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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峰 当前章节:155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1:01

要说历史上,北方游牧部族的汉子因身强体壮,擅长骑射,常常被中原朝廷招募从军,一些强悍的勇士还因战功卓著成为名将,远的不说,唐朝的尉迟敬德、哥舒翰等人便是如此。当然,鱼龙混杂之下也不免出些跋扈叛将,像安禄山、史思明之流。不过,叛乱归叛乱,使用胡将的传统却是一直自觉不自觉地在延续。到五代之时,大小割据君王穷兵黩武,唯武力是崇,胡人从军为将的现象就更为普遍。

今山西北部地区,历史上长期为胡汉杂居之地,也是交战频仍之区,特别是在唐末五代之际,以当地李氏沙陀人为核心的武装集团能征惯战,先是助唐天子打击黄巢造反农民军,以后干脆入主中原,草创后唐王朝。于是,一时河东的胡汉男子蜂拥而起,从军如云,视军功为安身发迹要途,呼延琮、呼延赞父子自不例外。

受到家庭环境与当地民风的熏染,呼延赞自幼习武,练就一身过人的功夫,年轻时便已从军,成为一名骁骑军的骑兵。正是因缘际会,这支队伍归属后周禁军统帅赵匡胤统辖,因此他在行军作战中的表现,自然受到未来宋家天子的留意。宋朝开国后,太祖皇帝因赏识这位士兵的强健勇敢,遂将其调入近卫部队,并很快提为殿前司东班承旨,也就是进入天子的宿卫诸班直卫士队列。而诸班直的卫士,通常非武艺绝伦者不得入内,由此足见呼延赞体质与武功之超群。

据说,呼延赞因追慕唐初胡族名将尉迟敬德,遂自称“小尉迟”。这一名号就此传出,其后流传甚广,也为后世话本提供了素材。

宋初,朝廷倾力征剿各地的割据势力,因此大批军队投入战场,呼延赞也被派往前线,参加了讨伐盘踞四川的后蜀之役。他作为前锋部队中的一员,冲锋陷阵,一路拼杀,结果身负多处创伤。战后,他因功升为骁雄军的一名副指挥使,并返回京师继续承担卫戍职责。这得说明,按照宋朝军制的规定,营级编制辖有五百士卒,以正、副指挥使来统领,也就是说呼延赞属于骁雄军中的营级副官。

寻常的驻防工作不显山不露水,这位强悍的军官便难有用武之地,其能力便湮没于单调的练兵之中。故一直到太祖朝末年,呼延赞的军职都没有变动,始终停顿于下级军官之位上。

舞剑盘槊的功夫

一个人的命运起伏,既与自身的资质能力和所处的环境形势脱不了干系,也往往与偶然的机遇有关,政界军界人士更是如此。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宋太宗登基不久,为了迅速控制兵权和笼络军心,就亲自出面考选禁军将校,以提拔一批效忠自己的武将。不用说,高级将帅首当其冲,而身居下位的军官也有了出头的机会。这一次,呼延赞因表现出众,被选为铁骑军指挥使,也就是由副转正,并调入更重要的一支骑兵队伍。从此,他开始踏上了军旅生涯的快速干道。

太平兴国四年(979),太宗皇帝亲征北汉,呼延赞随同大军出征。在行军途中,这位武将身骑乌骓马,手持重达数十斤的多种自制兵器,铠甲衣装也不同寻常,又将额头涂成绛红色,令人望而生畏,也不免使人感到怪异。宋太宗目睹后,甚感不快,觉得诡异惑众,曾有过将其斩首的念头。在围攻北汉都城太原期间,呼延赞如同一头出笼张牙舞爪的猛兽,冒着刀枪锋镝冲锋在前,先后四次攀上城堞又坠下云梯,但全无惧色,依旧不顾死活地拼搏。天子闻听,大为惊叹,就此打消了此前的恶感,于是当面赐予金帛以示嘉奖。

灭亡北汉后,宋朝大军继续北伐辽朝的行动功亏一篑,天子只得下诏班师,暂时屯军防守河北要地,此事前面已经说过。呼延赞随大将崔翰驻守于定州(今河北定州市),在随后抗击辽军进攻的活动中,他当然还是勇于拼杀,因此被主帅奏报到朝廷。此时,正是抗辽和筹划继续北伐之际,良臣猛将自然受到朝堂的关注,呼延指挥使遂被先后提拔为马军副都军头、内员寮直都虞候。他获得的这两个军职都属骑兵武官头衔,而后者更是宿卫皇帝的骑兵诸卫队之一的长官,能就任此职想必与太宗的印象深刻有关。

雍熙三年(986),朝廷发动的第二次北伐又告失败。在这次三路伐辽军事活动期间,呼延赞作为负有宿卫职责的武官未能参加,失去了纵马挥戈疆场的机会。翌年,他升迁为马步军副都军头。还得说明,当时的马步军头司属禁军中的闲散机构,副都军头即为副长官。不过,呼延赞挂此官衔便标志着已跻身中级武将行列。根据他五代末从军时的年龄来推算,此时他四十七八岁。

官爵地位的提高,肯定令人欣喜,由此带来的功名利禄之类好处自不须多说,呼延副都军头至此已超越父亲,算是将门有后,也可光宗耀祖。但这位执拗的将军却是志不在此,一心向往金戈铁马的沙场,内心炽热的血性总难以抑制,若就此过起闲散舒适的日子,又何必多年持续不断地苦练武功和研习作战阵法?于是,他主动向天子献上自己琢磨出来的作战阵图、用兵要略以及安营扎寨之法,同时请求赴边关任职。太宗皇帝看到这些后,心有所动,便决定专门召见这位武将。

