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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峰 当前章节:154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1:01

宋仁宗景祐四年(1037),丁谓死于光州,时年71岁,还算长寿。

晚年的丁谓,除了诗兴难以遏制,笔耕不辍外,便是陶醉于佛教因果之中。经历了太多的宦海沉浮,看透了世间百态,也做了许多昧心的事,想必他有所觉悟,遂潜心归佛,寻求解脱。

观丁谓其人一生,可评可叹者甚多。他早年以才子享誉文坛,入仕后曾以干练务实而获得能臣的令名,最终却走上投机奉迎,以至于弄权祸国之路,从而对北宋朝政与社会都造成不小的消极影响。就此而言,他的人生轨迹可说是始于韩愈、柳宗元,而终于李林甫之流。

当然,丁谓所作所为及结局是与古代帝王政治密不可分。但就其个人来说,也在于权势欲过强,为一己之得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以私害公,由此得归得了,失也失矣!终究以奸邪恶名载于史册。即如《宋史》所评说:“然而党恶丑正,几败国家,(丁)谓其尤者哉!”以史鉴今,此当可为今人留下一部值得回味的人生教材。

权相吕夷简

在宋朝史上,连续出过三代宰相的家族可谓凤毛麟角,因为贵族世袭与门阀荫庇的时代已然消失,选官规则乃是由科举考试制度所决定。此时,无论父祖辈官爵有多高贵多显赫,若其子孙不用功读书并科场中举,便很快淡出政坛要地,或降为下僚卑官,或沦为地方乡绅。吕氏就是北宋政界享有盛誉的大姓家门,不仅有三代宰相,更有吕夷简主政长达二十年,老谋深算、纵横捭阖,权倾一时,并搅起了朋党之争,将范仲淹、欧阳修等一批著名人物牵扯进政治的旋涡。

出身与出道

说起宋朝的这户吕氏,近代最突出的一位是五代时的吕梦奇,后唐时曾任户部侍郎的高官。吕梦奇因在洛阳做官,举家遂定居于此。吕梦奇的孙子吕蒙正,正是宋代历史上第一位状元出身的宰相,历仕太宗、真宗两朝,风光荣耀一时,令朝野多少人艳羡不已。

古代农耕社会里,脆弱的小家庭难以应对天灾人祸,故需要相互照应,彼此帮衬,因此世人最重亲缘关系,甚至于裙带之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托吕梦奇之福,子孙繁衍不息。吕夷简是吕梦奇的曾孙,吕龟祥的孙子。而吕龟祥与吕蒙正之父吕龟图又是同胞兄弟,如此叙亲下来,吕夷简便是吕蒙正的堂侄。还是在五代时,吕龟图与龟祥兄弟俩都入仕为官,不同的是后者做的是地方官,以后出任寿州(今安徽凤台县)知州并在当地安家。寿州虽远离洛阳城,但两家的亲戚关系却是彼此都清楚。

吕夷简,字坦夫,宋太宗太平兴国四年(979)降生于寿州。就在他出生前两年,吕蒙正摘得状元桂冠,声名大噪,也为吕氏家门涂上浓重的书香色彩。

吕夷简幼年时,在听长辈絮叨的过程中,熟知了举族夸耀的状元故事。到他9岁时,其状元堂伯已入居宰相之位,更使大家族感到无比的荣耀。常言道: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堂伯的成功,为他树立了人生楷模,也成为他刻苦读书的一大动力。于是在奋发读书中,他度过了少年时代,成为才学出众的青年。

有关吕夷简早年事迹的记录不多,其中有限的一条笔记称:某天月夜下,他散步时突然发现身旁出现一位红纱遮面的女子,他却自顾自地散步。那位女子发话道:官人看我一看啊!他依旧不理不睬,对方连说数遍后,他才漫不经心地揭起红纱,结果看到的是一张布满眼珠的容颜,但他毫不惧怕,怒叱道:这般嘴脸还要人瞧!到底是邪不压正,那个女鬼只得当即隐去。此为小说家言,不足为信,但也从侧面反映出在宋人眼里,吕夷简年轻时豁达无涯,胆识过人。

据说,吕夷简的父亲在川东州衙任幕僚,他也随父而行。当地大员马亮极善相面,一见到他便以女儿相许。马夫人不满地对丈夫说:你曾说女儿命该封国夫人,怎么就许配给一个小官之子?马亮从容回答:由此小女才可以做国夫人。此事说明尚未显达的吕公子,已是气度非凡,引人注目。

在真宗朝初年,刚二十来岁的吕夷简进士及第,从此步入政坛。要说一个政治人物的活动,离不开所处的时代背景。就真宗时代的朝政主线而言,是先经历了剧烈的对辽战争,再通过“澶渊之盟”结束了紧张的边防乱局,随后便是持续多年的举朝“祥瑞”的迷信运动,搞得“一国君臣如病狂然”。在此期间,寇准之类直臣先后被贬出朝,王钦若、丁谓之流相继得势弄权,而王旦、向敏中、李迪等更多的所谓贤臣只能勉强维持局面,依偎其间。因此,政坛上下充斥着投机以及惰性的气息,这对整个官僚队伍都产生了莫大的消极影响。

吕夷简正是在此背景下开始了政治生涯。他做的第一任是绛州(今山西新绛县)军事推官,也就是州衙里的幕僚官。彼时,其堂伯吕蒙正已第三度入朝为相,不用说伯侄之间的地位是天壤之别。不过,初出茅庐的吕夷简也顺风顺水,在出任数地州郡官后,步入中央的御史台供职。

