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周六)11:50
巨齿鲨庄里弥漫着浓烈的旧木材的气味,连暖气都挡不住的深秋寒气也是现实中才能感觉到的。
六本木被杀之后,这是加茂第一次走出现实世界的房间。
加茂看着平面图,沿着走廊向南前进。身后不时传来开门的声音,但他没有回头,专心致志地向前走着。
……如果栋方先生把两起事件的真相都解开了,那可真是万幸。
可是,万一他只看出了MICHI(未知)一案的部分真相呢?
届时不仅是加茂,连伶奈和雪菜都要丧命。最让加茂痛苦的是,无论他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结果。
穿过走廊便是休息室。
他转动圆形把手,走进去,里面空无一人。看来他是第一个到达的。
墙边的架子上陈列着巨齿鲨软件做的游戏周边。有手办、玩偶、攻略书、设定集等,给人感觉像个小型游戏博物馆。
房间中心也有一张圆桌。
那张圆桌跟傀儡馆里的一样,可容八人围坐。不过那边的是黑檀色,这边的则是白木色,而且圆桌上还有一个巨大的圆形显示器。
“……干吗这么急着推理啊。”佑树嘀咕着进了门。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走进了休息室。
加茂有点漫不经心地回应道:“嗯,是啊。”
很快,栋方也进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片刻之后,东走了进来,这下七个人都到齐了。
所有人都穿着VR操作服,也戴着手套控制器。
栋方依旧面无表情,但他只是强装镇定而已。加茂发现他面色发红,眼中隐藏着强烈的兴奋。他手上拿着签字笔和活页本。
发表推理结果对侦探角色来说是高风险行为,只要答错一点,就要被判定为GAME OVER,然后丢掉性命。
正因如此,加茂才劝栋方暂时别说出结论,至少先验证一下再说……然而,他的努力没有效果。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本次的解答者是栋方希先生……请你按顺序说出自己的推理吧。从哪起事件开始?”
“从MICHI(未知)遇害案开始。”
加茂忍不住握紧了双拳。
一阵嗡嗡声响起,圆桌上的显示器亮了。
加茂原以为那只是个普通显示器,但是他错了,显示器上方竟出现了全息立体影像。
“这是3D显示器。虽然还没开发完成,但至少能投影出游戏内的影像。”
现在那上面映出的,正是VR空间内的影像。
加茂还是第一次看裸眼3D……不过比起这个,他更惊讶的是其他人竟在桌子旁挤成了一团。因为他们争先恐后地想看画面。
“喂,别踩我!”
栋方生气地喊了一声,看向背后。
他尖厉的声音吓得旁边的不破缩了缩脖子。而他身后的东和乾山纷纷后退,表示不是自己干的。东后退时踩到了佑树,被吓了一跳的佑树又踩到了未知。
只有加茂躲过了这场走软绳式的闹剧,但他看得眼花缭乱,也不知道究竟是谁踩了栋方。
与此同时,椋田仍在语气平淡地做着说明。
“可以用手套控制器移动和放大3D影像,如果有需要,能显示出游戏内的任何场所。”
未知用右手指尖转动着大厅的影像,同时问道:“……这个3D投影该不会用在诡计中吧?”
“不会,因为现在的技术还不足以投影出现实世界的3D影像。更何况,如果主要诡计是这个,那也太扫兴了。”
未知没有理会这番说明,而是用力一挥手。投影出来的大厅像陀螺一样转了好几圈,才停了下来。眼前的这幅3D影像画面的确有点闪烁,一眼就能看出是假的。
椋田低声继续道:“另外,解答者不能中途停止说明……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
栋方甚是冷静地坐在了圆桌旁没有靠背的凳子上。
加茂和其他人也跟他一样,跨过固定在地板上的凳子,坐了下来。这回未知没有碰到腿,落座得很顺利。
栋方先环视所有人一圈,然后将胳膊置于圆桌上,十指交错。
“首先我想说明一个前提——昨天VR作案时段开始前,我在连接大厅和走廊的南北两扇门上设了陷阱。”
栋方放大了3D影像,显示出大厅与走廊相连的两扇门。接着,他解释说自己在上面粘了美工刀的刀片作为陷阱。
不破困惑地开口道:“这种陷阱肯定瞒不过椋田吧?跟她一伙的执行人恐怕不会中计。”
栋方眯起了眼睛。
“没错,我的目的是引出凶手角色。后来我发现,只有北门上的陷阱被触发,门把手上的刀片不见了。不过残留的胶水上留下了没有擦干净的血迹。”
昨晚加茂曾用抹布擦拭过血迹,但是由于时间快到了,他没能彻底消除痕迹,还有一些沾在了胶水上。
“另外,我在玩偶屋旁边捡到了黑色手套的碎片……那应该是刀片割下来的。中计的人肯定想去查看抽屉里的美工刀和胶水还在不在,所以才走向了玩偶屋。”
说着,栋方在圆桌投影仪上展示出自己的房间。MUNAKATA(栋方)的房间桌上摆放着加茂手套上掉落的碎片。
乾山哼哼着说:“……如果谁的虚拟人物手上有伤,那人就是凶手角色?”
