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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新 当前章节:154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11:41

万历五年的冬天,徐渭经历了他从未见识过的寒冷。尽管有赤城的温泉,他那刚从大病和牢狱中挺过来的身体终究还是吃不消,“手皲而笔冻”,写字都成了问题。风雪压城的日子里,他就和自己寄住的寺庙里那个老僧以及邻居道观的老道一起围炉谈天。在给吴兑的书信里,徐渭说“惟有拥炉拨火,与淄黄闲话沙场旧事耳”。如此“闲话沙场旧事”,应该是徐渭获得北边知识的一个重要来源。比如关于顾八的故事,很可能就是从这样的闲谈中得来。顾八是逃入蒙古的汉人,极得蒙古人信任,以至于蒙古人举行重大祭祀时,也允许他参加。要知道蒙古部落里虽然汉人很多,有些汉人甚至拥有较高职位,却一律不得参加蒙古人的祭祀活动,唯独顾八是个例外。徐渭专门写诗记录此事,还自注云:“胡于汉人,虽亲贵甚,祭祷则不及其名,独许一顾八。”故有“偏许老巫收顾八”的诗句。

那时宣府冬天所烤的炭火,最有名的是蔚州炭,那时又叫蔚州石炭,也就是蔚州所产的煤。《徐霞客游记》记浑源以北包括蔚州(蔚县,今河北省张家口市辖县)的地方“山皆煤炭,不深凿,即可得”,极便开采。不仅开采成本低,而且煤炭质量高。清人方以智说过,“蔚州石炭终日不灭”,是今日所说的无烟优质煤。徐渭发现 “诸边竞用蔚州之炭”,可见明朝北边将士过冬非常依赖这种煤炭。所以徐渭向吴兑请求,“惟蔚州炭多赐几块,是实惠也”。和他一起烤着蔚州炭取暖谈天的老僧,擅长用芦笙吹奏《海青搏鹅曲》,这是寒夜解闷的法门之一。海青,就是海东青,又称矛隼或鹘鹰。这一年冬月十七(1577年12月25日)气温骤降,宣府城中引自洋河的各条水渠全部冰冻。正是“此际乡心愁不少,满城流水响无多”,好在作为房东的老和尚知他寂寞,常来他这里吹奏这首曲子,即诗中所说“东房老衲怜牢落,夜夜来吹鹘打鹅”。而在前夜所写的诗里,徐渭就说到“冰花遇水连朝结,榆叶愁霜一夜凋”,寒冷已经降临了。

宣府的这个寒冬给了徐渭一个下马威,他的身体出了问题,一开春就匆匆南返京师。坐着小轿到八达岭时,山上还是白雪皑皑。可是过了居庸关,燕山以南已是无限春光。他因此写了一首《入关见杨柳》:“关门杨柳绿秧秧,关外杨枝白似霜,若道春光无别意,缘何一树两般妆?”

6

在暴风雨的伴奏下,我们一边吃饭,一边交流路上拍的照片。从旧县镇出发时,请路边行人替我们四个拍了张合影,在山路上还对着一个凸面转弯镜拍下合影。合影都是过后看特别有意思,那些照片把共同且独有的经历升华为一种情感。下午四点,风停雨住,我们走出餐厅。刘冰和郭润涛找了辆车回延庆,到延庆再开刘冰那辆车回北京。他们两个并不是户外运动爱好者,之所以走今天这一程,纯粹是为了表示对我的支持和鼓励。

刘冰在英国获得数字媒体专业的硕士学位,但他喜爱文史,考上了首都博物馆的志愿讲解员,特别受青少年观众欢迎。他对文博业务的真心喜爱给我很深印象,前一阵他还专门去江西参观了轰动一时的海昏侯墓。这种热情我完全不能比,我不仅不会远赴江西,而且若不是因为陪客人,也未必会去看首博办的海昏侯专题展。郭润涛和我一起参加的野外考察是很多的,比如我们曾两次在蒙古国中西部考察,共同经历过在鄂尔浑河、塔米尔河、伊德尔河、杭爱山、阿尔泰山的那些日日夜夜。他总是一个受欢迎的、情绪饱满的团队成员。我常常记起的一个场景,是在齐格斯泰河东岸台地的乌里雅苏台古城,他蹲在地上抄读那座只剩一半的关帝庙碑,夕阳把他和石碑染成亮闪闪的橙黄色。

把郭润涛和刘冰送走,我与王抒返回各自房间洗澡、休息。洗完澡我检查得了甲沟炎的脚趾,包扎起来,免得一碰就疼。躺了一会儿没有睡着,就坐在床上写笔记、看书。下午六点,出来走走,正好碰到王抒,一起到水库边。雨后的风景有一种无从描述的秀美。东山还在阳光的包裹下,一片深绿簇拥着白色的长城和墩台。西边的高山已经越来越暗,照向水库的阳光被阻隔在山峦的另一边。几缕白云映在水面上,随波轻漾,如同风中的丝带一般。高高台阶下的水库边坐着三个钓鱼人,架着七八根钓竿,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一只小狗热情洋溢地陪着我们,从宾馆院子一直跟到水库边,突然似乎见到了什么,冲向一边去搜索,过一会儿跑回来,嘴里噙着一个酸奶盒。这一下它不再跟着我们了,而是紧咬着它的收获物,快速爬上水泥台阶,回到院子里去了。

