仅接济其生活,还做工作恢复其官员身份,又一再推荐和拔擢,使这位名声欠佳的地方官进入中央。彼时,双方过从甚密,他对恩人更是感激涕零。有道是世道险恶,小人最是恩将仇报。当好友遇到难处之际,已居执政之位的温枢密不是挺身而出,反倒落井下石,无非觊觎更高的官爵。由此,其为人终为士林所不齿。

受到姻亲的牵连和温某的攻击后,吕丞相却并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因此天子迁怒于他,下诏罢其相职,由老臣李昉和吕蒙正的另一位同年张齐贤接替。罢相诏书的言语相当刻薄,其中有“援引亲昵,窃禄偷安”。虽保留了吏部尚书头衔,其实只是闲职。他听罢天音,未发一言就离朝返回故里。这一年吕蒙正45岁,在相位上才坐了三年。

北宋时,开封固然是都城所在,天子脚下公卿百官云集,禁卫如林,号令天下,里外一个帝国的政治中心之地;但洛阳府也非寻常城市,其早期历史不说,就从隋唐时算起,便是关东的中心,定名东都,首都京兆府(今陕西西安市)则称西都,两城并号为两京,其城池宫阙不下于京师,如隋炀帝、武则天及唐玄宗等等帝王,大半时光不是在长安城定居,而是在洛阳城度过。唐末五代期间,长安毁于兵燹,洛阳城就成为最大的都会。随后,汴梁定名为东都开封府,西京就让位洛阳府。

因历史人文的背景,西京洛阳城聚集了大批养闲退休的官僚,故多园林别馆,引得文人骚客也多荟萃于斯,于是此地成为北宋的文化中心所在。

吕前丞相回到家乡,聚首亲朋故旧,回忆昔日的艰苦日子,满足之感油然而起,加上早年就感悟过佛陀,胸怀一贯开阔,因此心情倒并不郁闷,遂陶醉于修筑园池,打算享受轻松闲适的生活。

据说,他还在相位的时候,曾喜食鸡舌汤,每日必餐。一天,他游自家的后花园,看到远处围墙旁有座山包,便不解地问随从是谁修筑的,仆从回答:此是相公吃鸡剩下的鸡毛。他大感意外道:我吃的鸡乃有几何?怎么能堆积如此之大?仆从再答道:一只鸡仅一尾舌,相公一顿汤须用多少尾舌?食鸡舌汤又已多久?他闻听后默默无语,从此舍弃这一嗜好。但毕竟今非昔比,饮食不说,故相家的园池就老大不小,濒临伊水,并为纪念少年时吃到弃瓜一颗,而专修一亭。

常言道“无欲则刚”,此非虚言。吕蒙正有心洒脱,不愿贪恋权位,反倒甩不掉庙堂之责。居洛不过两年零一个月,宣召入朝的诏书又抵达家门。显然,崇尚儒雅的太宗没有忘记一手栽培的状元宰相,对其亲家人妄议皇储之事恼怒过后,才察觉到与他无关,自然不再怪罪。日子久了,天子厌烦了老官僚李昉之流的昏庸,更觉得吕状元清新宽厚的难得。

淳化四年(993)十月,吕蒙正复相,李昉离朝,加上数月前张齐贤已先期罢相,吕蒙正又是独掌相印。

说到吕丞相的同年张齐贤,也是位值得一提的不俗人物。他与吕蒙正为洛阳同乡,但年长三岁,两人还同时拜师学习过。这位贫家子弟,身形壮硕,胃口极大。据说,他在青少年时总吃不够,只有遇到村里人办红白喜事时才能饱餐一顿。某日,他又去参加一家人的斋事活动,事后竟将主人悬挂在墙上的一整张牛皮煮熟吃光。即使日后贵为公卿,他依然食量过人,尤其嗜食肥猪肉。与吕蒙正同年中举入仕后,彼此风格迥异,一个是儒雅豁达,一个是粗犷敢为,如早年王道士所预言,前后脚做了宰相。可在太宗皇帝心目中,还是更欣赏吕相公的气质风范。不用说,这两位内心不免存有竞争之意,倒是不伤官场和气。

在重回中书的一年半多之中,吕蒙正施政依旧崇尚宽简,不过该照章办事时,也不随波逐流。如某次推荐出访外藩的使臣,他便不顾皇帝的不满,一再坚持,以至太宗终于叹服道:吕卿的气量,朕也不及。

怎奈宦海无情,君王心底难测!到至道元年(995)四月间,晚年的太宗皇帝为将来储君顺利继位考虑,需要一位宰臣辅佐,以防意外发生,最终看中了“大事不糊涂”又果决的吕端,而放弃了儒雅的吕蒙正。于是,下诏授予吕蒙正右仆射的隆高官衔,出判西京兼留守。在此需说明,按照宋朝的规矩,宰执重臣离朝出任要地长官,称“判”不称“知”,以示敬重,尤其是判洛阳府兼西京留守,带有替天子镇守之意,故更受世人尊崇。