椋田兴高采烈地插嘴道:“只要戴着手套控制器把手放在屏幕上方,就能投影出虚拟角色的手部哦。”
“像这样?”
乾山伸出手,3D显示器投影出了虚拟角色的手部。他的手心自然是没有伤的。接着,其他人也展示了虚拟角色的双手。
加茂放弃挣扎,也朝圆桌伸出了双手。
最震惊的人……是佑树。他面无血色地注视着加茂。东也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因为她刚才一直跟加茂共同行动,所以才会这么吃惊。
“……揭发时请说出对方的全名。”椋田插了句嘴。
栋方立即开口道:“我要揭发加茂冬马。”
不破一脸厌恶地看着加茂,但什么都没说。他旁边的未知则开玩笑般地说:“哦,原来是加茂先生杀了我呀。”
加茂展示着右手食指到无名指处的伤口,面露苦笑。
“如你们所见,我的虚拟角色受伤了。但我并不打算承认自己是凶手角色。”
“无谓的挣扎。”栋方恶狠狠地说了一句。
加茂转向他,说:“你忘了吗?就算我是凶手角色,一旦承认就要被视作自首。如果只是我一个人死,那倒无所谓,但自首的人,其人质也要遭受惩罚。”
这时,东插嘴了。
“我知道你断定加茂先生是凶手角色的理由了。可是,他也可能是杀害YŪKI(游奇)的凶手,不是吗?”
“这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杀害YŪKI(游奇)的凶手不仅下了毒,还在走廊制造出响动。不进入南馆是不可能完成这些举动的。”
尽管栋方还没解释完,但东好像已经理解了。她一脸了然地接过了话头。
“对呀。如果加茂先生从所在的北馆移动到南馆,就应该在南门中招,而实际上是北门的陷阱被触发了,两者是矛盾的。”
加茂听着他们的分析,暗自叹了口气。
……从说明到理解,速度太快了。这些业余侦探能获得邀请,说明都不是普通人啊。
不破依旧挂着一副凶煞的表情,开口道:“你这个推理不算坏,但能先说说你是如何破解密室的吗?”
“那就是个简单的物理诡计。”
栋方懒洋洋地说着,调出了仓库的影像。MICHI(未知)的尸体躺在那里,橡皮艇和置物架也还扔在室内。
“在研究如何制造密室时,我们都认为架子被放在了距离仓库门四十五厘米的地方。因为把橡皮艇夹在房门和架子之间后,门就打不开了。”
不破点点头,说道:“而且扶起倒地的置物架后,它确实就在你刚才所说的位置。”
“但其实这个想法是错误的。凶手摆放置物架的位置,事实上距离房门有一米多远。”
加茂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尽管室内开着暖气,他还是觉得背后发凉……此时,他最害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与此同时,东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架子离门那么远的话,就算中间夹着吹胀的橡皮艇……也还有五十五厘米以上的空当。人虽然可以轻松进出,可这样仓库就无法封闭了。”
“没错,所以加茂先生在离开仓库后,用冰块堵住了房门。”
栋方胸有成竹地说完,东的表情更困惑了。
“厨房里确实有制冰机,可是冰块,要怎么用啊?”
“放架子的时候在底下垫冰块就行了。此举的关键在于要把架子倒着放。”
“……上下倒放?”