以谦和儒雅著称的吕蒙正,其从政的特点是谨慎持重,因此得以几度秉政。老相公退休后,自知几个儿子没大出息,便将本家侄子推荐给天子,吕夷简因此受到真宗皇帝的留意。

在从政的早期,也就是四十多岁之前,吕夷简还是充满政治热情,不乏关心民瘼、直言敢谏之举。其中有三事最为突出:

第一件事,他在地方任内发现朝廷对农具征收赋税,认为不仅加重了普通农民的负担,挫伤了民间改良农具的积极性,不利于农业生产,最终也影响到国家的农业发展。因此上奏要求免除该项沿袭已久的杂税,得到朝廷的批准。毫无疑问,此属善举,百姓受益,宰臣王旦赞赏,他也获得各方好评。

第二件事,本朝大军在镇压四川李顺造反后,管事的人员将一个俘虏押送到京师,奏称是叛逆首领李顺。获悉如此振奋人心的喜讯,大臣们纷纷向天子祝贺。孰料御史台仔细审讯下来,却发现是个冒牌李顺。对此,高官的意思是将错就错,尽快了结案件,以免上下难堪。但吕夷简竟不顾大臣们的态度,秉公办理,向天子如实汇报了案情,结果引得当政者甚为不满。

第三件事,负责东南漕运的发运使李溥属当权派丁谓的党徒,为了迎合天子,给自己树政绩,遂拼命征调钱粮。吕御史查知后,便上奏弹劾其过分行为。此事自然也招致丁谓的不快。

除此之外,吕夷简还为被贬到关中的故相寇准辩诬,澄清了捏造的不实之词。

总之,尚处于中下级官位的吕夷简认真履职,虽一度令某些当权者不快,但他就事论事,照章办事,超脱于派系之外,权贵们也不便记恨,因为既无把柄可抓,其出身又不一般。与此同时,他的认真负责劲头,倒也赢得了许多朝臣的好感。

政坛新星

吕夷简属于有大才智的人,出道后不问派系纷争,只顾做分内的事,遂以出色的才干为多方接受。当然,他有利的背景关系也受到上层的关注,且不说堂伯吕蒙正给天子的引荐,宰相王旦与参知政事王曾对他便相当器重,觉得这个晚辈既非庸碌之辈,亦非投机取巧之徒。因此,他没有受到庙堂上下明争暗斗的影响,仕途顺畅,至真宗末年,迁官至刑部郎中,出任权知开封府,也就是首都所在地的开封府代理长官。

乾兴元年(1022)二月间,重病缠身的真宗驾崩,年幼的仁宗登基,刘太后垂帘听政。当日,首相丁谓权势熏天,独揽大权,由此不仅引起众多朝臣的愤恨,也为太后所忌惮。在如此复杂诡谲的形势下,吕知府开始接触权力中心,这既让他大开眼界,也身不由己地卷入到险象环生的政治旋涡中。

小皇帝即位不久,朝中便发生了剧烈的权力角逐。丁谓因久失人心,树敌过多,又遭到太后的厌倦,不可避免地走向绝路。

同年四月,参知政事王曾抓住宦官雷允恭处置真宗陵寝失误的契机,私下入见太后。面对这位权势欲极强的妇道人家,王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仅揭露了阉竖雷某的狂妄自大,更将丁丞相的罪责推向极致,就此打动了刘太后,为丁谓掘下政治坟墓。随后,吕夷简与东宫旧臣鲁宗道配合王参政调查雷宦官,并迅速定罪,将倒霉的雷某下狱处死。如此一来,肩负皇陵建设总责的丁谓自然脱不了干系,有道是墙倒众人推,锁定其亵渎大行皇帝的罪名,任谁都无话可说。

这一次,吕夷简算是首次触及尖锐重大的政治冲突,不须多说,他旗帜鲜明地支持王曾对决丁谓,虽然风险不小,但他倒是看清了大势,无所畏惧。

不久,丁谓遭到贬官流放,一棵靠权势与利益培植起来的大树轰然倒下,树倒猢狲散,大批追随者也被驱逐出朝。朝堂大洗牌的结果,是王曾拜相,与老官僚冯拯并主中书,而吕夷简和鲁宗道也官拜参知政事,成为副宰相。这一年,吕夷简43岁,分明是政坛升起的一颗耀眼新星。

吕夷简进入中书后,最初仍想有一番作为。于是,他支持王曾劝太后将昔年伪造的各种天书随先帝下葬,以绝劳民伤财的荒诞之举再起,由此标志着多年大规模迷信活动的终结。他还劝谏太后奖励忠臣,远离奸邪,匡扶幼主。

翌年,吕夷简奉命与参知政事鲁宗道、枢密副使张士逊主持茶法改革。在当年,茶叶这种产品可不能小觑,围绕其获取的利润是朝廷财政的重要收入之一。但年经日久,实行的专卖茶法僵化不堪,生产者抱怨无利可图,政府的收入也在减少,实在是上下不满意。于是,代理三司使李咨提出以开放通商性的“贴射法”取代专卖性的“榷茶法”。吕夷简与几位主持者一分析,拍案叫好,便支持实施。

新茶法推行后,不仅茶农和普通茶商受益,更增加了朝廷的收入。但凡事都有两面性,新规则剥夺了旧时享有特权的大商人的暴利,自然招致猛烈攻击,与这些人利益密切的官员也先后上奏,一时议论纷纷。问题总会发生,好事也不例外。好歹冲突博弈的结果,通常是互相迁就,不问是非。

