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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峰 当前章节:15432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1:01

据说,钟氏两次怀孕期间,夫妇虔诚祈祷,心诚则灵,结果在梦中得到朱衣神人的眷顾,先后赠送《礼记》、《文选》两书,于是在太宗至道二年(996)和真宗咸平元年(998),相隔两年分别生下二子。

说到这两本书,可非一般,一本是汉朝人戴圣编纂的儒家经典,后世称为“小戴礼记”,另一本是南朝萧梁太子萧统选编的诗文总集,后世称为“昭明文选”,一个教人懂得礼法,一个教人作文写赋。母亲能做这样的梦,岂非冥冥天意昭示?由此定下两人不同的性情与前程。

按照传统,父亲给两个儿子取名:郊、祁,取字:伯庠、子京,这便是后来的二宋兄弟。不幸的是,哥儿俩尚未成年,母亲就先死去,继母朱氏随后踏入家门。真是不幸的事还要成双,父亲不久也辞世。接下来,大概继母或许改嫁,或者厌弃了前夫之子,二宋顿时成为孤儿,被迫归依亡母的娘家。

母亲娘家在安陆,这里也是父亲的故乡,为安州(今湖北安陆县)州城所在地,居汉水流域,属中等水平的农业区。外祖父也是位读书人,家境显然不富裕,但因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传统观念支撑,倒是可以提供浓厚的学习氛围。二宋俩寄人篱下,可谓相依为命。古人云:长兄为父。父母俱亡后,年长两岁的大宋对小弟自然要照顾,小宋对大哥亦多有依赖。由此形成不同的性格特点,大宋稳重周详,小宋张扬率直,这也在情理之中。在困境中,他们苦是吃了,书也读了,就此度过了少年时代。

确如先贤们所言:“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贫寒出孝子,贫寒也造才俊!二宋视科举做官为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因此互相砥砺,发奋求学。年轻人彼此争强好胜,尤其是聪明过人者喜好相互较劲,要分出个雌雄。这对亲兄弟也不例外,时常在文章诗赋间比试高下,你追我赶,就此才学出众,名扬一方,以至于引起了地方官的注意。

安州知州夏竦品行欠佳,但文采超群,曾在朝中做过起草诏书的知制诰的职务。他对州学里宋家兄弟的诗文极为赏识,于是召见并指点过。一次,夏知州命二人就“落花”为题赋诗,大哥遂咏出“汉皋佩冷临江失,金谷楼空到地香”的句子,小弟呈上的对联则是:“将飞更作回风舞,已落犹存半面妆。”夏竦读罢,大为赞赏,点评道:咏落花而不言落字,大宋当状元及第,不仅如此,又相貌不凡,“风骨秀重”,日后当做宰相。小宋虽有所不及,但也能高第中举,成为帝王身边的近臣。夏某人的品评,正说明二宋才华的出众。

早年这段苦乐兼具的经历,不仅令当事人终生难忘,也为后世人所津津乐道。据二宋一位同学的后人回忆:有一年冬至来临,大宋想召唤同学聚会喝酒,无奈囊中羞涩,翻来覆去搜寻后,发现唯有父亲遗留的一柄剑值点钱,于是将剑鞘上镶嵌的银饰抠下来,凑成一两白银,草草置办了一场酒席。席间,大宋先就饮食的简陋对大家表示歉意,接着笑道:冬至吃剑鞘,过年时就该吃剑了!也就是说,先卖了剑鞘来吃,以后再卖剑来吃,吃一剑不就是要挨一剑吗?一语双关,调侃又不失风趣,真是贫贱不能屈,同学无不为其气度所感染。

稳重儒雅的大宋

宋朝自太宗皇帝以来,用人最重科举背景,进士出身者大都仕途顺畅,更不用说状元、榜眼之类的翘楚了。27岁的大宋戴着状元的桂冠,入仕后自是不同旁人,可谓一路风调雨顺。

宋郊也就是以后的宋庠,做的第一任差遣是襄州(今湖北襄樊市)通判,位居本州衙门里的第二把手。此地虽属京西南路,但离他不久前生活过的安陆并不遥远,都在今天湖北的北部,因此他能够很方便地衣锦还乡。

按照本朝官场的规矩,有能力的官员可以获得频繁交流的机会,进士出身者一般先在地方任职,若表现突出随后就能上调中央,再历练个几年时间,便可出任地方大员,若政绩不俗,接着再重返京师,其中佼佼者几经交流,最终就可踏入庙堂,执掌国政。当然,这都是表面流程,背后隐藏的人际关系、权谋机变以至于尔虞我诈相互争斗等等因素,就不必细表。

应当说,大宋正是沿着这条流程快马加鞭地奔波。在襄州任职没多久,他就被召回京城,先后在国史馆、三司户部、谏院等部门就任。随后,他出任负责起草天子诏书的知制诰一职,并兼任知审刑院,也就是说既是帝王的一支笔杆子,又是司法机关的首脑之一,这在后世官场是很难见到的景象。此时,伴随他的仕途成长,朝廷也正经历着仁宗皇帝从幼年到成年亲政的过程。

很早就当家吃苦的宋郊,很珍惜来之不易的一切,他的性格属温和一类,棱角从来不鲜明,因此在朝做官很少出头,讲究的就是一个稳重儒雅。在这些年里,他留下值得一提的事迹不多,史籍中主要记载了以下两件事:

