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龙不安地说,“绝对不想。”
如帆巨翼一阵拍打,河滩上只剩下胖查理一个人。“没想到,”他说,“这么简单。”
他继续向前走,还编了一首行路的歌。查理一直就想写歌,但从没兑现。主要是因为他坚信如果自己写了首歌,别人就会要他唱出来。这可不算什么好事,就像被吊死一样不算好事。但现在,胖查理越来越不在乎了,他向萤火虫们唱出自己的歌,它们跟着他一路走上山坡。这首歌讲的是他遇到鸟女和寻找兄弟的故事。胖查理希望萤火虫们喜欢它:它们的光亮似乎正随着曲调明暗闪烁。
鸟女就在山顶等他。
查理摘下帽子,从帽边上拔下羽毛。
“给。我想这是你的。”
她没有伸手来接。
“我们的交易取消了,”查理说,“羽毛给你。我要我兄弟。你把他带走了。我要他回来。安纳西的血脉不是我能给予的。”
“如果你兄弟不在我手上了呢?”
借着萤火虫的冷光很难辨识清楚,但查理觉得她讲话时嘴唇没动。但这话语就在周围萦绕,藏在夜鹰的啼叫和猫头鹰的尖啸中。
“我要我的兄弟,”他说,“我要他完完整整、毫发无伤地回来。而且我现在就要。不然的话,你和我父亲过去这些年的麻烦,就只是前奏曲。知道吗,是序曲。”
查理从没恐吓过什么人。他不知道该如何兑现这些威胁——但毫不怀疑自己会去兑现的。
“他曾经在我手上,”鸟女用麻鳽辽远的隆隆声说道,“但我取了他的舌头,把他丢在老虎的世界了。我不能伤害你父亲的血脉。老虎可以,只要他找到自己的勇气。”
一切陷入静寂。夜蛙和夜鸟都不再鸣叫。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胖查理,面容几乎完全融入阴影。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把羽毛给我。”她说。
查理把羽毛放在鸟女手中。
他感觉轻松了许多,仿佛鸟女拿走的不只是一根旧羽毛……
鸟女把某种又湿又冷的东西放在他手里,感觉像是一块肉。查理强行抑制住把它扔掉的冲动。
“还给他,”她用夜的声音说,“现在他和我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了。”
“我怎么去老虎的世界?”
“你怎么到这儿来的?”她几乎是饶有兴趣地问道。夜幕低垂,山坡上又只剩查理一人。
他张开手,看到一块肉,软塌塌,皱巴巴,像是条舌头。他知道这是谁的舌头。
查理把绿软呢帽戴好,心想,戴上我的思考帽。这是个笑话,但仔细一想似乎并不可笑。绿呢帽不是思考帽,但戴它的人肯定是那种不仅会思考,也会做出关键决断的人。
查理把世界想成一个网,在他心中绽放光芒,把他和所有熟人连接起来。从他连到蜘蛛的丝线又粗又亮,放射出一种冷光,好像是只萤火虫或是一颗明星。
蜘蛛曾是他的一部分。查理把这件事牢牢记在心中,让网充满自己的头脑。他手里拿着蜘蛛的舌头。这东西不久前还属于他的兄弟,而且它迫切希望重新成为他的一部分。活物都有记忆。
大网的强光在他身边燃烧。查理所要做的就是跟着它……
他跟着丝线走了下去,萤火虫聚集在周围,跟他一起前进。
“嘿,”他说,“是我。”
蜘蛛发出惊骇的轻呼。
在闪烁荧光中,蜘蛛看起来糟透了:受了伤,还在被人猎捕。他的脸和胸口都有些疤痕。
“我想这东西大概是你的。”查理说。
蜘蛛从兄弟手里接过舌头,夸张地做了个感谢的动作,然后把它放进嘴里,推了推,压了压。查理看着他,等待着。蜘蛛似乎很满意,他试探着动了动嘴,把舌头从一侧转到另一侧,好像是在准备刮胡子。他把嘴张得老大,舌头来回摆动了一阵,然后闭上嘴,站起身,最后用还有些咬字不清的声音说:“帽子不错。”
罗茜终于走到楼梯顶端。她推开酒窖的门,跌跌撞撞地跑进大宅。她等妈妈出来后,把地窖的门关好闩死。外面也没电,但明月高悬,而且几乎是满月。经历了纯粹的黑暗,厨房窗口透进来的苍白的月光就像灯光一般明亮。
男孩女孩出来玩,罗茜想道,明月闪闪如白昼……
“给警察打电话。”她妈妈说。
“电话在哪儿?”
