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个传说罢了,”梅芙说,“这些故事一开始就是编出来的。”
“这有什么区别吗?”老人问,“也许安纳西只是某个故事里的家伙,出现在世界之初的非洲。某个腿上趴着黑蚊的小男孩,把拐杖戳在泥里,编出了一个焦油做的人的傻故事。这有什么区别吗?人们会对这些故事做出反应。他们会亲口讲述。故事渐次传播,当人们讲述故事时,它们也会改变讲故事的人。因为过去人们只知道躲避狮子,只知道离河流远点以免变成鳄鱼口中食,但现在他们开始梦想一个全新的家园。这个世界也许没变,但壁纸已经更换。对吗?人们的故事始终如一,还是那个生老病死的基调,但现在故事的意义已经和从前不同了。”
“你是想说,在安纳西的故事诞生之前,世界是邪恶野蛮的?”
“对。完全正确。”
梅芙思索片刻。“好吧,”她高兴地说,“那么故事属于安纳西确实是件大好事。”
老人点点头。
接着她又说:“老虎不想把它们夺回去吗?”
他点点头:“他想夺回去,已经想了一万年。”
“但他不会得逞的,对吗?”
老人一言不发,凝视远方,最终耸了耸肩:“要是他成功,那可就糟糕了。”
“安纳西怎么样了?”
“安纳西死了,”老人说,“一个恶灵可做的事情不多。”
“作为恶灵,”她说,“我很讨厌这一点。”
“哦,”老人说,“鬼魂不能碰触生灵。记得吗?”
梅芙思忖片刻。“那么我能碰什么?”她问。
老人苍老的面容上闪过的表情既狡猾又淘气。“哦,”他说,“你能碰到我。”
“我告诉你,”梅芙明确地指出,“我可是个有夫之妇。”
老人的笑容更加灿烂。这是个甜蜜温柔的微笑,既动人又危险。“一般来说,婚约的有效期都会终止在‘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梅芙不为所动。
“问题是这样的,”老人说,“你是个虚体女孩,只能碰触虚体的东西,比如我。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咱们可以去跳舞。这条街上有个地方不错。没人会注意到一对鬼魂出现在舞池中的。”
梅芙想了想。她已经很久没出去跳舞了。“你跳得好吗?”她问。
“我从没听舞伴抱怨过。”老人说。
“我想找个人——活人,他叫格雷厄姆·科茨,”梅芙说,“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我肯定会为你指明方向,”他说,“那么,你想跳舞吗?”
微笑出现在她的唇角。“你邀请我吗?”她说。
拴住蜘蛛的链子松脱了。灼人的痛苦持续不断,好似极度牙疼的感觉遍布全身,但此时疼痛也开始消退。
蜘蛛往前迈了一步。
前方的天空出现一条裂缝,他走了过去。
他看到前面有一座岛。岛中央有座小山。他看到纯蓝的天空,摇曳的棕榈树,白色海鸥在高空翱翔。但就在他注视的同时,这景象仿佛也在后退。就像是从倒置的望远镜中看到的一样。它不断缩小,渐渐远逝。蜘蛛越往前跑,小岛似乎离得越远。
它变成了水洼中的倒影,最后消失无踪。
他在一个洞穴中。万物的边缘都很明晰——比蜘蛛过去见过的任何景象都要锋锐明晰。这地方可不同寻常。
她站在洞口,挡在蜘蛛和外界之间。蜘蛛认识她。这人曾在南伦敦一个希腊餐馆中凝视他的面庞,鸟群从她嘴里不断往外冒。
“你知道,”蜘蛛说,“我不得不说,你对‘热情好客’这个词的理解非常古怪。要是你到我的世界来,我会为你做晚餐,开一瓶酒,放些轻柔的音乐,让你过一个永远难忘的夜晚。”
她的面孔毫无表情,好像是从黑岩石中雕刻而成。轻风掀动着棕色旧大衣的边角。她开口了,声音高挑孤寂,仿佛一只海鸥在远方啼叫。
“我捉到你了,”她说,“现在,你可以召唤他。”
“召唤他?召唤谁?”