天圣三年(1025),当新茶法出现一些失误后,朝廷下令叫停,转而采用折中的茶法调和矛盾,同时决定对主持改革的官员给予处罚。张士逊素来私心重,为逃避责任,矢口否认支持过变法。吕夷简倒是坦然,既承认上报数字中存在水分,同时坚持认为改革卓有成效,但最终却不免受到罚俸的处分。由此可见,吕夷简执政初期依旧保留着兴利除弊、勇担责任的特点。

要说专制时代,人主意志裁决一切的原则,常使公道正义无立足之地,臣子们被迫唯命是从,以至于“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尤其是摊上太后深居宫廷听政,获取政情的渠道狭窄,亲近者除了外戚成员,就是少数宦官及亲信臣僚,故极易偏听偏信。此时,主宰天下的中年妇道人家刘氏,政治头脑有限,最操心的事莫过于自己的权位及亲属的富贵问题,因此喜用顺从之辈,就此形成令人无奈的局面。

当年官场中的潜规则,深深诱惑敲打着每个官员的心灵,以至于许多有抱负的人最终走向堕落。丁谓垮台与其说是由于奸佞不法,毋宁说是与失宠有关。与丁谓一丘之貉的王钦若因极其善于奉迎,“又性倾巧,敢为矫诞”,虽名声败坏,却照样能在天圣二年九月重登首相之位,虽不久亡故,但至死恩宠不衰。天圣初年的其他一些大臣,如枢密使曹利用、枢密副使夏竦和张士逊之流也都是恃恩投机者,即使无建树可言,却并不影响加官晋爵。

面对如此复杂状况,执政官单凭热情和认真已无济于事,因为最终的游戏规则由宫闱掌控,并且随意改动。这让人很无奈,或选择出局,或选择适应。当看清了代表朝廷最高利益的人主本来面目后,吕夷简的行为便不能不受到极大的影响,他当然不会放弃,他有更大的追求和目标。

天圣六年,次相张知白病死,首相王曾推荐吕夷简接替,枢密使曹利用则推荐张士逊。要说两位被推选人,优劣本是一目了然,但竞争就是不公道。

刘太后召见王相公,表示张士逊官资高于吕夷简,合该提拔。王曾苦心劝谏,指出选择辅臣应首先考虑才能。此时的吕夷简,已深谙朝中内幕:张某虽平庸无能,却是仁宗藩邸旧人,又有太后和曹利用的支持,而自己根基尚浅,不便与其相争。他从长远考虑,只得明智地采取了退让之策。于是,吕夷简主动向太后表示:张枢密是侍奉陛下最久的老臣,且具纯懿之德,还请先予重用。太后当然乐得顺水推舟,就势传诏起用张士逊。不过,吕参政的谦虚退让倒也给太后留下了好印象。

吕夷简的这次忍让举动,既是他加深理解官场的反映,也是其政治生涯中权谋的一次重要运用。功夫不负有心人,次年初,曹利用因恃恩骄横与太后发生了矛盾,遭到贬逐。张士逊因与曹某关系密切,主动说情营救,引起太后的恶感,于是一并被贬。机会又一次来临,当王曾再次推荐吕夷简时,“谦恭能让”的吕夷简终于获得了次相之位。

斡旋于两宫之间

坚持原则永远是正确的,但得罪了掌权者也要为此付出代价,首相王曾就是这样一个牺牲品。此前,太后过生日时,要求在象征天子权威的天安殿接受群臣庆贺,王曾认为不妥,仅在偏殿安排活动,惹得太后不悦。以后,太后姻亲家的过分要求又遭到王相公的裁抑,便进一步加剧了太后的不满。于是,就在吕夷简拜相四个月后,王曾被贬出朝。

身处庙堂上的吕夷简,吸取经验教训,迅速调整了自己的从政方向和方式。也就是说,他剪锋锉刃,韬光养晦,放弃了直言敢谏的特性,转而热衷权术,以明哲保身为要务。

当此之时,仁宗已经成年,具备了亲政的条件,可年逾六旬的刘太后权力欲丝毫未减,继续控制最高权力,这就使得朝堂处于扑朔迷离的微妙境况之中。

吕丞相深知太后和天子都是主子,一个属眼下短期的主宰,另一位则是未来长久的君主,自己若太亲近天子,当下就可能下台;而若过分讨好太后,将来肯定会遭到清算。因此,必须拿捏好分寸,与两者都搞好关系。不须多说,他有足够的聪明才智和政治资源,足以调和两宫之间的矛盾,并为自己夯实根基。从有关记载来看,吕夷简在处理与两宫的关系时,可谓绞尽脑汁,费尽了心机。

一方面,在涉及太后利益时,他尽可能地顺从、取悦对方。自刘太后垂帘以来,朝内外一些人为邀宠而投其所好,一位叫方仲弓的人,在宦官的教唆下上书乞请朝廷仿照唐朝武则天故事,为刘氏立宗庙。御史台的长官程琳也向内宫密献《武后临朝图》,暗含劝刘太后效法武则天改朝之意。吕夷简深知此类事必将冒天下之大不韪,故没有支持附和,太后最终也不敢迈出这一步。但他为了赢得太后的信赖,在其他方面则能满足就满足。

当年冬至,又逢太后寿辰。作为唯一宰相的吕夷简,一改王曾的做法,不顾范仲淹等人的激烈反对,与天子率群臣赴天安殿朝贺,满足了太后的虚荣心。另外,对外戚封官加爵以及专横不法之类的事,他也不大管。如太后兄长家一个得宠婢女出入皇宫,收钱替人说情,刑部侍郎赵稹因此被擢为枢密副使,吕夷简对此就睁一眼闭一眼。