第一件事,天子在宰相吕夷简的唆使下废黜郭皇后,孔道辅和范仲淹等御史台、谏院的官员伏阙劝谏,大宋作为言官的一员也表态支持。与孔道辅、范仲淹的激烈举动相比,他只不过是一名追随者而已,因此仅遭到罚金的薄惩,没有被驱逐出朝。

第二件事,密州(今山东诸城县)有个叫王獬的大户,不顾朝廷禁令私自酿酒牟利,邻人发现后便去捉拿,无非图个赏钱。这位王财主明知来人的意图,却故意对庄客说是遭遇强盗来犯,教唆将邻家父子四口杀死。州衙门审判下来,只是把庄客论罪处死,独对王大户网开一面。冤情上诉到京师,丞相陈尧佐不知是糊涂还是接受了当事人的钱财,对王獬加以庇护,宋郊又是作为审刑院的首长,坚持按照规矩办事,终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

大宋是文臣,也是一个杰出的文人,政务之余惯舞文弄墨,因此作品不少,并常常流传在外,引得众人吟唱。其中著名的《残春夜雨》,写情写景,意味深长,遣词造句,对仗工整:“春色无情老,宵云有恨低。轻寒借鸿驶,早暝入乌啼。晦烛风生幔,漂花溜涨溪。滴阶兼被草,聊此况凄迷。”

天子对自己登基之初诞生的这位状元极为欣赏,当然不仅仅是赏识其诗赋文采,还包括举止性情,于是打算将他从知制诰的位子上直接提拔为枢密院的副首脑,但却受到最高行政机关——中书内大臣的劝阻,认为从无先例,太过于超常了。仁宗是宋朝历史上著名的宽厚君主,却也是一位优柔寡断的皇帝,臣僚们只要坚决反对,并能言之凿凿,他便知难而退。天子无奈,遂退而求其次,降诏委任大宋为翰林学士,再给他创造资历和机会。此职也是负责起草诏书,但更贴近宫廷,权位也比知制诰要显赫。一句话,明眼人一看就清楚此人即将获得重用。

出头的椽子先烂,纵使温文尔雅不招惹是非的人,一旦在官道上跑得太快,也会有人心存嫉妒,给使个绊子,扔个砖头,要不就干脆扯一把拽几下。大宋原名宋郊,并一直使用至今,并无什么不妥。可另一位翰林学士李淑小肚鸡肠,不情愿看着他比自己跑得快,便想出一个奇招,给天子进谗言:“宋”字,是本朝国号,“郊”字,有交替的意思,姓名中合有这两个字是很不吉祥的。明着讲,这种奇谈怪论就是说“宋郊”读“宋交”,是要宋朝被交替掉。仁宗倒不十分介意,对这种迷信的说法也不感兴趣,只是传口谕让宋郊改名。大宋虽然十分难过,因为名字来自故去的父亲,世间又从来讲的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可拗不过皇上,只得改名“庠”,用的正是原来自己字“伯庠”中的一个字,然后再改字为“公序”。一场阴谋就此化解。

宝元二年(1039)十月,宋庠终于步入执政行列,出任参知政事。这一年他43岁,年富力强,正是大有可为之时。只是他太顺利了,缺乏跌宕起伏的历练,不熟悉政界内幕中的诡谲深奥,还没遇到真正的对手。

首相吕夷简是政坛老手和不倒翁,行事的风格是既长袖善舞,又专断自用,同僚下属凡忤其意志者,几乎都遭到清算。初入庙堂的宋参政不知深浅,自恃有天子眷顾,多次与吕丞相发生意见分歧,这种本属正常的议事问题却难容于重臣,就此成为对方的眼中钉。庆历元年(1041),吕夷简借处理范仲淹与西夏元昊通信的事情,设计圈套,引诱大宋贸然提出诛杀范仲淹的建议,结果惹下众怒,声名受损,只得黯然离朝,几位同年和兄弟小宋也受到牵连,一同被贬出京师。

这次为人所卖的经历,使宋庠实实在在地增长了见识,明白了政治的残酷性,更清楚了宦海的险恶,从此多了十二分的警觉和自保意识。

小宋的才情

大宋本已是文采飞扬,可小宋更高一筹,是绝对的盖世奇才。

自科考名次让位大哥后,25岁的宋祁怀着许多的委屈走入政界,拿到的第一任差遣就明显矮状元一等:州衙里的幕僚角色。好在其才学早已名扬天下,得到有识之士的推荐,才没有沉沦于地方。他被调入京城后,先任国子监直讲,也就是当时中央最高学府的教官,不久进入国史馆、太常礼院就职。

太常礼院是朝廷负责礼仪事务的机构,举凡礼乐、仪制、祭祀以及其他相关的诸般礼仪事情都归其管,在此供职若非知识渊博又精于典故者,很难胜任,小宋任副长官正是适得其所。当庙堂乐律陈旧过时需要调整时,他奉诏主持修订,一一指点乐官们进行调试,终于完成了全新的一套乐礼规范。

兄弟俩同城供职生活,来往是免不了的,昔日的芥蒂已渐渐淡忘,亲情还是时时涌上心头。小宋曾给大宋赠送过一首诗,其中有“静极禁关闻下键,暝深连阁见通灯。蕙薰浮篆才余火,酒滴供研自不冰。无奈此时怀共被,各分台署拥青绫”之句,描写了隆冬夜晚自己在太常礼院的清冷场景,表达了遥想翰林学士院内大哥的心情。