再次荣归故里后,除府衙中大事过问之外,其余一概交于下属处理,他则依旧与故交亲友往来,流连于游赏宴饮之中,了无政务烦恼,真是快意人生!如此洒脱豁达、不为名利困扰的举止,令多少汲汲于功名利禄的官僚叹服不如。

至道三年(997)三月,太宗皇帝驾崩,太子即位,是为真宗。新天子大赦天下的同时,也对众多臣僚加官晋爵,吕蒙正的官阶升迁为左仆射。朝廷在洛阳郊县兴修大行皇帝的奉熙陵,他主动贡献家财三百余万钱,以表达心意。国葬之日,他匍匐于陵前恸哭不已,这当然是真心实意,令出席葬礼的君臣深受感动。

咸平三年(1000)十一月里,复相两年的张齐贤因朝会期间喝醉了酒,举止失态,有失大臣体统,被传诏罢职。其实此事不过只是表面文章,背后真正隐藏的笔墨,则是他与更受真宗信赖的另一位宰相李沆矛盾的结果。当日坊间遂传唱道:“李相太醒,张相太醉。”

真是一对冤家同年关系,张丞相才罢官离朝,三个多月后,吕蒙正又回到中书成为首相,并加授昭文馆大学士,与李沆共掌相印。此时吕相公55岁,仍是精力未衰之时。

本朝建国以来,三度入相者唯有吕蒙正与开国元勋赵普两人而已,又都历经两朝皇帝,因此,就其仕途而言确是光彩无限,朝野无不羡慕。

真宗继位后,朝政大致沿袭前代路线,国内建设倒是蒸蒸日上,不过来自边关的压力却与日俱增。辽朝大军不时进犯就不用说,西北一隅的党项势力也日渐猖獗,一时狼烟不绝,令君臣为之宵衣旰食。

面对如此严峻的边防形势,当日宰执大臣班子的构成却几乎是一个和平内阁的架势。往细里说,中书里的宰相有吕蒙正、李沆和向敏中三位,参知政事有王旦、王钦若二人;主管军政的枢密院正职长官为周莹、王继英,副职是冯拯、陈尧叟。这些衮衮诸公中,除了周莹和王继英两人出自武官外,其余都是清一色的科举士人,懵懂军务。而仅有的周、王两位武人,还出身太宗、真宗藩邸随从,因此一路升迁主掌枢密院,既缺乏战场经验,更无高明的军事谋略可言。以此观之,朝堂应对边患自然乏力。

正是在此背景下,吕蒙正开始了第三任主政期,前后有两年多时间。不用说,从事内部各项建设,他得心应手,但解决边防困境就力不从心。好在局势尚未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年轻天子又是自幼深受儒家文化培育的君王,素来不好动武用兵。因而,君臣相持着支撑偌大的江山。

吕丞相到底是个明白人,眼看国家面临无穷的边患,自己乏善可陈,一筹莫展,加之年岁渐高身体多病,遂萌生了退意。到咸平六年(1003)九月间,他已连续七次上表请辞,天子只得恩准,特授予太子太师官衔,并赐封莱国公。他就此卸下千钧重负,赋闲于京城。

翌年,也就是景德元年(1004),是宋朝历史上极不平凡的一年。当年闰九月间,辽朝专政的国母萧太后带着辽圣宗挥师二十万大举南下,双方上演了一场生死大决战。吕蒙正真是有先见之明,他的先期让位于公于私都恰到好处,既为一代豪杰寇准的出山铺平了道路,也使自己避免了难堪的境地。

同年七月末,宰相李沆病死任上。八月初,参知政事毕士安、三司使寇准被任命为丞相。新班子新气象,尤其是刚毅果决的寇相公敢作敢为,迅速做出了迎战的准备。于是,随后宋军的抗击和天子的亲征打破了契丹人入主中原的梦想,最终双方休战妥协,订立“澶渊之盟”。这一结果,倒是吻合了“化干戈为玉帛”的说法。

这一年,吕蒙正在家中密切关注着庙堂的变化和战场的形势,为最后的结局感到欣慰,对寇准的表现更为钦佩,确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云于一时。他是个知足的人,该享有的都已享有,该领略的也都经历,是到了彻底引退之时。

来年春天,吕蒙正上表天子,恳请返乡养老。真宗理解花甲之年老臣的心意,遂予以恩准,并特意安排其两个儿子搀扶着父亲入宫觐见。君臣见面时,老相公表态对议和充分支持,认为属“古今上策”,天子深感慰藉,当即口谕升迁其两子官职。

返回洛阳城后,晚年的吕蒙正过着轻松优游、儿孙绕膝的日子。他先后娶妻两位,前妻宋氏封广平县君,不过早死,续弦薛氏封谯国夫人。他共有十子,皆为朝廷命官;女儿六人,也都嫁于官户,其中二女婿赵安仁、四女婿丁度官至参知政事。他还有二十五个孙子、三十一个曾孙。就此观之,真是多子多福,满门富贵,完全符合古人福禄双全的成功标准。