呼延赞接到入宫的通知后,想必异常激动,他精心准备,要抓住这次机会,通过展示自己浑身的解数,以表达武将们不甘屈服的决心。他还有四个儿子:长子必兴、次子必改、三子必求和四子必显,在他的亲自训练下个个都身手不凡,也有必要引荐给君王。于是,他带着儿子们全副披挂来到皇宫。在宫廷的大院内,天子下令呼延将军表演武艺,他身披全副盔甲,跨上战马,双手先后挥舞着两条铁鞭和一支枣形钢槊往来奔跑,时而疾驰,时而击杀,确是威风凛凛,锐不可当。他自己结束演示后,又请求陛下给予恭候在外的几个儿子操演的机会,得到太宗的欣然同意。呼延赞的四个儿子也全副戎装,先后都演示了一身的刀剑、矛槊的功夫,史书称“迭舞剑盘槊”。真是虎父无犬子,天子对呼延父子满门的武功自然赞叹,遂当即赏赐白银数百两,并赐给四位年轻人每人一套衣带。

然而,此时朝廷两次北伐先后失败,朝政追求的目标及价值趋向已悄然转移,天子及执政大臣都视内部整顿和建设为关注的重点,不再热心向外武力扩张发展。因此,呼延赞要求上前线带兵打仗的愿望自然未被接受。

呼延赞只得继续在开封城的军营内度日,闲暇之时教习诸子操练武功,光阴就这样一天天消失。三年之后,依照论资排辈的规矩,他获得了刺史的加官头衔,不久又由副转正,升迁为马步军头司的都军头,但边关前线似乎依然遥不可及。

“可怜白发生”

呼延赞作为一名武将,身怀超群武艺,作战异常勇猛,史称“有胆勇”、“鸷悍”,这便吻合了“文臣不爱钱,武将不怕死”的传统古训,具备了本职角色应有的素质和能力。时势造英雄,但英雄更受制于时代和环境提供的空间。

据记载,呼延赞深受朝廷恩典,便以身许国,发誓与北方强敌辽朝不共戴天,故经常表达宁死沙场的意愿。他性情虽颇为粗悍,却极有胆魄,其全身遍体刺上“赤心杀契丹”几个字,不仅他本人如此,甚至连妻儿和家仆也不例外。他还与诸子都在耳后刺有“出门忘家为国,临阵忘死为主”两行小字,由此足见呼延将军满怀强烈的报国杀敌之心。

说到面部刺字,乃五代以来普通士卒与罪犯所共有的标志,本含有耻辱之意。眼见宋辽双方时常发生激烈的战争,特别是本朝第二次北伐以失败告终,从此辽军不时南侵,边关烽烟不绝。特别是雍熙三年冬季的君子馆(今河北省河间市北)之战,朝廷损兵折将,军队斗志大受挫伤,“自是河朔戍兵无斗志”。因此,呼延赞全家不忌耻辱的刺字行为,正表达了坚定投身抗辽事业的决心。

为了锻炼下一代的体质,呼延赞甚至还做出一些极度违背人情的事来。史称:呼延赞为了使家中幼儿长大后身体强健,并能耐住严寒,竟然在隆冬季节用冷水浇在孩子身上。这些做法,常为世人不理解,其实也反映了他严酷培养子弟的用心,以便为将来迎战做好准备。值得一提的是,这位父亲虽对其子训练起来严厉得不近人情,但并非毫不关爱。某次,其子生病,他依据传统说法,不惜在自己的大腿上割肉,与药烹煮,“为羹疗之”。

既一心投入御辽事业,呼延赞便思索对付敌方的阵法,有机会就献给天子。他还自己设计兵器,先后打造出降魔杵、破阵刀和铁折上巾等特殊武器,破阵刀两面都开成利刃,皆重达十几斤。显然,这些兵器是为针对辽军铁甲骑兵而设计。日后,宋仁宗朝的一位武官杨偕也向朝廷献“神楯劈阵刀”,在对付西夏重装甲骑兵中发挥了作用,杨将官的劈阵刀便是效仿呼延赞之破阵刀。

自出任马步军都军头之后,又时隔三年,也就是淳化三年(992),呼延赞终于获得赴前线的机会。这一年,太宗天子降诏,调任他为保州(今河北保定)刺史,兼任冀州(今河北冀州市)副都部署。保州地处对辽边界,属于防御要地,刺史作为地方长官既要负责军务,也要管理民事,而冀州副都部署则是这一带数州防区的副总指挥官。

当此之时,辽军虽偶尔还会南下,但大都不过属于骚扰掠夺性活动,宋辽双方间激烈的大战已结束。本朝则实施了全面防御的战略,终止了大规模的出师行动,更不允许武将擅自出击。如此一来,呼延赞到任后的主要职责便是管理日常兵营事务,诸如点名考勤、发放粮饷以及案牍之类的事情,他对此显然并不热心也不擅长。故不久,他被改调到内地的辽州(今山西左权)任刺史,而这一新职属于纯粹管理地方民事的行政长官,真正是角色错位,恰如猛张飞绣花,如何能有好结果。因此,在辽州衙门任内,呼延赞又因不善治理民事,大概闹出些笑话,结果被奏报到朝堂。淳化五年,他被召回京师,结束了两年困惑的外任经历,重返昔日军头司都军头的闲散职位。随后,他获迁团练使的加官头衔,地位又有所提升。