“事先把装满天然水的箱子像这样摆在仓库的地上就好了。”
栋方拿起签字笔,在活页本上画了张图(见图一)。加茂心情沉重地看着他的动作。
未知露出了半信半疑的表情。
“可是冰块化了,架子也只会倒到地上而已啊。万一中途失去平衡,还很有可能往仓库里面倒。”
“不会的。冰块有一种特性,叫加压融化。”
“啊,原来如此。只要在不同的位置放上不同数量的冰块就行了。”
未知在栋方进行详细解释之前就自己得出了结论,对此栋方似乎很不爽,但还是说了下去。
“只要让靠仓库内侧的冰块多于靠门口的冰块,由于压力导致的倾斜,就会使靠门的冰块更快融化。换言之,能使置物架往门的方向倒。”
栋方连珠炮似的推理让加茂很想捂住耳朵,可是现实情况并不允许他这么做。
这时,栋方再次动笔,画了另一张示意图(见图二)。
乾山盯着示意图看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真的呢。在这个状态下摇动房门,置物架的‘顶板部分’就会顺着地面慢慢滑向仓库内侧。”
“只要一直不停地撞门,架子最终就会‘底板部分’朝着仓库门倒下。我们听见的轰鸣声就是这么来的。同时,橡皮艇也会被置物架的边角划破。”
乾山指着图中的天然水箱子说:“但是这样解释不了架子上有天然水的情况吧?那个置物架没有背板,如果把水放在上面,架子倾斜时水就会滑出来……地上的箱子又要怎么跑到架子上呢?”
栋方哼笑一声。
“很简单。架子倒下的位置让最下层完美地套住了天然水箱子。”
栋方画起了第三张示意图。一番流畅的走笔后,第三张图便画好了(见图三)。
“开门时,我们发现地上摊着漏了气的橡皮艇。因为天然水的箱子在架子内部,置物架底部又对着房门,所以我们误以为‘架子摆放在离房门四十五厘米远的地方’……这就是密室诡计的完整内容。”
乾山似乎并没有被说服,有点不服气地说:“这完全是靠运气作案啊。”
“没错,这是一种受概率限制的作案方式。可是……你会不会忘了,那可是发生在VR空间里的事件啊。”
“什么意思?”
“跟现实中的犯罪不一样,凶手角色可以在傀儡馆内随心所欲地进行模拟实验。只要反复实验,不断微调,让架子倒在自己想要的位置并非难事。”
确实……加茂在监修时进行了许多次模拟作案。
VR空间内可以随意设置天气数据,不会出现突发龙卷风导致计划失败的事情。也正因如此,他能轻易地得到符合模拟实验的结果。
加茂知道自己不能一直保持沉默,于是咬咬牙开了口。
“……你要如何解释天然水的瓶子裂开了?”
“应该是置物架倒地时的冲击弄坏了水瓶。而瓶里流出的水又可以掩饰地面上冰块融化的痕迹,也是一种销毁证据的有效方法。”栋方游刃有余地反击道,到现在还坚信自己胜券在握。
看着这样的栋方,加茂忍不住掩面。他刚才之所以恨不得捂住耳朵……是因为栋方的推理与真相相去甚远。
既然给出了错误的推理,栋方将不可避免地成为执行人下手的目标。最令他痛心的是,栋方本人并不知道这个事实。
加茂重新打量起圆桌周围的人。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被揭发的加茂身上。
只有一个人像着了魔似的盯着栋方,那就是佑树。他眼中藏着对不可避免的事态的恐慌……也许佑树也发现了栋方推理中的破绽。
屏幕里突然传出带着笑意的声音,打破了紧张的气氛。
“哦,我忘了说一件事。被揭发的玩家有义务提出反证。”
椋田的话让加茂不禁愕然。
“反证?是什么意思?”
“假如侦探角色发表的推理结论是错误的,加茂先生为了活下去,就必须提出反证。若反证失败,你和解答者都要被判定为GAME OVER,成为执行人的下一个目标。”
“……你太卑鄙了!”
东气得声音发抖。椋田的语气却突然冷了下来。
“既然号称侦探,至少要能避开落到头上的火花吧。要是连一个错误的推理都无法推翻,那个人作为侦探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当然,这的确也是为了快速减少玩家而设的规则。”
椋田发出了疯狂的笑声。
一股铁锈味在加茂的口中弥漫开来。原来他不知何时用力咬紧了牙关。
……反证的成败与否,完全靠运气啊。
被揭发的人必须当场组织反驳。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产生灵感,这靠的不是运气还能是什么?