他还一直受到朝廷的关怀,爵位一再提升,先后改封徐国公、许国公。天子在巡幸途经西京时,两次驾临其家,赏赐不菲。老丞相一贯气量大,当真宗关切地询问他哪个儿子堪当大用时,他却仅推荐更具才干的侄子吕夷简,由此同门晚辈得到天子的器重,日后官居宰相。他又好奖掖后进,一位门客之子读书无门,他便安排其与自己的儿孙一起就读,这位寒门子弟就是以后历仕仁宗、英宗和神宗的三朝宰相富弼,这都是后话。

大中祥符四年(1011)四月,吕蒙正寿终正寝,享年68岁。按照惯例,朝廷予以追封抚恤,赠予中书令的显赫官衔,礼官们会商后奏请给予“文穆”的谥号,故后世称为吕文穆。

观吕蒙正其人一生,可圈可点之处不少,诸如少年时就甘于清贫,苦心读书,志存高远;入仕后为人老成持重,处理上下关系妥当,又能把握分寸对待权势诱惑,知所进退,遂以“厚重”赢得不小的名声。但最引人注意的一点,还在于一介寒儒仅凭读书科举出身,而终究执掌国政的事实。这确是宋代崇文风尚的一个写照,也是当世文人成功的一个缩影,正如他自己的一首诗所云:“昔为儒生谒贡闱,今为宰相出黄扉。两朝鸳鹭醉时别,万里烟霄达了归。羽客渐垂新鹤发,故人犹着旧麻衣。洛阳漫说多才子,从昔遭逢似我稀。”字里行间,无不流露出志得意满的感怀。吕蒙正算不上是万古流芳类的人杰,不过其洒脱的为官之道却值得后人体察玩味。

“吕端大事不糊涂”

说到中国古代的官场,过来人常谈“难得糊涂”,尤其是清代名士郑板桥好此名言,且书写成条幅,从此更为世人所熟知。其实,此“糊涂”并非真是彼稀里糊涂,骨子里透着的是些许圆滑、超脱和许多无奈。面临错综复杂的人事纠纷,确非一言两语能够厘清,也非快刀斩乱麻可以解决,老到者便体悟出其间难处,发出如此感叹。不过,虽说游戏潜规则令不少人为难,但高明者却自有办法拿捏应对,该出手时还得出手,岂能一味糊涂!宋初的名相吕端就因此载之史册,为后世所传颂。

吕端能以“糊涂”而主政并扬名,还得先从其身世说起。

吕端,字易直,生于后唐清泰二年(935),家乡乃幽州安次(今河北廊坊),祖上为唐末五代时官宦之家。祖父吕兖应是读书人,曾任横海军节度判官,后因受到节度使叛乱牵连,举族遭到杀戮,唯有一个未成年的儿子逃脱,这便是吕端的父亲吕琦。吕琦幼年遭此灭门之灾,却并未自怜自艾、怨天尤人,而是发愤图强,到后晋时官居兵部侍郎,终于重振家门。如此家庭环境背景,必然对孩子的成长产生极大的影响。

父亲一定多次讲述过祖父和家族的凄惨悲剧,这使吕端自小就明白了命运无常的道理,随着年龄的增长,又见惯了世间百态,从而养成性情恬淡的特性。成年的吕端长得身材高挑,仪容俊朗,胸怀更是豁达无涯。

吕端和兄长吕胤(后因避讳宋太祖名讳,改名余庆)都凭借父亲的官职特权,先后荫补入仕。吕胤以后进入赵匡胤幕府,参与了“陈桥兵变”,成为宋朝开国功臣,在宋太祖时代官至参知政事,属天子身边的亲信。而吕端踏入官场后,也很快熟知了许多的明规矩潜规则。不过与常人相比,这位富家公子往往不计较长短,不在意得失,一句话便是缺乏急功近利之心,因此不免给某些精明者留下糊涂的印象。

本朝建立时,年方25岁的吕端调任浚仪县(今河南开封)知县,也就是都城直辖县的长吏,位处天子脚下。以后,胞兄在朝中的地位多少使他受益,遂顺风顺水,一路从知县做到知州。有一年,朝廷派遣使臣出使辽朝,他被选出担任副使,因他当时的官阶不够,还被特别假以更高的太常寺少卿的官名履职。到太祖皇帝晚年,他已出任西南重镇成都府的知府。须知,蜀地人烟稠密、物产丰饶,从来是称王割据的宝地。宋初以来,此地时常动荡不安,故非朝廷极信任者不能到此就任。到开宝九年(976)兄长因病故去时,他已41岁,不能说政治上完全成熟,倒也深明大义,懂得了政坛的基本路数。

吕端的性格决定了他从政的特点,便是为政宽简,抓大放小,所到之处上下相安,百姓也免了不少折腾,故官声口碑颇佳。

太宗皇帝登基后,皇弟秦王廷美出任开封府尹。亲王挂名首都长官,自然不可能亲自料理各种庶务,朝廷须配置得力官员予以辅佐。于是,吕端被朝廷相中,从成都召回京城,出任开封府判官,成为京师地面上的实际管事者。

