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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2

作者:陈勤 当前章节:27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5:07

“扒粪记者/扒粪运动(muckraker)”,也称“黑幕揭发记者/运动”,是指美国19世纪末20世纪初掀起的一股新闻报道浪潮,一些记者和报刊致力于深入调查报道黑幕,揭发丑闻,对社会阴暗面进行揭示。

其名称源于西奥多·罗斯福总统的一次演讲。此演讲中,罗斯福将20世纪初一批致力于揭丑、暴露、煽情等报道的记者,比作英国作家约翰·班扬小说《天路历程》中的一个反派人物,他从不仰望天空,只是手拿粪耙,埋头打扫地上的秽物。但是被批评的揭丑记者却不以为耻,反而欣然接受这个称号。当然,后来罗斯福总统改变了立场,这个名词也从一个负面的词转变成了一个正面的词。

说到这个运动,要说到几个人。

首先,就是斯蒂芬斯,他的《城市的耻辱》和《为自治而斗争》,透彻分析了美国的腐败已经从大人物发展到小人物,变成整体道德沦丧了。

其次,就是前面提到的厄普顿·辛克莱和他的小说《丛林》(the jungle),写的是移民的困窘生活、贫苦工人的绝望、资本家的剥削和政府的腐败。

再次,还有一份杂志——《麦克卢尔杂志》,世界新闻传媒史上非常重要的一个刊物。

《麦克卢尔杂志》封面

最后,还有塔贝尔[22]—— 一个女调查记者,她揭发黑幕的深度报道——《美孚石油公司史》,展现了世界首富慈善家洛克菲勒的另一面,将之作为社会病理学的一个典型病例呈现出来,并且在《麦克卢尔杂志》上连载了15个月。

“扒粪运动”的推力是什么呢?

第一个是媒体人和公共知识分子是有话语权的,他们要彰显话语权,来体现和实现自身的价值。这并不意味着这些人道德水准比别人高,也不是只有他们才独具理想和情怀。塔贝尔就不是,她开始的想法其实是想树立一个成功学、励志学的典型,鼓舞全国人民一致向钱看,深入采访以后她才发现,社会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隐藏着这么多的黑暗面。新闻传媒的本能就是要发现社会的变态和不正常,社会如果是常态就不需要新闻传媒了,这是媒体人的职业属性、大众传媒的功能属性决定的,跟新闻机构的老板和记者的理想丰满程度没关系,不要高估美国媒体人和公共知识分子的个人操守和道德水准,也不要把这个运动的主体人物偶像化。

塔贝尔就是非常典型的,她本来是想写一个正能量的东西,后来发现写这些东西的人太多了,没有卖点,干脆反过来,《麦克卢尔杂志》和塔贝尔联合揭露了美孚石油公司,杂志的老板赚得盆满钵满,这些扒粪者一下子名望高涨。从这个意义上说,那个时代的美国新闻媒体是真正的传媒人和真正的新闻媒体,他们做的是自己应该做的事。至于达到的效果是另外一回事,媒体的议程设置,变成了社会改革的议题,让社会往上提升,这是客观效果,我们要承认。正常的社会,新闻媒体就应该是这样,歌功颂德,宣扬成功励志学,在新闻传媒业里面应该是少数的,因为市场很小,没什么关注度,媒体好话说得越多,大家越不信,会降低公信度。

第二个,美国扒粪运动中的新闻媒体人和公共知识分子的所作所为,证明了一点,就是新闻传媒是反腐败的利器,成本低、收效好、无后遗症。此外,媒体是可以参与社会治理的,在正常的社会里,新闻传媒能够成为立法、司法、行政之外的第四权力。

几十年的时间里,美国社会得到了根本的改变,媒体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它将一切都摊在阳光下,黑暗、腐败、丑陋的阴谋诡计就无法遁形。“阳光”是最好的反腐工具,不用成立专门的反腐败机构,让媒体去监督,还不用掏钱。媒体是一个异体监督,体制内是同体监督,左手监督右手,好不了。有“阳光”的地方,就很难有阴暗的事情存在。一旦公开,自然就会有公平和公正。

通过媒体来公开是一件多赢的事。

首先是百姓得意,看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人原来私底下这么丑陋,自己不用出钱就可以监督他们,还可以看真人秀。

其次,媒体也得意,说好不灵说坏灵,媒体来揭发黑暗,一方面有关注度和收视率,这样就有广告和经济效益,自身的格调也提高了。毕竟,谁都想当正义的化身和民众的代言人。

再次,政府和市场也赢了,媒体把那些害群之马给揪了出来,净化了环境。

最后,官场和市场也是得意的,因为违规特权只能让少数人得意,多数人是受损的。

用媒体反腐是个多赢的游戏,美国的进步时代,证明了新闻传媒是反腐的利器,所以美国才会支持立法保障新闻媒体自由。

扒粪运动给我们的启示,就是社会的公共权力除了传统的三权之外,还有第四权利,就是话语权,即舆论监督权。这个第四权发育得越好,成长得越完备,社会就越完备。

因为这个第四权,第一,可以实现异体监督,美国的扒粪运动就证明了这一点;第二,它可以形成社会权利的均衡,三权是在体制内的,光靠体制内的权力是不灵的,需要一个体制外的力量来制衡。经济权利和政治权利都有失灵的时候,三权分立并没有杜绝腐败和官商勾结;第三,是美国的这种权利意识的觉醒。女性性别意识的觉醒,劳工维权意识的觉醒,靠的就是媒体的启发。让无力者有力,让有力者前行,让沉睡者醒来,让醒来者清醒。美国的扒粪运动,发挥了新闻媒体人的本能。

昨天的美国能变成今天的美国,与美国媒体的作用分不开。美国是世界历史上第一个第四权彰显出来的国家,美国社会因此变得更加稳定,美国人民不需要上访和喊冤。美国电视媒体所有的热播节目,除了娱乐节目以外,全是拿权贵开涮,拿公共人物和政治人物开涮。以揭发变态和暴露丑恶,披露内幕,将监督权归为己任的新闻传媒,是美国能够有今天的一个主要原因。

美国的进步时代,是体制内和体制外、上层和下层形成共识以后的共同行为。它让美国镀金时代的含金量大大提升,能够形成共识的关键就是“扒粪运动”。从这方面讲,对新闻传媒业应该给予充分的肯定,这也是新闻传媒以及公共知识分子第一次在人类历史上发挥这么重要的作用。

美国的镀金时代是“朱门酒肉臭,保障机制少”的时代。1893年,美国全国9%的家庭占有全国71%的财富。罗伯特•亨特在《贫困》一书中推算:“很可能,在相当繁荣的年代,处于贫困之中的人不下1000万。”幸运的是,美国依靠法律、媒体、社会力量、自治团体、保障制度等,造就了进步时代,安然地渡过了危机。

[21]“扒粪记者/扒粪运动”(muckraker),也称黑幕揭发记者/运动,是指美国19世纪末20世纪初掀起的一股新闻报道浪潮,一些记者和报刊致力于深入调查报道黑幕,揭发丑闻,对社会阴暗面进行揭示。其名称源于西奥多·罗斯福总统的一次演讲。

[22]艾达·M·塔贝尔(Ida Minerva Tarbell),记者、作家,父亲是被洛克菲勒击败的油商,第一批“扒粪记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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