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周六）13:15
“那么，请各位回到VR空间的主舞台吧。返回房间连接上RHAPSODY后，请到大厅集合……包括栋方先生在内的七人到齐后，我会进行接下来的说明。”
语音通信结束了，但所有人都坐在巨齿鲨庄的圆桌旁，没有力气行动。
外面的风变强了，热带树木的硕大叶片随风摇摆。现在还能看见一点阳光，但说不定就要变天了。
加茂下定决心开了口，打破了令人压抑的沉默。
“在解散之前，不如我们想想怎么保护栋方先生吧。”
栋方哼笑一声。
“我差点用不着边际的推理杀了你和游奇先生哦，而你却……真是个老好人。”
“老好人？”
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出了声音。不破表情严肃地看了一眼加茂，继续道：“你也知道，执行人就混在我们中间。此时此刻那个人可能也在诱导我们，创造出方便作案的条件。如果贸然行动，很有可能反而让栋方先生陷入险境。”
一直抱着胳膊沉思的乾山开口了。
“我赞成加茂先生的提议。现在最优先要做的，应该是保护栋方先生。其实很简单，只要保证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机会伤害到栋方先生就行。大家都谨慎行动的话，执行人应该没有机会从中作梗。”
东点了点头，说道：“我也这么认为。不如让栋方先生最先回房，这样其他人就没有机会抢先一步潜入了。”
栋方耸了耸肩。
“……如果这样就能保住性命，那也太简单了。”
他的语气虽然轻松，眼神中却饱含深深的绝望。他旁边的未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急着自暴自弃呀，现在只能保持谨慎，尽力而为了。”
最后众人决定，由加茂、佑树和不破三人护送栋方回房。
因为太多人一起行动反倒不方便互相监视，才最终选定了三个人。而这三个人之所以被选中，单纯是因为房间所在的方向与栋方一致。
栋方用智能手表打开门锁，粗略打量了一遍内部，然后说：“你们能不能别都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反正很快就要在VR空间里碰面了。”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气势。
不破担心地提醒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离开房间。锁好门之后最好别靠近门窗。”
“事先声明，我可不打算乖乖受死。”
栋方正要关门，又停下动作微笑着说：“对了，我有件事想拜托加茂先生。”
“拜托我？”
“一想到可能要死了，我就放心不下火烈鸟。如果你能活着离开这里……能替我照顾它吗？”
加茂感到惊讶，但马上答应了。
“……知道了。”
栋方总算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谢谢你。”
略显羞涩的微笑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许多。最后，栋方告诉加茂寄养火烈鸟的动物医院的名称，关上了门。
* * *
时间过得太慢了。
此刻，加茂待在巨齿鲨庄……也就是现实世界的房间里。他坐在床上，无数次看向智能手表。
下午三点零六分。现实世界里的作案时段只剩下不到二十五分钟。
……但愿无事发生。
巨齿鲨庄里的家具和浴室设备都有点老旧，应该已经使用很久了。只有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是新式的LED灯，估计是近十年内更换的。
吸顶灯旁边安装了半球形的监控摄像头。一般客房里不会有这种东西，可见是椋田专门为囚禁他们而设置的。