上面说过,太宗以非常手段登上宝座,出于巩固皇位的需要,打出了“金匮之盟”的旗帜,秦王廷美一时加官晋爵,并沿袭太宗过去的惯例,挂帅开封府。但老练的政治家早已洞悉其中的隐情,且不说赋闲在外的元老大臣赵普猜到个中内幕,看起来糊涂的吕端也明了此间的微妙之处。话说回来,他毕竟是有底线的人,既在其位就要谋其政,不能怕棘手便袖手旁观,既要尽本分,也要对自己的顶头上司能帮就帮。

太平兴国四年(979)二月,天子亲征北汉前夕,考虑委任秦王为京师留守,负责内部一应事务。当幼稚的廷美打算接受如此重任时,吕判官立即私下劝说道:陛下不顾风雨辛劳,吊民伐罪,殿下乃天子至亲,应当做扈从皇上的表率,若就这样留在京城,怕是不合适的。听罢如此肺腑之言,秦王马上明智过来,便恳求随驾出征,就此赢得了太宗的好感,答应了这一要求。此举足以说明吕端在大事上的清醒程度,非常人可比。

有道是,自古在京城当官都是件不易的差事,且不说当年皇亲国戚、公卿百官定居于城内,还有各种来头的人也都群聚于斯,稍不留意,就立马惹来议论,弄不好还反映到宫里。故吕端在开封府的日子,总少不了高高低低、七七八八的事情。不过,他忙碌归忙碌、操心归操心,却是习性不改,但凡遇见细碎琐事,多大而化之,或交由下属处理,有时实在抹不开面子就随口应承。因此在朝臣中留下办事糊涂的看法。这样的糊涂,有时不免要付出代价。

时间久了,秦王府内一些亲随人员熟知了吕判官的脾气,便找他通融办事。对上司身边的人,他不能不给点方便,于是发生了贩卖违禁货物的事。此事举报出来,天子就借机敲打威胁皇位继承人秦王,于是下诏查办。吕端因此遭到惩罚,被连降几级,贬为商州(今属陕西)司户参军。殊不知此次贬官,却意外地使他及时脱离秦王府的圈子,避免了日后的危难,还成就了一番功业。

宋朝政坛的规矩还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官员只要没有重大罪行,遭贬之后总有复出的机会,这在中国历史上相当突出。吕端贬谪外地后,不急不躁,淡然处之,时过境迁,也就被宽恕了。不久,他便获得迁转,先后在地方州衙、中央御史台及太常寺任职。

吕端自幼聪颖好学,成年后属于有大智慧大聪明的人。他自知无科举功名,学养欠缺,与当日政坛讲究科举出身的潮流不符,于是一面自己读书,一面虚心求教他人。据记载,他入仕之初虽官位不高,却因家底殷实,已开设专门的厨房,招揽文人食客,谈古论今,讲经论典,以弥补早年学业不足的缺陷,这一习惯一直保持多年不变。如此一来,随着学识的不断提升和阅历的日渐丰富,加上为人宽厚沉稳,练达人情,他在政治上迅速成熟起来,从而受到高层的关注。

当朝廷讨论派使臣赴高丽国时,吕端再次入选。此时他的官阶已够,自然成为正任使节。在出使途中,暴风一度吹折了帆樯,船夫们惊恐起来,他却镇定自若,如往常一般照旧读书,如此豁达气概,令同行者钦佩不已。回朝之后,他的表现想必给天子留下深刻印象,于是不久就被钦点为皇储身边的属官。

自皇弟廷美和皇侄德昭被逼死后,天子就开始考虑自己的继承人。太宗共有九个儿子,长子元佐最早被作为太子培养,先后册封为卫王、楚王。但当秦王廷美遭到父皇迫害时,这位皇嗣对官员们群起围攻的做法深为不满,不谙世情的他曾孤立无援地为皇叔求情,却无法说动父皇,为此他深感痛苦,郁闷不堪。当秦王冤死荒山的消息传入京城后,他受到刺激,悲痛欲绝,精神失常,以至于持刀随意伤人,甚至纵火焚烧宫室。雍熙二年(985)九月,天子眼见楚王不可救药,只得将其废为庶人。此事对太宗的心理打击不小,也算是一种报应。

到翌年十月,天子经过仔细斟酌,决定另选次子陈王元僖为继承人,遂进封元僖为许王,同时按照惯例委以开封府尹头衔。

皇储从来是关乎王朝政治稳定的大事,历朝历代因此引发了多少流血争斗、战乱,甚至导致亡国的悲剧发生,故君臣乃至于百姓都无不关心。有鉴于以往的教训,太宗亲自为新皇储挑选僚属,以辅佐其熟悉政务。这一次,开封府判官一职又相中了吕端。此时,吕端官居右谏议大夫,正当50岁。