天圣九年,太后的侄子、蔡州团练使刘从德死去,获赠节度使头衔,还追封国公爵位,这本已大大超越规格。但在宫闱的干预下,死者的家属、门客及仆从近八十人又被录用为官,恩泽待遇空前。这的确太过分了,四位御史接连上奏批评败坏规矩。太后闻听大怒,下令将奏章交由宰相处理。吕夷简知道老妇人的厉害,便不问是非将为首的曹修古谪往外地,其余三人也分别加以贬降。

明道元年(1032),皇宫发生大火。灾后,依照天人感应之说的惯例,官员们可以议论朝政得失。秘书丞刘越等官员乘机上奏要求太后还政天子,吕夷简内心应有同感,却不表态支持。翌年,年迈多病的刘太后拜谒太庙前,表示想穿戴天子的衮冕,参知政事薛奎认为不妥,但吕夷简也不加阻拦,太后遂如愿以偿。从诸如此类事例中,可以窥见吕夷简顺从太后、尽可能回避冲突的事实。

另一方面,在关乎仁宗地位、感情的重大问题上,吕夷简也运用权谋据理力争,从而赢得了天子的感激和信任。

说起来,当今天子的身世也令人同情。刘太后因一直不能生育,没有子嗣成了最大的心病。仁宗是真宗皇帝唯一的血脉,从小却离开了生母,被当时还是皇后的刘氏夺去当儿子养育。但刘太后听政后,多疑猜忌,还是不放心小皇帝,总惧怕他背叛自己。为此她多留了一手,以真宗早夭长子托梦为由,将真宗异母兄弟之子允初养于宫中,一旦仁宗不如其意,可以随时取而代之。这的确对尚未亲政的仁宗构成了潜在的威胁。赵允初成人后,吕夷简深感情况不妙,担心发生变故,思前想后,他决定出面解决。在他耐心而坚决的说服下,太后只得放弃原来的打算,传旨令赵允初出宫。此举使得吕夷简一直到死后,仍能深深打动仁宗皇帝,也是他长期获得眷顾的一块重要基石。

明道元年二月间,仁宗的亲生母亲李宸妃病死。当日,天子对自己的身世真相一无所知,只有少数知情者清楚死者的身份。太后当然不愿公开这个秘密,便打算以普通宫女的规矩隐秘治丧于宫外。这又是一个棘手问题,如果处理不当,天子亲政后一旦获悉真情,必然要追究,主政大臣自是难辞其咎。于是,吕夷简冒险主动入宫询问李妃死讯,太后一听就紧张起来,气愤地对他说:宰相也要管宫中的事吗?言毕即拉着年轻皇帝离开。随后,太后独自出来质问吕丞相:卿为何要离间我母子?吕夷简镇静地回答:太后日后不想保全刘氏一门吗?他说这话,是在暗示秘密不可能长久,如眼下不顾天子的亲情,刘家将来必受其祸。太后听罢,觉得言之有理,是为自己考虑,怒气才逐渐消退。随后,吕相公又坚决反对凿破宫墙运尸出殡的做法,请求以公开大礼下葬,并通过宦官向太后传达自己的忠言:李宸妃诞育陛下,而丧不成礼,日后必有受罪者,到时莫怪我今日不提醒。在他的坚持下,李氏才得以礼入葬,李氏胞弟李用和也获得提拔的安抚。

果不其然,次年太后刚死,天子便得知自己的身世。当有人反映陛下生母死后遭受非礼后,仁宗指派亲舅李用和开棺查验,结果看到在水银的保护下,死者面色如生,冠服也属皇太后的标准,才打消了对刘太后的怨气。

吕夷简在仁宗生母葬礼中的表现,又是其权术的一次高明运用。此举在消弭两宫芥蒂的前提下,既为赢得仁宗以后的信赖打下又一块重要基石,还替太后家族长远利益考虑,同样获得了他们的好感。他的这一表现,还在政坛博得了很高的赞誉,如以后苏辙所评说:“能以智辑睦两宫,无纤毫之隙。”

此外,吕夷简对尚未亲政的仁宗还不失时机地表现忠心。明道元年皇宫发生大火后,百官都赶往皇宫求见,但宫门却被紧锁。在宰执大臣的请求下,天子登上拱宸门,在城楼帘内接受群臣的朝拜。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君王的面容,吕夷简担心“狸猫换太子”,所以独自不拜。仁宗遣人下来询问其故,他答道:宫廷有变,群臣希望亲见陛下容光。天子遂挑起帘子接见群臣,他这才放心朝拜。这一忠心之举,也给仁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吕夷简在太后垂帘听政期间的精明表现,对稳定政局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博得两宫的一致好感,从而稳定了自己的地位。

操弄权柄

明道二年(1033)三月中,操持最高权柄十年有余的刘太后毙命,23岁的仁宗终于亲政。又一轮朝堂洗牌上演,曾热衷追随太后的枢密使张耆、枢密副使夏竦等一干人马被驱逐出朝。付出了多年的精心努力,吕夷简本以为“洗牌”与自己无关,他还找机会向天子解释了自己以往未能劝太后还政的苦衷:那时大臣若提出如此意见,太后必定怀疑出自陛下指使,母子间就此便不得相安了。仁宗觉得有理,也认为他老成忠心。可形势比人强,最不经意的地方偏就出了纰漏。