“我怎么会知道该死的电话在哪儿?他还在下面。”
“对。”罗茜心想是先给警察打电话,还是先跑出房子。但在她做出决定之前,一切都太迟了。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她耳朵生疼。地窖的门被撞开了。
黑影蹿出地窖。
它是真的。罗茜看着它,知道它是真的。但这不可能:它是一只大猫的影子,身形巨大,毛发蓬松。最奇怪的是,当月光照上去时,影子似乎更黑了。罗茜看不见它的眼睛,但她知道这东西在注视自己,也知道它很饿。
它要把她杀死。这就是最终的结局。
诺亚夫人说:“它要吃你,罗茜。”
“我知道。”
罗茜抄起最近的大物件——一个放刀的木夹,朝黑影扔了过去,她也不敢看有没有砸中,而是以最快速度跑出厨房,来到走廊。她知道正门在哪儿……
某种黢黑的四足动物移动得更快。它从罗茜头顶蹿过,几乎悄无声息地落在前方。
罗茜靠在墙上,嘴巴很干。
野兽就挡在她们和正门之间,慢慢踱向罗茜,似乎有的是时间。
诺亚夫人从厨房跑了出来,她挥舞着双臂,径直跑过罗茜,经过月光照耀的走廊,冲向巨大的黑影。她把自己的小拳头捶在那东西的肋部。世间万物都愣了一下,整个世界仿佛都屏住呼吸,然后才把这口气吐在她身上。一阵残像过后,罗茜的妈妈倒在地上,黑影摇晃着她,就像一条狗叼着个破洋娃娃。
门铃响起。
罗茜想喊救命,但发现自己正在尖叫,声音很大,持续不断。罗茜面对浴缸中意外出现的蜘蛛时,可以叫得像个第一次遭遇雨衣杀手的B级片女演员。现在她身处一所黑暗的房子,屋里还有只影子老虎和一个潜在的连续杀人犯,而且其中一个——也许是这两个——东西刚刚攻击了她妈妈。罗茜的脑海中转过几个行动的念头(枪——在地窖里。她应该下去拿枪。或是门——她可以尝试从妈妈和那个黑影身边跑过去,把前门打开),但她的肺和嘴只想尖叫。
有什么东西开始撞门。他们准备破门而入了,罗茜想。他们进不来的,那门很结实。
诺亚夫人倒在地板上,一缕月光洒在她身上。黑影蹲在她身前仰头咆哮,这是一种混杂着恐惧、挑战和狂迷的深沉吼叫。
我产生幻觉了,罗茜心中突生一种疯狂的信念,我在地窖里被锁了两天,现在产生了幻觉。根本没有老虎。
同样凭借这种信念,她确信眼前也没有什么月光中的苍白女子——虽说她亲眼看到一个人从走廊对面走来,头发金黄,拥有舞者的长腿窄臀。女子走到老虎的影子旁边,停下脚步。她说:“嘿,格雷厄姆。”
影兽抬起硕大的脑袋,发出咆哮。
“别以为你能藏在这可笑的动物化妆服里。”女子看起来不太高兴。
罗茜意识到自己可以透过女人的上身,看到对面的窗户,她后退两步,紧紧靠在墙上。
野兽又是一阵咆哮,这次似乎不那么确定。
女人说:“我不相信有鬼,格雷厄姆。我这辈子,整整一辈子,都不相信有鬼。然后我遇到了你。你让莫里斯的事业搁浅。你偷我们的钱。你杀了我。而雪上加霜的是,你迫使我相信有鬼。”
大猫似的影子呜呜叫了两声,开始往后蹭。
“别以为这样就能躲过我,你这个没用的小人儿。想装老虎随你的便。但你不是老虎,而是老鼠。不,这是对高贵且数目众多的啮齿类族群的侮辱。你还不如老鼠。你是沙鼠,是白鼬。”
罗茜跑过走廊。她跑过那只影兽,跑过倒在地上的妈妈。她迎面穿过苍白的女子,感觉像是经过一团雾气。她跑到前门,摸索着门闩。
罗茜听到有人在争论,也不知是在她的头脑中,还是在现实里。有人正在说话:“别管她,蠢货。她碰不到你。只是个恶灵,几乎算不上真实的存在。去抓女孩!阻止那个女孩!”