另外,就算解答有误,被揭发者也可能无法证明。正如理论纵使符合所有已知情况,却也不一定就是真相。
最令人无奈的是……即便他成功反证保住了性命,栋方的命运也不会改变。不仅如此,假如加茂反证成功,他不就成了实质上引导栋方走向那个命运的人吗?
“这个规则对执行人也很不利吧?即便是你的共犯,但在反证失败的可能性上,那个人跟我们是平等的。”佑树平静地插嘴道。
“这你不需要担心。我的执行人早在参加游戏时就接受了这个风险。若执行人反证失败,就会自行选择死亡,并伪装成他杀以扰乱你们的调查。”
佑树冷静的面具彻底消失,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连执行人……都可以当成弃子吗?”
“你怎么这样说话啊。如果那个人连你们发表的低水平推理都无法反证,活着也没什么用啊。”
栋方似乎忍无可忍了,耸着肩膀开口道:“你们为什么以我的推理是错误的为前提说这些话?我的推理明明没有被反驳的余地。”
加茂的心情十分复杂,但还是转向栋方开口道:“我不熟悉化学和物理,所以老实说,我并不知道‘冰块受到的压力增大则融点下降’这种性质的诡计是否可行。不过……这次即使不用那种专业知识,我也可以断言栋方先生的推理存在漏洞。”
“……比如什么?”
“首先,置物架倒下时恰好把天然水的箱子套在层板之间,这是不可能的。置物架滑动多远才倒下,这取决于撞门的人力量有多大。无论凶手角色重复多少次模拟实验,都不可能控制这一点。”
“之前也说了,只要反复实验就能提高精准度。而且,无论你怎么强调失败的可能性,也无法证明你没有使用我所说的诡计。这也算反证吗?”
听到栋方轻蔑的言论,加茂的心情更沉重了。
“其实,只要栋方先生不那么讨厌亲自动手,早就应该发现了。使用冰块的手法,跟现场情况是矛盾的。”
加茂在屏幕上调出了成为问题焦点的置物架。
栋方并没有要求他继续解释,而是兀自观察起3D投影出来的置物架。很快,他便瞪大了眼睛。
“……灰尘?”
置物架的顶板上覆盖了一层薄膜般厚度均匀的灰尘。
加茂跟佑树一块儿扶起置物架时亲眼看到了顶板上的灰尘。然而栋方并没有上来帮忙,因此没机会近距离观察置物架。
他懒得动手的性格带来了致命的打击……导致他未能察觉自己的推理与现场情况的矛盾之处。
“蒙在上面的灰尘即使在置物架倒地后也没有震落。可是,如果顶板和地面之间放置过冰块,情况就会不一样了吧?那样一来,冰块融化产生的水应该会冲掉顶板上的灰尘,不可能保持如此均匀的状态。”
加茂再次将手伸向屏幕,调出架子的最下层。那部分层板上的灰尘痕迹很凌乱。
他看向一脸茫然的栋方,不得已给出了致命一击。
“如你所见,最下层的层板上痕迹凌乱,这是瓶子漏水所致。如果用了你说的诡计,顶板上的灰尘应该也会变成这样。”
不知从何时起,栋方开始抓头发。抓到指尖都渗出血迹时,他终于低下头喃喃道:“你说得没错,看来我的推理出错了。”
* * *
“解答时段继续吗?”
扩音器里传出了意想不到的提议。
圆桌旁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其中反应最大的人,便是栋方。他声音沙哑地问:“还能,继续吗?”
椋田带笑说问:“解答时段就这样结束,未免太无趣了。栋方先生才解释了一起事件,肯定还不满足吧。既然如此,我就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好了。”
栋方沉默不语,椋田则用耳语般的声音继续道:“我可以批准延长一次解答时段。如果栋方先生能准确说出YŪKI(游奇)遇害的真相,这一次的失败便能抵消。如何?这个提议对你有利而无害呀。”
栋方黯淡的双眼恢复了光彩。他继续用嘶哑的嗓音喃喃道:“……可这对你有害而无利啊,不是吗?”
