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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胖查理见识世界,梅芙·利文斯顿不满意

作者:美-尼尔·盖曼 当前章节:147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0:15

胖查理坐在金属床铺的毯子上,希望能有事发生,但什么也没有。时间仿佛过去了几个月,感觉非常缓慢。他试图睡觉,但不记得该怎么入睡。

他开始捶门。

有人喊道:“安静!”他也不知道是个警官还是狱友。

他绕着监室转悠,根据保守估计,肯定是过了两年或三年。随后他坐下来,任由永恒将自己吞没。透过墙壁顶端起到窗户作用的厚玻璃砖,日光依稀可见,和上午他被关进来时的光线相比,完全没有变化。

胖查理试图回忆人们在监狱里是怎么打发时间的,但他只能想起保存秘密日记和把东西藏进下体。他没有能写字的纸,同时深刻理解到不用把东西藏进下体的人生是多么幸福。

空虚。依旧空虚。更加空虚。空虚的回归。空虚之子。空虚卷土重来。空虚同艾伯特和科斯特洛一起大战狼人……

门打开时,胖查理几乎欢呼起来。

“好了。锻炼场。如果想要的话,你可以抽根烟。”

“我不抽烟。”

“确实是恶习。”

锻炼场是警察局中央的一片空地,四周有高墙围绕,上面还装着铁丝网。胖查理绕着场子一圈圈地转,心想如果把他不喜欢的事情排成队列,那第一名就是被拘留。胖查理一直对警察没什么好感,但迄今为止,他还设法保留着一种对世界正常秩序的基本信任,坚信尚有某种力量——维多利亚时代的人认为是神的意志——会保证罪犯受到惩罚,无辜者获得自由。但这个信念在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中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猜测——猜测余生都将用来向众多冷酷无情的法官和行刑人申辩自己是无辜的,其中很多人的样子都像是黛西。而且第二天他在六号监室醒来时,很有可能会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超级大蟑螂。他现在肯定是被传送进了某个会把人变成蟑螂的邪恶平行宇宙了……

有什么东西从天上落到他头顶的铁丝网上。胖查理抬头看去。一只黑鸟向下看着他,眼神中有种高高在上的漠然。更多扑翼声传来,黑鸟身边落下了几只麻雀,还有一只胖查理觉得可能是画眉。

它们盯着他,他也盯着它们。

更多的鸟落下。

胖查理说不清到底从什么时候起,聚集在铁丝网上的群鸟给他的感觉从有趣变成了恐怖。大约是刚到一百只左右的时候吧。也是因为它们既不叫也不啼,既不鸣也不唱的样子。它们只是落在铁丝网上,然后看着他。

“走开。”胖查理说。

它们全都没动,而是说起话来。它们说出了他的名字。

胖查理跑向角落的大门,使劲捶打,说了几声“抱歉”,然后开始喊“救命”。

咔嗒一声,门开了,一个眼皮很厚的皇家警官说:“你最好有个绝佳的理由。”

胖查理朝上面指了指。他没说话,也不用说。警官的嘴张得特别大,松松垮垮地吊在脸上。要是胖查理的妈妈看见,肯定会跟这人说快把嘴闭上,小心有什么东西飞进去。

铁丝被数以千计的飞鸟压得垂了下来。无数细小的鸟眼睛盯着他们,一眨不眨。

“我的老天爷!”警察说着把胖查理拉回囚房,一个字也没多说。

梅芙·利文斯顿仰面倒在地上,感觉很疼。她醒转过来,头发和脸又湿又热,随即又睡去,再度醒来时头发和脸又黏又凉。她时梦时醒,醒来时能够感觉到后脑的疼痛;随后因为睡去相对容易,而且入梦后不会感觉疼痛,所以就任由睡梦像舒适的毯子一样将自己包裹。

在梦里,她穿行在一处电视演播厅中,寻找莫里斯。梅芙不时瞥见他出现在监视器中,总是一脸关切的表情。她试图寻找出去的路,但所有路都把她带回演播大厅。

“我好冷。”梅芙心想,随即明白自己再次醒了过来。疼痛已经消失。总的来说,她感觉很好。

梅芙觉得有点沮丧,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睡梦中的某段记忆。

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反正够黑的。她似乎是在某个杂物间里。梅芙伸开双臂,以免在黑暗中撞到什么东西。她闭着眼睛,双手往前摸索,紧张地走了几步,然后把眼睁开,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熟悉的房间里。这是个办公室。

格雷厄姆·科茨的办公室。

梅芙想起来了。刚睡醒的眩晕感还没退去——头脑还不清醒,她也知道自己在喝上一杯清晨咖啡之前,无论如何都会觉得不对劲——但她还是想起来了。格雷厄姆·科茨的欺诈,他的背叛,他的罪行,他的……