到本朝第三代天子真宗皇帝登基后,呼延将军已近暮年,当年的“小尉迟”也早已熬成“老尉迟”,其雄心壮志即将消磨殆尽,那些专为对付辽军铁骑而打造的兵器长期搁置,几乎生锈,惯用的一副沉甸甸的铁鞭也难得派上用场。看起来,通往战马嘶鸣的疆场之路似乎要消失于视野之外。

但老将要完全熄灭内心深处的激情斗志,却不容易,每每酒后梦里,炽热的战斗场景总挥之不去。大概南宋辛弃疾的《破阵子》最能吻合其心头感受:“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咸平二年(999)十二月间,辽军大举南犯,年轻的真宗皇帝不得不下决心率百官亲征。在天子亲征行动之前,呼延赞与另一位武将王潜被朝廷选中,出任扈从大军的先锋之职。深冬季节的寒风,止不住老将再度澎湃的热血,他兴奋地收拾起沉寂已久的自制装备,披挂上阵。然而,九五之尊的天子亲征,从来并非直抵前线战场,故真宗北上抵达大名(今河北大名)行宫后就驻跸下来,就此坐镇指挥。呼延赞遂由先锋官改任行营内外都巡检,也就是参与承担皇帝行宫内外的保卫任务,从而失去了最后一次参战的机会。

隆冬时节作战,对交战双方都实在是件过于艰苦的事,但宋军肩负保家卫国重任,又有天子亲自督战,自然顽强抗击,而辽军不过是侵略掠夺,也就知难而退。到次年正月间,辽军北撤,随之真宗结束亲征,班师返回开封城。

马革裹尸梦的破灭

呼延赞随军返回京师后,卸去兵权,再度回到冷清的军头司衙门消磨时光。此时到了花甲之年,他强壮如铁的身体已大不如以往,身心更感疲惫,眼见朝政趋向如此,北伐无望,遂看淡了军旅和仕途。

据《宋史》本传记载,真宗在某次亲自选拔禁军将校时,许多武将都争吵着表功,只有呼延赞对天子说:为臣每月有俸钱百贯,所用不及其半,所以很知足了。自念无以报国,也就不敢再求升迁,唯恐福过而灾生。这番表述固然反映出呼延赞身上的谦让品德,但仔细品味之下,又似乎可以窥见他一丝抱恨无奈的心迹。

当年四月初夏,朝廷为亡故的皇太后举办隆重的下葬之礼,呼延老将军受命负责葬礼期间的护卫和仪仗职责。中国自古极重葬礼,尤其是皇家帝室就更为重视,耗费巨大不说,礼仪就复杂繁琐至极。因此,凡参与的官员都不敢掉以轻心,精心操持多日,真正是劳累不堪。

当这场葬礼终于结束后,呼延赞返回家中不久即死去。显然,他辛劳过度,老迈的身体难以承受。这位志在报国又剽悍无比的武将,最终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亡于一场繁重的皇家葬礼之余,确是死不得其所,马革裹尸的梦想,只能伴随其亡灵于地下。

呼延赞死后,诸子都继承父业,继续从军为伍,不过只有第四个儿子呼延必显留下官名,其军职至军副都军头,大致不过位居中下级而已,而这些身怀绝技的儿子也没有留下什么事迹,甚至在正式史籍中难觅其踪迹。但呼延赞的子孙后代,必然一直受到其事迹的鼓舞、感召。呼延赞死后一百多年,在激烈的宋金战争中终于又涌现出其后人的身影。

南宋初年,呼延赞的后裔呼延通成为抗金名将韩世忠麾下的统制官,曾多次率军打败金军。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在绍兴年间一次战斗中的表现,极具戏剧化斗将的色彩。

据记载,绍兴六年(1136)初,韩世忠率军在宿迁县(今江苏宿迁)与金军突然遭遇,当时韩大帅仅偕呼延通一军先行,其余诸军尚在后面听令。面对强大的对手,呼延通率先一马出阵,金军猛将牙合孛堇也跃马出阵,这位金军将领极为骄横,喝令来人解甲投降。呼延通则策马驰至对手面前大呼道:我乃呼延通也,我祖上呼延太保在先朝时杀契丹立下大功,发誓不与契丹人共生。况尔女真小丑胆敢侵我疆界,我岂能与尔辈俱生乎!言罢,他挥枪刺向牙合孛堇,双方拼死厮杀,交战多时,以至于彼此都失落兵器,两人又在马上互相以手相击。当双方都扭打滚落马下之后,牙合孛堇情急之下抽出篦刀刺向呼延通的腋下,鲜血立即淌出,呼延通顾不得疼痛,双手用力卡住对方咽喉,致对手几乎气绝,最终将牙合孛堇生擒。如此激烈的搏斗场面,令双方军阵内的将士都大为震惊,金军惊惧之下只得败退而去,于是宋军大胜。由此来看,不难发现呼延通极其骁勇敢战,颇有乃祖遗风。

呼延通后官至观察使,其亡父呼延昌因此而获得武义郎的赠官。遗憾的是,数年以后,这位呼延猛将却投运河自杀而死,据说是与不堪忍受韩世忠欺辱自己妻女的行为有关。

呼延赞以勇猛出名,以至于被当时人视为粗悍的代表。以后宋代文人还常以他为讥讽对象,如宋人阮阅的诗话《诗话总龟》云:在仁宗朝,有个“轻薄子”写诗讽刺某人:“文章却似呼延赞,风貌还同富相公。”这里即以武将呼延赞与文臣富弼为粗野和儒雅的反衬对象。这当然是数十年后的事情,在一派尚文风气之下,兵武气息自然受到士人贬损。的确,呼延赞疏于文墨,也拙于行政,但观其人其志,实在是为战争而生,如此骁勇强悍的战将,唯有投身于边防沙场之上,方能尽显其英雄本色,对朝廷而言也方能人尽其才。

然而,在宋朝内政外交演进变化的过程中,呼延赞却逐渐陷入了角色错位的尴尬境地,以至于毕生抱负未竟,终究难跻身古代著名将帅之列。就此想到汉高祖刘邦的《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宋朝既然不以推进边防为重,又何须猛士驰骋疆场!

