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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新 当前章节:158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1:41

说到争第一,我想起年轻时报纸上表彰过的万里长城徒步考察第一人刘宇田。刘宇田是乌鲁木齐铁路局的工人,1984年在报纸上读到某法国人的文章,宣称要在有生之年徒步走完长城。不久他又读到一篇文章,说某位美国退役将军给中国政府先后写了两百多封信,要求准许徒步走完长城。报道说,刘宇田当时很激动,蓦地一拍大腿:“长城是中国人的,考察长城乃是炎黄子孙的神圣职责,怎能让外国人走在前面,我得先走!”于是他不顾家人阻拦,辞去铁路局的铁饭碗,毅然决然踏上行走长城的征程。他出发的时间是1984年5月13日,从嘉峪关到山海关,1986年4月5日顺利完成。这期间可以想象他经历了多少艰难困苦。报道中提到深夜被狼群围攻,沙漠里迷路,遭遇沙漠风暴,等等,绝大多数是可信的。完成长城徒步以后,刘宇田自然成为官方和民间共同认可的英雄。正是从1986年开始,中国政府开始允许外国人沿着长城作长距离徒步,而且常常把刘宇田拉去参与接待这类申请者的仪式,以强调徒步长城中国人已经在先了。

我见过刘宇田,那时我还在读博士,某一年清明节,陪友人去采访他。在农科院的一栋宿舍楼,见到颇有艺术家做派的刘宇田,衣装随便,长发飘飘。他给我的印象是有点儿神神道道,纵论天下大事之际,忽然对某电视剧的一个情节厉声谴责一番。我们告辞时,他坚持要送下楼。到了楼门口,我瞥见他似乎并没有特别看,只是随手从门边草丛抓一把草塞进嘴里,嚼一嚼吞了。这让我有点吃惊,问是怎么回事。刘宇田说:“今天是4月5号,是我走完长城的纪念日,每年这天早晨,我要吃下我遇见的第一棵草。”他进一步解释,一路上经常吃能找到的野草野果,正是这些植物多次救了他的性命,所以用这种方式来纪念,并且感恩。

刘宇田对自己“长城徒步第一人”的身份是很看重的。采访中他一再提到这一点,强调说,有个英国小伙子,在我之后的第二年也徒步走完了长城,好悬啊,差一点儿就让外国人抢去了第一。他说的这个英国小伙子是威廉·林赛(William Lindsay),我也恰好见过,大概是在一次宣传保护长城的会议上。我听到的版本之一,威廉·林赛不是徒步,而是跑完全程的。和刘宇田一样,他也是从嘉峪关到山海关,用时一百六十天,1987年当年就完成了。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威廉·林赛此后竟迷上了长城,从此献身于保护长城的事业。他娶了中国姑娘为妻,定居北京,长年组织志愿者到长城上捡拾垃圾,还在香港成立了国际长城之友协会,主持“长城今昔对比研究”,被誉为“长城守护者”。

2011年6月,林赛主持的“万里长城百年回望”长城今昔影像资料对比展在山海关长城博物馆开展。他在开幕式上说,第一次登临长城是在1986年的8月,正是在山海关的老龙头。“当我再次来到老龙头的时候,我感到,这里不是长城的终点,也不是我旅行的终点……我继续留在中国,研究长城,同时试图保护她。我认为,保护长城的方法之一是展示长城的变化,从而警示人们对她珍惜,最终能给予这个伟大遗产一个美好的未来。”

不过,威廉·林赛并没有机会成为长城徒步第一人,即使刘宇田未能在前一年完成这一壮举。事实也许会让刘宇田伤心:现在所知真正第一个全程走完长城的,偏偏不是中国人,而是美国人威廉·盖洛(William Edgar Geil, 1865-1925),以及他带领的考察队。盖洛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第一次到中国并游历长江之后,开始了长达二十年探寻中国的历程。1908年(光绪三十四年),盖洛率领一个团队,用五个月的时间,从山海关走到嘉峪关,全面考察了长城,最难得的是拍摄了许多照片。他次年出版的《中国长城》(The Great Wall of China),是世界上系统介绍长城的第一部专书,书中插图所用大量照片尤为珍贵。此书已由沈弘和恽文捷译成中文,于2006年由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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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心外国人早于中国人走长城的,不仅有刘宇田这样的普通国民,还有中国政府官员。刘宇田以“徒步长城第一人”的身份参与接待的外国申请者中,有两个非常特殊的艺术家,他们向中国政府提出走长城的请求,始于1981年,直到1986年才获准进入实质性谈判。据说,中国驻荷兰使馆的官员最早获知他们的计划后,直接评论道,中国的长城,应该是中国人先走完才好啊。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他们的申请始终无法获得批准的原因,但的确是在刘宇田完成壮举之后,中国使馆通知两位艺术家的代理人,绿灯打开了。当他们到北京落实细节时,中国对外友协安排他们与刘宇田见面。不是普通的见面,而是具有象征意义的仪式:他们与刘宇田携手在长城上行走。我见过一张照片,刘宇田与乌雷(Ulay,两位艺术家中的那位男性)携手攀登陡峭的长城砖砌台阶,两人都兴高采烈。刘宇田穿着点缀有白色五星图案的暗黄色短袖T恤衫,仰面而笑,长发后飘,好像在唱歌一样。