在乐礼改革上小试牛刀之后,宋祁接着又编修天子起居注、任职三司度支判官,一个是史官性质,一个则是财经官员,他照样做得有声有色。当时因元昊反叛朝廷引发西北战争时,军费开支陡然增加,而国家的财政负担过重,难以应对。目睹此情此景,他给天子上了一道洋洋洒洒的奏疏,指出问题所在,所谓“三冗”、“三费”所致。三冗指的是:官吏队伍庞大;非战斗序列的军人过多;不事生产的和尚道士太滥。三费则指:朝廷用于宗教活动的靡费毫无休止;京师道观庙宇的建设维护开支日益扩大;大臣离朝多挂名节度使,俸禄因此激增。针对这些问题,他提出了减三冗、去三费的建议。小宋的这份奏议,很快就传遍都城上下,成为士大夫谈论时弊的重要依据。即使后世读到其文,也佩服文辞洗练,意思精准,直指要害,其价值确非一般的华美诗文可以比拟。

但就因为大哥总压着一头,为了避嫌,他在仕途上只能慢个一拍两拍。若仅是这样还好,大宋位居执政要职后,与政敌不免角斗过招,败下阵时捎带着也将小弟拉下马。

积累了足够的资历,宋祁本该就任大哥早已做过的知制诰,但因宋庠刚当上参知政事,兄弟俩总不能一个去执政,一个管诏书,这还了得?小宋只得继续到太常礼院、国子监及太常寺几个闲散机构就职。宝贵的政治时光就这样蹉跎而去,少年才子也步入不惑之年。

当大宋与首相吕夷简角力惨败,被贬为扬州(今江苏扬州)知州时,小宋受到株连,也被驱逐出朝,落脚寿州(今安徽凤台县)衙门。真是一荣未必俱荣,一损却是俱损。这能埋怨谁?当然是自己的亲哥,但抱怨又有何用?他只得自认倒霉。

在寿州期间,小宋品尝过挫折的滋味后,也获得放纵自己的机会。早年无力买酒水,今日何不纵佳酿?失意归失意,才子却也写下了许多名篇诗文,其中有《寿州十咏》,咏景咏物,当然也免不了抒发伤感之情。他又有《浪淘沙》一首,写出了对人生的理解感受:

少年不管。流光如箭。因循不觉韶光换。至如今,始惜月满、花满、酒满。扁舟欲解垂杨岸。尚同欢宴。日斜歌阕将分散。倚兰桡,望水远、天远、人远。

宋祁性格鲜明,自视甚高,不喜欢世俗那一套,更看不起平庸的官僚。他有诗云:“不乐俗人共,聒聒沸蝈集。纷纷臭孥众,怒迁多市色。”表达了自己厌烦流俗的心迹。可在官场中,从来才子未必胜庸夫。

好在本朝政治环境宽松,即使像吕夷简这样的权臣也不会置人于死地,遭贬的官员还有复出的机会。宋祁在寿州衙门停顿了一段时间,又转任陈州(今河南淮阳县)知州,不久便奉诏回朝。此时,没有了大宋在朝执政的拖累,小宋无须避嫌,遂如愿获得知制诰的官职。

宋祁的文学才华有目共睹,于是不久又升任翰林学士,并兼管京师国库事务,成为天子身边的近臣。他实在是聪明过人,为君王书写的诏书辞藻华丽,远胜他人,这是本分,而管理起诸库的出纳事务也是有条有理,还能不时革除一些积弊,这又为许多文官所不及。因此,他获得了上下的好感,尤其是次相章得象对小宋的能力颇为欣赏。如此一来,他官运亨通,很快转任审官院长官兼翰林侍读学士,加上原有的翰林学士,可谓一身三职,也就是说肩负起草诏书、管理官员考评、为天子讲解经史的重任。

此时,重臣吕夷简已退位并不久病逝,朝中的不利因素已然消失,看起来小宋的前景一派光明。

志趣不同

二宋真是不该同时降生于一个时代,他们是亲兄弟,有着割舍不断的亲缘关系;他们同在政界拼搏,又有着难以名状的牵扯妨碍,因为执掌国政的机会不能同时给予一家两口。就此而言,真是“既生瑜,何生亮”?

庆历五年(1045)初,范仲淹离朝,空缺出一个参知政事的位子,已升为首相的章得象便推荐宋祁接替。这可真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若就此得到提拔,小宋在仕途上就能赶上大宋,也不枉多年的苦苦追求,还可扫去当年科考让位大哥的心里阴霾。可老天就是不公道,偏偏要把机会再次从眼前拿走,又是给了有福的亲哥。

章得象的提议没有被仁宗接受,大概既有考虑长幼有序的因素,也有不喜小宋恃才傲物的因素。天子对章相公说:大宋可以,小宋不行。小宋每上殿来更无一人看得上眼。于是,宋庠被钦点为参知政事,从地方衙门上调中书。接下来的安排,自然是宋祁依照惯例离开翰林学士的敏感岗位,改任龙图阁学士、史馆修撰。真是让人无奈!龙图阁学士倒是地位不低,但却只是个空头名分,远不能与翰林学士的实职相提并论,史馆修撰则是国史馆这种闲散部门里的差事,本职工作是编修史书。

远离了热闹的朝堂,龙图学士小宋怀着万般的无奈,潜心于《唐书》的编纂。在此须说明,五代时官方已编修了《唐书》,对唐王朝的历史作了总结。然而入宋以来,士人对这部书一直评价不高。于是,在朝廷的支持下,宋祁遂决心重修此书。以后,著名文学家和史学家欧阳修等多位学者也参与此事,大家分工合作,由欧阳修牵头,前后历时十多年才完成。以前那本被后世称为《旧唐书》,他们新修的则被称为《新唐书》,位列二十四史之一,宋祁也因此以史家名垂青史。