士林豪杰柳开

说到宋朝的儒将,早期的柳开也能算是一位。只是他一生特立独行,意识行为中夹杂着不少的新旧冲突,与北宋中叶的儒将张亢、刘平等人迥然有别,以至于身上总纠缠着许多真伪难辨的轶事传闻。

五代后晋天福十二年(947),柳开降生于大名(今河北大名县)一个官宦人家。这大名城是河北腹地一个大都市,从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唐朝时属魏州所在地,也是祸乱最烈的河朔三大藩镇之一的魏博镇驻节地。

说起来,柳开的家世渊源非同寻常。河东柳氏是中古时代的一个显赫姓氏,早在十六国南北朝时期已成高门大姓,开始活跃于南北许多地区,也出了不少风云人物。如在南朝官场,柳元景、柳世隆、柳庆远等人贵为公卿,子弟们也多占据清要官职,家族还与皇室联姻。在北朝,他们中既有在中央做高官的,也有在地方称雄的。唐朝时,士家大族在政治上已经走向下坡,不过在世人心中依旧保持着尊崇地位。其中京师长安地区,柳氏与韦、杜、薛、裴等家并称显赫门第。后人最熟悉的唐代柳氏人物,大概就是文学家柳宗元和书法家柳公权了。如柳开不无炫耀的诗句所称:“皇唐二百八十年,柳氏家门世有贤。出众文章惟子厚(柳宗元),不群书札独公权(柳公权)。”

祖上如何风光,都已是过去的辉煌。到柳开父辈时,家境虽还属于豪富一类,不过官位已限于中下级,更重要的是当时门第观念已经不再流行。他的父亲柳承乾最终做到监察御史,那已是宋初的事了。

大名所在的河朔地区,自中唐乱世以来兵火不熄,强藩悍将打斗不已,故民风颇为剽悍,百姓习武蔚然成风。柳开虽是富家子弟,但受到当地风气熏染,自幼也喜好操弓舞剑,不仅练就一身过人的射箭功夫,而且胆子特别大。

说到柳开的胆子,少年时已经显露出来。《宋史》本传记载:后周末年,柳承乾任南乐(今河南南乐)县令。某日夜间,突然有强盗闯入家里,大家都惊恐不敢动,才十三岁的柳开抽剑就冲了过去。强人只得翻墙逃跑,结果被柳开挥剑劈掉两个脚趾。

改朝换代的事自古就有,尤其在五代时更不少见,“禅让”、兵变的悲喜剧不时上演。公元960年年初,后周禁军将帅赵匡胤再次“黄袍加身”,造就大宋王朝。正是大乱导致大治,宋太祖不满武夫轮番坐江山的格局,向天下释出了长治久安的新气象。柳开毕竟是世家子弟,自然明了世道人心所向,所以没有因尚武而荒废学业。

本朝开国之初,百废待兴,文坛也是荒芜已久。柳开自小就性格张扬,心高气傲,对当时浅陋的文风大为不满,读书作文遂以唐代韩愈、柳宗元为楷模,便起名肩愈,字绍先,大有延续“韩、柳”古文功业的志向。经典阅读多了,他深为先圣道统人伦义理所折服,于是奋笔道:“文恶辞之华于理,不恶理之华于辞。”也就是认为“道”重于“文”,辞章华丽不如道理明晰。于是,他自觉学问升华,便改名为“开”,取字“仲涂”,立志再开“圣人之道”,又自号“东郊野夫”、“补亡先生”,还以此署名著述。这都反映在文学思想上,他具有突破旧藩篱的新意识新主张。

年轻时的柳公子,已写出不少名篇,从而博得许多知名学者和官员的青睐,像大名知府王祐和翰林学士卢多逊都对他的文章大加赞赏。一时他声名鹊起,与另一位古文家范杲并称“柳、范”。又与梁周翰、高锡、范杲等名士并称“高、梁、柳、范”。对于柳开的文学成就,元人修的《宋史·儒林传》这样评价:宋初,杨亿等仍沿袭唐人声律之体;柳开、穆修“志欲变古而力弗逮”;自欧阳修出,倡导古文,王安石、苏轼、曾巩继之,“宋文日趋于古矣”。由此足见其在宋代散文史上不可小觑的地位,这当然都是后话了。

古来读书人大都遵循孔夫子“学而优则仕”的教导,柳开属功名心特别强烈的人,不甘于仅仅扬名文坛,当然更要走这条道。彼时最方便的路子,就是参加科举考试。于是,在宋太祖开宝六年(973),他报名科考。到底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结果一试中举,此时他26岁,是最终被录取的二十几人中的一位,可称得上是科场得意。