我们走出库区管理所,沿滦赤路(S309)向东走了二十几分钟,来到溢流堰下的泄水槽与白河主河道汇合的地方。天色已暗,只有对面东山山脊上的长城墩台依旧明亮。我问王抒是否觉得累,他说比预想的轻松得多。他前天才从欧洲回来,应该还有时差,在欧洲十几天,每天开车、走路,行程非常紧,疲劳感必定积累得挺严重。十四五年前,当他还在北大读研究生时,我们一起旅行过几次,特别是一起到陇南,去看孤悬在山顶上的仇池国遗址。那时我们都还年轻,不大容易感觉到疲劳。如果不是有那些旅行,我作为他的指导教师是不会了解他在专业学习之外的一些特点的:他掌握的体育竞赛方面的知识称得上是惊人。他简直就是一部体育知识大辞典,不仅记得哪届奥运会谁得了什么冠军,还记得具体的成绩和纪录。他自嘲说,如果记得的不是这些没用的体育成绩而是历史知识,学问就可以更好了。

王抒研究生毕业后到国家博物馆工作,从真心喜爱文博的角度说,这个工作很适合他。他还在读研究生时,就能够背诵历届颁布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录。这些年,他似乎还基本上造访了这些国保单位,说起各省文物古迹来如数家珍,很多地方我甚至根本没有听说过。在文物古迹之外,王抒这些年相当频繁的田野旅行中,相当一部分都与古代交通地理有关。我过去曾对古代交通路线有兴趣,也算略有心得,但这几年和他聊起相关话题,感觉他的相关知识已经远远超过了我的积累。

接下来的十几天,接下来的三百多公里,我就要和王抒一起走过了。

无限青山锁大边

——从白河堡水库到长伸地村

1

醒来看见光亮之前,先听见了窗外雨打菜叶的声音。夜里不知下了多久的雨,到早晨五点多滴滴答答也没有停的意思。起来洗漱收拾,发现昨夜洗的衣服还湿漉漉的,也许是因为阴雨天湿度太大,只好装进塑料袋里塞进背包。每天早晨把这么多东西塞进背包,并不是一个轻松活儿。我慢慢习惯了前一天把所有东西都取出来整整齐齐安置在不睡人的那张床上,第二天再按固定程序一件件放进背包。正收纳间,忽然雨下大了,噼里啪啦的。不由得担心雨下个没完,会耽误行程。走到窗前向菜园里张望,只见大雨冲刷着黄瓜、茄子、豇豆、西红柿和韭菜。西侧的矮墙上趴着一丛南瓜蔓,一个南瓜半挂在石墙上,青白斑条的瓜身上溅了好多泥点。远处的天空,飘移着的暗灰色的云层间,却有了一些蓝天,以及阳光的温暖。继续收拾。果然雨很快就停了。

六点整,王抒敲门进来。我们吃昨天准备好的馒头和煮鸡蛋,算是用了早餐。一刻钟之后出发,长长的台阶还浸在流水里。对面的东山山顶一线染上了晨曦,山谷间白雾升腾,而水库似乎还沉睡在黑夜里。走上滦赤路(S309),溯白河向西,路边红褐色的道路指示牌上写着前面的观光景点,依距离远近分别是冰山梁、护国寺、金阁山、赤城温泉和朝阳观。最近的朝阳观只有十三公里,可惜我们在到达朝阳观之前就会折而向北。看水库南岸的高山,昨天我们翻山过来的地方,山的上半截耸立于白云之上,山麓云雾已散,只有山腰白云凝重,就像是捆着一条白腰带。第一缕阳光照进河谷,一大片草地从深绿变为嫩黄,白色的水鸟腾空而起。

走了一两公里,发现我挂在上衣兜里的太阳镜不见了,想必是在路上整理背包时掉地上了。王抒让我等着,放下背包转身回去,沿路寻觅。我也把背包松开放下,看路边林子里滚着露珠的树叶,以及闪着水滴的蜘蛛网。一辆小汽车驶过,经过我身边时突然停下,车里几个人好奇地看看我,又一言不发地快速开走了。大约过了二十几分钟,王抒回来了,手举墨镜,笑意吟吟。如果这次没能找回,可就是我几天之内丢失的第二个墨镜了,前一个是在关沟的乱石滩和芦苇丛觅路时丢掉的。

公路紧贴在白河河谷的北岸,越来越开阔的河谷都已开辟成了种植玉米的农田,白河在农田间蜿蜒盘旋。前一天的降雨使河水湍急而浑浊,水面漂浮着的塑料袋远远望去很像是随波上下的鹭鸟。河对岸陡峭的山峦时时露出巨大的黄白色岩壁,在山坡上低矮的松树林和灌木丛的映衬下十分雄壮。这条路间隔很久才会见到一辆汽车,山谷静谧,风清天凉,如此行走真是十分享受。在我们的右手,因修公路而劈开山坡露出的岩石剖面,各有美丽得难以形容的花纹,有的细密齐整如砖墙,有的起伏翻腾如波澜,只有受过地质学的专业训练,才读得出它们所讲述的“深历史”(deep history)。

两个多小时后,就进入河北省境,路边有一座标注“国务院”的形态庄严的界碑。从这里开始,滦赤路的编号从S309改为S353。太阳渐渐升高,但气温并没有明显的变化,一直感觉凉爽。一边走,一边看河谷两侧连绵不绝的悬崖,心想,这景色,古人也曾看到吧。大象背上的元朝皇帝看到了,骑马随行的周伯琦看到了,明代边塞上的人们也看到了。而如今满满地生长着玉米的白河河谷,在明代隆庆年间,是熟夷车达鸡部的牧场。车达鸡部,就是明代文献中常常提到的“史车二夷”中的“车夷”。据《万历武功录》的“史二官车达鸡列传”,隆庆初年,车达鸡率部逃脱俺答汗的控制,来到宣府长城地带,正式归附明朝,明朝把他们安置在滴水崖及靖胡堡一带放牧。也就是说,在投奔明朝之后,从白河堡水库到赤城县后城镇这一带的白河河谷,就成了车部蒙古人的放牧区。那时的河谷肯定和现在不一样,但两边的山林与峭壁,应该是差不多的。