哦,梅芙想,他袭击了我。他打了我。接着她又想起来,警察,我应该叫警察。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电话,或者说试图去拿,但电话似乎很沉,很滑,或者二者兼而有之。话筒在手指间感觉很怪,她实在抓不住。

我的身体肯定比想象中还要虚弱,梅芙心想,我最好让他们顺便派个医生来。

她外衣口袋里有部银色手机,铃声是英国民谣《绿袖子》。梅芙摸到电话,没费什么劲就拿了起来,不觉松了口气。她拨下应急号码,等待应答时心中胡思乱想着。既然从她很小时起电话上就没有拨盘了,为何还要称之为拨号呢。拨盘电话之后出现了带按键的轻型电话,这玩意儿会发出特别烦人的铃声。她记得自己十几岁时,有个男友就会模仿轻型电话的铃声,而且老是模仿个没完。现在想想,梅芙觉得那是他唯一的本事。她想知道这人后来怎么样了。她想知道一个能够模仿轻型电话铃声的人,该如何应付电话铃可以是任何声音的世界……

“我们很抱歉没能及时处理您的来电,”一个机器应答声说,“请不要挂断。”

梅芙感到异乎寻常的平静,仿佛任何坏事都不可能再落到她头上。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你好?”听起来特别干练。

“我要接警察局。”梅芙说。

“你不需要接警察局,”男人说,“所有罪行都终将交于有关当局进行处理。”

“哦,”梅芙说,“我大概是拨错号码了。”

“而且,”那人说,“所有号码,从本质上说,都是正确的。它们只是数字,没有对错之分。”

“对你来说可能是这样,”梅芙说,“但我需要找警察。我可能还需要一部救护车。而且我显然是打错了电话。”她说完便把电话挂断。也许,梅芙心想,手机打不了999。她打开存储电话簿,拨了姐姐的号码。电话铃响过一声,那个熟悉的声音再度出现:“让我解释一下。我不是说你有意拨打了错误的号码。我想说的是所有号码本质上都是正确的。好吧,当然除了π。我拿π没辙。一想起来就头疼,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梅芙按下红色按钮,切断电话,拨给银行经理。

应答的声音说:“但我在这儿,没完没了地唠叨号码的正确性,你肯定以为此时此地万事万物……”

嘀。打给她最好的朋友。

“现在我们应该讨论一下你的最终归宿。恐怕今天下午交通特别拥堵,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在原地稍等片刻,你会被接——”这是个令人安心的声音,类似一个广播牧师在给你讲述他今天思考的问题。

如果梅芙不是感觉如此平静的话,现在肯定已经开始恐慌。但她略一斟酌,就明白自己的电话肯定是——怎么说来着,被黑了?她知道自己只要下楼到街上去找个警察,直接报警就好了。梅芙按下电梯按钮,什么也没发生,所以她走下楼梯,心想没准你要找警察的时候,他们就没影了。他们总是坐在那些车里飞驰而过,警铃嗡嗡响个不停。梅芙觉得,警察就应该两两成组在街上巡逻,告诉人们现在的时间,顺便在排水管底下等待背着包裹的夜贼滑下来……

一层楼梯间的过道里,走来了一男一女两名警官。他们没穿制服,但准是警察,不会有错。男人身材敦实,红脸庞;女子个子较小,肤色较黑,换作其他场合,应该会相当漂亮。“我们知道她到这儿来了,”女人说,“前台记得她来过,就在午饭时段之前。她吃完饭回来时,那两人都走了。”

“你觉得他们一起逃跑了?”敦实的男人说。

“嗯,打扰一下。”梅芙·利文斯顿礼貌地说。

“有可能。肯定会有些简单的解释。格雷厄姆·科茨的失踪。梅芙·利文斯顿的失踪。至少我们把南希拘留了。”

“我们绝对没有一起逃跑。”梅芙说,但他们没有理会。

两个警察走进电梯,把门关上。梅芙看着他们乘坐电梯颠簸上升,去往顶楼。

电话还在她手里,它振动一下,开始播放《绿袖子》。梅芙低头看去,莫里斯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她紧张地接通电话:“喂?”

“嘿,亲爱的。过得还好吗?”

她说:“很好,谢谢,”接着又说,“莫里斯?”然后是,“不,一点儿也不好。实际上是糟透了。”

“嗯,”莫里斯说,“我想也是。不过现在也只能静观其变,你该上路了。”

“莫里斯?你从哪儿打来的电话?”