当年四月里的一天,吕丞相正在配合天子清除刘太后亲信,还上疏陈议八事,提出多项施政改革主张。但风云变幻莫测,仁宗回宫与郭皇后谈及此事,郭后很不以为然,随口说道:难道独有吕夷简不附和太后吗?他不过是多机巧,善应变嘛!言者或许无心,听者却是有意。天子最怨恨追随太后的人,一想到吕夷简就是当时做的宰相,并且还独任相位四年,幼稚的仁宗便忘掉此人的许多好处,当即决定将其赶走。

第二天早朝时,吕夷简率领百官入宫,众人刚排序站稳,突然却听到丹墀上宣读诏书,内容竟然是免去他的相职,授予使相官衔外放为澶州(今河南濮阳市)地方官。闻听此言,素来沉稳老练的他也吓坏了,懵懵懂懂,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

退朝后,吕夷简通过关系密切的宦官阎文应了解到真相,由此记恨上郭后。记恨归记恨,诏命却不能违,他只得打道去澶州上任。

所幸的是,继任的首相张士逊虽属东宫旧臣,但素来无德无才,赶上蝗灾、旱灾接连出现,里外应对失措,而次相李迪的能力也有限。因此,仁宗怀念起吕夷简身上的种种益处。

时隔五个多月,张士逊遭到罢免,吕夷简重回首相之位。经历了这次短暂的打击,吕夷简除了更加谨慎圆滑外,也寻找机会报复皇后。

说到这位郭皇后,当初就本非仁宗的意中人,无奈由太后圈定,小皇帝只得被迫接受。郭后也是无知,自恃有太后撑腰,不免有些骄横,由是帝后夫妻感情疏远。

仁宗亲政后,正是血气方刚之时,没有了太后的压力,自然纵情于后宫,美人尚氏、杨氏因此得宠。郭皇后不识趣,妒性依旧不改,屡次当着天子的面与新人忿争。一次,在与尚美人争执中竟误打到皇帝的脸上,引得仁宗怒不可遏。宦官阎文应眼见天子厌烦透了,便劝说宣召宰执大臣检验龙颜上的指痕,以便商议对策。于是,吕夷简不失时机地密劝废黜郭后,为了打消天子的顾虑,他还以东汉光武帝刘秀废后为先例,说明此事古已有之。代理三司使范讽正在巴结吕相公,得到指使后也提出郭氏立后九年,“无子当废”的理由。但还是有人反对,认为皇后乃是国母,不可轻易废立。当吕夷简闻听右司谏范仲淹等人准备上奏劝谏时,立即乞请天子敕令拒绝接受奏章。就此终将贵为皇后的郭氏废黜,随后,再将继续劝谏的言官孔道辅和范仲淹逐出京师。

对待威胁到或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政敌,吕夷简更不手软。他总结了历史上官场中的诸种尔虞我诈的手段,既冷酷无情,又老谋深算,纵横捭阖,无所不用其极,常常通过三招两式便能击中对手要害,在不露声色中获胜。

李迪在真宗朝后期曾一度为宰相,吕夷简第一次罢相时,李迪再入中书为次相。吕夷简复任首相后,与李迪同主中书。李迪为人直率,知无不言,使独断专行的吕夷简深感不便,遂被视为政敌。吕丞相一面私下里向天子揭发对手的不是,一面寻找动手的机会。宋人对他俩的特点评价是:“李公直而疏,吕公巧而密。”李迪的“直而疏”,便为吕夷简提供了出手的机会。

据记载,李迪之子李柬之善于谋划,是父亲的得力助手。吕夷简查知这一情况后,决定采取“欲取姑与”之术拆开这对父子。他对李迪表示:令郎李柬之能力强,一定要重用。当即推荐李柬之为两浙提点刑狱使。李家父子只顾高兴,却不明就里,结果正中其计。老父失去了最佳最亲的谋士,思考问题不免粗疏。随后,吕夷简又将被贬在外的王曾援引入朝,拜枢密使,以制约李迪。再利用惩治李迪亲家范讽狱案的机会,采取株连的办法打击对手,指使御史不断弹劾范讽。最后,还以李迪曾自己任命御史为口实,向仁宗影射李相公控制言路。

景祐二年(1035)二月,李迪终于被逐出相府。李迪事后对人说:我自以为宋璟,而以夷简为姚崇,不料他待我竟是如此!这得说明,宋璟和姚崇是唐朝玄宗皇帝时的两位贤相。李迪说此话,是以前人的贤能暗讽自己对手的刻薄。

王曾以前曾是吕夷简的恩公,正是在他的屡次推荐下,吕夷简才登上次相之位。想当年,吕夷简对王首相甚为恭谨。李迪被贬之际,有人代表王曾向他表达了复相之意,并说:王公对你不薄,要善待之,不要再像对待李迪那样。他不仅笑着答应,还表示要将首相之位让于恩公。这当然纯属姿态,不会得到君王的首肯。

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纵然是昔日恩人,只要对自己的权势构成威胁,吕丞相同样不能容忍。直言敢为的王曾进入中书后,吕夷简专断大权,毫不谦让,昔日的上下级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抵牾,最终两人势同水火。

两年后的四月,王相公忍无可忍,便依据传闻向仁宗控告吕夷简“招权市恩”。但仔细调查一番,却证据不足,惹得天子甚为不悦。事已至此,王曾只得自请罢相。为了消除天子的疑心,并博得进一步的信赖,吕夷简采取了暂时退让之策,主动辞去首相之职,赴许州(今河南许昌市)做地方官。这一年,他已58岁。