这两位艺术家,特别是那位女性,可是惊天动地的人物。

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Marina Abramović),当代最著名的行为艺术家之一,人称“行为艺术的老祖母”。她的行为艺术表演,以自己的身体为媒介,以看似癫狂的行为,不断挑战身体与精神的极限,在极端的紧张与痛苦中,在毁灭的边缘,获得最大的解放与自由。这位生长在南斯拉夫的艺术家自1976年移居阿姆斯特丹以后,就与来自西德的乌雷相爱并成为艺术伙伴,创造出一组又一组令人瞠目结舌、难以置信的行为艺术作品。他们合作的作品多半具有性别意义,探索时空观念和两性关系的多重属性。比如他们扮成连体双胞胎,以探索人与人相互信任的深度与意义。他们的作品有一个题为“死亡的自我”,彼此把嘴巴对在一起,互相吸入对方呼出的空气,直到两人肺里充满二氧化碳,都昏迷在地板上,以此探寻人在吸取他人生命时所蕴含的毁灭力。在另一场惊心动魄的表演中,乌雷右手拉着弓弦,弦上搭着直指阿布拉莫维奇心口的长箭,她则右手抓握弓身,两人都向后斜靠,由此拉满弓弦,一丁点儿闪失都会闹出人命。贴在阿布拉莫维奇胸前的麦克风把她急速的心跳传播出去,观看者体会到自己也在濒死的冒险中。据说这是对爱情的一种诠释,当纯真消失,依赖与冒险同时存在,爱人变成潜在的杀手。

设计以长城为舞台的表演时,他们还在热恋之中。按照设想,他们两人分别从长城的两端走向对方,走到中间相会后,立即举行婚礼,因此这个作品题为“情人”(The Lovers)。向中国政府申请许可的过程极端复杂,加上他们还有别的工作计划,一直拖到1988年才开始这场表演。然而在这八年间,他们探寻人际关系极限的多次表演,不是把他们拉近了,恰恰相反,每一次冒险都是以相互摧残为主要形式,两人在爱之外积攒起仇恨和厌恶,相距越来越遥远,终于耗尽了温情与爱意,彼此背叛,不再相爱。1988年,他们仍按计划进行长城表演,但把相遇结婚的情节改为分手,也许这是在一个更深刻的层面诠释“爱人”主题。

真是一个空前巨大的舞台,乌雷从嘉峪关向东走,阿布拉莫维奇从山海关向西走。中国政府提供的帮助也是惊人的,全程都有军人和翻译护送,每天有车把他们从长城接送到附近的投宿地。他们两人最初合作时,有过两个类似的、具体而微的作品:一个是两人在室内反复地相向奔跑,每一次都会互相碰撞,每一次都更加快速,碰撞越来越激烈,直到撞得人仰马翻、精疲力竭;另一个是两人隔着一堵墙反复地相向奔跑,每一次都撞在墙上,每一次都加大力度,直到晕厥在墙边。现在他们从相距四千多公里的两端相向而行,目标也是彼此撞击,然而这一次撞击不是当初期待的那样彼此发现,而是永久的告别,这才是人生的真实面向。

阿布拉莫维奇给自己的回忆录拟题为《穿墙而行》(Walk ThroughWalls),寓意或许在此。她说:“我很高兴我们没有取消这个表演,因为我们需要某种形式的终结。是的,我们要走得如此之远,相遇时却一点也不会感到幸福。不过总算是一个终结,某种意义上还挺符合人性的。这比仅仅一个浪漫的情人故事更有戏剧性,因为无论你怎么做、做什么,说到底你真的是孤独的。”走了大约一半,有人送来乌雷的一张字条,写道:“在长城上行走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这是富有深意的话:行走容易,其他则很难。

阿布拉莫维奇对沿途的艰难说得不多,只有一些在她看来十分新奇怪诞的事情,比如在农村,上那种蹲在两条石板上的厕所,会有妇女从两边拉住她,以防她跌落粪坑。她不能容忍军人们走在她前面,总是拼命走在第一,直到她的翻译讲了“笨鸟先飞”的故事。她吃惊地看到了中国农村的贫穷,即使是某些城市宾馆,也让她回想起南斯拉夫那些死气沉沉的建筑。她花了些笔墨描述她的翻译韩大海,这个因为喜欢霹雳舞而受到组织上惩处的年轻人,一开始跟她相处得很不好,慢慢地两人却成了好朋友,甚至受她摆布还临时表演起行为艺术来。我看到一张照片,韩大海赤裸上身和双脚,只在腰腿上缠了一块蓝黑布巾,站在长城上,背靠一座坍塌将尽的烽火台。这大概是一次即兴表演。

这一刻我心头大震。十二年的人生一瞬间在我心里闪过。对我来说,他远远不是另一个访客而已。于是乎,仅此一次,我破了规矩。我把双手放到他的双手上,我们互相注视,在我意识到之前,我们两人都已热泪奔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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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转佛庙等了不到半小时,赵欣乘一辆破破烂烂的出租车赶回来了。从这里到塞北管理区有十多公里,大概还得走三小时,于是我们起身赶路。沿着024县道东北行,一路下山,半小时后走到紧傍滦河的马神庙村。研究者认定元代明安驿就在这里。“明安”是蒙古语mingan或minga的音译,意思是“千”,大概是指千户机构所在。这个千户也就是元代史料所说保卫察罕脑儿行宫的那个千户。驿站与千户城都应该在今马神庙村一带,村中现存元代城址一座,为民户所挤占,考古工作者无法深度考察。村口路南有新建的厂房,路边电线杆上悬着一幅广告,潘隽大声读上面的字,把“神马”读成了“种马”,被大家取笑一番。