宋庠重返中书后,显然汲取了以前的教训,凡事回避是非矛盾,明哲保身,一味讲求持重儒雅。因此,有关他的政绩少有记录,唯有议论前朝故事、本朝典制之类的言辞见诸史乘。不过,平庸之主,太平之世,正为大宋的无所作为提供了如意环境,加官晋爵的好处遂接踵而来。

翌年,宋庠升任枢密使。皇祐元年(1049)八月,他再获宰相高位,兼有集贤殿大学士的头衔,不久官阶也提升为工部尚书。这一年,他53岁,确是风光无限。

大宋在就任枢密使不久,小宋得到意外的机会重返翰林学士院,大宋迁官宰臣后,小宋依旧保留翰林学士的位子,这倒不多见,大概与仁宗皇帝的特别礼遇有关。但宋学士已看清了大势,知道在大哥的阴影下自己永无执政的可能。因此他放松下来,除了认真起草诏书和抽空编修《唐书》外,便是讲求享乐风流,游山逛水常有,声色犬马不绝,灯红酒绿总在,排场宴席不断。他的《玉楼春》一诗,正是这种生活的最好写照: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

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说到宋祁的风流,当年还留下一个故事:一天,他途经开封热闹的繁台街,碰巧有一群宫女乘车经过,其中一位宫娥挑起帘子瞧见他,脱口叫了声“小宋也”。回到家中,他心潮荡漾,信手填写了《鹧鸪天》一词:“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秀帘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如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这首词写得叫绝,很快便传遍都城上下,并飘入深宫。仁宗读了也深为所动,召来宫女们询问是谁叫的小宋,那位深锁宫中的多情女只得承认。不曾想,天子竟就此将宋祁唤进皇宫从容相问,惊得小宋魂不附体。仁厚皇帝成人之美,笑着对宋学士说:蓬山不远。当即将那位宫女赏赐给小宋。此为小说家言,不可全信。

与小宋相比,大宋就拘谨多了,毕竟身为宰辅大臣,不能不在乎外界的观感。他珍惜眼前的一切,早年吃苦多了,对现有的生活便很满足,故秉持节俭的原则,无意于浪漫的声色活动。看到自家兄弟的奢侈放纵,他颇不以为然,总想提醒点拨几下。一次上元节夜里,大宋在书房读《周易》时,又听说小宋点着华灯拥着歌伎醉饮,第二天就派人去带话:相公寄语学士,闻听昨夜烧灯夜宴,穷极奢侈,不知是否还记得从前上元夜一起在州学吃粗饭吗?小宋听罢,笑着让来人带话回去说:也寄语相公,不知当年吃粗饭是为的什么?真是毫不掩饰,绝不做作,令人叹为观止。

宋庠公务之余,一直坚持读书,日久天长,遂以博学多闻著称,除了挥洒大量诗赋外,还校订过《国语》,辑录过《纪年通谱》,先后撰写了《补音》、《掖垣丛志》、《尊号录》,可谓著作等身。他的《晨兴读书》一诗,反映了其老而好学的志向:

老病何为者,陵晨缥帙开。

终无经世略,似有著书才。

史记金藏匮,春秋玉作杯。

吾心聊自适,万事已焉哉。

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无经世之才,说到底就是一介文人,所以对擅长的文墨不敢掉以轻心,可得也得了,失也失了,作为一名宰相终究没有留下值得夸耀的建树。

殊途同归

二宋早年以诗文扬名四海,以后虽在仕途中有高下之分,生活情趣上各有所好,分别演绎出刻板与风流的故事,但最终都不免于走向衰老,告别名利,可谓殊途同归。

大宋的拘谨固然无趣,却少了许多的非议与困扰,小宋则不然,率直放荡的结果惹来一堆的麻烦,最终还牵连到大哥身上。

天子最宠幸的妃子张美人被册封为贵妃,按照惯例有一套繁复的仪式程序,其中就包括翰林学士起草诏书制词的过程,以体现礼仪的庄重严肃。这种事若换作他人,早想借机讨好贵妃娘娘,精心照章办事。但宋祁就是不当回事,竟不顾规矩草率了事,惹得美人花颜颤动,怒发冲冠,当下就把他书写的诏书扔在地上。这还了得,君王哪里能容小宋冒犯心上人,立即将他贬出京城。

宋祁自作自受,告别翰林学士院到地方衙门做官。还得说宋朝政治的文明宽松,仅过去几个月,小宋又能返回开封,重任以前做过的翰林侍读学士、史馆修撰、龙图阁学士。可他的一贯放纵还是给自己与家人带来了不小的影响,包括把自家的孩子给带坏了,以至于犯下大错。

宋祁有个儿子也是不拘小节,交游甚广,天子最宠幸的张贵妃的母亲越国夫人家有一个门客,就是他的密友。这位门客纯属投机无赖之徒,胆大妄为,竟伪造官方委任状,招摇撞骗。终于东窗事发,门客被论罪处死,小宋的不肖之子也被牵扯进去。“子不教,父之过”,宋祁因此再度被贬为亳州(今安徽亳州市)知州。但以包拯为首的言官们依旧不依不饶,又对宰相大宋发起弹劾,抨击他不能管教子弟,同时指责他在位无所作为。宋庠只得向天子请辞,到洛阳去做地方官。以往总是大哥影响小弟的前程,这一次大宋终于也受到小宋的影响。在此值得一提的是,言官包拯便是历史上著名的“包青天”。

