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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洪匿青岛与赵拒出庭幕后

作者:尚小明 当前章节:154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2:24

在宋教仁被刺后国民党人及诸多舆论将暗杀主谋指向袁、赵的情况下,袁、赵本应采取积极措施,迅速抓捕洪述祖,将其交给法庭讯办,并就宋案证据中牵涉自己的地方到庭说明,以正视听,洗清嫌疑。然而,事实却是,袁氏虽然并非刺宋主谋,却在案发后故纵洪述祖至青岛德国租界,并且竭力阻止赵秉钧出庭应讯。这当中究竟有何内幕?袁氏所为用意何在?

一 袁纵洪逃离京津实情

宋教仁遇刺身亡当日,即3月22日,袁世凯发出命令,责成江苏都督程德全、民政长应德闳“迅缉凶犯,穷究主名,务得确情,按法严办,以维国纪,而慰英魂”。[1]同日,袁世凯致江孔殷电亦云:“遯初为海内重要人物,猝遭意外,惊骇莫名。昨闻耗后已迭电苏督等悬赏缉凶,按律惩办。顷据沪电,惊悉已伤重殒命,痛悼殊深。该凶手现虽在逃,惟当场必有目击之人,当不难设法购缉。一俟拿获到案,自应穷究主名,依律惩治,断不容幸逃法网,致死者含冤于地下也。”[2]很快,应夔丞、武士英二人就分别在3月24日凌晨及上午被抓获。经审讯,应夔丞供词牵连到洪述祖,于是程德全密电北京,“请拿洪归案审办”,“总统得电,当饬将洪拿获,讵洪消息灵通,已先闻风逃逸矣”。[3]另据报道,《民立报》驻北京某记者,自1912年底以来便一直追踪应、洪动向,案发后很快“断定洪为嫌疑犯”,于是一面向上海该社电告洪、应关系,一面于3月26日上午将电稿向内务部当局出示,“请其先行羁留”洪述祖,内务部“乃急遣侦骑往捕,而洪已于是晨远飏”。虽然“警察总监派五人往津跟追”,但洪述祖还是于两天后从天津顺利出逃,先乘津浦路火车南下至济南,然后转乘胶济路火车逃至青岛德国租界藏匿起来。[4]由于洪系内务部秘书,时人对其迅速逃走,多疑为政府暗通消息,质疑“沪上来电(指程德全要求拘洪电报——引者)本系密码,何以泄露消息,使之逃走,又何以不发电至津浦一带缉拿(实际发过缉拿电报,详下文——引者),此中情节殊耐人研究也”。[5]又认为:“洪既预知消息逃走,其中自有特别原因,非寻常逃犯可比,政府通电缉拿,亦不过一种官场照例空文,按之事实,决无就捕之理,此中消息,明眼人自知之也。”[6]

洪述祖逃走是否为政府故纵,容后再论,但就案发后各种情况综合来看,洪述祖之所以能够很快得知自己已经暴露,实有其他渠道。据《民立报》载,洪述祖逃离北京前一日,即3月25日,该报一记者之友人曾亲历如下一件事:

念五日傍晚,一友谒都中要人某甲,叩其对宋案之感态。甲曰:“一人告我,报上说此案与洪某有关系,洪是何人,自不必说,以我想万不至此。总统府当有电来,待我问问。”遂由电话更唤出要人某乙,问凶手供出何人主使。此时座客虽少,远不辨所言维何,惟闻似列举人名,而甲色渐变,似甚惊讶,惟唯唯应之,最末谓:“晚上那边面谈。”是夜即有总统府之会议。[7]

由此则报道看,甲、乙二人都是可以参加总统府会议之重要人物。甲说:“一人告我,报上说此案与洪某有关系。”说明3月25日报纸已有关于洪述祖与刺宋案有牵连的报道。既然甲都间接知道了报上消息,那么,洪述祖也完全有可能通过报纸获得消息。经查,3月25日北京各大报中,国民党所办《民主报》确曾以《宋钝初先生被刺案之破获》为题,刊登了如下一封急电:

民主报鉴:宋君凶手已获,名武士英,山西人,曾充管带,系应某、冯某受某重要人之意旨,以千五百元购使行刺。余续详。汪。梗。午后一时。[8]

洪述祖于3月21日接获应夔丞报告宋已被刺的电报后,一定会密切关注两方面的动向,一是总统府方面,一是国民党方面。总统府方面,据《民立报》报道,洪在案发后曾见过总统一面,该报以“洪述祖之大胆”为小标题写道:

本报前电载总统对总理云:洪于宋案发前,曾面请总统处置几个人。兹复经详细调查,确是洪于二十三日又曾一谒总统。按:此日为宋先生毕命之次日,讣电到京,全都正为震动。洪以前既有此等危险议论,至此犹敢公然见总统,仿佛是去夸功,又仿佛似去辞行,真所谓大胆无敌者乎?至见总统后曾否谈及宋案,以及如何谈法,则未深悉。[9]

根据天津《大公报》“车站纪事”,洪述祖3月22日“由京来津”,3月24日“由津晋京”。又据应宅所获函电文件,3月23日洪述祖曾由天津向应夔丞发出过一封信件。[10]如此,则《民立报》所云洪述祖面见总统之事,应当发生在3月22日洪述祖赴天津之前,也就是宋教仁死亡当天,或3月24日应、武被捕消息尚未传到北京以前。总统见洪后,想起前些时洪曾建议收拾反对党一二人,自然会问到杀宋是否为洪所为。当时问答情形,王治馨曾在赵秉钧私宅向张继等人做过如下描述:

宋遯初被难后,洪……又见总统一次。总统问及遯初究竟何人加害?洪曰:“这还是我们的人,替总统出力者。”袁有不豫色。洪见袁颜色不对,出总统府,即到内务部告假,赴天津养病。[11]

照此看来,袁世凯虽然不曾指使杀宋,但在第一时间知晓杀宋为洪述祖等所为。袁世凯在3月22日就发布了“迅缉凶犯,穷究主名”的命令,却未立即对洪采取诸如拘押、限制行动等措施,实际上等于包庇了洪述祖。不过,洪述祖既见袁对此事“不豫”,自总统府回来后,必定有所不安,因此,必然会密切关注宋案消息。《民主报》为北京国民党本部所办报纸,洪不可能不关注该报。虽然该报3月25日所登急电中说此案系“冯某”和“应某”所为,但洪本人心中明白,“冯某”就是指自己,“应某”则指应夔丞。

除了《民主报》所登急电外,上海《时报》《申报》《时事新报》《新闻报》《神州日报》《大共和日报》等也在3月25日刊登了应、武二人被捕,以及从应宅搜获大批往来函电的消息,其中《时报》的消息节译自3月24日西文《文汇报》,可知3月24日西报就已率先报道了宋案破获消息。[12]洪述祖不可能完全不关注这些报道。虽然这些报道中并没有如3月25日《民主报》那样提及“冯某”(即洪述祖),但对洪述祖而言,应夔丞被捕及应宅被搜,意味着他已经暴露,原因就在于他与应夔丞有多封函电往来,洪当然认为已被搜去。特别是3月21日应夔丞向洪述祖发出关于宋已被刺的“号”“个”两电后,洪曾于3月23日复信,有“号、个两电均悉,不再另复,鄙人于四月七号到沪”等语。[13]此信经天津邮局发出,旋该局又嘱上海邮局接信后“将原件寄回”,显然是洪述祖发觉事情不妙,试图收回该信,但因上海邮局已将该信扣留并送交涉使署检查,洪之图谋未能得逞。[14]

洪述祖于3月25日发现自己已经暴露后,很快于当晚做逃离前的准备。他给同僚某君留了封信,假托要去天津看病,请代为请假,又交代了其他一些事情,托其去办,信的内容如下:

一、述祖腰痛又发,拟请赏假赴医院割治,明早出京。一、经手取来之红蓝二烟壶,前途共索价八十元,不肯少,倘不可,即交敝寓看门人石升可也。一、亚翁为我代陈明总理为幸。述祖托。二十五日晚留字。[15]

信中“亚翁”似指内务部次长言敦源。由“亚翁为我代陈明总理为幸”一句,可知洪系不辞而别。另据《大中华民国日报》记者调查报告:“洪于二十五夜至堂子胡同赵总理宅,急欲与赵谭话,适周学熙在赵处久坐不去,洪即告同事某君曰:‘我臀上现生一疮,急于赴津就医,拟请假数日,请代禀总理。’语毕匆匆即去。旋又回曰:‘我有鼻烟壶两个在总理手,请告之总理,明日将此烟壶交我之仆丁陈某可也。’语毕复去。某君见其神色张皇,且请假数日,何必索及鼻烟壶,一似与总理永诀者,颇疑之。此二十五夜情形也。”[16]这一报道恰可与洪述祖给同僚某君所留手信内容相印证。同时,《大中华民国日报》所述情节还表明,洪得知自己已经暴露消息可能比赵还要早,且洪离京前并未与赵面谈,因此不存在赵通消息于洪的可能。何况赵与洪关系疏远,并非杀宋同谋,即便赵先得知洪与杀宋有牵连,也不会通消息于洪。

总统府则不一样。按照王治馨所说,袁世凯在3月23日(实际可能为3月22日或24日)便已知杀宋为洪述祖所为,但他并未采取任何措施。3月25日晚“八钟后,总统因宋遯初君被刺身死种种问题,在府中特开会议,如段芝泉、段香岩、王揖唐、陆朗斋、陈二庵诸君均列席与议,直至夜半十一钟始散”。[17]此次会议即前引《民立报》报道中“某甲”所云“总统府之会议”。其时洪述祖杀宋消息不仅已为报纸披露,而且已为总统府人私下议论,但当晚总统府会议却没有决定立即对洪采取控制措施。更值得注意的是,如此重要的会议,身为国务总理、内务总长的赵秉钧竟然没有被请去参加,而是在家与财政总长周学熙久坐。显然,袁世凯有意避开赵秉钧来处理此事。这或许是因洪述祖为赵秉钧之秘书,赵秉钧理应回避,但更大的可能是,袁世凯担心赵秉钧为了自证清白,不愿放过洪述祖。而这也从一个侧面证明了赵秉钧确未与闻杀宋之事。果然,当3月26日得知洪述祖为嫌疑犯后,据王治馨言,“赵总理到总统府发电报捕拿洪述祖,总统府多人欲出而阻之”。[18]上述情况说明,3月25日晚总统府会议一定做出了放走洪述祖的决定,这才使洪得以在3月26日晨顺利逃离北京。