上午十点,到达骆驼山村。之所以叫骆驼山,是因为村南有一片石山,虽不甚高大,形状却绝似几头骆驼列队而行,任何人看一眼都会印象深刻。元初耶律楚材之子耶律铸(1221-1285)有《过骆驼山》诗二首,第一首的第一句就是“天作奇峰象橐驼”,橐驼,即骆驼。耶律铸曾经跟随忽必烈路经此地,第二首诗云“昔驾朱轮白橐驼”,就是说自己当年多次乘坐白骆驼所驾的朱轮大车经行此处。耶律铸相信,那时这些石骆驼肯定见到过他所乘的白驼大车,即所谓“石驼曾见屡经过”。许多年过去,耶律铸不再是朝中大官,不再白驼朱轮,只骑着一匹瘦马、带着一箱书册经过此地。他很感慨,那石骆驼们,还认得出白发苍苍的他吗?这就是第二首的最后两句:“苍颜今日应难识,瘦马服箱转旧坡。”

从骆驼山村开始,我们就要离开滦赤路,向北折入编号为X405的县级公路蒋京线。如果沿着滦赤路继续向西走六七公里,就到明代的滴水崖堡了,而滴水崖得名所自的那块惊世巨石,就在后城镇西北不远处。据说那块丹霞地貌巨石的东西长度将近二十公里(故号“四十里长嵯”),通体高度五百六十米。本地人士宣称滴水崖比号称世界第一巨石的澳大利亚艾尔斯岩(Ayers Rock,又称Uluru岩石)还大,因此正在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要挑战艾尔斯岩的地位。路上一再有标牌提示的观光名胜朝阳观,就位于滴水崖的山麓,始建于明代嘉靖年间,至今仍有多座殿堂保存,当然很多都是近年新修的。可惜我们这次不去滴水崖,而要擦着滴水崖巨石的东端,追随辇路上元朝皇帝的旧迹,往北去了。

我们在村口的永顺超市休息了一会儿,买了一个西瓜和两个咸鸭蛋,就着自带的馒头,在店内堆货物的一角坐下吃起来。开店的父女俩因为几种商品的定价问题,激烈地争吵着,但并不影响他们同时接待买东西的客人。这时阳光已经有刺痛身心的威力,门口走着的一个本地老妇人也打着花格子太阳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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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滦赤路后城至雕鹗段开通以前,公路主干线就是蒋京线所走的从骆驼山向北的这个白河支流的河谷,经长伸地村、巡检司村折向西北,翻越红沙梁山口,东行进入龙门所乡所在的山谷,从那里或北去龙门所,或南行西转去赤城县城。这种交通地理的形势,在八十年代初出版的地图上还非常清晰。从骆驼山村向北的河谷,一直夹在东西两列高山之间,东山以海拔1399米的八挂顶为主峰,西山以海拔1481米的大坡墩为主峰。由此可以理解,这一段在古代交通路线中也有相当重要的意义。关于元代辇路从黑峪口到龙门所一段到底怎么走,学者看法并不一致,我们采信陈高华和史卫民等人的意见,主要是因为,只有这样才刚好符合周伯琦所记的道里数。

这个河谷在明代长城体系里也有特别的意义,河谷东边的高山山脊上,正是宣府所辖长城的突出部,即所谓“大边”。宣府长城在赤城县境内向北凸起,形成一个三角形,我们就走在长城俯视下的山谷之中。即使纯粹从地理上考虑,也很容易理解这个河谷与我们之前所走的白河河谷属于同一个交通、军事和经济单元。朵颜部的车达鸡部内徙成为明朝的属夷之后,驻牧于靖胡堡与滴水崖之间,即今白河堡水库与后城镇之间的白河河谷地带,骆驼山以北的这个河谷也必在他们的放牧范围内。也正是因此,按照明人的说法,出于防范长城外俺答部蒙古向南侵扰的需要,修建了长伸地堡。当然,真实的目的不仅是对北的防御,还有必须切断车部与长城外蒙古人的联系,即所谓分隔内外。

如车部这样脱离蒙古本部的控制而投明的内附属夷,对于与俺答汗激烈对峙的明朝来说,接纳他们,其意义不只在于弱敌、诱敌,还真真实实地增强了军事实力。明朝边防大军中,属夷要占相当比重。不同材料显示,史、车二部先后有上千人被征入明军。为稳定属夷,并引诱尚未内附的外夷,明朝对前来归附的蒙古各部施予各种优惠,不仅准许他们在长城内水草条件较好的地方放牧,还给予颇有吸引力的所谓“抚赏”,内容是粮食物资等各种生活必需品。抚赏是抚和赏的合称,每年一次规模较大的赏赐,称为“赏”,每四个月一次规模较小的赏赐,称为“抚”。大概在理论上,靠着这种抚赏制度,属夷就不需要担心生计问题了。这种例行的抚赏由明朝边堡将官定时发放,属夷到时候就去领取。大概分工是这样的,史部到龙门所领,车部到靖胡堡(即白河堡)领。抚赏是针对部落全体而言,那些被征入军队的,则“廪食县官”,即由国家财政养起来。