小宋来到地方后,又转换过定州(今河北定州市)、益州(今四川成都)几个州郡衙门,继续编写唐朝历史,照旧生活放纵。宋人笔记称:在成都期间,每每夜宴结束,他下令燃起巨烛,在侍女的服侍下修订《唐书》,外人老远瞧见窗内的身影,都觉得恍若神仙一般。小宋可比神仙现实风流,他喜欢美女,喜欢怜香惜玉,家里也有许多姬妾。一次在江边宴饮时受到风寒,他叫唤一只手臂过来搀扶,姬妾们都跑来伸出一只胳膊。他望着眼前十余只粉臂,茫然不知所措,为究竟该扶哪一个而犯难,唯恐有厚薄之嫌,最后只好自己起来行走。

当几番论资排辈后,小宋又该升任最高财政首长——三司使,可任命诏书宣布之际,言官们再次发起攻击,御史台的长官包拯上奏批评他在地方上生活奢靡,尤其是在成都宴饮过度,有损官箴。当时的宰相韩琦对小宋同样缺乏好感,再加上此时大宋已重任枢密使,也成为他不宜任职三司使的理由。于是,小宋被改调为郑州(今河南郑州市)知州,继续跌宕于地方。在郑州任内,他最终完成了所承担的《唐书》任务,朝廷为此特升迁其官阶,授予工部尚书的官衔。按照本朝官场的规矩,工部尚书属高级官阶,俸禄可以增加,不过却无实权,他的实际官差还是知州。

年过六旬的宋祁,已是疾病缠身,到底是都城的医疗条件要好于地方,他遂请求到京城治病。天子降诏恩准小宋回朝,拜他为翰林学士承旨,也就是首席翰林学士,并特许他在宫廷值班期间,可以带一个儿子陪在身边服侍,真是皇恩浩荡。无奈他有心无力,身体难以胜任持久的值宿辛劳,只得改任群牧使,最后一次与二府大门擦肩而过。群牧司是管理全国马匹的机关,小宋作为长官不必亲自过问各地的马儿起居,可以安心休养。但天不假年,他在这个最后的岗位上仅数月就溘然长逝,时年63岁。一代文坛巨擘就此消失,这一年正是仁宗嘉祐六年(1061)。

还是在九年前的皇祐三年(1052)三月间,因为侄子染上越国夫人门客伪造官方委任状的案子,宋庠被言官们弹劾罢相。此后,他在洛阳、许州(今河南许昌市)及河阳(今河南孟县)等地的地方官位置徘徊,他素来作风严谨,生活无可挑剔,就此过了六年多的清闲日子。嘉祐三年(1058),他奉诏入朝,62岁年纪上又被二度任命为枢密使,并获封莒国公爵位。

大宋年事已高,官位显赫却不揽权,他主管全国军政,但对国防建设少有作为,一句话便是维持现状,因此引起一些朝臣的不满。宋庠又与枢密副使程戡关系不和,大概是副职看不起正职的昏老无为,冲突的结果是程枢密被迫离职,不过大宋也遭到御史们的弹劾,罪名是昏聩懒散,他只得再次上奏请辞。此后,他身披使相的优渥头衔到地方衙门养老。

大宋在郑州养闲期间,小宋病死于京城的家中。噩耗传来,当哥的自然伤感不已。宋祁临终前给天子留下了遗奏,乞求一直没有子嗣的陛下选择宗室填补东宫空缺。小宋还亲笔为自己写下墓志铭,为子孙留下《治戒》的遗训,要求十四个儿子在自己死后不必为流俗所扰,三日内装殓,三月后下葬,棺材用杂木即可,勿用金铜贵重物件陪葬;墓冢高三尺就行,上植五株柏树,不设石翁仲之类;不得向朝廷申请谥号,不接受朝廷赠典。最后告诫道:唯两个儿子幼小,可托付给大伯,只要大伯在,就不会成为孤儿。

获悉这些情况,大宋自愧不如,回想到当年占据兄弟的状元头衔,再回顾这许多年妨碍兄弟的仕途,他更感到歉疚。能做的和能补偿的,只在那两个无知的小侄子身上。

治平三年(1066),有福的宋庠也死于病榻,享年69岁。朝廷追赠太尉兼侍中的隆高官衔,定谥号为元献,新天子英宗皇帝还亲自为其墓碑撰写了“忠规德范之碑”几个大字。

俱往矣!斩不断的兄弟情绵延于九泉之下,彼此的瑜亮结也已随着斯人的亡故烟消云散,唯有曾经发生在两人身上的故事,不时从尘封的故纸堆中伸出头角,诉说着那一段曲曲折折的往事,令人回味无穷。

庸将张耆与杨崇勋

宋朝的高级武将,要说身份显赫者倒也不少,可要论过得既富贵又安逸者,却不见得很多。因为将帅的天职所系,一旦上了战场,风险无时不在,平日里也免不了政坛的角斗牵扯,要想轻松舒心还真不容易。于是乎,没有超凡的本事或特殊的背景,是难以踏入军界的高层,更享受不了好日子的。北宋中叶承平之时,张耆、杨崇勋却是有过好光景的两位大帅。