马神庙元代土城外角壕沟的废墟里,1963年曾出土一方铜印,印的正面和背面分别有三行八思巴字和三行汉字印文。汉字印文是:“昔保失八剌哈孙站印,至元十七年六月,中书礼部造。”八思巴字可读为:“昔保失八剌哈孙站之印。” “昔保失”在元代文献中多写作“昔保赤”,对应蒙古语sibauchi(sibau是蒙古语的“鸟”,chi是表示某职业“从业者”的突厥语后缀,合在一起是指养鹰人、猎鸟人)。八剌哈孙对应蒙古语balghasun,意思是“城”。站,对应蒙古语ǰam,即驿站。“昔保失八剌哈孙”就是“鹰人之城(鹰房)”,驿站设在该城之内或旁边,故又称鹰房站。

可见如今破败萧条的马神庙村,在元代既是千户驻扎之地,也是皇室鹰房所在,同时还是一处驿站。村东进入平坦无垠的滦河河谷草滩,从那里可以向西南眺望察罕脑儿行宫。因为转佛庙所在的丘陵向河谷伸出一段石壁,河道在这里转了一道弯,如同一处山嘴,在元代得名“滦河嘴”。从滦河嘴看行宫,直线距离不足两公里,在宫城内外云雾般的大树簇拥下,宫殿建筑只露出琉璃瓦的脊角,这是那些没资格进宫的人所能见到的风景。揭傒斯的诗《还宿滦河嘴望行宫》有句云:“下马河边市,遥瞻海上宫。水天涵野白,禁树拥云红。”

从马神庙村向北的公路,是县级公路X402从前的老路,新路在滦河东岸。我们沿着老路向北走,经过大河湾村和安家营子村,开始上山,逐渐远离河谷。不久老路与新路会合,时而可见大型卡车驶过,都是运送鲜奶的,路西有好些蓝色屋顶的厂房。我们已经进入塞北管理区的现代牧场了。塞北管理区是张家口市下辖的县级管理区,过去名为国营沽源牧场,地处张家口最北境,与内蒙交界。我们走到一个巨大的火炬形红色雕塑旁,下到路边坐下休息。雕塑上有“国家现代农业示范区”的字样,东边山下的河谷平原,看得见大片农田正在进行微水喷灌。近年来,微水喷灌技术正在改变这些地区的地貌:以喷灌器械的支撑点为中心,以喷灌长臂的射程为半径,形成圆形的农田。一个又一个的圆形农田分布在大地上,用卫星图片看,会觉得十分怪异,仿佛外星人的设施。

晚七点一刻,我们终于走到赵欣已订好房间的方元酒店,一座宏伟的建筑,猛一看很像如今各地各级政府新建的豪华欧式大楼,楼前有空旷气派的水泥广场,到酒店大门要走漫长的水泥台阶。赵欣的宝马越野车就停在台阶下。从车上取出背包,费劲地走上台阶,进入酒店办理入住手续。第一次感觉到走这几十级台阶也不那么轻松,两脚的脚跟和外侧都打了水泡。赵欣解释说,连续走路,人的脚会变大,所以户外运动者在第一周之后应该改穿大一码的鞋子,或薄一些的袜子。我想起看过的徒步书上也有类似的说法。不过我想,我们还有三天就可以走到上都,熬一熬就好了。

天色已黑,我们先去酒店北边不远的一家餐厅吃饭,旁边好几桌正呼啸着拼酒。没想到外面黑魆魆看起来没人的地方,里面是如此生气勃勃。我们受这种气氛的鼓励,大吃大喝一顿。饭后回到似乎只有我们入住的酒店,先到赵欣的房间,在她指导下做拉伸,汗流浃背,痛苦不堪。

又一天结束了。想到明天就会进入内蒙,进入上都所在的正蓝旗,心里微微有一点不平静。

李陵台上野云低

——从塞北管理区到黑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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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后把电脑衣物等留在车里,背包里只放了四瓶矿泉水、两本书、一本地图和笔记本,谈不上重量。先在赵欣指导下做了一套拉伸,还没开始走路就出了一身汗,如果前些天也能这样认真,身体情况应该会好一些。八点出发,留下赵欣那辆车停在太阳下,它会和我们一样全天顶着日头,算是和主人同甘共苦了。走过寂无一人的塞北医院大门口时,王抒说他前几天发现右大腿外侧肿胀疼痛,后来才明白是裤兜里装着手机充电器,长时间的摩擦和轻微撞击所致。我也听说过类似的运动损伤,像是跑马拉松的男性因着装较为宽松,衣服磨破乳头,“血流成河”。长时间单一姿势的身体运动会发生一些出人意料的损伤,比如内裤边缘磨破大腿皮肤,背心边缘磨破腋下皮肤,等等,更不用说脚掌和脚趾磨出水泡和血泡了。

我们沿着县道402往北,在阳光变得火热之前,尽量享受清晨若有若无的凉风。从昨天下午离开察罕脑儿行宫遗址开始,我们就走在没有行道树的路上。不仅道路两边没有树,举目四望,远远近近也看不到一棵树。我知道今后几天都会是这种情形了。天气预报说这一带的气温会升高到36℃-38℃,我不禁怀念起前些天的白杨树来。连日暴露在高温烈日下,加剧疲劳还在其次,最明显的影响是我开始畏惧阳光,甚至从上都回来后很久,到我写这些文字的时候,不要说走在骄阳下了,连想着大晴天出门,都不免心悸。