“这有点复杂,”他说,“好吧,我并不是真的在打电话。只是想帮你一把。”

“格雷厄姆·科茨,”她说,“是个骗子。”

“对,亲爱的,”莫里斯说,“但该放手了。把这些留在身后吧。”

“他击中了我的脑袋,”梅芙对他说,“而且他一直在偷咱们的钱。”

“都是些凡尘俗事,亲爱的,”莫里斯安慰道,“现在你已经越过了——”

“莫里斯,”梅芙说,“那条该死的小虫子试图谋杀你妻子。我想你至少应该表现得更关切些。”

“别这样,亲爱的。我只想试图解释——”

“我跟你说,莫里斯,如果你是这个态度的话,我只能自己处理这件事了。我肯定不能一笑了之。你倒是无所谓,已经死了,不用再为这些事烦心。”

“你也死了,亲爱的。”

“这完全是另一码事,”梅芙顿了一下才说,“我什么?”在莫里斯开口之前,她又继续说,“莫里斯,我说的是他试图谋杀我。没说他成功了。”

“呃,”已故的莫里斯·利文斯顿似乎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梅芙。亲爱的。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是个打击,但真相——”

手机发出哔哔的声音,一个空电池的图像出现在屏幕上。

“抱歉,我没听清,莫里斯,”她说,“我估计手机电池快没电了。”

“你不需要手机电池,”莫里斯说,“你不需要手机。这都是幻象。我一直在试图告诉你,你现在已经穿越了那条什么河,已经成为——哦,该死,这就像虫子和蝴蝶,亲爱的。你明白的。”

“毛虫,”梅芙说,“我想你是要说毛虫和蝴蝶。”

“哦,似乎是这么回事,”莫里斯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毛虫。我就是这意思。话说回来,虫子会变成什么?”

“它们什么也不变,莫里斯,”梅芙有点烦躁地说,“它们就是虫子。”银色手机发出一声噪声,就像电子音饱嗝儿,又显出那个空电池图案,然后便自动关机了。

梅芙合上电话,放回口袋。她走到最近一堵墙前,试探地用一根手指推了推。墙壁摸上去又湿又冷,有点凝胶的感觉。她稍微使点劲,结果整只手都陷了进去,随后穿墙而过。

“哦,天哪。”梅芙真希望刚才听了莫里斯的话——这些年来这种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毕竟她得承认,莫里斯现在对死掉这种事比她了解得多。好吧,她心想。做个死人估计就跟生活中的其他问题一个样。你只要先明白一小部分,然后逐渐把其他部分补上就行了。

她走出前门,却发现自己穿过大厅后墙,回到了这栋大楼。她又试了一次,结果一样。梅芙穿过大楼一层的旅行社,试图从西侧墙壁走出去。

她穿墙而过,结果从东边回到大厅。这就像是在一台电视机里,试图走出屏幕。从地形学来讲,这栋办公楼似乎变成了她的宇宙。

梅芙走上楼去,想看看警探们在干什么。他们正盯着写字台,还有格雷厄姆·科茨整理行装时留下的一片狼藉。

“你们看,”梅芙说,“我在书架后面的房间里。我在那儿。”

他们没有理会。

女警官蹲下身,翻了翻垃圾桶:“找到了。”她说着抽出一件沾满干涸血迹的男士衬衫,然后把这件衣服放进一个塑料袋。敦实的男人拿出手机。

“派法医过来。”他说。

现在胖查理觉得这间牢房更像是避难所,而不是监狱。首先,监室在囚房深处,哪怕最富冒险精神的鸟儿也飞不进来。其次,他的兄弟也不见踪影。胖查理不再介意六号监室的空虚无聊。空虚比他最近遇到的大多数情况都要好得多得多得多。就算是一个只有城堡、蟑螂和名字叫K的人的世界,也比被齐声叫喊他名字的邪恶鸟群所占领的世界要好。

门打开了。

“你不敲门吗?”胖查理问道。

“不,”警察说,“实际上,我们不敲。你的律师终于来了。”

“梅里曼先生?”话音未落,胖查理就站定不动。伦纳德·梅里曼是个戴金丝小眼镜的圆胖绅士,出现在警官身后的那个人绝对不是。

“一切正常,”不是他律师的人说,“你可以离开了。”

“谈完了就按铃。”警察说着把门关上。

蜘蛛拉住胖查理的手。他说:“我要把你弄出去。”

“但我不想被弄出去。我什么也没干。”

“这是出去的最佳理由。”

“但如果离开了的话,就意味着我肯定干了什么。我会变成逃犯。”

“你不是犯人,”蜘蛛愉快地说,“你还没受到任何指控。你只是帮助他们进行调查。听着,你饿吗?”

“有点儿。”

“你想要什么?茶?咖啡?热巧克力?”