吕夷简之所以主动辞职离朝,是因为摸透了庙堂的门道,也琢磨透了仁宗的脾性,才敢于采取以退为进之策。当然,他不会一走了之,而是再施权术,通过荐用庸才的手法,为自己的复出铺垫了道路。在他的密荐下,天子拜王随、陈尧佐为相。

王随和陈尧佐二人,既年老多病,又庸碌无才,绝非宰相合适人选。果不出吕夷简所料,王、陈主政后,措置无方,又与参知政事韩亿、石中立意见不合,经常发生争吵。于是,王随以养病为名,五日才去一趟中书,而陈尧佐年事已高,政事积压,迁延难理,中书一时被嘲笑成“养病坊”。言官们遂上疏抨击宰执的无能、徇私,要求罢免宰相,起用能臣,其中就提到吕夷简。在此形势下,时隔不到一年,中书大换班,但继任首相的是同样昏聩的张士逊。据说,这又是吕夷简密荐的结果。

张士逊为政与前任大同小异,自然又遭到谏官的抨击。张相公自知无力对付每日排山倒海般的政务,不得不数次上奏请老。至此,吕夷简的精明强干再度引起仁宗的思念。康定元年(1040)五月,张士逊尴尬退休,吕夷简如愿以偿地第三度入为首相。

此时,吕夷简61岁,已是炉火纯青的政坛不倒翁,虽然非议不断,却是天子离不开、朝臣也无奈的重臣。若有不识相者,只能是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

翌年,任布升任枢密副使。这位朝堂新人才学平庸,但好言事,多次与吕相公发生争议,于是惹恼了这位重臣。为了将对手逐出朝,吕夷简利用任布长子任逊既愚又狂、喜议朝政的特点,以谏官为诱饵,教唆其上书言事。任逊不知其中有诈,立马上书历数执政大臣的不是,并且指责自己的父亲无能。任枢密事先发现了此事,便将奏书藏匿下来。吕丞相便再唆使任逊上书,并揭露其父藏匿奏书之事。于是,任布遭到天子的责问,御史闻讯也上奏弹劾,指出任枢密的低劣,连儿子都看不惯。就这样,任布被贬出朝。可笑的是,其不肖之子还逗留在京师,巴望着谏官到手,却被吕夷简借其他事为由一并驱逐出去。

吕夷简城府极深,在他面前对手们一个个败下阵来。而对皇帝,他也经常以权谋应对。宋人笔记有段记载值得一提:他的夫人曾奉命入宫,仁宗皇后对她说:陛下喜食糟“淮白鱼”,因祖宗旧训不许到各地征调美食,所以宫中缺乏此物。吕相公老家在淮河边的寿州,当有此物吧!吕夫人回家后,马上收拾了十笸箩的淮白鱼,准备送进宫。吕夷简得知此事,说送两笸箩即可。夫人不解地问丈夫:这是送给天子的,为何舍不得?他感叹道:皇宫里都没有的东西,人臣家里怎能有如此之多呢!此属小事,却足见吕夷简心机之缜密。

朋党之争

宰相,乃是位极人臣的百官之首,故为官僚们毕生奋斗的最高目标。要想获得这一官职,肯定是难上加难,可要长久保住,亦绝非易事。经过多年的磨炼,吕夷简深知宰相不好当,难做久,帝王从来喜新厌旧,稍不如其意,就随时可能下台。但是人都有需求和弱点,天子也不例外,若这两方面被紧紧抓住,便能造成强烈的依赖感,自然不会轻易舍去。

吕丞相熟读史书,看不上也不会做千夫所指的奸相佞臣,那是短视的行为。但为了稳固自己的权位,他要做很多的事情,既要永保治世良臣、忠臣的形象,还要善解君意,体察入微,赢得圣上的欢喜。此外,也要笼络官场人心,包括与宦官搞好关系,有必要的话,牺牲原则也在所不惜。

因此,吕夷简在大政上恪守成宪,不事更张,既避免了风险,也少了争议。而这样施政的结果,正符合仁宗皇帝的优柔寡断。

对待天子,吕夷简始终不敢稍有懈怠,总是竭尽所能以取得信任,重大事项不说,细微之处也不放过。

如庆历初,仁宗因病多日不见朝臣,及至病愈,急召二府大臣入宫。接到诏命后,其他大臣都火速出发,唯独吕夷简却有意拖延时间,缓缓而行。入宫后,他又不顾宦官和臣僚的催促,行走得更加缓慢。当天子不悦地问他何以姗姗来迟时,他答道:陛下久病,中外忧虑,传言纷纷,一旦闻听急召近臣,臣等若急迫奔驰而来,恐怕人心骚动,以为发生意外。仁宗听罢大为感动,认为得宰臣之体。

又如御史台首脑——御史中丞一职一度空缺不授,天子不知其故。某日,有人向仁宗反映:吕夷简想用自己的人,听说已许诺过了。这引起了天子的猜疑。不久,仁宗就质问御史中丞久缺的原因,吕丞相回答说:此职乃言官之首,自宰相而下皆可弹劾,故人选当出自圣意,为臣岂可擅自决定?此事是否真的出自一片真心,值得怀疑,权谋的成分倒可能更大一些,但却确实令仁宗感到满意。

在吕夷简眼里,皇室金枝玉叶们的利益,必须特别照顾,打破常规也在所不惜。按照以往规矩,宗室没有升迁官爵之法,只有遇到稀有大礼的机会,才普遍叙迁一次。景祐初年,仁宗因过度沉溺女色而体弱多病,吕夷简为博得仁宗的高兴,提议超迁宗室位秩,为此增加的俸禄超过旧时的十倍。宫廷、王府乃至于各地的宗子宗亲们,皆大欢喜。