属夷各部除了部分成员被征入明军之外,也可能在边境发生战事时,以部落为单位参与到军事行动中。明人观察到,这些属夷是乐于参与这类战事的,因为他们可以从中获利,即所谓“辄欲偕缘边卒从征,侥幸于捣巢赶马,而遂以为利”。属夷各部积极参与明蒙战事,就是为了在抢夺战利品方面有所收获,叫作“捣巢赶马”。宣府将官们都注意到,他们辖下的史、车两部属夷,经济上差异较大,驻牧于龙门所的史部比较富裕,而车部“以穷困,故来归我”,投明较晚,财物穷乏,“呰窳无积聚”“帐中澹如也”。白河河谷并不是富庶之地,高山夹峙之下,河谷牧草有限。因此,车部一方面特别依赖明朝的抚赏,另一方面也依赖明朝与俺答汗蒙古之间的紧张关系。

1571年隆庆和议所促成的北边和平局面,极大地改变了如史部、车部这类保塞属夷的生存环境。明朝与俺答汗达成和议后,长城地带南北对峙、战事频发的局面不复存在,军事对抗一变而为商贸互通、共生共存,史家对此给予非常正面的评价。然而,一般研究者没有注意到或不太在意的一个情况是,这种广受明、蒙两边各阶层欢迎的和平局面,并不是对长城地带的所有人都同样具有积极意义。和平并不总是受到所有人的欢迎,或者说,和平并不是对所有人都有利。对史部、车部这样的属夷来说,他们很快就感受到自己在边防上的重要性下降,也就是他们对明朝来说迅速贬值了。也许朝廷并没有政策上的重大改变,但地方官员的态度是如此明显,首先是例行的抚赏出现了延迟和拖欠。

本来,在“北线无战事”的情况下,“捣巢赶马”的机会消失了,唯一的利好就剩下每年一大三小的抚赏。史料里说,“贡市成,毋用武,惟仰食县官”,意思是明蒙和平之后,不打仗了,没有外财可捞了,属夷只好仰赖明朝的抚赏。然而拖欠开始发生。比如,驻扎在靖胡堡的明朝将官董用威,就拖欠车部酋长那出赖等很多米谷和银两。参将麻承诏等人在万历十八年(1590)拖欠史部,本该四月发放的“米糵”,非要改到六月。从明朝曾处分部分官员的事例看,拖欠抚赏并不是朝廷政策,而是地方将官自作主张,目的是从中渔利,和克扣兵饷一样。这些拖欠和克扣,不仅损害了属夷各部的实际利益,而且在情感和心理上使得他们越来越疏离明朝。

更严重的打击是他们的放牧经济遭到了麻烦。边境和平,士卒无事,将官鼓励、怂恿甚至组织士兵在辖区内开荒种地。可想而知,他们选择的土地一定是在便于灌溉的河谷地带,也就是常有属夷放牧的地方。据《万历武功录》,自隆庆和议之后,“缘边卒皆虎睡,倒载干戈无所用,相率去垦田”。这样就出现了明朝将士与属夷部落争夺土地的危机,而属夷在争夺中当然不可能占优。史部的史二官就感觉到了这一危机。长安岭、雕鹗堡、滴水崖和赤城一带的白河河谷,是史部过去放牧的地方,如今已开垦成了农田,如果他的部落还去这一带放牧,难免破坏河谷里的庄稼,“蹂践禾稼”,这就可能导致明朝将官的惩戒。放牧经济受到压制,对于属夷各部来说,恐怕是致命的威胁。

当史二官率领部落逃出大边,前去投靠俺答汗的孙子安兔时,明朝边将派人追问为什么要这么做。史二官回答:“我亡,以内地多耕种,吾无牧所也。且麻将军不食我月米,已两月矣。不去,将安待乎?”属夷被动或主动靠拢塞外蒙古,根本的原因就在于史二官所概括的这两条外逃理由。塞外蒙古当然乐于招徕这些投附明朝的朵颜各部,而缘边的动荡也由此而起。在大和平、小动荡的边疆形势下,真正令明朝忧虑且视为心腹大患的,并不是塞外强大的蒙古本部,反倒是这些名义上臣属于明朝的属夷部落。

隆庆和议以后,长城地带的边防压力大大减轻了,然而,明朝修建长城的工作并没有因为和平局面而停顿下来。事实上,万历十五年以前,宣府辖内的长城修筑相当频繁,新的墩台城堡还在持续出现。为什么呢?新的威胁并不来自,或者说,并不直接来自塞外蒙古。史料中屡见明朝官员议论边防形势,称史车二夷“最为心腹患”。他们考虑的是如何截断内附属夷与蒙古本部之间的联系,如何防止他们向塞外逃亡,一些新堡,如我们今天的目的地长伸地堡,就是为此目的而修建的。前往长伸地堡的行走,成为重新思考属夷历史的一个机会。

如果不观察史、车二部这样的属夷在隆庆和议以后的命运,就难免会一味沉浸在对往昔和平的甜蜜想象里,而看不到鲜亮树叶的背面,会有另一种颜色、另一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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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骆驼山村沿蒋京线北行时,注意到村口竖着一面很大的蓝色告示牌,大标题是“断交公告”。猛然看见,吓了一跳,因为脑子里把“断交”直接与“断绝外交关系”画了等号,看小字说明才知道是对自骆驼山村向北的路段进行封闭改造。这意味着两天之内我们要沿着施工中的公路行走,绕道还在其次,尘土飞扬才是最大的困扰。不过想想也不全是坏处,那就是除了施工车辆以外,不会有别的汽车通行。自6月24日晨从健德门桥下出发以来,道路选择的基本原则就是躲避繁忙的公路,尽量不与汽车共享空间。现在一条“断交”的乡村公路摆在眼前,可真是“求仁得仁”。