“因为你有可能揭发杀死YŪKI(游奇)的凶手,从而使执行人暴露身份?那我明说了吧,我可以承担这个风险。”
椋田兴高采烈地说着,使人难以判断其所思所想。加茂脑中愈发混乱了。
至少可以肯定,她如此提议绝非出于善意。
……如果栋方推理出了YŪKI(游奇)之死的真相,那他就将揭发藏在众人之中的执行人。如果那个人无法提出反证,就将难逃一死。而椋田却完全不把这一风险放在眼里。
加茂紧紧皱起了眉。
莫非椋田有绝对的自信,认为执行人的行动不会被准确地推理出来?或者说,她并不在意谁死,只关心如何增加死者?
遗憾的是,不能保证栋方对于YŪKI(游奇)案的推理是正确的。相反,他再次做出错误推理的可能性更大,然后让某位侦探角色的玩家一同卷入他的失败,跟他一起遭殃。
不一会儿,栋方低声说道:“意思就是,如果我想活下去……就拉上别人一起承担风险,继续推理?”
“没错。因为要想在这个游戏中获胜,就得赌上自己的性命,践踏别人的生命。”
栋方闻言,嘴角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不破和未知连忙上前阻止,但栋方已经站了起来。
“当然,解答继续吧。”他看了一眼哑口无言的不破和未知,歪着脖子说道,“你们在害怕什么?怕被我点名吗?不过……放心吧。我要揭发的执行人不是你们。”
听了他的话,另外三个人面色骤变。
除去已经被指认为凶手角色的加茂,栋方将要在佑树、乾山和东之中指认一个人为执行人。
其中只有受害者佑树看起来不那么紧张。他平静地问道:“好吧,你觉得是谁杀了我?”
“就是你,青叶游奇。”
“哦……啊?我?”
佑树可能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被呛得连连咳嗽起来。
加茂再次用左手捂住了脸。无论栋方揭发谁,他肯定都会倍感惊讶……可栋方偏偏揭发了佑树。
确实,佑树有时会做出一些让周围的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最惊人的就是他为儿时玩伴复仇未遂这件事。
佑树本人丝毫不后悔复仇的决定,甚至觉得自己跟椋田是同一类人。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在思想上很可能跟椋田有共鸣。
可是加茂熟知佑树的性格,他不认为佑树会成为椋田这个“杀戮者”的帮凶。
……我可以,相信他吧?
栋方并不理睬咳嗽不停的佑树,语气平淡地继续道:“如何进入密室下毒?思考这个只会浪费时间。在那种情况下,无论什么人都无法在水里下毒。”
佑树好不容易调整好呼吸,然后反驳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能仅凭这个就跳跃到我是自杀的这个结论吧。这种犯罪方式可一点都不亮眼。”
栋方扬起眉毛,注视着佑树。
“加茂先生刚才一直等到我说完全部推理,看来你跟他不一样啊。”
“我觉得那只是因为加茂先生神经大条……不管怎么说,就算这是我自导自演的事件,还是存在难以解释的部分。”
佑树坐直身子说完这段话,栋方咧嘴笑了。
“你是指毒药吗?”
“没错。解答时段开始后,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栋方先生推理时完全忽视了毒药,对不对?加茂先生提出反证时也没有提起这东西。”
面对佑树尖锐的指摘,加茂不禁苦笑。他之所以回避这个话题,是因为贸然提及毒药有可能会害了他自己。
佑树继续说道:“椋田小姐说过,馆内并没有放置超过致死量的毒药和令人昏迷的药物,是这样没错吧?”
“没错。只有一个例外,就是凶手角色或执行人,其中一人持有毒药瓶,装有超过致死量几千倍的毒药。”
“然而,事实上,未知小姐因为某种毒药而晕倒,我也中毒死亡了。如果不是凶手角色和执行人都持有毒药,就没法解释这个了啊!”
栋方露出了游刃有余的微笑。
“我之所以没有提及毒药,是因为毒药之谜跟你的罪行紧密相关。毕竟真正用到毒药瓶里的内容物的,只有MICHI(未知)之死。”
加茂差点发出惊呼,但勉强控制住了自己。
再看佑树,他全身绷紧,一言不发。大约过了十秒他才恢复过来,开口道:“……你这样说的依据何在?”
“首先,椋田准备的毒药剂量太大了。杯子里装着足够存档五次的水,假设在杯中下毒,只需要致死量的五倍就足够了。”
“有道理,确实没有必要准备超过致死量八千倍的毒药。”
栋方闻言,咧嘴一笑。
“那我们换个角度思考吧。此前考虑的一直是‘经口’摄入毒药。如果……凶手角色加茂先生是用‘经皮肤’的方式下毒的呢?”