当年的柳开意气风发,自负学问深厚、文章无人可比。不过百年之后,沈括在《梦溪笔谈》中却写了一个故事,揶揄了他不少。说的是:柳开应举考试时,相当狂傲,将自己的千轴作品载于独轮车上,径直投于考官帘前,想以此惊世骇俗。另一位叫张景的考生,仅携文章一篇拜见考官。主考官对那车千轴文字未加关注,倒是读罢短文大加赞赏,结果将张景的名次拔在柳开之上。因此,当时人慨叹道:“柳开千轴,不如张景一书。”此事真伪的确难辨,但有关柳开的类似轶闻从来不断,只能说他张扬的性子不大为以后的士人所欣赏。

柳开入仕后,官运一度顺畅。他先做了五年多州衙里的司寇参军、录事参军一类幕僚官,协助知州处理文案和刑狱。当年,文教复兴才刚刚起步,官员素质普遍低下,各级衙门充斥着庸官俗吏。因此,他稍显才能就受到上司的肯定。

太平兴国四年(979),宋太宗亲率大军征讨五代余孽——北汉,他奉命督运淮南八州的粮草供应军需。不幸的是,朝廷在荡平北汉后,随即匆忙展开第一次北伐辽朝的行动,却以失败告终。此事对柳开倒是影响不大,战后他升任常州(今江苏常州市)知州,又调任润州(今江苏镇江市),都是江南富庶之区,同时获得监察御史的官衔,这已是其父最终做过的官位。几年后,改任河北路的贝州(今河北清河县西)知州,官衔也迁为殿中侍御史。按照本朝规则,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都是中央监察机关的官职,但可以授给外任官。由此看来,柳开到三十七八岁时,已经做过三任州级长官,与同辈文臣相比,毫不逊色。

但人在少年得志,往往以后免不了麻烦。就柳仲涂而言,富家子弟养成的放纵脾性,是影响仕途的最大障碍。柳开从来性格鲜明,不拘小节,好使性子,好出言不逊,但为人豪爽,喜交豪杰,甘为朋友倾囊解难,由此名声在外。早年在家乡时,就因此结识了日后贵为参知政事(副宰相)的赵昌言。那时赵昌言还是一介布衣,出游河北途中听说柳仲涂好周济朋友,便前去拜访。柳开热情接待了并不相识的来客,交谈下来竟引为知己。当时,他的父亲已经过世,家事由叔父主持。看到新交友人囊中羞涩,他就开口向叔父要钱,也许是类似的事情太多了,其叔父拒绝了这一要求。柳开做事从来胆大,眼见无法兑现许出的诺言,当晚就在家中放了一把火。叔父看到侄儿如此蛮横,无可奈何地拿出30万钱息事宁人。从此,柳开恣意施舍钱财,再无人敢拦。

不仅如此,以后的宋人笔记小说还称,柳公子在赴京赶考途中,曾干过一件骇人的事。说的是:柳开住在驿舍,晚间听到隔壁有妇人哀婉啼哭,第二天早晨便过去询问。得知女子的父亲乃是一位县令,在任时经常贪污,经手人则是家内一个仆人。现在到了离任途中,那仆人竟挟持主人将女儿嫁给自己,否则就要举报,县令无奈只得同意。女子想到沦落至下嫁此人,就伤心不已。柳开听罢,勃然大怒,官员贪污的事他不管,但一个下人竟敢如此犯上,还欺负一个弱女子,便容不得不出手。当晚,他就用匕首杀死恶仆,然后煮成一锅肉,次日再招呼那位贪官共同享用。临别时,县令询问仆人何在?柳开回答刚才吃的就是他的肉。这段打抱不平细节记载的真实性,有些令人怀疑。但类似的传说,却都反映柳开在宋人心目中的豪侠印象。

据说,柳开在润州做知州期间,还做过两件为后人说起的事。其一:主管漕运的江淮发运使胡旦也是自命不凡,好以文章动天下。胡旦自比孔子,作《汉春秋》。书成之日,邀柳知州赴附近的金山上欣赏。柳开仅瞧了几眼,就拔剑怒骂:你小子竟敢祸乱明教!自古无人能比孔夫子,你是何人?胆敢冒充圣人!今天要你吃我一剑,以为后世狂妄者教训!说罢,他举剑直指对方,胡发运吓得连忙逃跑,几番差点被锋芒刺中。

其二:有位姓钱的供奉官,是归顺本朝的吴越王的近亲。某日,柳开到钱家拜访,在书斋见到一幅美人图,得知画中人是钱供奉的妹妹,丧偶多日的他心喜难耐,便想娶为继室。钱某说要等父亲入朝回来再议,他恼怒起来,竟强行将钱家小姐娶到家里。事后钱父向皇帝控诉,不料天子竟安慰道:卿不知道柳开吧?真是一位豪杰之士。你可是得了个好女婿,朕来做媒如何?天子一言九鼎,钱大官人只好同意。

上面说的两件事,前者倒是称赞他维护孔圣人,而后者则是指责他强横不讲理。显然,宋初的文坛翘楚还染有五代剽悍世风的恶习,这就难怪他以后要倒霉。

雍熙二年(985),在贝州任上不知为什么事情,柳开与当地驻军的监军发生了冲突和争吵,因此被贬为上蔡(今河南上蔡县)县令。这一年他38岁,正是精力旺盛之时,不料官运却横遭挫折。要说遭贬的原因,想必与他的坏脾气有关,但也不能不说与当年文臣地位尚未完全提升存在关联。也就是说,此事若发生在北宋中叶,倒霉的一定是那位武官而不会是柳开。