公路宽阔,却少有汽车往来,大概因为前面不远就是内蒙地界。快到三牛点村时,公路折向东北,跨过闪电河(滦河)河谷。站在闪电河一号桥上,看南北两侧的河谷湿地,因河道曲折蛇形而形成的串珠状水泽,滋润出绿油油的草滩。奇怪的是,水草间几乎没有鸟,完全看不到马可·波罗以来那么多人描绘过的美好景象。他们当然没有说谎、没有夸张,只是环境变了。农业化在草原深深扎根,年复一年比雨水还多的农药浸透大地,鸟类和昆虫的世界早已变成黑暗的炼狱。读蕾切尔·卡逊(Rachel Carson)《寂静的春天》(Silent Spring),就知道农药如何把百鸟的歌唱变成了寂静的长夜。DDT虽成历史,其他农药仍然飘荡在我们周围。不仅各类药物,还有直接捕杀鸟类的粘网。我在燕山南麓的昌平境内,见过多处意在保护果园的粘网,一面网上至少有数十只小鸟,有的还在最后的挣扎中。现在看着闪电河青翠的草滩和一汪汪的水泽,无法想象这一派宁静背后是怎样的环境悲剧。

河谷东岸的第一个村子是黄土湾村,村南有一片简易房,像是建设中的度假村,我们到屋檐下小坐喝点水,歇一会儿。由此往北再走三公里,十一点三十分,我们到达河北与内蒙的分界点,就此进入内蒙的正蓝旗,这条路进入内蒙后改名X502。省际分界点也是县级公路两不管的地方,几百米长的路面沙石暴露,坑坑洼洼,不过对我们这些不开车的人来说并无不同。公路西侧几百米,就是宽阔的滦河河谷,但我们几乎一点也看不到,因为四野一望平川,远近无别。只有在卫星图上可以看到,滦河河道在河谷间画出奇怪的盘旋曲折,以无比缓慢的速度向北流去。再走一两公里,路西出现一大片精致又有气势的建筑,寂无一人,显然尚未投入使用。虽然大门紧闭,但门侧的木楼外廊可以提供难得的荫凉。我们到外廊坐下,取出花卷、罐头、榨菜和矿泉水,享受起来。

潘隽是摄影爱好者,这次带来了单反机身和好几个镜头,一坐下就开始倒腾一路拍的照片,再用AirDrop发到我们的手机上。她真有摄影的天分,同样的景观叫她一拍就有了别样的意味。在她的照片里,我们在太阳下的行走显得那么坚定和平静,隐藏了疲惫和对酷热的畏惧,只有天上胡乱流动的白云暗示着与步伐不一致的心情。我自己也曾在拍照上花很多时间金钱和精力,器材升级不落人后,技艺却迄无长进。这两年随着体力下降,出门都不愿带那么沉重的机身和镜头了。现在看了她这些照片,拍得那么好,我都不好意思再举着手机到处瞎拍了。我特别请她给我的手背拍一张:衬衣长袖保护下,手背后半截与暴露在外的前半截形成强烈的黑白对比,不是普通的黑,而是那种炙烤之后流出黑油的焦灼感,看起来有点吓人。

我们在外廊吃吃喝喝,没注意到大门旁边的小门打开了,看门人推着自行车出来,一张脸比我那半截手背还要油黑,问我们是干啥的。我们解释是路过,吃完饭就继续赶路,不会破坏他们的房子。他看看我们在吃什么,问,没热的呀?说完就骑车走了,不是回院内,而是往马路对面远处的一片建筑去。大概一刻钟之后,又是在我们全无留意的时候,他回到外廊旁,从自行车前筐取出两只搪瓷碗、一个不锈钢饭盒,里面盛着热烫的馒头和青菜。他解释说,那边是他的食堂,他去打午饭,顺便给我们带一点热的。“吃凉的不好。”他说。不只是出于感激,我们分食了他带来的午饭,当然多得吃不完。

我问他这个建筑群是干吗的。他咧嘴笑,说不知道。我又问,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他说,不许呢,有规定。问他家在哪里,说太仆寺旗。那这房子的主人也是太仆寺旗的?“不是,不知道,”他始终咧着嘴,笑笑的样子,那种笑更像是出于礼貌而不是出于快乐,“我就是看个门,别的啥也不知。”问他多大岁数,他伸出四根手指。我大吃一惊,他看起来至少有五十了,却原来比我们中最小的潘隽还小。见我们吃完收拾垃圾杂物,他说,你们别管,你们别管,伸手把垃圾袋拿过去,又接过搪瓷碗和不锈钢饭盒。我们跟他道谢,他很难为情的样子,只说,啥呀,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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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离开老掌沟前往小厂镇那天开始,我一直留心沿路的小鸟,希望看到蒙元文献所说的“白翎雀”。白翎雀的现代名称是“蒙古百灵”(Mongolian Sky Lark),羽毛主要是黄褐色,因翅膀下有白色长羽,飞翔时从下面可见两翅伸展开来的一片白色,遂得白翎雀之名。这种鸣禽栖息于草原和半荒漠地区,蒙古高原南部的河谷草滩尤为多见,能从地面直飞高空,发出一种动人的颤音,清脆婉转。因鸣声悦耳,白翎雀很早就在中国内地列名珍贵笼鸟,也深得草原游牧人的喜爱,屡屡出现在蒙元文献中。

成吉思汗在崛起过程的后期,与最重要的盟友义父王罕(Ong Khan)和义兄(俺答,Anda)扎木合(Jamuqa)渐有反目之势。显然是成吉思汗一方制作的历史叙述中,扎木合在这一反目变局中负有主要责任。他首先向王罕进有关铁木真的谗言,以草原上的鸟儿分别作比,说明自己忠诚而铁木真已经变心。这个故事同见于《元史》《蒙古秘史》和拉施特《史集》,应该都是根据同一个史源。中译本《史集》的这一段话有点混乱,我把W. M. Thackston的英译译成中文:

……扎木合认出王罕的大旗,飞驰而至,说:“汗啊汗啊!你看到了,我兄弟(走了),如雀儿(sparrow)从夏营地迁到冬营地一般。”他的意思是:“我的亲人成吉思汗已决定逃走,而我总是说:‘我是你的雀儿’。”

波斯地区没有扎木合提到的蒙古草原上那几种小鸟,所以辗转翻译之后只保存了一个雀类的通称,造成这一段话难以理解。明初编《元史》时,这个故事是这样写定的:

扎木合言于王汗曰:“我于君是白翎雀,他人是鸿雁耳。”白翎雀寒暑常在北方,鸿雁遇寒,则南飞就暖耳。意谓帝心不可保也。

白翎雀(蒙古百灵)是一种留鸟,不因季节变化而迁徙,而鸿雁(大雁)是一种候鸟,冬南夏北。按照《元史》编纂者的理解,扎木合以长留不去的白翎雀自比,以来去不定的鸿雁比铁木真,说明二人对王罕的忠诚度颇有不同。就字面上看,《元史》比《史集》清晰得多。不过,《元史》以白翎雀与鸿雁对举,其实反映了汉地知识分子的理解,是对所据史源进行改造的结果。

最接近史源的版本见于《蒙古秘史》,明代总译这样翻译扎木合的话:“我是存有的白翎雀儿,帖木真是散归的告天雀儿。”白翎雀原文写作“合翼鲁合纳”(qayiruqana),告天雀写作“鷝都兀儿”(bildu’ur)。所以扎木合的话可以译为(用余大钧译本):

王汗啊王汗,我是与你在一起的白翎雀,我的安答是离你而去的告天雀。他已到乃蛮人那里去了,他是要投降乃蛮才故意落后的吧。

告天雀就是云雀,虽也是一种留鸟,但栖息地不似白翎雀稳定,会随季节寒暖的不同而在小范围内变换。游牧人对草原动植物的分类是系统的、清晰的,对身边各种鸟儿的习性观察得非常细致。扎木合以白翎雀自比,以告天雀比铁木真,王罕一听就明白他的真义所在。编写《元史》的明人却不能理解,只好把告天雀改为鸿雁。

元明时期在南北中国都非常流行的《白翎雀曲》,既可以用筝演奏,也可以用琵琶演奏,其起源很可能应追溯到辽金时代,但元人都说是忽必烈让一个叫硕德闾的乐师制作的。张宪《白翎雀》诗有句:“真人一统开正朔,马上鞮鞍手亲作。教坊国手硕德闾,传得开基太平乐。”据说忽必烈听白翎雀鸣声悲切,忽有所感,就让人制作此曲。杨维桢《白翎鹊辞二章》有序,把这个说法归之于元朝的“国史”:

按国史脱必禅曰:世皇畋于林柳,闻妇人哭甚哀。明日,白翎鹊飞集斡朵上,其声类哭妇,上感之,因令侍臣制《白翎鹊辞》。

“脱必禅”即“脱卜赤颜”(tobcha’an),指蒙元的官方史书,普通汉臣一般无从窥探,杨维桢竟然看到了,不知是真是假。据杨维桢所称引的国史,忽必烈行猎时先是听到了妇人的悲哭,次日又听到帐篷(斡朵,Ordu)上白翎雀的鸣叫,与妇人哭声相似,因有所感,才叫人制作《白翎雀曲》。陶宗仪《南村辍耕录》说《白翎雀曲》是“国朝教坊大曲”,属于“达达乐器”,“所弹之曲,与汉人曲调不同”,“谓之白翎雀,双手弹”。陶宗仪引他人之言:“白翎雀生于乌桓朔漠之地,雌雄和鸣,自得其乐,世皇因命伶人硕德闾制曲以名之。”所引歌词如“白翎雀,乐极哀,节妇死,忠臣摧”,“左旋右折入寥廓”,说明这个曲子苍劲雄奇,大异汉地传统音乐。一说硕德闾制曲完成,演奏给忽必烈听,忽必烈评论道,怎么结尾的地方有“孤嫠怨悲之音”?硕德闾还没来得及修改,曲子已广泛传播。

虽然源自朔漠,“与汉人曲调不同”,《白翎雀曲》在元明时代却受到南北各地的同等喜爱。杨维桢《吴中竹枝词》有“白翎鹊操手双弹,舞罢胡笳十八盘”之句,说明吴中盛行此曲。释来复《西湖绝句》里也说“笑掷金钱花底醉,玉簪弹出白翎歌”。由元入明的张羽感慨世变,有一句诗:“莫更重弹白翎雀,如今座上北人稀。”蒙古人的统治结束后,《白翎雀曲》依然是教坊名曲之一。吴梅村《王郎曲》就有“时世正弹白翎雀,婆罗门舞龟兹乐”之句。

明代中期的“理学名臣”丘濬对“华夷之辨”是非常认真的,用现代观念来说,就是民族主义的意识和情绪特别强。他把元明之变看作“胡运消沉汉道兴”,因而视《白翎雀曲》为“亡国之音”。有一次他参加宴会,座中有乐师演奏《白翎雀曲》,大家由此谈起元代的事情,不免大发历史感慨。丘濬口占一诗,有句云:“起辇谷前驼马迹,居庸关外子规声。不堪亡国音犹在,促数繁弦叫白翎。”

白翎雀分布在长城地带以北,滦河流域尤多,我们自进入沽源县境,就该看到或听到白翎雀,然而一路除了麻雀,什么鸟都没有。正如元人张昱的诗句:“伤哉不闻白翎雀,但见落日生寒烟。”