非常意外的是,从骆驼山到长伸地的十二公里,在我们行走的三个多小时内,并没有遇到任何施工者,虽然到处是修路的迹象,但似乎今天工人和车辆都放假了。山谷如此寂静,天蓝云白,两边的山崖险峭俊秀。在骆驼山村以北十几分钟的距离内,路东有个稍大一些的村子郑家窑。村子紧傍公路,路侧南北相距不远各有一颗大榆树,很远就看得见,树冠展开如深绿色的大伞。南边的大榆树树干底部堆放了一圈捆扎起来的柴火,北边的那棵巨根暴露,横向伸出,四个老年村民闲坐在树根上乘凉。树干上古树标牌说,这两棵树的树龄都在一千年。看起来,南边那棵要粗大得多,说它们都是千年古树,似乎难以相信。如果标牌所示不误,辽、金、元以来的许多人都看到过这两棵树,只是不知道那时有没有这个村庄。

常听人感叹在中国乡间不易见到高大古老的树木,其实中国传统社会普遍存在对古树的崇拜,许多村庄都有自己的古树,当然那一两棵往往十分孤独。对古树的崇拜与随意砍伐树木的传统是并存的,两者合起来造成的景象,就是今日许多村镇只见得到很少几棵孤独的古树,此外就只有刚刚新种的小树苗。某棵树一旦被赋予神性,人们就会保护它,在它的枝叶间绑上祈求护佑的红布条,旁边会有人焚香祷告。许多这样的古树甚至挺过了“文革”,我小时候听说过一些故事,比如说红卫兵或造反派要砍村口某棵古树,一斧砍下去,流出如血般的红色汁液。如果不顾这样的警示继续砍,就会有灾难发生在砍树者身上。

郑家窑的大榆树

村子紧傍公路,路侧南北相距不远各有一颗大榆树,很远就看得见,树冠展开如深绿色的大伞。

不知道这类故事是不是为了阻止毁坏古树而编出来的,但显然发挥了极大的威力,而且还强化了古树的神性。另一方面,人们又毫不犹豫地砍掉那些没有这等神威的普通树木。天长日久,那些被特意保护的古树越来越孤独,也越来越具有传奇色彩。郑家窑村口这两棵古榆树,或许也经历过同样的历程?

阳光虽然强烈,气温却不高,还有凉爽的风在山谷里流动。公路两边原有的白杨树因修路大都已被砍去,谷地里别无森林,只有遍开小花的草地、低矮的灌木丛和弯弯曲曲的田埂所分割开来的田地。东西两侧的山峦高耸挺拔,使我们的视野保持某种适度的宽阔。西山多有巨石裸露,那是和滴水崖一样的丹霞地貌。东山偶见向谷地伸出的石墙,有的石墙是双层的,中空处生着一丛丛多刺的山枣。蓝天上一团团白云快速移动,大片云影滑过山坡和谷地,把亮闪闪的浅绿染成暗淡的墨绿,如同淋湿了一般。

就这样走过寺沟、上堡、蛤蟆沟等几个村子,偶尔看到路东山脊上的黄土墩台。我们一般都会走已铺好路基的新公路,可是某些路段被大土堆截断,多数桥梁也不能通行,只好绕行河谷,或走起伏不平的旧公路。在河西村以北不远,从河谷重新走回公路时,穿过玉米地,拨开田埂上的长草,在一片刺丛里觅路而进。到公路旁边,为了爬上较高的路基,左手力撑登山杖,右手抓住身边的灌木或草丛。这么走了几步,手再次伸出时,忽然觉得那草不大对劲,心里已经明白是什么了,手还是碰了上去。立即,触电一般感觉到刺痛。那是荨麻,过去我只在西北遇到,万没想到在这里也要提防。赶紧爬上公路,就着几块大石卸下背包,找出药膏涂抹。

王抒赶到,我指给他看,要他记住这种植物,千万碰不得。荨麻以茎叶上有毒的蜇毛为武器,接触皮肤后会引起刺激性皮炎,如蜂蜇般疼痛难忍,因而猪羊牛马都避而不食,哪怕在植物稀少的地方,也常常可见茂盛而碧绿的荨麻。二十年前在新疆,我见过一个朋友在野地里蹲着大便时,竟一屁股跌在荨麻上,好几天不能坐卧。王抒说,他没听说过这种植物。我向他展示右手掌沿上肿起来的白色疹子,当然那种难受劲儿是只有我能体会了,好在我及时收手,接触面有限。我们坐下来休息,喝点水,吃几块饼干。我趁机把昨夜没有晾干的衣服拿出来,铺在石头上晒晒。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不大一会儿衣服就干透了。于是收拾背包,继续北行。

每天都是这样,头三四个小时是没有什么不适感的,一般到五个小时以后就会慢慢地倦怠乏力,腿脚酸涩。最鲜明的标志是感觉背包越来越沉重,不得不一再地背转手托住背包的底部向上推,似乎可以稍稍减轻肩膀和后背的压力。这种时候人也变得对周遭的事物不太敏感,不大注意风景的变化,只顾一脚轻、一脚重地迈着步子。在草岭子村附近,一个村民在路边放羊,足有四五十只的羊群散布在小河西岸的草丛里,有绵羊,也有山羊。那个牧羊人正在打手机,见我们走近,咧嘴朝我们笑笑,举了一下他的手机。