早年的张耆(原名张旻),自己也没想到日后能够发迹。他出生在开封城,家世不详,大概属于寻常人家的子弟。不知何故,他在11岁时被选入韩王元休的王府,成为贴身服务的僮仆,或可称为小厮。元休是太宗皇帝的第三个儿子,当初不过是个藩王,但太宗先后钦定的继承人:长子楚王元佐、次子许王元僖,一个先因神经错乱被废,一个后又突然暴死,元休这才有机会接替了皇储之位,改名“元侃”。至道元年(995)八月,元侃正式做了皇太子,再更名为“恒”。两年多后,太宗驾崩,太子赵恒即位,是为真宗皇帝。这一下,张耆算是投对了主子,从王府的小厮跟班摇身为天子的亲信。

张耆除了服侍过太子,当日还为太子做过一件特殊的事情。真宗还在东宫时,曾对身边人感叹说:听说蜀中女子又漂亮又有才,何日能有一个就好了!主子一句话,下面的人自然心领神会,不久便将年方十五岁的蜀姬刘氏引入东宫。正是“寡人有疾”,太子对年轻美艳的新人备加宠爱,刘氏也是“乐不思蜀”。不曾想,此事被太子乳母报告给父皇。在太宗皇帝的干预下,赵恒不得不同意将刘氏放出东宫,但因舍不得抛弃佳人,便让亲随张耆把刘氏带入他家,暂时保护起来。谨小慎微的张耆安排好刘氏的食宿后,为了避免太子多疑,就再也不敢回到家里。真宗登基后,刘氏被接入宫中,以后再晋身为皇后。有了这样一段机缘,张耆又与刘皇后建立了特殊的关系,可谓内外双保险,就此官运亨通,以至于终生享尽了荣华富贵。

按照宋朝官制的规矩,张耆授的是武职官,虽然他从未有过明显的战功,也不懂兵略,却并不影响升迁。景德元年(1004),宋与辽朝休战,签订澶渊之盟,此时距宋真宗登基帝位只有七年时间,张耆已从一个低级武官升至侍卫亲军马军都虞候,加授观察使衔,成为禁军高级将领。此后,由于有天子和皇后的关照,他再升迁为侍卫亲军马军副都指挥使。需要说的是,北宋时期军方有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和侍卫亲军步军司三大统军机构,张耆做了马军副都指挥使,便是其中一大统率机构的副统帅,地位不可谓不高。可他这位大员除了会精心服侍帝王,并不擅长带兵。一次,他因处置选用士卒的事情不当,引起部下不满,几乎引发兵变,真宗只得将他调任枢密副使。枢密院是最高军事决策机关,权力比禁军统率机构更为重要,他出任副首脑一职,其实是受到重用。以后很可能是因为能力欠缺的缘故,天子只好安排他到地方衙门养闲,不过却给他加授节度使与平章政事的优渥官衔,即所谓“使相”。须知使相是宋朝官场上地位最为显赫的官衔,俸禄比宰相还要高,有了这样的待遇,张耆正落得过舒服日子。

乾兴元年(1022),年幼的仁宗即位,刘皇后成了大权在握的太后,开始垂帘听政。刘老太太到底是妇道人家,国家大事操心的不多,为自家事考虑的却不少,但凡亲属和亲近的人都要照顾,老熟人张耆自然不例外。为了报答张耆早年的供养之恩,时隔三年多,刘太后便将张耆提拔为枢密使,让他做了最高军事首脑,附加给的官衔也是一个比一个高,包括邓国公的高爵。另外,还在开封城内为其建造了一座庞大的府宅,内中竟有多达七百余间的房屋。然而,张耆这样一个凭借攀附关系登上军界高位的将帅,既无足可称道的战功可言,又对国防无任何建树,只会坐享厚禄,在中枢充当木偶而已。

张耆发达后,曾奏请刘太后恩准,在府邸设宴招待诸位大臣。白日席间,场面之奢华、菜肴之丰盛自不必说,到了晚上还不尽兴,又撑起彩绸帷幔遮挡周遭,高燃红烛,恰如白昼一般,再令美女劝酒,如此殷勤不休。时间久了,来客都惊讶夜色何以不尽,等到撤去帷幔,已是次日晚间。这当然是撑脸的事,意在炫耀显贵,还有表露自己与太后关系特殊的意思。但据《宋史》本传记载,他虽然富甲一方,生性其实极为吝啬,尤其是对自己家人。他在家中竟设置店铺,家人、奴婢所需日用百货,都要在自家的店里购买,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他还懂得一些医术,所以又亲自为府内人员切脉看病,并出售药材,所谓“欲钱不出也”。如此做派,也难怪遭到士人的耻笑,宰相王曾便公然当着太后的面轻蔑地称呼张耆为“一赤脚健儿”,即是将他视为一介兵丁。

直到明道二年(1033)刘太后驾崩、仁宗亲政后,张耆才离开枢密院,以护国军节度使的身份出判许州(今河南许昌),之后历任六州长官,改封徐国公。最终,张耆在“安佚富盛逾四十年”之后寿终正寝。张耆死后,朝廷特赠以太师兼侍中的高官,但礼官们没有忘记给他选定了略含贬义的谥号“荣僖”。像张耆这样一个庸人,坐镇枢密院多年,在今人眼里真是匪夷所思,在专制王朝时代倒不稀奇,因为当年的同类者还大有人在,比如杨崇勋其人。

杨崇勋出身军人世家,早年与张耆一样,都在东宫追随过做太子时的真宗,故两人算是老相识、老伙伴。但他与张耆还是有所不同,他当年干的是卫士的事,不如张耆更贴近主子,另外与刘皇后也没有特殊关系,故升迁不如张耆那般神速。但不管怎么说,杨崇勋还是要比大多数人幸运,在真宗称帝后逐渐受到重用,短短十余年间便官至客省使兼领群牧使,加授防御使衔,也算高级武官。