热巧克力听起来实在妙极了。“我比较喜欢热巧克力。”胖查理说。

“好的,”蜘蛛抓住他的手说,“闭上眼睛。”

“为什么?”

“感觉轻松些。”

胖查理闭上眼睛,但他不清楚感觉轻松些是什么意思。世界又伸展又压缩,胖查理觉得快要吐了。接着他的心绪平静下来,一股暖风扑面而来。

他睁开眼。

他们站在一个很大的露天市场里,这地方看起来特别不像英国。

“这是哪儿?”

“我想是叫斯科普希。在意大利或是别的地方。我从几年前起开始光顾这里。他们有特别好吃的热巧克力。我还没尝到过更好的。”

他们在一张小木桌前坐下。它被涂成了消防车的红色。侍者走过来用一种胖查理觉得不太像意大利语的语言说了点什么。蜘蛛说:“热巧克力,伙计。”那人点点头,走开了。

“好吧,”胖查理说,“现在你又把我卷进了更大的麻烦。他们会进行搜捕什么的。我要上报纸了。”

“他们还能怎么做?”蜘蛛微笑着说,“把你送进监狱?”

“哦,得了吧。”

热巧克力上来了,侍者把它倒进两个小杯子。它的温度跟岩浆相差无几,浓度介于巧克力汤和巧克力羹之间,闻起来香得不可思议。

蜘蛛说:“嘿,咱们把这场亲人重逢搞得一团糟,对吗?”

“咱们把它搞得一团糟?”胖查理将激愤心情表现得淋漓尽致,“我不是偷别人未婚妻的人。我不是害别人被解雇的人。我不是让别人被捕……”

“对,”蜘蛛说,“但是你把鸟卷进来的,对吗?”

胖查理试着稍稍抿了一口巧克力:“哦,我的嘴要被烫熟了。”他望向蜘蛛,却看到一脸和他相同的表情:担忧、疲惫、害怕。“是的,是我把鸟卷进来的。咱们现在怎么办?”

蜘蛛说:“对了,他们这儿有种焖面条也很不错。”

“你确定咱们是在意大利吗?”

“不确定。”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蜘蛛点点头。

胖查理思索着最恰当的表述方式:“鸟的问题。它们突然冒了出来,就像是从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那部《群鸟》里逃出来的。你觉得这个现象只局限在英格兰吗?”

“干吗问这个?”

“因为我觉得有几只鸽子在注意咱们。”他指了指广场对面。

鸽群正在做的事并不是鸽子常做的那些。它们没有啄食三明治面包皮,或是来回摇晃着脑袋,捕捉游客扔来的食物。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正在盯视什么东西。一阵羽翼扑打,又有上百只鸟儿加入它们的行列,大部分都落在广场中心一个戴大帽子的胖男人塑像上。胖查理看着鸽群,鸽群也看着他。“最糟糕的情况会是什么?”他压低声音问蜘蛛,“它们会拉咱们一身屎?”

“我不知道。但我估计会更糟。快把你的热巧克力吃完。”

“但太烫了。”

“我们需要两瓶水,对吧,侍者?”

一阵低沉的扑翼声,更多鸟儿已经到达。而在扑打声之下,还有些更低的声音——偷偷摸摸的咕咕声。

侍者拿来几瓶水。胖查理注意到蜘蛛又穿上了那身黑红皮夹克。他把水瓶揣进口袋。

“它们只是鸽子。”胖查理说道。但话音未落,他就已经意识到这么说太欠考虑。它们不只是鸽子,而是一支军队。胖男人的塑像已经完全消失在灰紫相间的羽毛中。

“我想我比较喜欢过去的鸟,在它们决定联手对付咱们之前。”

蜘蛛说:“而且它们到处都是。”他说着抓住胖查理的手,“闭上眼睛。”

鸟群飞上天空。胖查理闭上眼睛。

鸽群扑了下来,犹如狼群扑向羊圈……

寂静,遥远,胖查理心想,我在烤炉里。他睁开眼,发现这是真的:这是个布满红色沙丘的烤炉。沙丘连绵起伏向远方蔓延,最终融入了珍珠母颜色的天空。

“沙漠,”蜘蛛说,“应该是个好主意。无鸟区。是个可以把话说完的地方。给。”他递给胖查理一瓶水。

“谢谢。”

“那么,你能告诉我这些鸟是从哪儿来的吗?”

胖查理说:“有那么个地方。我去了一趟。那里有很多兽人。他们,呃,他们都认识老爹。其中有个女人,一种鸟女。”

蜘蛛看着他:“有那么个地方?这话可帮不上什么忙。”

“那里有处洞穴密布的山腰。还有悬崖,一直坠入虚空。像是世界尽头。”

“世界之初,”蜘蛛纠正说,“我听说过那些洞穴。我过去认识的一个女孩曾提起过那里。但我从没去过。那么你遇到了鸟女,然后……?”