下午两点四十分,当路东的小河剧烈深切,形成一个窄而深的峡谷时,我看到路西左前方山脊上一座方形墩台,傲然挺立于低矮而密实的林木之上。跟一路上所见墩台不同,这一座墩台通体的包砖未见剥损,在午后的阳光下极为醒目。隐隐约约,墩台底部的边缘似乎有些空,大概底座的砖石已经风化内削。墩台顶部的箭垛间,看得见几株小树的枝条向外伸展。再走几分钟,前面出现了高高的黄土城墙,以及城墙背后寂静的村庄。终于,我们今天的目的地长伸地村,已经近在眼前了。

4

长伸地村就是明代的长伸地堡。嘉靖时期蒙古朵颜部的史部,以及隆庆初年同样出自朵颜部的车部,在投奔明朝成为属夷以后,就被安置在龙门所、滴水崖和靖胡堡一带驻牧,长伸地堡就在这一狭长地带的中间。在万历七年(1579)以前,这里本来没有筑堡,也不叫长伸地,那时的地名叫外十三家。我猜这个地名是明朝一方的称呼,所谓外十三家,大概是指在此驻牧的车部(或许也有史部)的一小拨部民。但本地人,也就是属夷蒙古牧民,对这里却有自己的称呼,就是长伸地。后来明朝筑堡,就采用了本地人的地名。我怀疑长伸地,就是蒙古人所说的“长城地”,本来是汉语,经蒙古人一用,再回到汉语,就成了长伸地,和洪台吉(皇太子)、宰桑(宰相)、详衮(将军)等词汇一样。后人解释说曾经有个常将军或一位常胜将军怎样怎样,当然都是望文生义了。

杨时宁《宣大山西三镇图说》有“长伸地堡图”,图中堡在东西两山夹峙之下,北边长城以外的四个蒙古包,标注为“安兔等部落”,另有“北松棚”和“南松棚”,以及常在史料中提到的“乱泉寺”。长城内有“镇安台”,号称“极冲”,就是极为险要的关键之地。四至里程是这样写的:“北至龙门所四十里,西至样田堡三十里,南至宁远堡五十里,东至大边山六十余步。”大边山就是山谷东侧的高山,因山脊筑有大边(长城)而得名。图中的长伸地堡,是正方形小城,南北各开一门,四角各有敌楼,南北城门各有城楼。然而,如果把这张图当作长伸地堡的写实记录,可就大错特错了。这不过是一种标准化的城堡图案,绝大多数城堡都画成这个样子,其实每个城堡都因地形不同而各有特点。

实际上长伸地堡分为南北两城,北城为屯营军人和普通百姓的居住之所,南城则是校军场。今日长伸地村仍然遵循了明代的做法,村民都住在北城,南城则是玉米地。据《宣大山西三镇图说》,长伸地堡外墙周长“一里二百七十六步”,高“三丈五尺”,当然城墙都是包砖的。今天看到的城墙,砖头都已被拆走用做建筑材料了,只剩下里面的夯土。失去城砖保护的城墙,抵抗风吹日蚀的能力大大降低了,即便没有人为的挖掘破坏,也难免日益凋损。据清代方志,长伸地堡“楼二座,南北门二座”。这两座城门现在还保存完好(城楼当然早已毁去),南瓮城和南关城也可见旧规,北西南三面城墙依然挺立,只有东城墙损毁不存。到万历三十年(1602)杨时宁对边墙城堡进行普查时,长伸地堡的“见在官军”一共七百三十八人,战马七十四匹,统归本堡的“操守官”指挥。除了军人之外,肯定还有相当数量的家属和居民,再加上堡外驻牧的属夷蒙古车部、史部,那时的长伸地堡可远比今日的长伸地村热闹繁华。

长伸地堡官兵分管的长城区段,“大边三十二里,边墩一十九座,火路墩一十一座”。火路墩又称烟墩,正式的名称是“腹里接火台”,现在俗称烽火台。这些边墩、火路墩虽大多仍可见痕迹,但包砖被拆,夯土倾颓,早已不复当年的景象。可是长伸地堡不同寻常的是,有一座敌楼的保存情况相当好,这就是我们在进村之前就首先见到的那座墩台。这座墩台位于长伸地堡西南侧的山坡上,是一座单体方形空心敌楼,门额所嵌的石板上有“镇虏楼”三个大字。

张家口文物考古研究所于2012年对镇虏楼进行了调查和勘测,根据勘测报告,未发现二次修缮痕迹,也就是说,现存一切都是430多年前,即明万历八年(1580)完成的建筑的原迹。调查发现楼顶有瓦片堆积,推想过去建有望亭,而现在楼顶已生长小树七株及灌木数丛。报告得出结论说,镇虏楼是明代空心敌楼建筑的典型代表,保存状况较好,极有研究价值,当然也亟待保护和维修。我从远处看到的底部外缘缺损的情况,在报告里描述为底部基座的石块丢失(应该是人为的),如果不及时修缮填塞,加固楼体结构,楼身包砖的裂缝可能会进一步加大,最终可能造成整座建筑的倾塌。

长伸地堡建造的时候,明蒙和议贡市已经八年了。为什么要在这里建这座小堡呢?《明实录》万历七年三月庚戌(1579年3月31日)记载,接受宣大总督吴兑的建议,在长伸地建堡屯兵,目的是“一以固南山陵寝之防,一以援北路孤悬之势”。所谓“固南山陵寝之防”,南山指延庆南边的军都山,陵寝指军都山南的明十三陵(当然那时的明代皇陵还没有十三座之多)。所谓“援北路孤悬之势”,指接应大边北路的龙门所等边城。这个理由当然是容易理解的,问题是这种军事需求并不是万历时期才出现的,和议之前岂不是更迫切吗?只有把史、车等部属夷的不安定局面考虑在内,才能理解明朝在这里建堡的必要性。