关于洪述祖出逃的具体情形,1918年9月京师地方审判厅审讯洪述祖时,审判长曾问:“当宋案发生后,汝因何逃跑?”洪述祖供:“系因赵总理转传总统之意,令我躲避,恐我被人暗杀,致我走后,有警察至我家中,将我所有之文件、电稿全行抄去焚毁。”[19]洪述祖为了卸责于人,把赵秉钧也说成放走他的人,但如前所述,这并非事实。洪述祖说“有警察至我家中,将我所有之文件、电稿全行抄去焚毁”,也是为了将责任推到袁、赵身上,暗示袁、赵为主谋,因此他们将其家中“所有之文件、电稿全行抄去焚毁”,以掩盖真相。但实际上,洪述祖逃离前,至少有半个白天和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来销毁罪证,他岂能将证据拱手留给警察?事实上,洪述祖逃离北京四天后,警察方去椿树胡同其家搜查,结果发现“家中紧要箱笼已全行搬去,所余书类文件全与此案无关,惟得程德全保应夔丞原电一通(即程德全保应为江苏驻沪巡查长之电——引者)而已”。[20]

袁世凯既有意放走洪述祖,那么洪述祖逃至天津两天竟安然无恙,跟踪至天津抓洪的警察一无所获,也就不奇怪了。而洪述祖于3月28日能够从天津顺利南下,到达济南,然后转车逃往青岛,同样是袁世凯有意放纵,无怪乎时人有种种疑问。《民立报》记者就曾提出四大疑点:

记者调查,二十六日时,警察方面已预备捕拿,而洪之南下也,实二十八日晨九时,相隔两日,竟令洪悠悠而去,一奇也。侦缉队之赴津也,据云在二十七日,即洪出逃之前日,此一日间,侦缉队所作何事,二奇也。二十八之南行车并非通车,一日始到济南,三日始达浦口,政府如于二十八日一电到山东,便可捉贼,乃总统之通电,偏偏二十九日始发,三奇也。自二十九始,至初一日,又已四天,无论洪述祖向何处走,既云开专车跟缉,应早就获,乃至初一日晚间,跟缉者尚无以后之报告,四奇也。一罪恶滔天之犯人,发见已一周之久,而令悠悠携眷而去。此内务部之责乎?抑交通部之责乎?要之,洪犯之神通广大于此可见,而某当局之心迹,欲见谅于国民,难矣。[21]

以上四“奇”中,第三“奇”所述不够准确。据报道,3月28日上午,也就是洪述祖乘津浦路火车由天津出逃当天,津浦路北局其实曾有一电致南局会办赵庆华(燧山),内容如下:

燧山兄鉴:顷由警察厅长杨以德来,称奉大总统面令,有内务部秘书洪述祖,携带女眷一人,乘津浦车至济南,由济南至浦口。此人面有红斑,黑须,务饬地方官一体严拿等因。奉此,查洪述祖既由本路南下,自应知照地方警厅遵令办理,惟本路兵警不准干涉云云。[22]

由电文中天津警察厅长杨以德“称奉大总统面令”云云,可知该电实系袁世凯将杨以德召至北京,面授机宜,再由杨返津请津浦路北局发出。“此电系二十八日上午由津拍发,则是日即可抵沿途各埠,是时洪之踪迹不过达济南耳。乃电末忽加‘惟本路军警,勿加干涉’二语,且此电不即交发警务处(指此电系发给津浦路南局会办而没有及时交发地方警务处——引者),遂使元凶脱逃。”[23]可见袁世凯确是有意纵洪。迨至29日,袁世凯连发三道捕洪通电,然此时洪述祖已逃至青岛,连发三电不过掩人耳目而已。[24]

且说洪述祖于3月28日逃离天津后,警厅侦探从其宿纬路住所带回仆人二名,并录有口供。据二仆所供,洪述祖出逃前是比较从容的。其初欲于3月27日经海路逃往上海,旋因当日没有赴上海的轮船而作罢。3月28日欲乘火车至上海,又因当日没有通车直达浦口,故决定先至济南。[25]但据1917年8月洪在上海租界会审公廨受审时供称:

当时袁总统府差官来,向我声称,总统叫你至青岛,我即偕同出京。迨至天津,该差官即向我云,总统得有各处探报,有许多人欲图暗杀尔命,是以令尔至青岛暂避等语。我遂至青岛闲居云云。[26]

果如此,则洪在出逃前便已确定青岛为目的地,洪述祖对其仆人说欲往上海,很可能是为了防止其仆泄其行踪而实施的瞒天过海之计。而他决定逃往青岛,应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则青岛当时是德国人的租界地,便于藏匿。德国海军大臣曾在下议院发表演说,“谓中国人之避乱者,恒喜迁居青岛,盖以该岛在吾国保护之下,甚为稳静故也”。[27]二则因为“光复而后,凡满族领袖、前清贵官及一切逃犯,莫不以青岛为安乐窝”,[28]其中有与洪述祖极为熟识者,如同乡盛宣怀及李鸿章之子李经迈等,便于其在当地活动。[29]另外,洪述祖清末曾在中德合办井陉矿务局担任总办,与德人打过交道,这或许也是他决定逃往青岛考虑的因素之一。