为了及时了解天子的动向,使自己的举止符合圣意,吕夷简对皇帝身边的家奴——宦官,也广施恩泽。他在初次拜相之日,便利用独掌中书的机会,提高了一批宦官的地位。庆历初,又不顾非议进一步提高宦官的官秩地位。投桃报李,宫廷内管事的宦官自然愿意与吕相公保持密切关系,及时通风报信,他因此获得比其他大臣更多的回旋余地。

至于各级下属、各地的官员们,吕夷简手中掌握着他们最关切的前程路线,只需动张嘴、说句话,便是荣枯两重天。因此,绝大多数官僚都唯其马首是瞻。

吕夷简费尽心机做了这么多事,特别是许多超常规的事,得归得了,失也失了。因为世上总有一些人认死理,讲原则,不满于现状,他失去的便是这些人的认同。吕丞相在位久了,前后便受到一些指责,甚至强烈的抨击。且不说那些别有用心的政客,以范仲淹为代表的一批清流官员的批评,就使他几度陷于难堪的境地。

当年吕夷简违反常规,率群臣陪着仁宗赴天安殿朝贺太后寿辰的做法,就遭到范仲淹等人的反对,他自知范仲淹有理,只是将其奏疏压下。以后,他支持天子废黜郭皇后的事一发生,再度受到范仲淹的批评。这一次,吕夷简怀着不可告人的私心,绝不允许他人阻挠,于是将范仲淹贬逐出京师,从而引起士林一阵骚动。要说他与范仲淹之间真正的交锋,还是发生在景祐三年(1036)。

这一年,代理开封知府范仲淹给天子上了一道《百官图》,排列官员资序,明确标出合理的升迁顺序,要求对官员升降、大臣进退的事,不宜仅听凭宰相专断。随即又上疏仁宗皇帝,抨击时政积弊,并以历史上权臣乱政之例告诫天子。显然,这些言辞是针对吕丞相的,表达了对专权者的强烈不满,将许多官员的心声呐喊出来。吕夷简对此极为愤怒,他除了在天子面前为自己辩护外,又运用权势寻觅罗织罪状,以打击报复对手。

范仲淹素来直言敢行,无论是品行学识还是为官做事,都无懈可击,在当时的文人士大夫中颇有声誉。要给这样的人随意定罪,并不容易。吕夷简最终挑中“朋党”的罪名,指责对手“荐引朋党,离间君臣”。说起来,古代政坛忌讳公开拉党结派,帝王最担心臣子们因此形成集团势力,架空天子,把持政权。

结果,范仲淹被贬谪为饶州(今江西波阳县)知州,为他鸣不平和关系密切的余靖、尹洙、欧阳修等多位官员被打为朋党,也先后遭贬。侍御史韩渎还在当权者的指使下,奏请仁宗批准,将有关范仲淹朋党之事张榜朝堂,禁止百官越职上疏议论,使反对派遭到很大的压制。这便是北宋中叶所谓“朋党”之争的发端。

但与丁谓之流残酷迫害政敌的做法有别,吕夷简给对手总留有余地,不置人于死地,通常是驱逐到地方任职即可,时过境迁后,还允许回朝,因而也没有结下死敌。对于范仲淹,他以后还在特殊情况下适当加以关照。事情是这样的:

康定元年(1040),吕夷简第三度复相后,同僚都畏惧其权势,遇事不敢表示异议,只有参知政事宋庠自恃仁宗的“厚遇”,多次与他发生争论。他虽然厌烦宋庠,但忌讳得罪天子,未敢轻易动手。

来年五月间,身处战火前线的延州(今陕西延安市)知州范仲淹,从策略上考虑一度与西夏首领元昊互通书信,又烧过对方夹杂狂妄不逊言辞的来函。此事传到朝廷后,君臣都感到有必要追究。吕夷简略加思索,便想出一个巧妙的主意。他在中书故意对宋参政说:“人臣无外交”,范仲淹怎敢如此行事?宋庠以为吕相公要严惩范某,于是在上朝时请天子斩杀范仲淹。这还了得,本朝祖宗早定下了不杀士大夫的遗训,谁敢轻易破坏规矩,自当引起众怒,成为众矢之的。因此,枢密副使杜衍一听就坚决表示反对。宋参政以为吕夷简必定支持自己,然而吕相公却不发一言。当仁宗询问吕夷简态度时,他答道:杜衍所言是也,只可轻责而已。处理意见就这样敲定。事情传出后,舆论哗然,都指责宋参政残忍无道。宋庠仓皇失措,有口难辩,终于在一片非议声中黯然离朝。随之,吕夷简又以“朋党”为名,将与宋庠有同年之谊的枢密副使郑戬贬出京城。这可真叫绝,吕夷简既缓和了与范仲淹的矛盾,又打击了政敌,可谓一箭双雕。

晚年的吕夷简,享尽了荣华富贵,也看惯了世间百态,心态逐渐平和了许多。有条野史即反映他的豁达大度:一位叫张球的儒生,大约家境困难,就给吕丞相献了首诗:“近日厨间乏所供,孩儿啼哭饭箩空。母因低语告儿道,爷有新诗上相公。”他读罢该诗,即馈赠儒生百贯铜钱。