3

吃过午饭,我们沿着X502继续北行。今天的目的地是正蓝旗黑土城乡以北的老黑土城古城遗址,研究者相信那里就是元代的李陵台。路程不算远,大概还剩下十多公里。可是阳光不仅从天上,也从地面,从前后左右,从所有的方向,紧紧地包裹住行人,让你有一种置身蒸笼的幻觉。我只管倾身向前,几乎意识不到自己迈步和挥动手杖。杖头触地和鞋底摩擦沙地的声音,有时清晰切近,有时模糊遥远。

想起正在哈萨克斯坦沙漠间的Paul Salopek,他已经顶着同一个太阳走了三年多,在他前面还有很多很多年的路程。他这场从非洲东部走到南美洲南端的“走出伊甸园”(Out of Eden Walk),别人看到的是旷世壮烈,他自己却必须承受那分分秒秒和无意识的一步一步,时间与空间在他那里都已发生坍缩、爆炸和膨胀。如他自己所说:“徒步就是向前倾倒,每一步都是被拯救的陷落、被避免的崩塌、被终止的灾难。这样,行走变成一种出自信仰的行动。”当行走变成呼吸一般自发的身体反应,人就无限接近于成为大地山川的一部分,如沙石草木一般。行走中,他还写过这样一段话:

据一位人口学家计算,地球上生存过的人类总数超过一千亿,其中93%已经消逝。人类的绝大多数已不在人世,那么多的怆痛与欢欣都被我们置于身后,被我们日复一日地抛弃在历史的荒原。这样也是对的。即便我说我如此徒步是为了记忆,其实也不尽然。当我们一遍又一遍地重新发现地球,为了能一直走下去,为了持续走,为了不坐下,我们还必须遗忘。……我们站在非洲的边缘。大海正在行走,它没完没了地扑向非洲,又转过身没完没了地向东方涌去,向着也门和帖哈麦海岸,向着喜马拉雅耸入云霄的山谷,向着寒冰,向着日出,向着我不知道的那些人的心。我很高兴。我在日记里写道:我很高兴。

行走并不总是愉快的。19世纪美国诗人和旅行记作家贝亚德·泰勒(Bayard Taylor, 1825-1878)曾用两年时间在欧洲徒步旅行,后据此经历出版《徒步的风景;或,带着背包与手杖所见的欧洲》(Views A-foot: Or, Europe Seen with Knapsack and Staff, 1846)。不同于那时的大多数旅行作家,泰勒不大忌讳徒步经历中不那么浪漫的一面,比如脚上的水泡和路途的乏味厌倦。然而,他,以及他的读者,最终会觉得这些付出是值得的:

我出发去Artern时,夕阳已快要碰到Kyffhäuser的塔楼,大地还洋溢着燥热。当我沿着田间小径艰难跋涉时,远方,我必须抵达的那些蓝色丘陵,看起来并不是越来越近。……

讲述令人厌倦的旅行会使人更加厌倦。再肥沃的田野也会单调乏味,再甜蜜的牧场景观也显得平平淡淡、千篇一律。我的视线越过金色草地,热切地朝向东方的Artern尖塔,也微微有点向往南方的、坐落在通向Unstrut的峡谷上的Sachsenberg城堡。太阳西沉,散发壮丽的色彩。月亮上升,如一面青铜盾牌。满载谷物的马车缓缓移动在回家的路上,肩扛耙叉的男男女女成群结队归向村庄,冷却的轻尘坠落在大平原。我就这样走完剩下的路程,月光映照中踏进Artern的城门。

下午两点半,我们走到黑土城镇的南侧,路东是墨绿色的玉米地,路西是只看得见无边青草的滦河河谷。似乎是为了阻挡畜群,路两边都密密地拉起铁丝网。从河北进入内蒙并没有显著的地貌变化,不过人文景观还是颇有不同,比如铁丝网纵横交错,草原分割成无数的碎片,行人必须跟车辆和畜群一样按指定路线移动,文学想象中的草原漫游已不复可能。我们走在公路西侧路肩与铁丝网之间的土路上,阳光正在一天中最暴烈的时刻,我低头往前,想不到留意风景,如同走在隧道里,只顾看眼前的路。王抒他们和我一样默默迈步,只有摄影家潘隽跑前跑后,挥动着沉重的相机。

从太仆寺旗东来的511县道跨过滦河(本地人只说是“闪电河”),在东岸与我们行走的502县道交会,大概正是这种交通便利催生了现代黑土城小镇。进镇子后,我们左转沿该镇唯一的大街向西,找到一家明亮却安静的商店。女店主看起来五十多岁了,我们的突然涌入似乎打搅了她的休息,所以她一开始爱答不理的,但很快就恢复了职业精神,宽容耐心地对待我们在货架间的搜寻和提问。我们惊喜地发现冰箱里有几瓶沙棘汁,就是西贝莜面村那种。凉凉的沙棘汁入口,带来秋天的气味和风声。喝了还不过瘾,要求店主再冰冻一些,等我们从李陵台回来再喝。一如既往,我们买了一个西瓜在店内吃,店主主动提供一盆水供我们洗手。问店主去老黑土城怎么走。她指指街对面,从那儿往北,还远着呢。有多远?嗯,十来里地吧。您去过吗?老早前了,没啥看的,啥都没有。