另一个人在回答:“你这话确实有一定道理,但我认为你没有把所有细节考虑进去。另一方面,小心……嗯,驶得万年船,如果你听我的……我说了算。你听我的。”
“但是……”
“我想知道的是,”苍白的女人说,“你现在鬼的成分有多少。我是说,我碰不到活人。我甚至碰不到实在的东西。但我能碰到鬼。”
女人对准野兽的脸,使劲踢去。影猫嘶叫一声,往后一缩,堪堪躲过这一脚。
下一脚踢中了,野兽发出哀号。又是一脚,重重踢在应该是影猫鼻子的位置。野兽发出一声小猫被强迫洗澡时的惨叫,一声充满恐惧和愤怒、耻辱和挫败的孤寂悲号。
走廊中洋溢着女鬼的笑声,洋溢着喜悦和欢愉。“白鼬,”女人再次开口道,“格雷厄姆·白鼬。”
一阵凉风在房舍中刮过。
罗茜拉开最后一道门闩,拧开门锁,把正门打开。一束束手电光芒让她头晕目眩。眼前出现了很多人,很多车。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这是失踪的游客之一。”接着她又说:“我的上帝啊!”
罗茜转过身。
借着手电筒的光柱,罗茜看到妈妈瘫倒在地板砖上。倒在她旁边的无疑是个男人。他没穿鞋,似乎人事不省,正是格雷厄姆·科茨。他俩周围有一大摊红色的液体,像是红颜料。罗茜发现自己一下子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女人正在对她说话。她说的是:“你是罗茜·诺亚吧。我叫黛西。让我给你找个地方坐一下。你想坐一会儿吗?”
肯定是有人找到了保险丝盒,顷刻之间屋里的灯全都亮了。
一个身穿警服的大个男人弯腰看了看地上的两个人,他抬起头说:“肯定是芬尼根先生。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罗茜说:“是的,谢谢。我很想坐一下。”
月光中,查理和蜘蛛肩并肩坐在悬崖上,两条腿耷拉在下边。
“知道吗?”他说,“你曾是我的一部分,咱俩小的时候。”
蜘蛛歪着脑袋说:“真的?”
“我想是的。”
“哦,这么一来有几件事就可以解释通了,”他抬起一只手来,七腿蜘蛛趴在他手背上,试探着周围的空气,“现在怎么办?你要把我收回去,还是怎么着?”
查理皱起眉头:“我想你现在比作为我的一部分时更好。而且你过得也挺快活。”
蜘蛛说:“罗茜。老虎知道罗茜的事了。我们得做点什么。”
“当然。”查理说。这就像是在记账,他想:你把数目填进一栏,把它们从另一栏数里扣除。如果你算对了,那么结果就会出现在账册最下方。他握住蜘蛛的手。
两人站起身,迈出一步,走下悬崖——
周围一片光明。
一阵凉风在世界之间吹拂。
查理说:“知道吗?你并不是我蕴含魔力的那部分。”
“我不是吗?”蜘蛛又迈出一步。星辰坠落如雨,在黑暗的天空上划出一条条纹路。某个人在某个地方,用长笛吹奏出优美高亢的乐曲。
再迈一步,汽笛声在远方响起。“不,”查理说,“你不是。我想邓威迪夫人大概以为你是。她把咱们分开,但并不清楚到底做了什么。咱们就像是被分成两半的海星。你长成了一个完整的人。而且,”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这是真的,“我也是。”
他们站在晨光映照的悬崖边。一辆救护车正往山上开,车顶灯光闪烁,另一辆就跟在它后面。两辆车在路边的一堆警车旁停了下来。
黛西似乎在给所有人解释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们在这儿没什么可做的。现在没有,”查理说,“来吧。”最后一只萤火虫离他而去,一闪一闪地飞走睡觉去了。
他们乘坐早上第一班小公共汽车回到威廉斯顿。
梅芙·利文斯顿坐在格雷厄姆·科茨山顶别墅二楼的图书馆里,周围全是格雷厄姆·科茨的艺术品、书籍和光盘。她注视着窗外,岛上的急救人员正把罗茜和她妈妈送上一辆救护车,格雷厄姆·科茨则被送上了另一辆。
现在回想起来,踢了格雷厄姆·科茨变成的那个野兽似的东西,让她感觉特别愉快。这是被杀之后,最令梅芙满足的一件事——如果梅芙坦诚面对自己的话,就会承认同南希先生跳舞的感觉可以说不遑多让。他的动作非常灵活,脚底下也很利落。
她累了。
“梅芙?”
“莫里斯?”她环顾四周,但屋子里空无一人。
“如果你还在忙的话,我可不想打搅你,宝贝。”
“你真是太好了,”她说,“但我想现在我已经搞定了。”
图书馆的墙壁慢慢消失,逐渐失去颜色和形状。墙壁之后的世界开始显现,在纯白的光芒中,梅芙看到有个穿漂亮西服的小个子身影,正在等待自己。
梅芙向他伸出手。她说:“我们现在去哪儿,莫里斯?”
他告诉了她。
“哦。很好,这将是个愉快的改变,”她说,“我一直想去那里。”
他们手拉着手,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