“她提议帮我把你赶走。所以,嗯。好吧,我就接受了。”

“这,”蜘蛛脸上挂着影星般的微笑,“可真蠢。”

“我可没让她伤害你!”

“那你觉得她会怎么对付我?给我写一封措辞强硬的信?”

“我不知道。我没想过。我很烦。”

“好极了。哦,如果她完成了这个任务,那么你会心烦,而我会死。你本可以直接跟我说,让我离开。”

“我说过!”

“哦。我是怎么回答的?”

“你说喜欢住在我家,还说哪儿都不去。”

蜘蛛喝了口水:“那你到底都跟她说了什么?”

胖查理努力回忆。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说起来还真古怪。“就说了我会把安纳西的血脉给她。”他不情不愿地说。

“你什么?”

“是她让我这么说的。”

蜘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但这不光指我。而是我们俩。”

胖查理突然觉得嘴巴很干。他希望这只是因为沙漠的空气干燥,所以又喝了口水。

“等等。为什么来沙漠?”胖查理问。

“没鸟。记得吗?”

“那么那些是什么?”他指了指远方的天空。起初它们看上去很小,但很快你就会发现那只是因为位置很高:它们扑打着翅膀,正在空中盘旋。

“秃鹫,”蜘蛛说,“它们不会攻击活物。”

“对。而且鸽子都害怕人类。”胖查理说。空中的小点逐渐盘旋下降,鸟群变得越来越大。

蜘蛛说:“有道理,”然后说,“该死!”

他们并不孤单。有个人正站在远处一座沙丘上注视他们。要是不仔细看的话,很可能被误认为是稻草人。

胖查理喊道:“走开!”他的声音似乎被沙漠瞬间吞食,“我要把它收回。咱们没什么交易了!离我们远点!”

大衣在热风中飞舞,沙丘上突然变得空空荡荡。

胖查理说:“她走了。谁会想到居然这么简单?”

蜘蛛拍拍他的肩膀,伸手指了指。此刻身穿棕色大衣的女人正站在最近的沙丘顶端,近到胖查理都能看清她玻璃状的黑色眼眸。

秃鹫群变成了斑驳的黑影,接着纷纷降落。它们伸长光秃秃的紫红色头颈——把头探进腐尸时,没有羽毛会方便很多——近视眼似的瞪着兄弟二人,似乎正在考虑是等这两个人死了再说,还是做点什么加速这一进程。

蜘蛛说:“这桩交易里还有什么东西?”

“嗯?”

“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她给你什么作为交换?有时候买卖里会涉及这种东西。”

秃鹫群一步一步往前挪,缩小彼此间的空隙,收紧包围圈。空中出现了更多黑影,颤动着逼近他们,变得越来越大。蜘蛛握紧胖查理的手。

“闭上眼睛。”

寒冷犹如一记重拳,击中了胖查理的肚子。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部像是结了冰,止不住地咳嗽。四周寒风呼啸,仿佛一头巨兽。

胖查理睁开眼:“能问一句这次是什么地方吗?”

“南极洲,”蜘蛛拉上夹克拉链,似乎并不觉得有多冷,“恐怕有点儿凉。”

“就不能找个中间环节吗?直接从沙漠到冰原?”

“这儿没鸟。”蜘蛛说。

“找个既舒服又没鸟的建筑,进去歇一会儿不是更简单吗?我们可以吃顿午餐。”

蜘蛛说:“行了。你又开始抱怨了,只是因为有一点点冷。”

“这可不是一点点冷。这里有零下五十摄氏度。而且不管怎么说,看。”

胖查理指着天空。那里有个苍白的花体字母,像是粉笔写的m,挂在冷空气中一动不动。“信天翁。”他说。

“军舰鸟。”蜘蛛说。

“什么?”

“不是信天翁,是只军舰鸟。它可能根本就没注意到咱们。”

“也许没有,”胖查理承认道,“但它们有。”

蜘蛛转头看去,嘟囔出一个很像“军舰鸟”的词。朝这边逼近的企鹅可能没有上百万,不过看上去很有这种气势——它们有的摇摇摆摆,有的跌跌撞撞,有的靠肚皮滑行,都在往这边赶。按照自然法则,企鹅的逼近只能吓倒小鱼,但数量达到这种程度时……

胖查理主动伸出手去,握住蜘蛛的手,然后闭上眼睛。

等他睁开眼时,已经到了一个温暖的地方。不过睁开眼并没使他看到的景象有何变化。到处都是夜的颜色。“我瞎了吗?”