遭遇贬官处分后,志向远大而自恃才高的柳开哪能就此甘心,便思忖翻身之道。不久机会就来了。

雍熙三年三月,在宋太宗亲手策划下,朝廷大军兵分三路再次北伐契丹。但最终的结局仍是本朝大败而归,还演出西路军杨业父子壮烈死难的悲剧。

在这场北伐过程中,柳县令曾随东路大军押运军粮。在即将抵达涿州(今河北涿县)时,大将米信遭遇到辽朝万余骑兵的阻击,当双方交战僵持不下之际,辽军将领派人前来请降。懂些兵略的柳开闻听,连忙主动向米信建议:兵法云“无约而请和,谋也”。对方肯定在使计,我军应抓紧进攻,必能取胜。但米将军犹豫不决,过了两天,敌军果然再度发起猛攻。事后获悉辽军当时确是弓矢用尽,用缓师之计麻痹宋军,以争取时间赶运装备。

当宋军班师撤回后,柳开直奔京师宫门向天子上书,声言愿效死北疆。不用说,他对米信不听其言耿耿于怀,也深刻体会到行伍出身将帅有勇无谋的短项,于是对军旅生涯充满期待。宋太宗阅览奏书后,对他遭贬的事表示同情,便下令其官复原职,不过对其他事则未予答复。

翌年五月间,朝廷派柳开出使河北。此时,经历了北伐激烈的战事,他尚武的本性已经无法按捺。前代多少名将壮志豪情,驰骋沙场,扬名史册,令血性男儿振奋不已。一时他心中郁积已久的热血沸腾起来,便不甘心继续从事地方文官的案牍琐事。于是再次上书皇帝道:为臣蒙受非常的恩典,没什么可以报答朝廷。臣今年刚满四十岁,胆力正壮。现在匈奴未灭,愿陛下赐给臣下步骑数千,我愿出生入死,攻取幽蓟,虽战殁沙场,死而无恨。他既决心已下,就全然不顾以后的事了。

这时正是第二次北伐失败后的次年,朝廷上下笼罩在一派恐辽的悲观情绪之下,契丹军队气焰嚣张,出没河朔各地,烧杀抢掠,根本无视朝廷驻军的存在。此时此刻,竟有文官自愿上前线任职,宋太宗不能不为之感动。于是下诏:凡文臣中有懂武略、善兵器者,愿意改换武职,一律予以鼓励。一时,还真有三位像柳开那样的文官也表示响应,愿意在国难当头下“投笔从戎”。朝廷便将这四位文臣改换为武官,其中柳开由殿中侍御史转为崇仪使,出任宁边军(今河北博野县以东)长官。宁边军属宋朝边境沿线设置的地方机构,与州同级,不过防务职责往往重于民事。

这得说明,此时官场的文武分工仍然相当严格,文臣可以转换为武官身份,但通常并不能进入军队中指挥作战。文官承担统军将帅角色的事,那还要到北宋中期才出现。

柳开来到河北前线后,干劲十足,力图在防务活动中也展现出过人之处。由于不能直接统管军队,他便发挥自己善兵略的特长,向辽境展开分化瓦解工作。经察访,获悉一名真定(今河北正定)籍的汉人白万德已做了契丹将官,手下有七百多帐的军兵,他因家乡在内地,所以常与故里亲戚往来。柳长官便利用其亲属攻关,以裂地封侯的条件策动白氏做内应,以配合朝廷夺取幽州(今北京市)。在柳开的劝说下,对方表示愿意配合。然而,当白某在同年年底派人来约定出兵日期时,柳开却已被调往南方的全州(今广西全州市)任职,这一计划遂因人事调动而告寝。其实,柳开也过于天真,自第二次北伐失败后,朝廷已彻底放弃收复幽云的计划,采取了全面防守的战略,自然不会真正支持主动进攻的任何方案。他虽抱憾壮志未酬,也只能服从调令。

全州地处荆湖南路西南端,与南部边疆的广南西路接壤,属不发达的汉蛮杂居之地。当时,州城西面有粟姓部落数百人经常抢掠闹事,前任一直未能解决。这对柳开来说算是小事一桩,既然无法在北疆战场纵横,那么在此边荒之地也不妨牛刀小试。他恩威并施,几番下来,很快就招抚了这些闹事的人,因此获得朝廷30万钱奖赏。

但在全州期间,柳开强悍粗糙的作风也暴露出来。一名军卒大概不服处罚,就向上面提起控诉,结果被他下令痛打了一顿,又被在脸面刺上字押往开封。正当柳开准备接任桂州(今广西桂林市)知州时,军卒的冤情反映上来。当此之时,朝廷正大力整顿五代遗留下来无法无天的弊政,树规立矩,禁止官员滥施刑罚。结果,他受到御史台的查处,被连削两级,贬为团练副使的闲差。

以后,柳开官复原职,先后到陕西、河北数地做知州。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大概也渐趋缓和,出格的事少有发生,只是在邠州(今陕西彬县)任内,为了减轻当地农民繁重的负担,他才做了一件向上司威胁摊牌的事,从而取消了这一苛政。

宋真宗登基后,他按例获得升迁,由崇仪使转为如京使,不过官阶相同,都属七品衔,改任代州(今山西代县)知州。这一年,他已51岁。在回朝述职期间,柳开曾向新皇上了一道奏疏,希望天子励精图治、宰执大臣恪守原则、边关武备不可松懈、地方衙门务汰冗员、官场浮躁尤当戒除等等。遗憾的是,朝廷对他洋洋洒洒的献言,并未加以重视。