佑树瞪大了眼睛。
“你认为是在门把手上涂抹了毒药?!”
“没错,你理解得真快。未知小姐的虚拟角色直接接触了仓库的门把手,毒药经皮肤进入了她的体内。因为毒药是无色透明的液体,无论涂抹在什么地方,都是看不出来的。”
“……事后再擦掉把手和尸体手上的毒药,从而销毁证据?”
“正是如此。这个方法唯一的缺点就是效率太低。虚拟角色只有手指会沾到少量门把手上的毒药,再经皮肤吸收的量就更少了。”栋方看着一言不发的佑树,得意扬扬地继续道,“这就是为什么要准备如此多的毒药。关于这一点,我应该没有弄错吧,加茂先生?”
面对他的挑衅,加茂犹豫着该不该进行反击。
针对MICHI(未知)之死的反证已经结束了,此时解答时段的当事人已经变成栋方和佑树。现阶段没有必要冒着失言的风险再进行反驳,做出如此判断后,加茂姑且选择了沉默。
“你这个假说很有意思。可是,这并不能解释我的角色为何丧命吧?”反驳栋方的人是佑树,他又嘲讽似的继续道:“假如我没有使用毒药瓶里的东西,又是如何自杀的?若不能解释这个问题,你的推理就无法成立。”
栋方哼笑了一声。
“你没有使用所谓的毒药,还是中毒死了。”
听了他的话,所有人都骚动起来。
“啊……你什么意思?”
佑树并没有因此而生气,反倒流露出了强烈的困惑。他的表情似乎还游刃有余,脸色却愈发苍白了。
不知栋方是如何理解他的震惊的,挂着危险的笑容继续道:“人不一定非要摄入毒药才会中毒。即使是本来不怎么有害的东西,只要剂量上来了,依旧能害人。急性酒精中毒就是一个例子。”
佑树一副猝不及防的模样,但很快反驳道:“傀儡馆里没有酒,只有大量的天然水……没错吧?”
佑树突然失去了自信。加茂微微点头,表示他是对的。
但与此同时,加茂又暗自叹息。
……佑树放弃了侦探角色,没有认真调查现场,这么做反倒害了他自己啊。看他这个样子,恐怕连厨房里有什么都不知道。
成功提出反证的关键在于掌握了多少信息,并且如何运用那些信息。
无论怎么想,这对缺乏调查的佑树都很不利。
栋方并未察觉加茂的担忧,而是开始操作3D显示器。不一会儿,他就调出了厨房的画面。
“我没说作案时用到了酒精。你用的是盐。”
“……盐?”
佑树嘀咕了一句,然后陷入沉默。
3D投影出的厨房架子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调料。
掌心大小的瓶子和容器中都只剩下很少的量,尤其是盐和味噌,残量最少。
“你听说过喝多了酱油会死吧?人体一旦摄入过量的盐分就会引发盐中毒,导致高钠血症,可能致死。”
栋方所言非虚。只要剂量过大,很多东西都对人体有害,哪怕是每天用到的调料也一样。
佑树慌忙反驳:“可是那些装调料的容器都很小啊。那么一点盐和味噌,就算都吃下去,也不一定会死吧。”
“你装傻也没用。我亲眼看到这个置物架的底层摆着酱油瓶,记得容量是四百毫升的。”
佑树哑口无言了。他可能也觉得,把盐、味噌和酱油全部加在一起,确实有可能超过致死量。
栋方穷追不舍地继续道:“你把盐、味噌和酱油全都带回了房间。之所以没有把厨房里的调料都倒空,恐怕是担心那样反而会引起注意吧。然后,你锁上房门,在语音通信里上演了一出‘存档时服下了毒药’的戏码,随后把酱油一饮而尽,再从水龙头接水化开了盐和味噌,同样一饮而尽。就这样,你摄取了超过致死量的盐分。”
佑树依旧沉默不语。栋方飞快地说了下去。
“不使用毒药的毒杀事件……这主意还挺绝妙的啊。在得到这一切都是游奇先生自导自演的确凿证据之前,我们不得不先想方设法解开密室诡计,毫无意义地东奔西走。”
加茂不禁咬住了嘴唇。
……这是不可能的。栋方的推理又错了。
加茂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自信,因此才能如此断言。