对吕端而言,重返旧职是件喜忧难断的事。以往秦王事件发生时,他正在外地做官,因此幸免于难。而在那次惊心动魄的政治案件中,多少人的命运都因此发生巨变,失意多年的赵普重返中书;告密者柴禹锡等人摇身显官要职;一批秦王府属吏被斩杀街头;许多与秦府有往来的官员被贬官流放。残酷的现实使他懂得了保护自我的重要,有时唯有“难得糊涂”,才能相安无事。可以说,面对险恶无常的官场,富有经验的官僚往往采取大智若愚或装糊涂的处事方式,来保护自己并对付政敌,乃至对待多疑的帝王,其效果常常比工于心计还要略胜一筹。来自祖上惨痛的教训和秦王事件的前车之鉴,都使吕端重回开封府衙署后谨慎行事,他显然掌握了“糊涂”的精髓,翦锋锉锐,任人评说,尽可能避免卷入是非。

许王元僖入居东宫并挂印开封府,天子为之心安,臣僚为之欣然,看似一切祥和如意,岂料上苍不佑,时隔六年又出现意外。

人要碰上倒霉运,任你如何努力也无法摆脱。或许吕判官命中注定还要在同一位置上再遭磨难,正所谓孟子云:“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淳化三年(992)十一月间,许王元僖早朝进殿,方才坐下便突然感到身体不适,天子立即令其回府休息。随后,心焦的太宗顾不得许多奏章议论,亲自驾临王府探视。当天子来到病榻前时,元僖已陷于昏迷状态,虽然还能回应几声父皇的呼叫,须臾间却呜呼毙命。眼看着爱子在自己面前撒手人寰,历来刚愎自用的君王真是五内俱焚、肝肠寸断,联想到昔日长子元佐发疯的悲剧,此时再也按捺不住伤痛,恸哭不已。发生如此变故,天子早已无心政事,遂传诏废朝五日,追赠元僖皇太子,并安排后事。

据《宋史》记载,元僖相貌堂堂,沉静寡言,深得父皇的喜爱。他的忽然离去,令太宗悲伤许久,以至于彻夜不眠,涕泣达旦。作为父亲,还写下《思亡子诗》,以表达思念。

悲伤过后,天子下令追查许王的死因。情况很快就反映上来:元僖被身边一个嬖妾张氏迷惑,备加宠幸。另外,奏报还提到,张氏恃宠专横,私下打死过婢女,还曾在京城的西佛寺为亡故的父母招魂安葬,明显僭越违制,等等。报告内容中与皇储死因直接有关的,就是暗示张氏迷惑年轻的许王,致使房事过度、纵欲伤身。太宗闻听雷霆震怒,当即派宦官将张氏用丝带勒死,又毁去其父母坟墓。至于王府内的侍从亲吏,都一律施以杖刑驱逐。到此还不足以泄愤,对许王挂名管辖的开封府属官也要予以审查、惩罚。

要说许王之死,纯属个人生活问题所致,即使追究起来也应仅限于王府内部人员,实在与开封府无关。不过专制王朝时代就是如此,但凡有所关联者,都在株连范围。

当负责审讯的御史武元颖和宦官王继恩来到开封府衙时,正在处理公务的吕判官立即明了来意,便徐徐站立起来迎候。来人宣诏审查,他神色自若地对随员道:取我帽子来。两位审查官发问道:何至于如此?吕端回答:天子下诏审问,我即是罪人,安敢在堂上回答使者?言罢,他从容走下公堂,一一回答提问。审问下来,自然与上司之死毫无关系,结果他仍被贬为卫尉寺少卿。

不久,天子亲自坐镇对朝官进行考核,凡不满意者,当即就被贬为闲散之职。那些遭到降级的人纷纷哭诉求情,诉说家庭困难。轮到吕端时,他则主动自责道:为臣以前效命秦王手下,因不能管束王府属吏而被贬,陛下不计前嫌仍提拔使用。如今许王暴毙,是与我辅助无能有关,陛下又不予严惩,还使我继续忝列朝中,实在是罪莫大焉!今日朝廷考核百官,臣若能得到一个颍州副使,就足矣了。在此须注明:颍州即今天安徽的阜阳,副使主要包括节度副使、团练副使,当年是专门用来安置一定级别被贬官僚的闲差。听完吕端一席话语,太宗既觉得此人深明事理,也感到他有些冤屈,遂对他说:你的情况,朕自然清楚。事后,天子一想到吕端心甘情愿接受贬责,不免为其从容大度所心动,不能不高看一眼,也对其糊涂的传言有了自己的判断。

次年五月,因为有皇帝的好感,吕端官复原职,并加授枢密直学士。此职乃是枢密院中的重要职务,专掌军事机要。一个月后,再升任参知政事,成为中书大臣中的一员。这一年他58岁,可谓几经周折,大器晚成。

淳化年间,宋朝整体的形势大致安稳。就外部环境而言,此前两次北伐幽燕的行动虽然失败,辽朝转守为攻,频频南下骚扰,不过双方实力相当,一时形成对峙局面。至于其余周边地区,倒是烽烟少见,朝廷的权威不容动摇。从内部情况来看,经过太祖、太宗两朝三十余年的整顿,君臣义理严明,秩序稳定,社会经济与文教持续发展。