至于叫洪述祖逃走的“总统府差官”的名字,洪述祖并未透露,但当时《民立报》曾刊登“北京电报”,称有传闻,洪述祖逃去“系其同乡总统府秘书张一麐密告洪知,令其早逃”,又谓“洪、应在外秘密行动,所需款银,概系张一手付给”。[30]为此,“总统府秘书厅同人”曾向《民立报》发出公电,予以否认,称“张一麐在厅办公,屏绝酬应,与洪素无往来”。[31]然而,当《民立报》驻京记者面见总统府秘书长梁士诒,询问发电情形时,“梁氏答谓己并不知道”。[32]“总统府秘书厅同人”发表公电,秘书长却不知道,可见该公电极有可能是张一麐假借“同人”名义发出。从事实来看,洪与袁关系密切,“时往总统府”,张不仅是袁的心腹幕僚,也是洪述祖同乡,两人“素无往来”,显然说不过去。即以收抚应夔丞而论,应系洪介绍入京见袁,总统府方面负责接待应者即系张,洪、张如何能够不相交结?因此,通知洪述祖出逃的人极有可能就是张一麐,当然并不是张私自放人,而是受了袁世凯指派,张之所以在案发后否认,一方面是因为此事与己不利,另一方面是为了不牵及袁。

二 政府引渡洪归案失败背后

洪述祖于3月29日逃至青岛。三日后,即4月1日,洪述祖被跟踪至青岛的京师警察厅秘书潘毓桂、侦缉队长李寿金等认出。潘、李等将跟缉情况向京师警察厅总监王治馨做了详细报告。根据报告,潘、李等人于3月31日晚到青岛,比洪述祖晚到两天。4月1日,二人查得3月29日由济南到青岛火车内有一人貌似洪述祖,到青岛后住进亨利饭店四号房,自称王兰亭。经设法辨认,确定王兰亭即洪述祖,胡须已经剃去。潘、李当即电告山东都督周自齐,转电大总统、国务院,并电告王治馨,又向青岛德巡警衙门报告王兰亭确系洪述祖。4月2日,德巡警衙门将王兰亭即洪述祖传至警署问话。4月3日,周自齐派洋员司得赐来青岛接洽,向胶督交涉,兼探讯问情形。据德警云,问讯时,洪述祖“言不知宋案原因,向来与宋毫无关系”。德警讯以“何故更名,何故到青”,洪谓“宋案发生后,多有疑彼者,并恐有人暗杀彼以图报复,故更名逃赴青岛”。德巡警衙门据此向中方提出,“须有证据,始能将洪交出,并须速速”。当天下午,德警即将洪述祖释出。潘、李等将上述情形报告周自齐,并继续派暗探监视洪述祖。[33]据内务部次长言敦源后来讲,洪述祖之所以被德警释放,“系李经迈代为运动”,惟洪述祖“每日午后六时须到官署(指德巡警衙门——引者)挂号,证明其未离该处”。[34]

4月3日,周自齐致电总统府秘书厅及内务总长,报告洪述祖被拘情形,请政府从速提供证据,电云:

辰密。顷接胶督电开:东电敬悉。当即饬令巡警局将洪述祖拘获,但因洪称此案与伊毫无牵连,是以碍难照办。应请转呈北京政府,索取此案确实证据,庶可详查办理等语。已电复胶督,将洪拘留候办。乞饬部从速办理,并指示一切为叩。自齐。江。印。[35]

袁世凯接电后,于4月4日转电江苏都督程德全与黄克强,请将宋案有关洪述祖各项证据分咨外部、东督,以便与德方交涉,电云:

新密。据山东都督电称,接胶督电开:东电敬悉。当即饬令巡警局将洪述祖拘获,但因洪称此案与伊毫无牵连,是以碍难照办。请转呈北京政府,索取此案确实证据,庶可详查办理云云。已电复胶督,将洪拘留候办,乞饬部从速办理等语。希程都督查检牵涉洪述祖各确据,分咨外部、东督,以便双方交涉。洪既有着落,此案当可水落石出,藉释群疑。遯初有知,实阴相之。袁世凯。支。印。[36]

与此同时,内务部次长言敦源和国务院秘书程经世,于4月3日离京南下处理此案。据言敦源记述,二人行前曾见总统、总理,拟有三种计划:一是“酌带弁役,诱出环〔租〕界,然后掩捕”;二是“劝洪束身归案,免致累及政府”;三是“经世习于德人,设法交涉,庶几引渡交犯”。[37]4月5日晚9时,言、程带弁役10人至济南,与周自齐会商办法,获知“洪述祖已为德人拘留(实际此时洪已被德警方释放——引者),则在京筹议诱捕一节已不适用,所带弁役即令折回”。[38]4月7日晚,二人到青岛。4月8日上午,二人与胶督府文武官吏交涉洪述祖归案事,德人“仍坚执如前,非将证据提出,不能将洪述祖引渡提回”。[39]言敦源等见与德方交涉无法进行,遂改变策略,辗转设法与洪见面,“劝洪自行请求归案”,但“情遣理谕,百方诱致,舌敝唇焦,终不承诺”。[40]4月10日,言、程返回济南。关于此行经过,二人特别撰写《公出日记》,并在《大自由报》等报公开刊出。

4月12日,言敦源回到北京,当晚即去西堂子胡同赵宅见了赵秉钧。适逢北京《民立报》记者亦来访赵,于是言敦源向该记者讲述了青岛之行的一些见闻经历:

予此行有笔记(即《公出日记》——引者),改日当发表……余……七日到青岛……德人来诘余,余谓系来探亲,同行之国务院秘书程经式〔世〕君,则借口来购德文书籍。八日,胶督携其夫人去游曲阜,登泰山,亟不得归,其副官又不能作主,余乃偕程经式〔世〕君约会老洪,劝其自行投案。洪谓:德人叫我投案,我便投案。洪之气焰极大,自诩为共和功臣,谓唐少川可证,直认杀宋不讳,以为共和乃彼手造,宋主张政党内阁,是破坏共和,余故杀之。诘以何以逃去,洪谓:吾不去恐为人暗算耳。彼又谓:须将此事原委编为一书,译以英、法、德文,传诸世界。[41]