在和议之前,一个小边堡对北疆军事态势无足轻重,建不建倒无所谓。和议之后,大敌已不是边外的“安兔等部落”,而是与之有千丝万缕联系的、长期在长城内放牧的属夷部落,即史部和车部。修建城堡墩台,增驻兵马,其实也是要隔绝长城内外,防止属夷各部与边外的“安兔等部落”拉拉扯扯,因为这种拉拉扯扯极可能导向变生肘腋。过去费尽心机收买利诱来的属夷,法律和行政意义上的明朝臣民,这时候反倒成了边疆驻军的防范对象。

5

万历四年(1576)夏秋之际,徐渭在宣府时,到过延庆、赤城、龙门所和滴水崖,在滴水崖的朝阳观和当地官员“小集”,写了一首诗,开篇就说“朝阳道观一何县(悬),滴水孤厓(崖)百丈边”。以滴水崖巨石为背景的朝阳观,风景壮丽,给他很深的印象,故有“余气出关雄大漠,长风吹壁立青天”之句。他从滴水崖前往龙门所,必须走长伸地堡这条路,只是那时这个边堡还没有修建。但是,促成吴兑向朝廷建议修建长伸地堡的原因,就是在这时候变得越来越显著的,那就是,驻牧于这一地带的属夷车部和史部越来越多的部民外逃,留在塞内的,也可能会最终被边外蒙古尽数诱导而出逃。

隆庆和议之后,塞内属夷就面临如何处理与边外蒙古关系的问题。既然明朝已封俺答汗为顺义王,俺答汗之子黄台吉被派到草原东南靠近长城的区域,开始与属夷各部建立婚姻关系。黄台吉广娶属夷各部之女,算是和宣府、蓟镇北边的属夷都结了亲。据说黄台吉放出话来:“吾长王胡中,若等岂忧贫乏哉。”从这句话来看,边外蒙古对塞内属夷采取了从前明朝那样的收买引诱的政策,这对和议后日益窘迫的属夷各部一定有着相当的吸引力,特别是车部这样经济拮据、势力单薄、“帐中澹如”的部落。黄台吉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诱导这些属夷率部北逃,加入边外蒙古。很快,车部里就有一些与黄台吉结亲的部民走上了这条路。

黄台吉的妻子之一大韩比姬是车部人,在她说服下,她的父亲哈不当等人,加上车部的一个小首领革固,就率众北逃了。在黄台吉的政策鼓励与已经北逃的属夷诱说之下,越来越多的车部属夷逃出长城。对于明朝一方来说,属夷各部是大明的臣民,外逃行为等同叛变,边塞将官有责任加以控制和阻拦,这势必引发冲突。在蓟镇的车部牧民果然与守边明军起了冲突,据徐渭的诗序是“一日寇蓟,杀两将军及数十人去”。由于车部的酋首都在宣府,所以蓟镇就要与宣府协商处理此事,派来的联络官就是徐渭的旧识毛德甫。徐渭有两首赠毛德甫的诗,就写于此时。诗中把车部(通称车夷)写作“扯蛮”,扯是车的异译。根据诗序,宣府方面对车部的处理是“责之,缚十七人来,斩于都市”。

其实明朝方面的选择并不多,最主要的手段是威胁,对属夷威胁停发抚赏,对边外蒙古则威胁停止互市。据说吴兑与王崇古一起,把车部包括车达鸡在内的大小酋领都召集来开会,详细问询,才知道还没有外逃的车部部民只剩下1882人。于是宣布,如果问题不解决,暂停抚赏的发放。同时威胁俺答汗,如果纵容黄台吉,就暂停边贸互市。这时蒙古方面对互市的依赖远多于明朝,俺答汗不得不妥协,黄台吉就把一些车部牧民遣送回来。事件虽然告一段落,明朝方面明白了必须加强对长城内属夷各部的控制,于是筑城修墩,扩建边墙。几年后长伸地堡之修造,就是这个事件刺激的结果。

徐渭从滴水崖到龙门所,要从骆驼山村向北,进入长伸地所在的山谷。这次旅行使他对属夷的部落生活有了切身感受,写了不少充满暖意的边塞诗。比如这一首写他到蒙古人家里做客:“胡儿住牧龙门湾,胡妇烹羊劝客餐。一醉胡家何不可?只愁日落过河难。”想象徐渭在属夷山清水秀的蒙古包里吃羊喝酒,主人好客,客人流连不忍去,对徐渭而言真是难得的体验。有一首诗可能与我们所在的这个山谷有关:“风吹干草没沙泥,啮草奔风马自蹄。却问骆驼何处去?大酋随猎未曾归。”大酋可能指车达鸡,而被徐渭问话的骆驼,也许并不是散在山野、埋头吃草的真骆驼,而是骆驼山村那些石骆驼。

可能就在这个山谷,徐渭见证了蒙古牧民对汉地所产白酒的喜爱:“骆驼见柳等闲枯,虏见南醪命拚殂。”长城地带的汉人中有个谚语:“骆驼见柳,达子见酒。”达子即鞑子,指蒙古人。骆驼喜食柳叶,恰如蒙古人喜欢喝酒(南醪)。徐渭在边地见到的蒙古人,喝起汉人带来的酒来,命都不要了。然而就是这样的蒙古牧人,对他们的酋长车达鸡(车夷,徐渭写作鸱夷)特别忠诚,还惦记着留点酒给他带回去。所以徐渭的诗说:“倒与鸱夷留一滴,回缰犹作卯儿姑。”徐渭自注曰:“夷言磕头为卯儿姑。”卯儿姑,就是蒙古语mölkü,或以此词根所构成的mörgügü等,意思是叩头、跪拜。明末阮大铖《燕子笺》就有“拍手卯儿姑,把如花向帐前奉”的句子。徐渭见到的这个蒙古人,要把特意留下的一点酒带回去给他的酋长车达鸡,上马离开时,在马鞍上回身做出了拜谢的姿势。可以想见,已经有点醉意的他,可能是晃晃悠悠坐不大稳的。