地图上显示老黑土城(李陵台)在镇子北边约五公里的地方,我们横穿街道,沿一条向北的小巷,走到尽头后错误地右转而不是左转,结果走进一片菜地。只好折返向西,遇到盖房子的几个砖瓦工,经他们指示,才找到地图上那条窄窄的土路。路两边都是铁丝网,一辆小卡车经过,我们只有紧贴着铁丝网避让卡车,同时饱吸车轮卷起的云雾般灰尘。三公里之后,下午四点半刚过,面前忽然开阔,铁丝网向东西弯曲而去,留给我们一片空旷的草地。我们解下背包,坐下休息一会儿。地表有一层盐碱,大概这里曾是一个小小的积水滩,干涸后就留下这种颜色,看起来像一层薄薄的霜雪。一丛丛马兰草散布开来,细剑形的坚韧绿叶簇拥着蓝色的马兰花,从我们眼前向西伸展到滦河河谷,向北伸展到那个缓缓隆起的小丘——那里就是我们今天的目的地,元代李陵台所在。

远远可见小丘上有一排红瓦房,围在一个院子里,看上去是一处人家。果然,从小丘上驶来一辆摩托车,经过我们时停了一下,是一个穿军绿色衬衣的年轻女性带着一个穿红色运动T恤的男孩,看不出他们是母子还是姐弟。他们看看我们,没有说什么,继续向镇上驶去,我们向小丘进发。一刻钟后,到那排红瓦房下边的南坡。坡边平地有一片明显的建筑遗迹,看上去相当古老。难道这就是李陵台遗址?是不是太小了?或者,这只是遗址的一小部分?正疑惑间,那辆摩托车又回来了,卷起一线烟尘,一直冲上小丘,回到院子里。在院子里停好车,那个年轻女性向我们走过来,问我们找什么。听说是找老黑土城,笑道,不在这儿,在那边呢,在房子后面呢。

我们走到小丘的最高处。在红瓦房的北边,朝向滦河河谷的一侧,快要西沉的太阳照耀下,突兀厚重的城墙扑面而来。啊,这才是李陵台呀。

4

中古以后北方有好几个李陵台,最著名的一个与王昭君墓同在阴山地区,大概出现于晚唐五代。元代两都之间这个李陵台,似乎并非继承自辽金,而是入元以后才出现的。耶律铸有诗:“想得玉滦河北畔,有人独上李陵台。”自注云:“土俗呼为李陵台者,在偏岭东北百里。李陵失利在无定河外,意其好事者名其山为李陵台也。古有李陵台,在唐单于都护府金河县界。”按耶律铸的理解,滦河东岸这个小山丘获得李陵台之名,是“好事者”的随意发明,时间大概非常晚近。后来这个名字为元官方所接受,成了驿站和捺钵的名字。按元初王恽所记,那时这个名字还不算很正式。中统二年(1261)春,王恽侍从忽必烈北行,到了这里:

中统辛酉春,予扈跸北上,次桓之北山,或曰此李陵台也。徘徊四顾,朔风边草,为之凄然。

那时忽必烈虽然在此扎营,这里尚未筑城,更没有形成捺钵和驿站,李陵台之名还在凝定过程中。忽必烈选择这里扎营,应该是看中了紧邻河道又高敞突出的地理特点。以我们沿途所见,从明安驿古城遗址到这里,三十多公里之内,滦河两岸都是平坦的草滩,微微高于河道而已。紧靠河谷的明显山丘,似乎只有这一处。元代张择(鸣善)有一首《李陵台晚眺》,提到“云黄沙白绕平原,独立崇台思黯然”,强调李陵台耸立于河岸,从台上远望,可见滦河在平原上盘绕回旋,西岸沙滩如洗,高空黄云沉沉。

李陵台名定之后,经行此处者不免被这个地名所触发。毕竟如耶律铸这样具备怀疑精神的人很少,多数人一听到李陵台就会联想到托身草原、有家归不得的李陵,曾在此登高南望寄托乡思,自然要感慨唏嘘一番。元代往返两都途中的诗作,吟咏李陵台者尤多,主要是因为这个地名格外容易搅动诗人的羁旅情怀。多数诗都会写到李陵,比如“今古李陵悲绝处,夕阳野牧下荒台”,“故国关河远,高台日月荒。颇闻苏属国,海上牧羝羊”,等等,都是见名生情之作。李陵台又称荒台、高台、崇台,显然不是指驿站和捺钵的土木建筑,而是指这座山丘的最高之处,也就是今日那个红瓦房院落所在的地方。院子北边的古城,才是李陵台驿的遗址。

我们翻过铁丝网进到古城里面时,太阳已快要触及河西远处的山头,温柔的夕照把古城染成一片金黄,特别是城内和城墙上的一丛丛高草,迎风摇曳,散发出骄傲而醒目的光泽。古城规模比牛群头、明安驿两处大得多,保存状况也更好,四面城垣较高且完整,也许受益于远离村庄和农田。我没有读到过有关此城的调查和发掘报告,可能没有进行过正式的考古工作。城内南高北低,西南角明显高耸,大概是主要官署建筑所在。我们在城内随意走了走,所见陶片和瓷片不如牛群头古城多,应该是因为这里没有变成耕地,元代文化遗存都覆盖在草皮以下。从西城墙向西看,宽阔的滦河河谷在夕阳下幽静得如一个深梦,看不见流水,只有三三两两的花白奶牛。元诗有句“旷野平芜入壮怀,征鞍小驻李陵台”,也许就是暮色苍茫中远眺平川时的感触。然而,周伯琦所见“川草花芬郁,沙禽语柔滑”,与我们眼前的景象还是不那么一致,虽然短草小花遍地都是,却听不到鸟鸣、看不到鸟飞。