在此段讲述中,最值得注意的是,言、程到青岛后,当德人来诘问时,言敦源竟谎称“系来探亲”,程经世则谎称“来购德文书籍”。可以说言敦源在不经意间泄露了此行的一个重要秘密——原来二人并非受政府正式委派,去青岛与德方交涉引渡洪述祖归案之事,否则二人完全可以光明正大,何用鬼鬼祟祟?这个秘密的泄露让我们知道,后来发表的《公出日记》所谓“公出”不过是谎言,日记所记并不完全可信,将日记公开刊出,也不过为了敷衍世人而已。其实,从言敦源与洪述祖本有“戚谊”,以及程经世与洪述祖同为构陷“孙黄宋”嫌疑人这些情况,便不能不让人怀疑政府派二人到青岛的动机。再联系洪述祖逃至青岛本为总统府故纵,则言、程二人青岛之行究竟所为何来,就更加令人怀疑。《民权报》曾刊登“北京来电”揭露道:“闻言敦源此次赴青岛,表面上为办理引渡洪述祖交涉,而实则多方运动,冀勿将洪贼交案审办。现一切手续业已办理完毕,而洪贼仍逍遥法外,可见此事真相一斑。盖言本与洪为戚串,而又与洪同供职于内务部。此次青岛之行,闻系洪贼私党嘱言自告奋勇,临行时又经赵秉钧密授计画,识者早知其必有此种结果。呜呼,洪之罪诚不可胜诛,言之罪亦不在洪下矣。”[42]国民党上海交通部所刊《国民月刊》也揭露云:“言敦源与洪有戚谊……乃当宋先生被刺案发,洪遁青岛,中央明知洪为案中要重,亦知此事将有不了之局,乃派言敦源与程经世赴青岛,程与洪、应之关系亦不可掩者,中央之故纵洪逃,于此已显然矣。”[43]

国民党方面,黄兴于4月6日致电袁世凯云:“宋案关于洪述祖之证据甚多,未便宣布。洪系内务部秘书,既属逃官,应饬由外交部向胶督交涉提回。”[44]4月9日,黄兴再次致电袁世凯,谓:“此间迭次审讯刺宋凶犯,搜检证据,洪述祖实与此案有绝大关系,现已在青岛拘获,请饬外交部向德使交涉,将洪索回,俾得归案,与各犯质讯,期早日解决,昭示天下”。[45]

然而,胶督对于引渡洪述祖归案严行拒绝。其中原因,北洋《德华报》曾有解释,称:“中、德二国间并未订有互行引渡罪犯条约,故德人无引渡罪犯之必要,而中国无要求德人必行引渡之权利。然此犹就未订有引渡条约而言之也,即使订有引渡条约,引渡国亦必分别被引渡罪犯所犯为何项罪案,以定其应行引渡与否,固不能谓一切罪犯均应引渡也。洪述祖之逃往青岛,确无犯罪之实证,故德人不能交出云云。”[46]言敦源也将洪不能归案,归因于“民国尚未经承认,所继续履行之前清条约又无交犯专条”。[47]

洪述祖迟迟不能归案,令国人难以理解,《亚细亚日报》4月中旬曾刊登如下一则短评,颇能反映时人困惑:

吾不解洪述祖具何种神通,乃能逸出北京,善避侦缉,而安然隐匿于青岛。吾不解胶澳总督据何理由而拼命庇护一杀人犯,致中国政府屡索而不与。吾不解政府何以坐令洪述祖逃逸,何以侦缉数日而不得,何以屡向胶督请求而不得引渡。小小交涉,尚犹如此,国际上大问题,更将何如乎?呜呼,果胶督之故意为难乎?抑政府之交涉不尽力乎?吾无以名之,不得已而只归之于洪述祖神通广大耳。[48]

国务院为防“远道传闻失实”,于4月4日发表通电,撮要叙述政府跟踪缉拿及向胶督交涉引渡洪述祖情形,“以杜谣疑”,称:“此案关系重大,幸查缉多方,破获尚速。即案内牵涉之洪述祖,亦已查有着落,经胶督拘留,将来检齐证据,公平裁判,必可按法惩治,以伸国法而尊人道。”[49]

4月25日,江苏都督程德全、民政长应德闳,将宋案证据撮要宣布。随后,程德全又将宋案证据照片派专人送京,请饬外交部及山东都督向胶督交涉,将洪犯索回,以便归案讯办。[50]5月1日,外交部致函德国驻华公使,将程德全等抄录证据一份送交德方,请“转达胶督,迅将洪述祖归案讯办”,函云:

径启者。与前农林总长宋教仁被刺案有关系之洪述祖逃匿青岛,业经迭次面请转达胶督,暂行拘守在案。顷准国务院函开:迭准江苏程都督、应民政长二十五日电称:宋案搜获证据,内有应桂馨与前内务部秘书洪述祖往来电函多件。又二十八日电称,此案要据摄有影片,即日专员赉交外部。兹据二十五日电开各节摘出,另纸钞录,请照会德国驻京大臣,将洪述祖交出归案等因。除俟影片寄到,即行照送外,相应将另纸钞录证据一份,先行照录,送交贵大臣查照,并希转达胶督,迅将洪述祖归案讯办,实深感纫。此颂日祉。五月一日。[51]