昨晚调查时段刚开始,加茂就确认过盐和味噌。当时的剩余量跟现在没有不同。因此可以肯定,佑树并没有在调查时段或犯罪时段中拿走调料。
然而,栋方还在继续发言。
“等到我发现是游奇先生自导自演,椋田又煞有介事地提出了毒药瓶的设定……她都这么说了,所有人都会觉得YŪKI(游奇)遇害案中肯定用到了毒药,不是吗?谁也不会想到用的竟是调料。”
加茂心不在焉地听着,脑中继续思考。
……可惜昨晚没有仔细检查酱油瓶。
这是他的失误。但他还掌握着一项栋方不知道的信息,他拿起酱油瓶打量过一遍,瓶子里装的是减盐酱油。如果目的是让自己盐中毒,肯定会选择普通酱油而非减盐酱油。虽然用这一点作反证有点力量不足,但他只能赌一把了。
想到这里,加茂决定出口相助,可是就在此时,椋田敏锐地插嘴了。
“哎呀,不行哦。只有被揭发的人可以提出反证,任何人都不能帮忙。一旦帮了忙,游奇先生和帮忙的人就都要接受惩罚。”
再一次被看透了心中的想法,加茂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此时,佑树自言自语般嘀咕道:“傀儡馆里配备了洗衣房,却没有洗涤剂和柔顺剂。厨房里也没有中性洗涤剂,房间里没看见洗发水和沐浴露。”
栋方眼中浮现出警惕的神色。
“你这算是反证吗?”
佑树的目光从显示器移向栋方,然后点点头。
“……也许,你理解错了椋田的话。”
“什么?”
“在提及虚拟角色能够摄入的液体时,椋田说她没有在这座建筑物里放置超过人体致死量的毒药。然后她说……她特意准备了大量饮用水,还给凶手角色和执行人中的一位安排了毒药。”
加茂也记得这段话。栋方似乎越听越困惑了。
“那又如何?”
“她这种说法……你不觉得她特意准备的毒物有两种吗?毒药,还有饮用水。”
栋方听完就笑了。
“水怎么可能是毒物!”
“那可不一定。有一种现象叫水中毒,如果一次性饮用大量的水,也会对人体有害,跟盐一样。”
“你瞎说。”
“我没有瞎说哦。之前为了写小说,我还特意查过相关资料。水中毒与盐中毒相反,会引发低钠血症。人体的肾功能衰竭时无法排出水分,也会引发同样的病症。”
“……你要瞎说到什么时候?”
栋方的语气越来越恶毒,佑树却只是露出苦笑。
“我说的这些确实有点不可理喻。问题不是‘一般性的毒物定义’,而是‘椋田如何定义毒物’。按她说的话来考虑,我认为椋田肯定把大量摄取就会引发中毒的水和盐,都归为了毒物。”
这个思路转换得有点牵强,但没有错。
虚拟角色只能摄入液体。加茂也没在VR空间内看见洗涤剂、沐浴露和酒水,如果从避免设置有毒液体与易溶于水的物品这个角度来考虑,就能解释得通。
佑树继续道:“假设除了毒药和‘大量饮用水’之外,傀儡馆内并不存在超过致死量的毒物……那就说明盐、味噌和酱油都没有因为用于作案而减少,而是盐分总量从一开始就设置得很少,以免超过致死量。”
“你胡说!你在歪曲事实!”
栋方猛烈地摇着头,几乎要哭出来了。佑树的表情也扭曲得厉害。
“我不知道游戏开始时调料的总量有多少……栋方先生,你知道吗?”
栋方低着头不说话。佑树看向了显示器。
“我们两个再怎么争论也没用,请掌握信息的你来判定吧。”
扬声器内传出了一声叹息。
“游奇先生的推论没有错,我说的毒物也包括洗涤剂和调味料,这座馆里确实没有放置会引发盐中毒那么大量的氯化钠。栋方先生所说的自杀方式不可能实现。”
也许是早有预感,听完这番话栋方只是低头看着双手。佑树也一言不发,看不出反证成功的喜悦。
椋田像在嘲笑似的继续道:“我本想在这个解答时段一次性解决掉三个人,没想到被揭发的两个人都成功提出了反证,真没意思。”
“我……必须得死吗?”栋方喃喃道。
“没错。你连续两次推理错误,已经没有活着的价值了。你将以死为代价,变成让其他侦探陷入痛苦的新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