杨崇勋较张耆心眼多,大约更急功近利些,故敢做些阴险投机的勾当。真宗晚年多病,时常神志不清,此时宰相寇准与枢密使丁谓发生激烈的权力斗争,丁谓背后有刘皇后支持,这就为投机分子提供了可乘之机。风云变幻之际,杨崇勋迅速做出选择,站在了分量更重的丁谓和刘皇后一边。他密告寇准与宦官谋划拥立太子称帝,也就是图谋政变,为整垮寇准提供了口实,从而获取得势者的赏识,并得到超授观察使官衔的犒赏。仁宗初年,刘太后当权,杨崇勋自然受到提拔,历仕殿前都虞候、殿前都指挥使等重要军职,跻身禁军主要统帅行列,并获得节度使头衔,先后在河北等地坐镇统军。就此而言,杨崇勋虽然与张耆都属于攀附上来的人,亦没有什么军功,但品行更为恶劣。

明道元年(1032),杨崇勋出任枢密使。说起来,他之所以也能与张耆一样担当此要职,还在于刘太后的提携。据说,刘太后对已经成年的仁宗皇帝说:先帝最信任杨崇勋,称道他“可任大事”,于是遂有这一升迁任命。真宗是否说过此话不得而知,很可能只是一个借口,但依旧垂帘听政的老人家金口一开,谁敢不听?然而,杨崇勋除了曾在协助刘太后打击政敌寇准的活动中有过突出表现外,从其以往的经历上看不出有什么“可任大事”的记录,以后直至其死去,也未有什么惊人的业绩。倒是他喜好中伤他人的毛病相当有名,他经常利用私下入奏的机会揭发人之长短,故令人畏惧,令人生厌,因此偶尔也会遭遇点难堪。

当年杨崇勋任禁军大帅时,一次雨后应召赴中书议事,他满不在乎穿着带泥的靴子就要登堂,还是那位宰相王曾一瞧其举动,便不客气地阻止他继续向前,更不按常礼让座。想必杨崇勋颇为尴尬,只得在堂下汇报,然后悻悻退出。翌日,王丞相立即上奏弹劾他无礼。但王曾还算宽厚,理解武夫生性粗鲁,“不知朝廷之仪”,所以随之又入宫请求释免其罪。不过物以类聚,也有个别大臣眼见他与宫闱关系过从甚密,主动与他交往,昏老的宰臣张士逊便是一位。一日,朝廷举行一项隆重的礼仪活动,张士逊竟糊涂地跑到杨崇勋家园子里喝酒,一个是宰相,一个是枢密使,宾主俩一时将大事抛到脑后,直喝到中午还没散去,这下惹来麻烦。事后,御史弹劾他们醉酒误事,有失体统,他俩当即遭到罢官处分。此时,刘太后已死,杨崇勋失去靠山,被打发到地方衙门,不过他同样也拿到使相的丰厚待遇,不影响过养尊处优的日子。

以后,当辽朝以武力要挟宋朝增加岁币时,他主动请缨,遂被朝廷选为大将出镇河北要地定州(今河北定州)。但他上任后,昏老无能,惹得上下不满,所以不久又被调回内地。再往后,他因为受到不肖之子贪污罪行的牵连,才被勒令退休。庆历五年(1045),年老的杨崇勋病死,朝廷考虑其生前的地位,依照规矩特赠给太尉官衔,谥号则为“恭毅”,稍好于张耆。当日,史家在记述其死事时,没有忘记将其脾性及生前的一件趣事告诉后世:“性贪鄙”,曾役使属下士兵为自己打造“木偶戏人”,然后把这些木偶涂抹成红白两色,运往京师市场出售获利。真是贪心的本性难改,连大臣体面都不要。

北宋中叶出的张耆、杨崇勋,乃一时军界头面大人物,高居禁军大帅、军政首脑之职,却是十足的庸将,一生既无突出军功可言,也无任何政治建树可提,加之品行低劣,终为当世人所诟病。宋代史家王称为他俩写传时只能无奈地说:“耆、崇勋材质庸下,致位将相,盖出幸会云。”而元人修史时则毫不客气地讽刺道:“奋阘茸,位将相,皆骄侈贪吝,恃私恩,违清议,君子所不取也。”但两人却皆因为有宫廷的特殊背景,坐拥权贵,不必过多费心公务,也无须操心物议,实实在在享受过富贵安逸的日子,家族后裔也沾光不少。才能使然乎?机缘使然乎?时势使然乎?后世自有清晰的评说。

诗书之将刘平

宋仁宗康定元年(1040)元月间,正是黄土高原一年里最寒冷的时节,在今天陕西延安城西北不远的三川口,风雪交加中,万余疲惫的宋朝军队中了西夏主力的埋伏。激战三天后,除少数人逃脱外,其余人马全部覆没。随之,西夏皇帝元昊乘胜挥师东向,围攻北宋西北军事重镇延州城(今陕西延安市)。幸而大雪不止,延州城垣布满了冰霜,实在是严寒难耐,夏军无法得手,才被迫撤退。