“你会哀叫,”她说,“你会悲号。你的恐惧会让他兴奋。”
“蜘蛛不会哀叫。”但他也不敢确定。
亮如黑曜石的双眸凝视着他。它们像两个黑洞,什么也不放过,包括信息。
“如果你杀了我,”蜘蛛说,“我的诅咒会加诸在你身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诅咒,也许有。如果没有的话,他也可以假装有。
“要杀你的并不是我。”她说着抬起手来。那并不是手,而是猛禽的利爪。她用爪子划过蜘蛛的脸,一路划到胸口。锐利的爪尖割开他的皮肤,刺入他的肌肉。
不疼,但蜘蛛知道很快就要疼起来了。
血珠湮红了他的胸口,从脸上滴落。他的双眼刺痛。鲜血碰到嘴唇。蜘蛛可以尝到它的味道,也能闻到它的铁腥味。
“现在,”她的声音仿佛远方鸟群的鸣叫,“现在你的死亡开始了。”
蜘蛛说:“我们都是讲道理的人。让我给你提一个更为可行的替代方案,也许能让我们双方受益。”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语气非常有说服力。
“你说得太多,”她摇摇头说,“别再说了。”
她把利爪伸进蜘蛛的嘴,狠狠一扯撕掉他的舌头。
“好了。”她似乎有点可怜他,几乎算是温柔地摸了摸蜘蛛的面庞,“睡吧。”
他睡着了。
罗茜的母亲已经洗完澡,重新振作精神,显得活力十足、神采奕奕。
“在我送你们去威廉斯顿之前,能否带你们随便看一下这所房子?”格雷厄姆·科茨说。
“我们必须回船上去了,但还是非常感谢。”罗茜说。她没能说服自己在格雷厄姆·科茨的宅院里洗个澡。
诺亚夫人看了看表。“我们还有九十分钟,”她说,“回港口用不了十五分钟。别太没礼貌了,罗茜。我们很乐意欣赏一下您的房子。”
格雷厄姆·科茨向她们展示了起居室、书房、图书馆、电视间、饭厅和游泳池。他打开了厨房楼梯下面的一扇感觉仿佛是通向杂物间的门,然后领着客人们走下木质阶梯,来到酒窖。这里四壁全是岩石。格雷厄姆向她们展示了窖藏的美酒,大部分都是连同这所宅子一起买下的。他领着两位客人走到酒窖尽头一个光秃秃的空间,早在电冰箱诞生之前,这里曾是个储肉窖。肉窖里总是阴冷刺骨,沉重的铁链从屋顶垂下来,末端的空钩子以前曾挂过整扇的畜肉。格雷厄姆·科茨礼貌地扶着厚重铁门,让两位女士走了进去。
“不好意思,”他友善地说,“我刚想起来。电灯开关在我们进来的地方。请等一下。”他说着把门撞上,又上了门闩。
格雷厄姆从酒架上拿起一瓶落满灰尘的1995年夏布利一级园产葡萄酒。
他轻快地走上楼梯,告诉三名员工这周放他们的假。
他走到楼上的书房时,感觉有什么东西悄悄跟在自己身后,但回身看去却什么也没有。奇怪的是,他觉得这种感觉很惬意。格雷厄姆·科茨找来开瓶器,拔下瓶塞,给自己倒了杯白色酒液,喝了下去。虽说以前没喝过多少红酒,但他此刻却希望杯中的酒水能更浓更深。应该是,他心想,血的颜色。
格雷厄姆·科茨喝完第二杯夏布利后,意识到之前怪错了对象。他现在才发现,梅芙·利文斯顿只是个被愚弄的笨蛋。不,该责怪的人是胖查理,此事显而易见,不容辩驳。若不是他在捣乱,若不是他非法入侵了格雷厄姆·科茨办公室的电脑系统,格雷厄姆·科茨就不会在这儿,变成个流亡者,就好像一个金头发的拿破仑被迫隐居在一个阳光灿烂、风景如画的厄尔巴岛。他不会陷入如此窘境,把两名女子囚禁在自家肉窖里。如果胖查理到这儿来,他心想,我会用牙齿撕开他的喉咙。这个想法令他震惊,也让他兴奋。谁也别想找格雷厄姆·科茨的麻烦。
夜幕降临,他透过窗子,看到“尖叫攻击号”从崖顶大宅前经过,向落日方向驶去。格雷厄姆·科茨想知道船上的人要过多久才会注意到有两名游客失踪了。他甚至冲游轮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