加茂低头看着桌子。上面摆着一个塑料瓶，里面装着放了好久都没喝完的咖啡。VR空间里只有玻璃容器，所以光是盯着这个塑料瓶，他就能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正身处现实世界。
加茂拿起塑料瓶，开始回忆一个半小时前发生的事情。
送栋方回房后，加茂从现实世界进入了VR空间。
他靠在自己房间里的RHAPSODY上，装置开始同步。放下VR镜片前，他特意看了一眼窗外。
远处是小小的一片海，灰色的天空倒映其上。雨还没有下起来。
放下镜片后，加茂就回到了闪着淡淡磷光的存档点。
……椋田的指示是进入VR空间后立刻到大厅集合。
加茂走出房间，穿过走廊。
除了加茂和FUWA（不破），所有人都到了。众人都坐在圆桌旁，或是低着头，或是双手捂脸，谁都没有力气说话。
他看到MUNAKATA（栋方），暗自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
MUNAKATA（栋方）疲惫地抬起头，耸了耸肩。
“暂时没事。”
等待FUWA（不破）出现的时段里，大厅被凝重的沉默掌控。
KENZAN（乾山）似乎忍受不了沉默，缓缓抬起了头。他先盯着MUNAKATA（栋方）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然后犹豫地问道：“刚才我就一直很好奇……你是真正的栋方先生吧？”
听了他的话，MUNAKATA（栋方）露出苦笑。
因为没听见回答，趴在圆桌上的AZUMA（东）和MICHI（未知）都抬起了头，右手支着下巴的YŪKI（游奇）也看向了MUNAKATA（栋方）。
就在这时，椋田的语音插了进来。
“你们好过分哦。本来让大家在VR空间集合，就是为了请你们确认栋方先生回房后平安无事……我可以保证，在场这位就是栋方先生。作案时段还没开始，我才不会抢跑呢。”
此前椋田也保证过，角色的外表绝对不会改变，背后的玩家也不会替换。鉴于VR眼镜有内置的人体虹膜认证，加茂觉得可以相信椋田的话。
加茂并没有靠近圆桌，而是站在了靠近玄关的墙边。因为在这里更容易监视大厅里人员的行动。
不一会儿，FUWA（不破）打开北门走了进来。
他先就迟到一事道了歉，然后走到正对加茂的墙边站着，手轻轻托住下巴。看来他也选了一个视野良好的位置。
“所有人都到齐了吧？很好，从现在起到下午三点半是现实作案时段……也就是侦探在现实世界遭到追猎的时间。”
加茂感到毛骨悚然。这次跟之前不一样……现实世界可能要出现牺牲者了。
椋田高兴地继续道：“在现实作案时段，只要不离开巨齿鲨庄的客房，你们干什么都行。可以趁这个机会组织推理，也可以吃午饭。”
YŪKI（游奇）警惕地问道：“可以进入VR空间吗？”
“当然，继续调查MICHI（未知）案和YŪKI（游奇）案也不失为一种乐趣。只不过，一旦进入VR空间，玩家在现实世界就会变得毫无防备。我得提醒各位，执行人在现实作案时段要杀多少个人，全看那个人自己的安排。”
YŪKI（游奇）闻言，露出了苦笑。
“看来实际上并没有选择啊。要想确保自身的安全，就只能留在现实世界。”
之后，椋田正式宣布现实作案时段开始。
最先离开圆桌的……是MUNAKATA（栋方）。
虚拟角色体现出的懒惰气质与真人几乎一致。只见MUNAKATA（栋方）转了转脖子，然后皱起眉头。
“看来我精神上受到的打击出乎意料的大啊。”
他自嘲似的说完，脚步沉稳地离开了大厅。如今再看那瘦削的背影……加茂突然觉得他特别孱弱。
目送MUNAKATA（栋方）离开后，其他人也陆续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等通过存档点返回现实世界，加茂不由得吃了一惊。
不知何时，外面已是风雨大作。
由于VR设备隔绝了噪声，他一直没听见雨声。此时房间里暗得不像白天，他甚至一脚踢到了地上的签字笔，这才意识到有东西掉在了地上。