5月6日,外交部收到苏督派员送到“确实证据密影十三张”,亦函送德使馆。[52]鲁督周自齐接到照片后并未立即与胶督交涉,而是致电中央,谓“此事须由中央派员前来会同办理,即请迅速遴派来东,以便同往交涉”。时人分析,“周之用意,明知洪犯决不能引渡,恐为舆论攻击,故作此不负责任之举”。[53]

与此同时,洪述祖于4月底在青岛做了一件很值得注意的事,就是以1.5万元的价格,从德人警长威尔慈手中购得楼房一座。[54]这一举动透露了三点重要信息。(1)洪述祖与政府之间似乎已经达成某种交易,政府将不急于引渡洪述祖归案,因此,洪述祖可以购房久居青岛。(2)洪述祖手中并不缺乏金钱。犹记上年11月29日,洪述祖在给应夔丞的信中,尚称“待款孔亟”,[55]仅仅半年之后,洪述祖忽然出手如此阔绰,其中秘密,洪的妻弟史蓉生曾于5月中旬在京“亲口告人,谓洪于宋事,实得政府报酬金二十万元,现已在青岛购置巨宅,极园亭之胜,以为终老计”。[56]这就再次证实,洪述祖居留青岛,的确得到了袁世凯的金钱支持,袁是不会将其迅速引渡的。(3)洪述祖购买的是德人警长威尔慈的楼房,这就使他和青岛德国租界当局之间建立起了关系,不仅有利于保障自身安全,而且可以在引渡一事上与租界当局私下进行交易。这一切看起来都是经过精心盘算的。

5月6日,上海地方检察厅致电司法部,请迅咨外交部,促其与德方交涉,引渡洪述祖归案。[57]5月7日,程德全、应德闳所派之员将宋案证据解送到京,共计分甲、乙、丙三种:“甲种第一次检查者,二十四件;乙种系第二次检察〔查〕者,二十件;丙种系第三次检查者,十一件。共五十五件云。”[58]

洪述祖迟迟不能引渡归案,且传出将要入籍德国,也引起众议院议员不满,由罗家衡提出,张耀曾、吕复、高旭、邵瑞彭、辛际唐等二十余人连署,于5月中旬提出质问案,请国务总理、司法总长、外交总长于三日内答复。[59]5月20日,上海地方检察厅长又呈文司法部,请行文外交部向胶督交涉,务将洪述祖引渡归案。[60]大约同时,黎元洪也致电袁世凯,请早日引渡洪述祖归案。[61]由于迟迟未接到回复,5月22日,上海地方检察厅再次致电司法部,询问引渡洪述祖办理情况,请“速向外部交涉,归案讯办”。[62]同日,司法部复电,告知外交部“已将原函内容并附送影片十三张转达胶督,请查照办理”。[63]

5月31日,青岛德国高等裁判所开庭,研究洪述祖案究竟应否引渡。洪述祖以重金运动德国某律师代为辩护,主要辩文即谓“燬宋”之“燬”绝无杀意,不认谋杀宋教仁。[64]“胶督亦以证据中于实行谋害宋教仁之字样未有,以故此项证据未能认为有效,遂判将洪羁留青岛,一面先将供词抄送外交部核办。”[65]

6月11日,上海地方检察厅第三次致电司法部,要求其“转请外部,从严交涉,据约力争,务令克日将洪犯引渡,以伸国法”。[66]6月14日,司法部复电称:“接胶督函,洪述祖现正审讯,约数日必办毕。”[67]然而,外交部随后接到了驻京德代表照会,称:“中德两国所缔条约并未订有引渡罪犯专条,洪述祖侨居青岛,在德国治权之下,胶督对于该犯有应行保护之责,断不能贸然交出。惟为顾全睦谊起见,允将青岛法庭所讯洪犯供词录送,藉资印证云云。”[68]6月27日,外交部将德国驻华使馆交来洪述祖供词一件,译送总统府。[69]总统府旋批:“查胶督何时引渡洪述祖,此时尚未决定,所有德使馆交来洪述祖供词一件,拟请即由国务院备文,送交江苏程都督,转交上海地方审判厅查照。”[70]青岛德国裁判所还通过德使转告政府,称“洪述祖已经切实审讯,据其自供,确无犯罪情迹,目下尚未便引”。[71]不久,“二次革命”爆发,各方不再特别关注此事,引渡洪述祖遂不了了之。

引渡洪述祖最终以失败告终。面对此结果,洪述祖扬言:“刺宋案未有同谋之证据,不得谓余有罪;且内而政府,外而胶督,表里庇护,法庭其奈我何?”[72]可以说毫无顾忌地道出了他所以能逃脱惩罚的内幕。自此,洪述祖在青岛居住下来,不久他又在距青岛约60里的九水庵修建了一座别墅,名曰“观川台”。其地在崂山西部猪窝河之上流,道路平坦,汽车可以直达,对岸有老松十数株,下即洪述祖别墅。[73]

三 赵屡请辞职自证清白被袁拒绝

刺宋案发生后,因应夔丞被捕,牵及内务部秘书洪述祖,又因洪述祖逃离北京,致使国务总理兼内务总长赵秉钧处于嫌疑之地,陷入漩涡。赵秉钧对于刺宋案态度如何,遂成为观察其与该案有无关联的重要视点。