刚跨过庆历三年(1043)的年头,暮年宰相吕夷简染上了重病。天子闻知老臣生病,十分关切,当即下诏授予其司空、平章军国重事的罕有头衔,还依据传统说法剪下自己的胡须,赐作药引子。真是皇恩浩荡,眷顾不已。当吕相公病情稍愈,又特许几日去中书一次,以裁决大事。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吕夷简自知已病入膏肓,于是做好了收手放权的准备。当年春天的一天,他应召入宫,天子特意安排用人抬的乘舆来接,并免去繁文缛节的拜见礼。看到辅佐自己二十余年的老相公,仁宗皇帝充满感激之情,再给予司徒、监修国史的官衔。但吕夷简回府后,一再上表请求退休。天子最终答应了他的要求,又授予太尉的隆高官衔。

时隔不久,一代重臣吕夷简在家中病逝,享年64岁。仁宗得悉噩耗,哭着对群臣说:“安得忧国忘身如夷简者!”这可是对死者最高的评价。按照惯例,朝廷追赠其太师、中书令的至高官位,谥号“文靖”。因吕夷简生前受封许国公,故以后宋人称其为吕许公。

吕夷简育有四子:公绰、公弼、公著和公孺,都入仕为官,其中吕公著在哲宗朝做到宰相,吕公弼在神宗朝官居枢密使,可谓后继有人,不辱家门。吕氏后嗣绵延至南宋,从政、治学者仍然不绝,遂以名门望族享誉于宋代。

终了要说的是,吕夷简是宋朝最有影响的宰相之一,在仁宗朝曾三入中书,前后主政达二十余年。抛开他的功过不谈,其政治权谋大概少有匹敌,产生的影响也最为突出。史称:吕夷简“当国柄最久,虽数为言者所诋,帝眷倚不衰”。元朝人修《宋史》时,对其总结道:“其于天下事,屈伸舒卷,动有操术。后配食仁宗庙,为世名相。”清初思想家王船山在谴责他玩弄权术的同时,也对其难以言表的内心世界表达了一丝同情。

宋庠、宋祁兄弟

北宋中叶,政界出过两位响当当的人物——宋庠与宋祁,人称“二宋”。两人是一奶同胞的兄弟,又在同年科举入仕,一个最终做到宰相,另一个也官居工部尚书,从世人的评判标准来看,他们都可归属孝子贤孙系列,因为家族门楣由此荣耀无比。可彼此也因一件事而不免心存芥蒂,并在仕途上分出了高下,给兄弟间的情分蒙上了一小片阴影,尤其是小宋心有不平,难咽一口永远无法对外人诉说的怨气。

花落谁家

说到二宋哥儿俩的芥蒂,起因于年轻时一同参加的那场科举考试。

天圣二年(1024)正月,全国各地初选出来的举子们会聚于京师贡院,参加礼部主持的省试,这一年的主考官是刘筠。省试的头筹由宋庠拔得,据说与考官的特别欣赏照顾有关,替他改动了一个重韵的字。到三月间,通过省试的考生接着投身殿试,也就是科考的最后一关,宋庠再犯了前次的小错,在作《德车结旌赋》时,重押一韵。最终的成绩出来,小宋排名第一,大宋是第三名。眼见状元的桂冠就要到手,宋祁岂能不激动万分,名满天下的声誉似乎即在眼前。可事情就是复杂多变,煮熟的鸭子飞了,偏就飞到哥哥的碗里。

当年,正是幼年天子宋仁宗即位之初,刘太后垂帘听政。太后阅罢录取名单,对二宋兄弟的次序感到不悦,便张开金口言语道:自古从来讲究长幼有序,人伦尊卑还得有规矩,哪有当弟弟的排在当哥的前头?深宫内老太太一句话,宰臣心领神会,当即安排大文豪、翰林学士晏殊重新审阅,就此改动了排名先后,宋庠成了第一,宋祁落到第十位。这个结果,大宋当然是喜不自禁,对小宋却是晴天霹雳。说起来,第十名也是颇佳成绩,在两百名进士中仍属高第,可与状元一比就逊色多了。

往日哥儿俩在家读书时,作文赋诗,小宋总是技压大宋,论才华论机敏,兄弟间早已分出高下。这一回凭什么?

宋祁虽心高气傲,甚至于恃才傲物,但熟读儒家经典,到底还是明了传统的人伦义理,因此纵有多少不平不满,也不能说,又能对谁诉说发泄?最终只得认个理,还得表示心悦诚服。不过,兄弟间的心结就此埋下,虽顾及亲情,但彼此心中都有数。

科场尘埃落定后,宋庠对小弟肯定是怀有歉意,如何表达已不得而知,但对考官的感激之情却溢于言表。他在致考官的谢启文中有如下词句:“掀天波浪之间,舟人忘楫;动地鼓鼙之下,战士遗弓。”语言多么巧妙,既如实承认了自己的失误,如同风浪中船夫疏忽了带桨、激战下士兵遗忘了携弓,又含蓄地表达了对恩公格外关照的谢意。

家门有幸

宋家一次出了两位进士,其中更有一个状元郎,可说是誉满朝野,倾倒天下。举目关注之下,有心人寻觅其出身家世,却发现并非显赫世家,要算只能说是个破落户,哥儿俩还是孤寒子弟。

二宋的原籍在荆湖北路的安陆县(今湖北安陆县),后北迁至开封府属下的雍丘(今河南杞县),祖辈上曾做过县令。他俩的父亲宋玘,通过明经考试入仕,但最终仅做过地方衙门里的僚佐,位低官卑。父亲虽一事无成,生前却娶了五位夫人,原配王氏因很早谢世,接着又先后续弦高氏、王氏、钟氏和朱氏,也就是说宋玘命中克妻,继室夫人大多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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