忽然听到王抒和赵欣欢叫,原来城内草间跑出一只灰兔,高竖两耳,被他们一惊,又跃入低洼处的灌木丛。

眼看天色不早,我们未敢多停,六点一刻告别李陵台古城。穿军绿色衬衣的年轻女性坐在院墙上看着我们,赵欣和潘隽过去跟她道别,还拍了照片。下得山丘,原路返回黑城子小镇。走在路上时,太阳已半隐西山,不过天色还是很亮。回到小镇那家商店时大概是七点半,女店主帮我们叫了一辆出租车,我们匆匆挤进这辆破旧的桑塔纳,颠簸中开出好远,回到白天一路走来的公路上时,才想起忘了把存在商店冰箱里的四瓶沙棘汁取出来。想到沙棘汁的酸酸甜甜,舌根不免分泌出几丝遗憾。晚风清爽,一天的酷热早已无影无踪。欢快的情绪鼓荡洋溢,塞满了本就拥挤不堪、几乎没有缝隙的桑塔纳小车。

5

回到塞北管理区那家宾馆时,天还没有全黑,我和王抒在赵欣督导下做了基本的拉伸,之后大家都上了她那辆宽敞舒适的宝马越野车。我们的计划是今晚住进正蓝旗,明天坐出租车返回黑城子附近,补走黑城子到正蓝旗一段。从塞北管理区到正蓝旗,沿滦河东岸的县级公路走,全程五十公里,不足一小时就到了。直奔网上推荐的上都酒店,办好入住手续。我在走向自己房间的过程中,心里面开始抱怨走廊过长,要走好一阵。意识到自己在抱怨,才明白已经十分疲劳,连这么一小段路都不愿走了。

洗了澡,换了衣服,大家到酒店西侧的一家蒙餐馆吃饭。这是两周来最奢侈的一顿,满桌子的鱼肉饭菜,多半还是从没见过的做法。最不可思议的是盛酸奶的桶形容器,外包装是三只连毛带皮的牛蹄子,看起来十分怪异。清水煮鱼配奶疙瘩,烤得焦黑的韭菜饺子,都是我没见过的。一边享用美食,一边看潘隽拍的照片。照片上没有了酷热、单调和疲乏,只有微小却真实的成就感。其中有一张,我正走在黑城子小镇南侧的公路里程指示牌下面,牌子上写着“元上都遗址60km”,似乎是在鼓励已成强弩之末的我。从北京健德门桥算起,到今天的李陵台古城为止,我们已经走了十三天,总里程接近四百公里。不能不说是一个小小的成绩。

饭后走在石铺的广场上,享受高原夏夜的清凉。正蓝旗政府所在的这个上都镇,街道宽阔,车水马龙,高楼鳞次栉比,广场灯火通明,是一座繁华的草原城市。不由得想起威廉·达尔瑞坡,这个追寻着马可·波罗足迹,万里迢迢从地中海前来东方的剑桥学生,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在1986年10月间和女伴路易莎到达正蓝旗。他们见到的是一个毫无生气的小村庄。在《在上都——一次追寻》里,达尔瑞坡写道:

我们在夜幕降临时抵达。正蓝旗很小而且很新,只有十来栋钢筋混凝土预制板搭建的棚屋。大车店(caravanserai)则是一座石砌建筑。和多伦一样,这个小镇潮湿、寒冷且无遮无蔽,极不协调地坐落在草原上。大风从镇上呼啸而过。如果我们的计算是正确的,那么上都就在不到五英里之外。可是一切都和柯勒律治的描写大相径庭,那闪亮着蜿蜒小溪的花园,和山丘一样古老的森林,洒满阳光的绿野,此时此刻,简直无法想象。

蒙古人长得丑,有细而凸出的眼睛和紧绷发暗的皮肤,他们还特好奇。晚上我们坐在大车店的餐厅里时,四十个蒙古人聚拢来围观我们吃饭。搞不清他们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要知道小镇上总共也才十来栋房屋。路易莎猜测他们都是堂兄弟或表兄弟,或许这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们看起来都有点像,以及为什么这么多人可以生活在这么少的房子里。我们狼吞虎咽地干掉羊肉汤和羊肉卷饼,赶紧逃回自己的房间,不敢再招惹别人的注意。

不过他们已经引起了注意。第二天一大早,他们正在憧憬走去上都遗址时,两个蒙古族公安冲进房间,收走护照,然后把他们锁在室内。那时内蒙并没有对外国游客完全开放,外国人不带许可证就在内蒙各地旅行是非法的,而达尔瑞坡明知这条规矩却未曾申请,只想着蒙混过关,和他几个月来在叙利亚、在土耳其、在伊朗、在巴基斯坦所做的一样。几乎就要成功了,在12000英里之后,在离目的地只有五英里的地方,在最后的时刻,因证件不齐,他们即将被遣送离境。公安带来两位教师做翻译,告诉他们必须立即返回北京。达尔瑞坡抗议说他得走完马可·波罗的路。几小时后,来了一位穿黑色中山装的蒙古族党干部,再次询问事由,还重复他们的话,“嗯,忽必烈汗,忽必烈汗”。一直到下午四点多,他们被赶上一辆吉普车,驶出正蓝旗。沮丧得要哭出来的达尔瑞坡对路易莎说:“他们这是在驱逐我们,在驱逐我们呀。”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一个蒙古族公安转过身用英语对他说:“蒙古音乐,很好,很好。”达尔瑞坡却默默地连喊了四声“Fuck”,任由悲伤绝望的情绪浸灌全身,直到——直到他发现,这辆车原来特地绕了道,是为了带他们去上都遗址,以成全他们的宏大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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