吕端进入中书后,依旧照章办事,对地位高于自己的两位宰相李昉和吕蒙正不卑不亢,对同僚和下属宽厚相待。据说,经多见广的元老重臣赵普观察了他的行事风格后,说出了这样的评语:我观吕公上朝奏事,得到嘉奖未尝就喜,遇到抑压也未尝便惧,言行得当,不形于色,真乃台辅之器也!的确,他的恬然大度出自内心,外圆而实则内方,自然得到有识者的叹服。当日的一件事,便颇能说明赵普所言不虚:

淳化五年(994)九月,寇准从枢密院副长官转任参知政事,吕端虽然先入中书,却主动要求排在其下。这得说明,寇准的本官为左谏议大夫,吕端则为右谏议大夫,位序倒是先左后右。不过,自古官场上都极为看重排名先后,计较争执并不少见。看到吕端如此谦让,太宗倒替他着想,当即将其官阶也改为左谏议大夫,以排在寇准之前。

君臣接触久了,太宗皇帝发自内心地欣赏吕参政,时常单独召见议事,一谈便是许久。吕端渐渐在天子心中占据了独特的位置。

太宗晚年,对皇储的问题视为头等大事,皇位要顺利平稳交接,必须有可靠的人来主持朝政,以保驾护航。此人须头脑清醒,能断大事,以坚定贯彻自己的意志和选择。此时,宰相只有吕蒙正一人,以往重用过的故相赵普已亡,另外不久前还用过的两位宰相李昉和张齐贤,一个已是七旬多的平庸老臣,一个属性情粗放的汉子,两人显然都不符合要求。唯有一手提拔的状元吕蒙正还算满意,但所谓知子莫若父,知臣莫若君,吕丞相学养深厚、儒雅洒脱,为人却不够果决,危急时刻恐怕难当大任。因此,还得再起用一位宰相,这个人选当以吕端最为合适。

至道元年(995)四月间,太宗向吕丞相征求任用吕端入相的意见,吕蒙正认为:吕端为人糊涂。这大概是朝臣们的普遍看法。但太宗却说:吕端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太宗皇帝从来独断专行,一旦做出决定,便不受外人影响,况且吕蒙正独居相位发此非议,反而引起了天子的疑心:是否意欲独揽大权?于是,在随后某天的后苑宴会上,太宗作《钓鱼诗》一首示意吕参政,其中有“欲饵金钩深未达,磻溪须问钓鱼人”之句,暗喻自己是求贤的周文王,而吕端则是垂钓溪边的姜子牙。几天之后,天子的任免诏书下达,吕端升任宰相,而吕蒙正则罢相出局。

吕端独任宰相后,保持一贯风格,即老成持重,为政清简。翌年,西北重镇灵州(今宁夏吴忠)遭到党项人的围攻,形势极为紧张。天子便召宰相吕端与知枢密院事赵镕商议对策,命令分别提出解决方案,吕端却请求共同提出对策。于是,有文臣上奏指责他缄口不言,是企图逃避责任。对此,太宗置之不理。同僚们上奏多有争议,唯有他不轻易表态。一天,太宗下达手谕:今后中书讨论的政事必须经过吕丞相审定,才能上奏。由此足以反映天子对吕端的器重。据记载,太宗皇帝对吕端眷顾至深,犹恨起用太晚。

当日中书之内,宰相之下有两三位参知政事,其中寇准最为天子看重,称之为本朝“魏徵”。要说吕相公与寇参政相较,前者深沉寡言,后者性格外向,直言敢谏,但两人志趣相近,关系甚好,昔日寇参政还极力推荐过吕端。因此,吕端拜相后,担忧老友内心不平,就请求皇帝恩准修订规则,从此中书大印由宰相与参知政事轮流掌管。

光阴就这样逐渐流逝,太宗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其生命就要走向尽头。夕阳之下,想必太宗时常掂量自己不顾非议选中吕端是否妥当。其实,帝王从来最是无情,暮年天子之所以对吕端信赖有加、寄予厚望,并不按旧制再任命一名宰相,无非是希望他能辅助新近册立的太子顺利继位。上苍佑宋,以后发生的一切,证明了这一选择没有失误。

至道三年(997)三月间,天子终于一病不起,朝堂风云顿时出现微妙变化,几股力量开始暗中较劲。

在此要对太子的背景略作交代。当第二位皇储暴毙一年多后,太宗痛定思痛,又将第三子元侃晋封为寿王,寓意健康长寿,同时依例授予开封府尹之职,也就是定为皇位继承人。到至道元年八月,眼看自己病体难愈,太宗遂正式宣布寿王元侃为皇太子,改名为“恒”,同样代表长久之意。