曾长期历官于长城地带的萧大亨(1532-1612)在《夷俗记》里说,蒙古人“食最喜甘,衣最喜锦”。甜食是蒙古人的最爱。怪不得徐渭也说:“虏最嗜糖缠杏仁。”什么是糖缠杏仁?清代陈元龙所编《格致镜原》里提到:“缠糖或以茶、芝麻、砂仁、胡桃、杏仁、薄荷各为体缠之。”以杏仁为体外裹溶化了的蔗糖,就是糖缠杏仁,明代很流行这种甜食。宋诩《竹屿山房杂部》里说过“糖缠”的制作方法:“凡白砂糖一斤,入铜铁铫中,加水少许,置炼火上镕化,投以果物和匀,速宜离火,俟其糖性少凝,则毎颗碎析之,纸间火溶干。”糖缠在明代汉地也是广受喜爱的食物,《西游记》里就提到“斗糖龙缠列狮仙”。长城地带的蒙古人最喜欢从汉人那里得到这种甜食,徐渭的诗里就记录了一例。

徐渭《上谷边词》里有一首,写他遇见过一个(或好几个?)十分俊秀的蒙古少年索要糖缠杏仁,说是要带回家给几个妹妹吃。“胡儿处处路旁逢,别有姿颜似慕容。”所谓慕容,指十六国时期的慕容冲,小时候以美貌为苻坚所爱幸,长大后成为率领大军围攻苻坚的鲜卑领袖。徐渭以慕容冲比喻路旁所见的蒙古少年,主要是取容貌相近,大概没有别的意思。这位蒙古少年向路过的汉人讨得糖缠杏仁,高兴之余,表演了自己百步穿杨的射术:“乞得杏仁诸妹食,射穿杨叶一翎风。”

徐渭游历大边,有机会观摩夹缝中的史、车两部属夷的日常生活,也有机会见识南来互市的边外蒙古。他肯定也注意到,在南北贡市的和平气氛下,涌动着种种不安。所以他写道:“胡马南来汉市通,边墙犹自匝墩烽。”事实上,当他在外十三家走访车部属夷,在路上偶遇跟他讨要甜食的俊美少年,在蒙古包里吃羊肉、喝白酒时,邀请他来宣府的宣大总督吴兑,惩于史车两部属夷一部分部民已经外逃,而剩下的部民面临着可内可外、或内或外的艰难抉择,正在考虑要在这一带修造可以屯兵近八百人的长伸地堡呢。

6

我们走过静静兀立在太阳下的浅褐色夯土城墙(长伸地堡的南墙),靠近长伸地村的村口时,还不到下午三点,但算起来已经走了八个多小时了,潜伏着的疲劳感开始浮出水面。村子太小,没有可提供住宿的招待所或旅馆。我们事先已通过朋友联系村委会,找到在这里承包山地开发果林的贾先生,据说只有他家备有合适的客房。到村口之后我们给他打电话,按他的指示,不进村子,右转过河,沿一条新铺的水泥路上山。远远看见高大的门楼,以及东山的山麓台地上绿树环绕的房院,那就是贾先生的大宅了。大门口虽有狂吠的狗,得守门人约束,倒也不可怕。从大门到贾先生的大院,还有一段几百米长的上坡路。对我这样的强弩之末来说,这一小段路却半点都不轻松。

贾先生正在大院门口和几个工人说事,见到我们立即迎了过来。他中等个头,四十来岁,矜持又热情,把我们领进大院里西厢房北头第一间房。房间像是乡镇宾馆的标准间,两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个方桌,几张椅子。贾先生说你二位先休息一下再吃饭,然后他出门去安排饭食。我们卸下背包,拿出各种用具,再躺倒在床上伸展一番。院子中心花坛边有个使用手压泵打水的水井,我们自己上下摇动打出水来洗一洗。花坛里种了一些大丽花,此外都是蔬菜,比如西红柿、茄子、花菜、黄瓜和豇豆。院里共有三排房子,北头正房是主人住的,靠山的东厢房一溜是库房,西厢房一溜五间是客房、厨房等。贾先生夫妻俩都不是本地人,都在赤城县城里工作生活,因为投资承包山地才来这里,当然一般也只在周末来,平时都靠他的岳父母照料。

贾先生的岳父来请我们去吃饭,餐厅在厨房的外间,一张方桌,摆着一大盆米饭和三小盆菜。他们肯定早就吃过午饭了,但还是坚持陪我们。贾先生是赤城人,夫人是怀来县人,岳父母近年才从怀来搬到长伸地村来。贾先生在这里承包了六十亩山地,发展果林,还准备进一步发展农家乐和采摘等,希望将来会有很多北京的客人来。我和他岳母聊了一会儿,见她走几步就喘粗气,问她身体,得知她已多年高血压。我今年也才开始吃降压药,所以有了共同语言。问她吃的什么药,说一直吃北京降压灵,前一阵血压太高,去北京看医生,给开了一种外国药,每周一盒,每盒二十元,太贵了,吃不起,还是吃北京降压灵。我问北京降压灵的价格,她说每盒两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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