“这是一座废弃的煤矿,”蜘蛛说,“我几年前见过一张这里的照片。咱们在这儿大概是安全的,除非矿里有群瞎雀鸟进化到适应了黑暗环境,并以煤渣为食。”

“这是个笑话,对吗?一群瞎雀鸟?”

“差不多吧。”

胖查理叹了口气,叹息声在地下洞窟中久久回荡。“你知道,”他说,“如果你能离开,如果当初我让你走的时候,你就搬出我家,咱们就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说这些也没用。”

“我也没想有用。天知道我该怎么向罗茜解释这一切。”

蜘蛛清清嗓子:“我想你不用为这件事操心。”

“因为……?”

“她跟咱们分手了。”

寂静持续了很长时间。胖查理这才说:“她当然会这么做。”

“这部分大概也许可能是被我弄糟了。”蜘蛛不安地说。

“但如果我跟她解释清楚呢?我是说,如果我告诉她我不是你,还有你假装成我……”

“我已经说过了。所以她才决定再也不见咱们俩。”

“也包括我?”

“恐怕是的。”

“听着,”蜘蛛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我没想过要——嗯,我决定来见你时,只是想打声招呼。并不是要,呃。我把这件事彻底搞砸了,对吗?”

“你是想说抱歉?”

紧接是一阵寂静。接着,蜘蛛说:“我想。大概是吧。”

寂静持续了更长一段时间。胖查理说:“好吧,那么我也很抱歉找鸟女来对付你。”看不见蜘蛛的时候,道歉的话说起来比较容易。

“哦。谢谢。我只想知道怎么能对付她。”

“一根羽毛!”胖查理说。

“在哪儿?”

胖查理使劲回忆:“不清楚。我在邓威迪夫人家的前厅醒来时,还握在手里,上飞机时就没了。我估计多半是在邓威迪夫人手里。”

这次的寂静又长又深,感觉牢不可破。胖查理开始担心蜘蛛已经走了,把他一个人丢在这世界之下的黑暗中。他最终开口说:“你还在吗?”

“还在。”

“那我就放心了。如果你把我丢在这里,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出去。”

“别诱惑我。”

寂静持续得更久了。

胖查理说:“我们在什么国家?”

“波兰,我估计。我刚才说了,是在杂志上看到了这里的照片。只不过图片里是有光的。”

“你需要看到其他地方的照片,才能过去?”

“我需要知道它们在哪儿。”

胖查理心想,废矿真是惊人得出奇。这地方有种特有的寂静。他开始思考寂静的问题。比如说,墓地的寂静和外太空的寂静一样吗?

蜘蛛说:“我记得邓威迪夫人。她有股紫罗兰味。”人们说“没希望了,我们要死了”的时候,也比这句话更有激情。

“就是她,”胖查理说,“小个子,老得像座山。厚眼镜。我估计咱们只要到她家去,把羽毛拿来。然后还给鸟女,她就会停止这场梦魇。”胖查理喝光了那瓶水,就是从那不在意大利的某地的露天市场一路带到这儿来的那瓶。他拧上瓶盖,把空瓶子放在黑暗之中,心想如果再也不会有人看到它,那这算不算乱丢废物。“咱们就拉起手来,去找邓威迪夫人吧。”

蜘蛛哼了一声。这声音并不显得骄傲自大,倒显得不安而怯懦。胖查理想象着蜘蛛在黑暗中越变越小,就像吐了气的牛蛙,或是放了一星期的气球。他想看到蜘蛛遭受打击,但不想听蜘蛛像个吓坏了的六岁小孩一样哼哼。“等等,你怕邓威迪夫人?”

“我……我不能靠近她。”

“哦,如果这可以给你点安慰的话,我承认小时候我也怕她。但葬礼后我又见了她一面,发现邓威迪夫人也不坏,没那么可怕。她只是位老妇人。”在他的脑海中,邓威迪夫人再次点燃黑蜡烛,往碗里撒了些香草,“也许有点古怪。但你见到她后,就会发现其实没事。”

“是她把我赶走的,”蜘蛛说,“我不想走。但我打破了她花园里的那个球。挺大的玻璃玩意儿,像是圣诞树上的装饰品。”

“我也干过。她气疯了。”

“我知道,”黑暗中传来的声音非常轻,显得忧虑而困惑,“是同一次。一切都是从那时开始的。”

“哦。听着,这不是世界末日。你带我去佛罗里达,我可以进屋去,从邓威迪夫人手里拿回羽毛。我不怕。你可以在外面等着。”

“做不到。我不能去她所在的地方。”

“哦,你想说什么?她给你施加了某种魔法禁令?”