要说太子乃当今天子钦定,并诏告天下,又有一年半时间的亮相,原本不存在异议。然而,古代宫闱政治素来变幻莫测,化腐朽为神奇的事时常发生。据史书称,宫廷宦官首领王继恩深忌太子英明,忧虑未来自己权势受到限制,眼见天子来日无多,便暗中与参知政事李昌龄及草拟诏书的知制诰胡旦等朝臣密谋,还说服了李皇后,准备拥立已康复的前楚王元佐继承皇位。这位李皇后因不能生育,自己并无子嗣,却同情被废黜的楚王,就此在皇宫内外形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平时看起来随和谦让、很少表态的吕端,此时却扔掉了“糊涂”的面具,一方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另一方面坐镇中书稳定人心。他除了督促臣僚各负其责外,每天都亲自陪太子入宫探问天子的起居情况。太宗病危之际,吕端闻讯立即入宫探视,发现太子竟没在宫中,便马上在随手携带的笏板上写下“大渐”(即病危)两个字,派亲信随从持笏板火速召太子进宫。不久,太宗就驾崩于万岁殿中,时年五十九岁。

大行皇帝刚刚咽气,王继恩便请李皇后赴中书与宰执大臣商议立新天子的事。在王继恩前来通知吕相公时,吕端将对方诱入太宗书房,随之果断地将其锁于屋中,并派人看守起来,旋即立刻去见皇后。李后因同意王继恩、李昌龄等人的建议,就对他说:皇帝驾崩,立后嗣应以长兄为先,此顺乎常情,你看怎么办?吕端高声干脆地答道:先帝立下太子正是为了今天,岂容另有异议!皇后毕竟是没有经验的妇道人家,听了宰臣强硬的回答,只能默不作声。于是,吕端指点太子登殿即位,同时宣召群臣入宫朝贺。及至臣僚到齐后,细心的吕端望着垂帘后面新皇帝模糊的身影,还怕被李皇后实施“调包计”,就站在殿下不拜,要求卷起帘子,然后亲自登殿查验。当看清楚确实是太子赵恒时,他才返身退到殿下,率群臣山呼万岁。新天子遂顺利登基,是为真宗皇帝,时年29岁。

在真宗即位面临重大威胁之际,吕端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些许徘徊,不惧风险,也不征询意见,关键时刻当机立断,以过人的胆识化险为夷,从而为本朝立下了盖世功勋。由此,在当日就验证了“吕端大事不糊涂”绝非虚言,而又为后世传为佳话。

政治上的对决就是如此残酷,有一方胜利,便有一方失败。那几位投机家耗费心机,却阴谋落空,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按说,发生如此谋逆事件,凡参与密谋者及其家族都要付出血的代价,历代王朝无不如此。但难得的是,从来宽宏大量的吕端却不搞无情打击,更不做株连之类的事,一律予以宽大处理。对于李前皇后就不予深究,还尊为皇太后,该给的待遇一样不少;对主谋当然必须惩罚,却是不开杀戒,其中参知政事李昌龄被贬为忠武军司马;大宦官王继恩被贬为右监门卫将军,均州(今湖北丹江口市)安置监管;知制诰胡旦被除名流放浔州(今广西桂平县),没收家产;其余一概不问。如此这般,迅速稳定政局,朝野不惊。

真宗皇帝入居宫廷后,自然视恩公吕丞相为当今第一功臣,感激备至,优礼有加。如年迈的吕端因身躯庞大,攀登大殿的台阶门槛有些困难,天子看见就下令让匠人专门加宽木质台阶,以方便爱卿行走。在军政大事上,更是悉心听取其意见。吕端也稍改昔日作风,向天子有条有理陈说时政急务。

不过,天有不测风云,忠心耿耿的吕相公到第二年夏天便身罹疾病,无法正常行使肃穆有序的入朝仪式。天子考虑到老臣的身体状况,特下旨请他不必入宫参拜,只需每天去中书裁断即可,并且一再委婉地拒绝了辞职的请求。

直到第二年十月,真宗才不得不批准了吕端的辞呈,给恩公加上太子太保的隆高官衔,请他安心养病。按照惯例,大臣退休后,俸禄就应该中止,但天子又下特旨依旧发放。

当吕端病重时,真宗皇帝还亲临其府探视慰问。然而,天不假年,皇恩虽然浩荡,吕太保却不能继续享受。他的沉疴拖至咸平三年(1000)四月,终于无法挽救,溘然长逝,终年66岁。

吕端死后,天子下诏给予诸多优渥抚慰,赠其司空官衔,定谥号正惠,又追封其亡妻为泾国夫人,录用其四子为官,等等。即使如此,真宗仍觉得无法表达感激之心,以后还继续关照吕家后人的生活。数年后,听说吕端的子弟长进不大,特传诏迁转一子官职;得知其家因经济拮据典卖宅第,便拨付内府钱五百万赎回,另外再赐给大量金帛。

就吕端从政一生来看,政绩可谓平平,唯有在确保太宗选定的继承人之事上有精彩表现。而仅此一点,恰是古代王朝对忠心臣子的最高评价,如伊尹、周公之所为,安社稷定邦国者非如是大臣不可。因此,当日已足以使他成为名臣,理所当然地受到朝野的尊重,后世的许多政治家亦常以他为揣摩的对象。