四年后,也就是公元1001年,柳开死于调任沧州(今河北沧州市以东)途中,享年54岁。朝廷按照惯例,赐予其子柳涉三班奉职之衔。正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想必儿子受到父亲从武的影响,没有走读书科举之路,最终只能凭借父荫,混得一介无品级的低级武官。

柳开因生前官衔至如京使,故后世遂称为柳如京。

柳开的官场生涯结局如此,不能不说是受到改换武官这件事的影响,而这又与当时国家路线的转向存在某种关联。宋朝自第二次北伐失败后,朝政的目标及价值趋向已经悄然转移,汉唐外向发展之路遭到主流意识的否定,内部整顿和建设成为执政者关注的重点。因此,若再怀抱军功梦想来博取远大前程,就自然不合时宜了。

这就难怪柳仲涂自壮年转换身份后,虽然头顶武官头衔,却未能真正踏入军界统军打仗,转来转去,仍不脱地方官的角色。若称作儒将,手下能调动的最多不过几百个地方武装。事实上,与他同时换武的三位文官,其结局也差不多。真是十年一觉沙场梦,到头仍在衙署中。

如此一来,在不文不武的岗位中忙碌,岁月不知不觉已然蹉跎过去,柳开便陷入了失意的困顿之中。蓦然回首,他能引以为荣的武官事迹,不过是曾联络过辽朝叛将、招抚过骚扰地方的边民之类的几件事,再也找不到什么突出的业绩,而这些事与他转武的抱负和志向实在是相去甚远。于是,不平之气在他的笔下不时流露出来,“……舍羊犬猪用彪虎,气包茫昧廓区宇。刓发披缁心有取,蜕免羁跼脱潜去。身投西佛学东鲁,尘视诸徒飙远举。狂呼饱醉贱今古,公室侯庭迎走户。如攀乔柯腰俯偻,搜经抉诰将完补。声号大荒铿簨簴,笔诟斯冰卑尔汝。戟枝曳阵孰御侮,二十游秦老还楚……”(《赠梦英》诗)其中“狂呼饱醉贱今古”之句,道出了他豪放不羁又心存不甘的郁闷心境。

柳如京独特的仕宦经历和行为,使他远离了大多数文臣,过于豪爽甚至暴戾的脾性,也受到不少的疑问和指责。他最后死于地方官任上,官位仅仅刚够得上中级武官的边沿。而与他先后科举入仕的许多同辈们,在文官的道路上大都一帆风顺,有的已官居执政,有的也具有了封妻荫子的高位。在他们眼里,柳开实在只是一位举止可笑的人,所谓“非我族类”,其官运不佳,乃咎由自取。

话说回来,柳开本性中确有嗜杀的成分,因此不能全怪后世要谴责他。据说:在全州时,柳开常传令将抓获的造反蛮人押到宴席前,再当着下属的面命令士卒剥取俘虏的肝脏。当充满鲜血的人肝端上桌时,他竟用佩刀将人肝切割成小块,涂抹上食盐,然后饱餐一顿。以后,他调任荆州(今湖北荆州市),仍然嗜食人肝,每听说邻州有罪犯被诛杀,立即就派健卒跑去挖取肝脏。这种事在唐末五代乱世时并不稀见,当年许多人都相信生吃人胆,可以给自己增添胆气的说法,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后汉时的藩镇赵思绾。史称:他喜食胆(又有记载为人肝),特别是就着酒水吞食,他还自豪地对人说:“吞此千枚,则胆无敌矣!”还有正面的记载也免不了与此有关:一个叫张藏英的人,幼年时父亲遭到惨杀,他长大后立志报仇,不仅手刃仇人祭奠亡父,而且挖出仇人心肝生吃下去,因此博得“报仇张孝子”的美名。

想当年,生灵涂炭,全无王法,生命在强者眼里已失去了宝贵的价值。一些军阀还以杀人来解决短缺的军粮,甚至出现儿子杀死母亲的人伦悲剧。对于前代战乱下出现的父子相残的极端现象,宋代理学家深叹“天理灭绝”、“三纲沦丧”。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则评论道:

自唐之衰,干戈饥馑,父不得育其子,子不得养其亲。其始也,骨肉不能相保盖出于不幸,因之礼义日以废,恩爱日以薄。其习久而遂以大坏,至于父子之间,自相残害。

这样看来,有关柳开吃人肝的事,确有可能发生,大约秉承前世遗风,不过是否如此嗜食,并当着下属的面活剥俘虏,却不免令人生疑。但不管怎么说,战乱早已结束,世道也已转变,谁再有这种举动,自然难容公议。特别是随着社会理性的回归和文明程度的提高,到北宋中叶以后,文人士大夫对此就更为愤懑。于是柳如京在他们笔下便成为“性凶恶”的怪人,各种版本的传言遂流散开来,以至于真假难辨。

以后宋人还写有一个故事,说他与处士潘阆为莫逆之交,柳仲涂胆大妄为的性子常遭到潘阆嗤笑。某次,柳开途经扬州,潘阆与他相聚。驿站中有间房大门紧锁,他问何故?驿吏回答以往客人凡住宿于此,无不惊吓,故闲置十多年。柳开听罢,对众人说:“吾文章可以惊鬼神,胆气可以詟夷夏,何畏哉!”随之破门而入。晚间,潘阆涂红抹绿,穿作牛头马面,爬进屋内梁上,装神弄鬼,柳开竟被唬住,一再告饶。此事意在挖苦柳开以胆大自居,但碰见鬼神也不免心虚。