“差不多。是吧。”蜘蛛说,“我想罗茜了。这件事我很抱歉。你知道的。”

胖查理想到罗茜,发现很难回忆起她的面容。他想到罗茜的母亲不会变成自己的岳母,想到卧室窗帘上的那两个人影。他说:“别把自己想得太坏。好吧,如果你非要这么想也无妨,毕竟你表现得就像个十足的浑蛋。但也许这个结局,对大家都好。”胖查理感觉差不多是心脏的部位传来一阵刺痛,但他知道自己说的是真的。在黑暗中说这些话比较容易。

蜘蛛说:“你知道这件事哪部分不合情理吗?”

“一切?”

“不。只有一个问题。我不明白为什么鸟女会卷进来。这不合情理。”

“老爹把她惹毛……”

“老爹把所有人都惹毛了。但她不对劲。而且如果她想杀了咱们,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我把安纳西的血脉给了她。”

“你说过了。不,还有其他问题,我还没搞清楚,”又是一阵寂静,接着蜘蛛说,“抓住我的手。”

“要闭眼吗?”

“也行。”

“我们去哪儿?月球?”

“我要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蜘蛛说。

“哦,太好了,”胖查理说,“我喜欢安全。哪儿?”

他马上就知道了答案,甚至不用睁开眼睛。这里的味道死气沉沉——未经洗漱的躯体,没冲的马桶,消毒剂,旧毯子和冷漠的味道。

“我打赌豪华酒店的房间也会同样安全。”他大声说道,但这里没人听他说话。胖查理坐在六号监室架子似的床铺上,把薄毯子裹在肩上。他可能会永远待在这里。

半小时后,有人来把他带去审讯室。

“嘿,”黛西笑着说,“想来杯茶吗?”

“你就别费劲了,”胖查理说,“我看过电视,知道是怎么回事。整个一套红脸白脸的把戏,对吧?你会给我一杯茶和几块巧克力小甜饼,然后某个脾气点火就着的大块头硬汉就会闯进来,冲我大喊大叫,把茶倒掉,开始吃我的小甜饼。然后你会阻止他对我进行人身攻击,让他把茶和小甜饼还给我。我就会感恩戴德,把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你。”

“我们可以把这些都跳过,”黛西说,“你只要说出我们想知道的情况就好。不过,我们确实没有巧克力小甜饼。”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胖查理说,“一切!格雷厄姆·科茨给了我一张两千英镑支票,让我去休两周假。他说很高兴我把那些财务异常状况报告给他,然后问了我的密码,挥手跟我告别。没了。”

“那么你还是坚持说,对梅芙·利文斯顿的失踪一无所知?”

“我根本就没正经见过她。也许她来事务所的时候见过一次吧。我们在电话里聊过几回。她想跟格雷厄姆·科茨谈话。我告诉她支票已经在邮局了。”

“真的?”

“我不知道。我以为是真的。听着,你肯定不相信我跟她的失踪毫无关系。”

“哦,”她愉快地说,“我相信。”

“因为我真不知道怎么才能——你什么?”

“我相信你跟梅芙·利文斯顿的失踪没关系。我也不认为你和格雷厄姆·科茨事务所的经济犯罪问题有什么瓜葛,虽说有人费了很大力气让它看起来像是你做的。但很明显,账目异常变动和持续的资金挪用问题很久以前就存在了。你在那儿才干了两年。”

“原来如此。”胖查理说。他意识到自己的嘴巴张得老大,连忙把它合起来。

黛西说:“听着,我知道小说和电影里的警察都是些傻瓜,特别是那种主角是身为犯罪克星的退休警官和硬汉私家侦探的小说。而且真的很抱歉我们没有巧克力小甜饼。但我们不都是没脑子的蠢货。”

“我没说你是。”胖查理说。

“没有,”她说,“但你是这么想的。你可以走了。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道歉。”

“她是在哪儿,呃,失踪的?”胖查理问。

“利文斯顿夫人?哦,最后一次有人见到她时,格雷厄姆·科茨把她领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啊。”

“茶的事我是认真的。想来一杯吗?”

“好的。很想。哦,我想你们的人已经检查过他办公室里的暗室了吧。就是书架后面那个?”

黛西只是特别平静地说了句:“我想他们没有。”做到这份镇静可不容易。

“我估计他没想到会被我发现,”胖查理说,“但有一次我去他的办公室,发现书架已经被推开,他在暗室里。我赶紧走开了,”他补充道,“我可没想偷窥什么的。”

黛西说:“我们可以在路上买些巧克力小甜饼。”

胖查理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自由。外面有太多的露天空间。

“你还好吗?”黛西问。

“我没事。”

“你似乎有点儿发抖。”

“我想是的。你可能觉得这很傻,但我有点——嗯,我跟鸟之间有点儿问题。”

“什么,某种恐惧症?”