其实,吕端还是属于有大智慧的人,他很早就看透了宦海的无情与残酷,故一贯韬光养晦,淡定应对各种挑战,并不在乎给外人留下“糊涂”的印象。到了关键时刻,他才显山露水,果断出击,置对手于措手不及,从而一锤定音。在此借用皇帝给吕端拜相制词中的几句话,可对其一生予以总结:“简直夷旷,宣慈惠和,挺王佐之伟才,负人伦之硕望。顷自擢参枢轴,再历炎凉,运奇兵于庙堂,询谋惟允,贡昌言于帷幄。”

亲将张琼与杨信

要说宋朝初年的那批武将,张琼和杨信虽然不是其中声名最显赫者,却也是握过禁军实权的要角。两人因性格脾气迥异,命运与结局遂大相径庭,一个最终被逼自杀,另一个则荣至而归,由此或许暗合了“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

不怕死的张琼

在五代那种军阀混战的岁月里,兵燹不息、社会动荡不说,即便是王权也更迭频仍,朝纲败坏,而造成这种状态的主要原因乃在于武力因素失控,就连当时目不识丁的武夫悍将都懂得“枪杆子里出政权”的道理。一时,野心勃勃的将帅无不招兵买马、招降纳叛,胆大妄为者还争先恐后地挤到政治舞台的前列亮相表演。

未来建立大宋王朝的开国皇帝赵匡胤,在出任后周朝禁军殿前司首脑之日,也逐渐聚集起一批自己的势力。张琼便是彼时赵匡胤身边的一名亲随军校。

说起这位张琼,祖籍在河北大名府馆陶县(今河北馆陶县),他出身行伍世家,父祖几代都做过河北藩镇的牙将。此人长得粗壮威猛,膂力过人,且射术高超。要说张琼最大的特点,就是强横无比,拼打起来不顾死活,遂以硬汉的身形折服众多壮士。由此,他被赵匡胤收为帐下卫队头领。

张琼追随主帅南征北战,屡立奇功,其表现之勇猛常常令人望而生畏。一次,在与南唐军水战中,赵匡胤的坐船被敌军战舰包围,对方一员勇士持盾挥戟猛冲过来,众人都抵挡不住。在危急时刻,多亏张琼一箭将其射倒,才打退了对方的攻势。

随后,在攻打寿春(今安徽寿县)城时,赵匡胤乘坐一艘皮船进入城壕水中督战,城上突然弓弩齐发,张琼为了保护主帅,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躯阻挡飞矢。结果他大腿被射中,箭镞深入肌骨,坚不可拔,他一时疼痛得昏死过去,史称“死而复苏”。张琼不愧为军中豪杰,返回营地后,他要来一满杯酒,痛饮之下令军医破骨拔箭,“血流数升”,他却神色自若。这一幕颇似以后小说《三国演义》中关公刮骨疗毒的描写,旁观的赵匡胤不能不大为赞叹。如此看来,张琼可称得上是赵大帅帐下的第一条好汉。

宋朝开国伊始,外有地方藩镇林立的威胁,内有功臣统兵大将的掣肘,再加上大批积习已久的跋扈将士,都对天子的权威和地位构成极大的威胁。

出身武将又熟知军旅习气的宋太祖赵匡胤,自登基之日起就不能不考虑收兵权的问题。但只有自己腰杆子硬,才能收拾对手;若要腰杆子硬,便须牢牢控制禁军队伍,而禁军的核心又是皇帝的宿卫亲军。于是,太祖即位后马上就任命张琼典领宿卫亲军,不久又授予其内外马步军都军头的军职,并加封给刺史的官衔,也就是说张琼获得了中级武官的待遇,这当然是天子对这位猛将的信任和奖赏。

在开国天子身边,张琼担任扈从职责有一年半左右的时间。在此期间,皇弟赵光义任殿前都虞候,是张琼的顶头上司,也是太祖皇帝安排在禁军重要统军机构中的自家人。自家兄弟加上亲信,当然是控制禁军的最佳搭档。

建隆二年(961)七月,赵光义升任开封府府尹,殿前都虞候一职便空缺出来。当考虑殿前都虞候继任人选时,天子钦点张琼接任。之所以如此,显然是首先考虑到此人的忠心,但其威名和震慑力也是重要的因素。太祖当时就对身边人说:殿前卫士如狼似虎者不下万人,非张琼不能统制。从御口中说出的这句话,正说明殿前司掌管的京师禁军将士既枭悍擅战,又是何其难制,而张琼则具有足够的控驭能力,大概论武艺论胆气都无人能出其右。

值得注意的是,张琼当日的身份还只是一员中级军官,资望俱浅。因此,太祖皇帝在发布任命书的同时,将他的头衔越过团练使直接超迁为中高级的防御使,但其地位仍不能与那些节度使级的将帅相比。从职位来说,殿前都虞候之上还有殿前正副都指挥使,通常由节度使级的大将担任,至于殿前司原本最高的军职——正副都点检,则已空置不再委任。由此看来,张琼虽位居禁军殿前司的第三把手,却是最受信任的一位,这正是太祖以小制大的一招。

正是这位张琼,两年之后却被皇帝赐死,其缘由颇值得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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