若要只责备柳开一人性情暴躁,还是有些不公。其实宋初许多文士,纵然才高八斗,也颇乏儒雅气质,并且行事不守规矩。如与柳开同时代的著名词臣梁周翰,写得一手好文章,其《五凤楼赋》曾传颂一时,后官居翰林学士。但此人在地方官任内,就动辄体罚下属,并因杖杀人命遭到贬官处分。不久,在任官方的绫锦院监官期间,又对手下织锦工匠滥施杖罚,结果又被控诉到朝廷。宋太祖见到匠人一身的血肉模糊,怒不可遏,立即下令将他抓来,并对其痛骂道:难道你不清楚他人肌肤与自己无异吗?怎么就下得了如此狠手打人!震怒之下,天子几乎也要教训梁某饱尝棍棒的滋味。由此看来,宋朝开国时代,士风依旧粗糙,确有改造的必要。

读罢柳开事迹,令人百感交集。他虽然在学问上富有创新,但在行为上却拖着过多旧时代的习气。故后人评价他“行不如文”。最终,他留给后世的遗产,不是微不足道的军功事迹,还在于气冲斗牛的文学作品。门人编其诗文,成《河东集》十五卷,传世至今,仍为佳品。

名相寇准

少年得意

太平兴国五年(980)闰三月间,宋太宗皇帝亲自主持科举殿试,录取状元苏易简以下进士119人,同时选拔其他诸科533人。从千余年前的成功标准来衡量,这一榜可谓人才辈出,以后出了四位宰相和多位执政大臣,在政坛上呼风唤雨,声威显赫,故被宋人誉为“龙虎榜”。

正是在此次科考中,年仅19岁的寇准进士及第,是其中最年少的折桂者。按照宋朝科举规矩,以年龄最小的中举者为“探花”郎,此不同于明清时代的进士第三名的称呼。须知唐朝以来,全国无数书生头悬梁锥刺股,皓首穷经,都狂奔并拥挤于狭窄的科场小道,而最终能斩获功名者许多已年过半百,如唐诗云“五十少进士”。因而寇准不到二十岁便金榜题名,确属少年得意。

据记载,寇准在参加考试之前,有知情人曾私下向他透露:当朝天子素来不喜欢年轻的举子,以为年少轻狂,每每在殿试过程中将其逐出。所以建议他虚报岁数。但他却回答道:我刚步入进取之路,怎么可以欺君呢?此事足以窥见其刚正品格之一斑。

这位日后名动天下的少年进士寇准,字平仲,出生于建隆二年(961),也就是宋朝开国后的第二年,家乡在华州下邽县(今陕西渭南市以北)。其父寇相曾在五代后晋时做过藩王府的幕僚,故寇家属本乡有地位的官户。

由于家境富裕,据说少年寇准曾一度染有公子哥儿习气,不修小节,沉溺架鹰走狗。其母时常严加管教,都收效甚微,一次实在气愤至极,便随手拿起秤砣投向儿子,结果将儿子的脚砸出血来。从此,寇准才痛改前非,专心治学。

寇准自幼天资超群,书本一读便懂,遂泛滥诗文经史。但他尤其喜好阅读的书,还是《春秋》。在这部记述先秦春秋时代的史籍中,他读到诸侯之间的角逐争霸和纵横捭阖,了解到国家兴亡之理以及战乱带来的无穷危害,也熟悉了许多英雄人物的事迹,因此少年时代便立下了高远志向。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这位关中学子不仅才华出众,而且受到乡土民风的熏染,身上有着鲜明的刚直性格,或者说还有一股子倔强劲。

初出茅庐的寇探花,做的第一任差遣是巴东(今湖北巴东县)知县。巴东是归州属下的一个小县,地处长江三峡之间,人烟稀少,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对19岁的书生来说依然需要熟悉当地政务民情。这位年轻的父母官倒是很快适应角色,既宽刑简政,又雷厉风行,故颇得民望。多年以后,他亲手种植的两株柏树还被当地父老比之于“甘棠”,称为“莱公柏”(以他日后所封莱国公命名)。

在此,他曾放眼滚滚东流的大江,抚今思古,心潮起伏,题写了抒怀诗《春日登楼怀归》:

高楼聊引望,杳杳一川平。

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

荒村生断霭,古寺语流莺。

旧业遥清渭,沉思忽自惊。

之后,寇准又调任河北成安县(今属河北)知县,依旧保持以往风格。彼时尚处于宋初,五代遗风多存,地方上充斥贪残昏庸官员,百姓深受其害,因此他的积极作为自然超越大多同僚,从而受到朝廷的关注。于是,他在23岁时升任郓州(今山东东平)通判,也就是该州级机关的二把手。

端拱元年(988),寇准从地方衙门调到中央最高财经机构的三司,并很快出任盐铁判官,承担起一份重要的财政管理公务。这一年他不过27岁,可谓仕途坦荡,分明是得志青年。

本朝“魏徵”

寇准进入三司衙署后,立即感受到京师与地方存在的巨大差异,相比于中央庞大的运行体系,州县衙门那些关系和那点事实在是简单多了。三司因关乎全国的财赋收支管理,所决定的各项政策和规定,都牵涉到广泛的利益,因而既要与朝廷其他机关交涉,也要与各地政府经常打交道,更须满足天子的意愿,故其官员的言行举止,都难免引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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