“差不多。”

“哦,那是对鸟类产生非理性恐惧的通用术语。”

“那么对鸟类的理性恐惧,该怎么称呼?”他咬了一口小甜饼。

过了一会儿,黛西说:“好吧,反正这辆车里没鸟。”

她把车停在格雷厄姆·科茨事务所办公楼外的双黄线上,两人一起走进大楼。

罗茜躺在一艘韩国游轮的后甲板上,脸上摊着一份杂志,诺亚夫人就躺在她身边。罗茜回想着自己当初怎么会觉得和妈妈一起度假是个好主意。

这船上没有英文报纸,罗茜倒也不想看。但她想念其余所有东西。在她心目中,游轮是一种浮动炼狱,只是因为差不多每天都会抵达一些岛屿,才能勉强忍受。其他游客上岸购物,玩滑翔伞,喝个酩酊大醉,或参观海盗船。而罗茜则只会四处散步,和人们聊天。

她会发现陷入痛苦的人,会发现饥饿或是悲惨的人,而且她希望伸出援手。在罗茜看来,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只要有人来改变它。

梅芙·利文斯顿曾设想过死后的各种情形,却从没想到过死后会感到愤怒。但现在她很生气。她厌倦了穿行,厌倦了被人忽视,最严重的是,她厌倦了不能离开奥德维奇街的办公楼。

“我是说,如果我注定要留在什么地方闹鬼,”她对前台说,“那为什么不能到就在街对面的萨默塞特府去闹?那儿有漂亮的建筑物,绝佳的泰晤士河景观,几处给人印象深刻的建筑学特点。还有些非常不错的小馆子。即便不需要吃东西了,看别人吃也是好的。”

格雷厄姆·科茨失踪后,前台安妮的工作就是接起电话,用厌烦的声音说“恐怕我不知道”,以此应付绝大多数问询。而当她没在履行这一功用时,就会给朋友们打电话,压低声音激动地讨论这桩神秘失踪案。安妮并未对梅芙的话做出反应,就像她此前没对梅芙和她说的任何话做出反应一样。

胖查理·南希在一名女警官的陪同下来到办公楼,终于打破了这份单调无聊。

梅芙一直挺喜欢胖查理的,虽说他的职责就是向她保证支票很快就会出现在邮箱里。但梅芙看到了过去从没见过的景象:在他周围有些阴影拍打摇晃,始终保持着距离——坏东西来了。他看起来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这让梅芙有些担忧。

她跟着两人走进格雷厄姆·科茨事务所,很高兴地发现胖查理直接走向房间后面的书架。

“秘密翻板在哪儿?”黛西问。

“没有翻板。是个门。就在那个书架后面。我不知道。也许有个秘密挂钩什么的。”

黛西看着书架。“格雷厄姆·科茨写过自传吗?”她问胖查理。

“反正我没听说过。”

她推了一下皮装本《我的生活》,作者署名格雷厄姆·科茨。咔嗒一声,书架从墙上转开,显出后面上锁的门。

“我们需要个锁匠,”她说,“另外我想这里已经不需要你了,南希先生。”

“哦,”胖查理说,“好的。这真,呃,有意思。”

接着他又说:“我估计你不想和我一起吃顿饭吧。改天的话?”

“中式点心,”她说,“周日中午。费用平摊。他们十一点半开门的时候你就得到,不然我们要排几百年的队了。”她写下餐馆地址,递给胖查理。“回家的路上小心鸟。”她说。

“我会的,”胖查理说,“周日见。”

锁匠摊开一个黑色布带,拿出几件细小的金属工具。

“说实话,”他说,“他们总是学不乖。好锁又不是很贵。我是说,你看这扇门,做工相当不错。也很结实。用喷灯得半天才能搞定。但他们却装了个五岁小孩用勺子把儿就能捅开的锁……这就开了……易如反掌。”

他拉开门。门打开后,他们看到地板上的东西。

“哦,我的上帝啊,”梅芙·利文斯顿说,“这不是我。”她本以为自己会对这副身躯有更深的感情,但其实不然,它让梅芙想起了路边的动物尸体。

很快屋子里就充满了人。梅芙从来对侦探剧没什么耐心,很快就感到厌倦。只有一件事让她略感兴趣:当尸首被装进蓝色塑料袋运走时,她明显感觉到有某种力量拉扯着自己,下了楼梯,出了前门。

“估计就是这么回事。”梅芙·利文斯顿说。

她出来了。

至少她走出了奥德维奇街办公楼。

她知道,显然这里存在着某些规则,必然会有。只是她还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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