战报传至京师开封,宋朝君臣为之震惊,因为自一年前对夏战争爆发以来,虽说在战场上接连失利,但尚未出现如此惨败,特别是两员统军大将刘平与石元孙也陷没沙场。震惊之余,又接到逃出来的监军宦官黄德和的一份奏报,指控刘平降敌,这在一贯讲求忠君气节的本朝眼里,实在是罪莫大焉。朝廷遂立即调发禁军包围刘家,将其家属收押,并命御史文彦博等人前往审讯,一时朝臣们议论纷纷。不过,大多数文官向来不信任阉竖之人,还是希望掌握实情,于是又派人专赴前线查访。

不久,调查结果出来了,刘平属于战败被俘,最终还因“骂贼”遇害,这自然是忠臣应有的结果。于是,诬陷者黄德和成为这次败绩的替罪羊,被勒令腰斩处死,刘平家属获得释放。随后,刘、石两位将军的忠勇事迹得到朝野的高度评价,获得诸多优厚赠典,封妻荫子,其中刘平被追赠朔方军节度使兼侍中,谥号壮武,其妻赵氏获封南阳郡太夫人,刘氏子弟中凡有官位者都获得优先升迁,无官名者则都予以录用。须知,从二品的节度使乃当世武臣名位的极致,俸禄甚至优于宰相,侍中原本是唐朝三省之一的门下省的首脑,最初为宰相之职,以后直至宋代都是高官大臣才能拥有的隆高虚衔,更不用说刘平的家人子弟也因此获得优抚。当年名将杨业父子英勇抗辽,战死疆场,其功业几无可匹敌,事迹惊天地泣鬼神,也不过如此,是故刘平理应死而无憾了。然而,熟悉本朝军政界瓜葛的人,也许还要为刘氏鸣不平,因为这位死难将军原本是朝中一名前景看好的文官,若非意外踏入军旅,也不至于最后连尸骨都找不到。

刘平是一位经历颇为奇特的将官。他生于开宝六年(973),即宋太祖开国后的第十三个年头,家在京城直辖的祥符县(今河南开封)。其父刘汉凝是一名行伍出身的武官,曾追随宋太宗亲征北汉,因连克两城而立有军功。在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曾奉命以北边巡检的身份率军配合大将荆嗣,在莫州(今河北任丘北)一带阻击过辽朝南伐大军。澶渊之盟签订后,宋辽休战,刘汉凝才被调回内地,以后出任淮南西路兵马都监。这得说明,宋朝除了京师开封驻扎重兵外,其余军队主要集中在河北、河东和陕西前线,内地各路驻军不多,因此刘都监在淮西统领的兵马数量有限。刘汉凝最终的头衔是正七品的崇仪使,只能勉强算是中级武将。

刘平出身将门,虽受家庭环境熏染,自小练就过人功夫,能骑善射,并形成了“刚直任侠”的秉性,但却没有走大多数将家子弟随父从武之路。显然,他深刻理解了朝廷倡导“崇文抑武”的决心,意识到靠武勇出人头地的时代已经过去,于是志在科举,发愤读书,而将荫补低级武职的机会让给了自家兄弟。

景德二年,刘平在33岁时科考中进士,虽说算不上少年得意,却已大大超越同类,跻身士人行列。唐人即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这种情形在宋朝仍大致依旧,时人称“焚香礼进士,撤幕待经生”。还有自唐代以来惯例,便是科场出头者都极重同年之谊。刘平的同年进士共有247人,其中状元李迪最终做了宰相,探花李谘成为枢密院长官,还有宋哲宗朝宰相和大史学家司马光的父亲司马池等人。日后,同年中多位当权者的确对刘平多有关照。

宋朝官场最重科举,由此入仕为科班正途,公卿大臣几乎皆由此出,甚至平民子弟也能因此晋身宰相,而其他的官僚子弟荫补、吏员出职以及军功之类途径,都属杂班,其升迁远不及科举出身者。刘平生逢其世,既把握准了方向,随后便一路坦途。

刘平做的第一个官职是从九品的无锡(今属江苏)县尉,专责本县治安。无锡属太湖流域县份,本居朝廷财赋要地和富饶之区,但当时却从浙西流窜来一伙大盗,为首者擅使长枪,诨号“刘铁枪”,搅得四乡不宁。元旦之日,刘平去县衙拜访知县,不曾想昏聩的知县竟摆出上峰的架势,坐在椅子上慢待众人。刘平原本就看不上这位考经书出身的老朽,再遭到如此待遇,刚直率性的脾气哪里受得了,当下就冲上去将知县拉下坐椅,痛殴一顿,全然不顾惊慌失措的同僚劝解。当大伙匆忙救走长官后,他却从容回家,还酣饮至醉倒,竟不把发生的事放在心上。消息传出,满城的人议论纷纷,有说刘县尉胆子太大要倒霉,有说以后盗匪如何应付。“刘铁枪”一帮人闻知,更肆无忌惮,结伙到城外市场聚众喝酒。不料想,刘平早派人暗中一直跟踪,故及时获悉了强盗动向,他立即带领弓箭手将对方包围。刘平一马当先,亲手挥斩酩酊大醉的“刘铁枪”与五名骨干,随之将其余二十多人收捕。由此可见,青年时代的刘平胆气逼人,敢做敢当。事后,知县将他平贼和殴打上司的事一并汇报朝廷。想必是解除了难缠的地方祸端,所以负责本路民事财政的长官——转运使对刘平评价颇高,便予以荐举,结果他不仅没有倒霉,而且因功获得提拔,升任开封府内的鄢陵县(今属河南)知县。这倒确是少见,素来注重礼法的朝廷没有追究其以下犯上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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