宋教仁被刺一周、洪述祖逃离京城两天后,即3月28日,北京国民党本部党员开会讨论应对宋案办法。3月29日,共和党机关报《亚细亚日报》忽然登载消息,称:“张继氏日前在该党本部对于钝初死事之演说,洋洋千言,大略谓:钝初之死,据外间消息,实为应夔丞所指使。应本上海流氓,虽为我们同盟会人物,但此人近恐已为人收买,故吾人对于应夔丞之外,仍须根究主使之人云云。其词中并及于现总理赵秉钧云。”[74]3月30日,《大公报》亦刊登消息云:“二十八日,该党开会讨论此案原因及一切善后办法,各党员极为愤激。张继演说,至谓应夔丞既系刺宋主谋之人,而内务部秘书冯〔洪〕述祖与应平日关系密切,赵总理又信用冯〔洪〕最深,则此案与赵总理不无关系之处等语。”[75]

赵秉钧对有人将他与刺宋案联系起来极为愤慨。据《亚细亚日报》报道,就在北京国民党本部开会当日(3月28日)下午,赵秉钧进谒袁世凯,愤言:

我不愿为总理,实以总统委托,不敢放弃国民责任。受职以来,朝夕劳苦,发白齿摇。不意区区苦衷,无人见谅。现在宋钝初一案,外间某党竟疑秉钧主使。此事毫无公理,秉钧万难缄默,拟请即行辞职,前往上海,与凶手对质,以期水落石出。[76]

《大公报》也报道,赵秉钧闻听张继演说内容后,“不胜愤懑,随即进谒总统,大声疾呼”,谓:

总理一席,我原不肯承认,因被总统追令就职,我劫于公义私情,乃勉力担负。今宋遯初被刺远在上海,与我无丝毫关系,而外间竟有疑我之语,令人愤恨。我今无以自明,今日惟有求总统准我请假,以便赴沪与应夔丞对质。[77]

3月30日,赵秉钧“复向总统前坚请辞职,谓无论如何,已决计不任总理。总统谓:临时政府已为日无多,国务员中无论被如何之嫌怨,万不能再有更动。且刺宋案之传说种种,实属外间无稽之言,何足深信。乃赵氏执意甚坚,总统慰留再三,毫不为动,且迫请总统即日下命令,准其辞职,总统亦坚不允许。赵氏最后谓:总统如不下命令,我即在此坐守,不赴国务院。总统竟亦无法”。[78]当晚,张继与《民立报》特派员往访赵秉钧,向赵说明自己并未发表过刺宋案与赵有牵连的演说,称该消息为“《亚细亚日报》捏载”,“面揭该报之诬,兼探赵辞职确否”。[79]赵谓:

余昨今两日(指3月29、30日——引者)见袁总统决意辞职者,原因甚多,尤以宋钝初死,且悲且惭。缘宋在京时,相处最久,相契更深,宋所主张,余极表同意。今宋果为政见死,余又〔有〕何心谈国事。且此案佥谓系洪述祖主犯,而洪为余属僚,余亦处嫌疑地位,余今犹不辞职,又何以谢国民。故决欲辞职赴沪,与凶犯等对质。至该报捏词挑衅,可不辩自明云。[80]

据此,赵秉钧在3月29日也曾向袁世凯提出过辞职,3月30日是继3月28日、3月29日之后连续第三天提出辞职。同日(3月30日),内务次长言敦源在给河南都督张镇芳的信中写道:“国务院存五日京兆之心,已料理交代,无复有人热心及此,此又政府之现状也。”[81]所谓“国务院”,即指国务总理赵秉钧。

3月31日,赵秉钧在总统府又一次提出辞职,袁世凯“始以和平之议再三宽劝,继谓:‘临时政府不过期年,总理已经三易,外人之觇我国者,其轻视我国可知。然或因政治之关系,或政见之差池,国务领袖负有完全,不得竟行其志,以此而辞职,亦各国所恒有;乃不谓以暗杀案之发现,外间之谣诼,遂欲藉辞职以自表白其心迹,毋乃近于无意识,非但贻外人以笑柄,国人其谓之何?故无论如何,总理辞职决无可以准予之理。’言时词气极为坚定,赵总理亦无词可进云”。[82]然而,赵秉钧并没有打算退让。据4月5日《大公报》引“国务院某员”消息称:“赵总理之辞职表,业于初二日呈递,闻大总统虽经慰留至再,而总理去志甚坚。”[83]

对于赵秉钧坚欲辞职赴沪对质,总统府除梁士诒赞同外,其余皆表反对。4月9日《时报》披露内幕道:

总统府秘书对于赵总理之辞职分为两派,梁士诒则赞成其辞职,而梁以外皆反对之。某秘书面斥赵之举动不合,劝其取回辞表,赵坚不允。某秘书拍桌呵之云:“如此不学无术,安可做总理。”并力争于总统前。总统云:“吾亦坚留,渠决不可,奈何?”赵又至总统前坐索命令,谓:“今日不得准免本官之命令,誓不出府。”总统无如之何,即饬办稿缮印,以段祺瑞兼着,不意国务员全体反对,无一人肯署名,总统命令不能宣布,赵无法,始去。[84]

但赵秉钧并未打消辞意。4月12日,他对来访的北京《民立报》记者表示:“余与钝初交极厚,终不负钝初于地下。以余刻下处境之难,宁为嫌疑犯入狱,不愿再一日居此地位。”[85]

国务院秘书长张国淦对于赵秉钧当时的动向,也曾有如下一段记述,他说:

赵对我从来不提宋一字,宋被刺后,除于国务会议时自言自语外,次日递辞呈,移住法国医院,数日后又回本宅。某日,约我往(相处年余,此是初次),见面时,神色张皇,对我连揖不已,言:“有一事要君帮忙。”问何事,赵言:“此时只求免职,才可免死。”我说:“何至如此。”因欲得知宋案内幕,即问宋案究竟如何。赵言:“此事此时不能谈,但我不免职非死不可。芝泉(段祺瑞)军人,事事好办。”我茫然不解。次日,赵又亲笔致我一函,更反复言之。在我所得于院方(指国务院——引者)者如此。[86]

此段记述中,赵“于国务院会议时自言自语”,发生在3月21日获知宋被刺消息时,前已述及。“次日递辞呈”,说明赵最早在3月22日,也就是宋教仁身亡当日便提出过辞职,比各报所载3月28日提出辞职早了一周。“次日递辞呈,移住法国医院”两事连记,极易让人误解为赵3月23日入住法国医院,但实际上赵入住法国医院是4月17日,也就是武、应二犯4月16日、17日由租界当局移交中国方面之时。《民立报》曾刊登“京函”,对当时赵秉钧的处境进行过详细报道:

赵秉钧十七日忽入东交民巷之法国圣明拉病院,以养病为名,实则别有所为。记者向各处探访此事真相,据深知赵氏之某君云:宋案发后,赵氏曾表辞职意,而袁慰留之,谓彼自有办法,兼以四围状况亦不许其辞,遂勉强留任。而其后案情日明,关系日多,赵之境遇遂日陷于困难。辞职既不见许,故决计假养病名迁入医院,实际上则为变相之辞职也云云。又,宋案发现以来,赵氏之态度,闻大异囊昔,其原因系以洪述祖故而受嫌疑,已无有逃避之能力,故日在忧急之中,今入病院,实有不得已之苦衷云。[87]

可知赵秉钧入法国病院实为“变相之辞职”。该报记者又探访赵秉钧进入病院后的情形道:

赵秉钧移入圣明拉病院后,十八日记者特往该院询问赵入院后情形。据医员云:赵自谓胸中如有块垒,神经尤乱,心绪不宁。十七日投药十余次,夜间似未安眠。一二时后犹见醒坐,若甚焦虑。经医士力劝其安养,十八晨始少平和。大约一周间后可以复元也。[88]

结合张国淦所述及《民立报》的报道,我们可以了解,赵秉钧在4月中下旬间心绪极坏,内心极为不安。由于洪述祖逃走,赵秉钧受到舆论猛烈攻击,承受了很大压力。他屡次提出辞职,想以此自证清白,但遭到袁世凯及总统府绝大多数秘书和其他国务员反对。显然,赵秉钧非常担心,这样下去,自己最终极有可能成为袁世凯向国民做出交代的牺牲品。他不像段祺瑞那样手握军队,而是孤立无援,因此,他才不得已请关系并不很密切的张国淦帮忙活动免职之事,并且说出了“此时只求免职,才可免死”的话,可见其内心的惶恐及希望自证清白的急切心情。当张国淦问他宋案内幕时,他说“此事此时不能谈”,约有三层含义:一则他对袁世凯与刺宋案究竟有何关系,心中并无确定答案,因此无法说出个所以然来;二则他心中很清楚,洪述祖刺宋与构陷“孙黄宋”阴谋失败有关,而他也曾卷入构陷阴谋,并且洪、应所用“应密”电本为他所送,这让他难以说清自己与刺宋案的关系;三则他正担心袁世凯欲牺牲自己,若所言对袁不利,或被袁抓住把柄,处境将更糟糕。因此,在主动辞职自证清白未能实现的情况下,请求免职以保全自身,就成为赵秉钧的选择。

很幸运,在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所藏档案中,我们找到了四份经总统府修改过的、内容大体相同的《赵总理呈请解职文》底稿,其中两份末尾有“四月廿号已清”字样,说明草拟及修改时间就在赵秉钧进入法国病院之后。呈文云:

查该二员(指洪述祖、应夔丞——引者)虽经荐引,素乏私交,谓其才有所长,委以一定之事,其出范围之外,自非长官所期。至于犯法行为,更难代负责任。惟该二员尝以职务关系,曾与函电往来,而语不涉私,事可指实。其在该二员互相交通事件,则非所知。盖个人意思之与机关意思,司法问题之与政治问题,本截然两事,各不相蒙者也,理最普通,原易索解……惟是悠悠之口,愈传愈讹,随时辩解,则不胜其劳,坐任纷纭,则欲甚其惑。故秉钧在职,实于政府威信总有妨害,即司法检查,亦难以间执其口而折服其心,勿宁暂离政局,使个人行为与机关意思,司法事件与政治问题,两不相蒙,断绝关系,庶几政府之威信、司法之尊严两无所损,不至因此一案影响治安,而秉钧亦得静养调摄,以图后效。为此呈请大总统,解去秉钧国务总理、内务总长本任,另行派员代理。[89]

值得注意的是,总统府将呈文最后“解去秉钧”四字改成了“准予暂离”四字,说明总统府并不同意赵秉钧彻底解职离任。与呈文一起保留下来的,还有总统府的批示底稿,最后一句为“赵□□应准暂离国务总理及内务总长本任,仍望加意调摄,勉为国事自重”,[90]与修改后的呈文中“准予暂离国务总理、内务总长本任”一句意思保持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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