走出RHAPSODY，打量窗外，花草树木都被倾盆大雨压得抬不起头来。加茂拉上窗帘，打开吸顶灯，这时远处甚至传来了雷声。
……这就是下午一点三十五分时的情况。
雨下了一个多小时，总算离开了戌乃岛。
直到下午三点雨势才逐渐变小，现在太阳都出来了。
加茂再次看向智能手表。
三点半……现实作案时段终于告一段落。
在此期间，他没有听到特别大的响动，也没有遇到可能与事件有关的情况。不过巨齿鲨庄的隔音效果很好，在真正看到栋方之前，他都无法放心。
加茂来到了巨齿鲨庄的走廊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气，应该是雨的影响。
他走到栋方的房门前，发现佑树已经在那里了。
佑树跟加茂一样，身上还穿着VR操作服，正在敲栋方的房门。一阵咚咚声过后，室内却没有任何反应。
加茂心生不安，问道：“佑树君，你就在栋方先生隔壁吧，刚才听见什么动静了吗？”
“没听见什么，雨声特别吵……不过，如果这间屋子里有很大的动静的话，我肯定不会没听到的。”
这时，不破和东也赶到了。佑树又敲了几下门，这次敲的声音更响了。
“栋方先生，听到请回答。”
室内还是无人应答。
“是不是又要破门了啊。”未知从休息室走出来，这样说道。紧接着，乾山也赶到了。
这次破门的是加茂和佑树二人。
跟设置了可被突破效果的VR空间的房门不同，现实世界中的房门格外牢固。二人又是撞又是踹，花了将近五分钟才破坏掉锁舌的卡扣和防盗扣。
走进房间的那一刻，加茂忍不住闭上了眼。
距离RHAPSODY大约一米的地方……倒着一个人。
那个人侧躺在地上，腰部和膝盖弯曲成九十度，面部微微倾向地面，因此看不清楚长相。不过从发型和体形来看，那显然是栋方。
瘦削的后背上赫然插着白色的刀柄。
因为VR操作服的主色调是黑色，因此很难判断栋方的背部有多大的出血量。唯一血迹清晰的地方……就是操作服背部的插槽。这东西用于连接RHAPSODY，刀子插入的位置在后脖颈和插槽之间，更靠近颈部。
加茂躲开地毯上的血迹向他靠近，轻轻转过栋方的脸。
睫毛纤长的双眼微微睁开，形状完美的唇角流出了少量鲜血。刀子刺穿了他的身体，刀尖从胸口戳了出来。
他轻触栋方的侧颈，没有感觉到脉搏，却感到指尖微凉，显然身体已经凉了。
东带着哭腔喃喃道：“怎么会……为什么？”
佑树检查了浴室，阴沉地说道：“室内没有藏人。”
加茂站起来，看向房门。
巨齿鲨庄的门跟傀儡馆里的门很像。
从锁舌的状态可以判断，栋方房间的门是反锁的。此外，根据破门时的感觉，防盗扣也是扣着的。
……这跟VR空间里的YŪKI（游奇）案一样啊。门锁和防盗扣都是只能从内部上锁的结构，要从门外上锁可谓难于登天。
加茂仔细检查过房门后，汇报了结果：“门上没发现动过手脚的痕迹。”
不破查看了床底，又拉开窗帘凝视着窗外，最终说道：“床下没有异常，窗户上了锁，玻璃没有破损。这边的锁也没有动过手脚的痕迹。”
默默听着的乾山耸了耸肩，没有掩饰心中的困惑。
“傀儡馆的客房门上方有缝隙……巨齿鲨庄的房门却连缝隙都没有，一根线都穿不过去啊。”
“虽然不太可能……但这座建筑物里该不会有什么秘密通道吧？”
听了不破的话，未知用力摇头。
“没有。我接到邀请后专门调查了一番，这里是属于巨齿鲨软件的不动产，并且的确是向员工开放的疗养设施。”
“现在是疗养设施，也不能保证上一任主人没有设置过秘密机关吧。”
不破坚持己见，未知苦笑起来。
“没想到我们的想法竟然如此一致。正因为这座建筑有噱头，我才出于好奇做了深入的调查，可它并没有特别有趣的来历。大约二十五年前，巨齿鲨集团买下了这片空地，并在上面盖了这栋疗养设施，仅此而已。”
这时，加茂注意到地毯上有一个东西。
准确地说，进入房间时加茂就看见了那个红色的东西，但刚才他以为是滴在地毯上的血迹，可被窗外的阳光一照，那东西竟发出了金属的光泽。
“……这是什么？”
室内虽然不算太暗，加茂还是让佑树开了灯。有了头顶正上方的LED吸顶灯照明，地毯上的东西变得清晰可辨。
那是一个六角螺帽。
它掉落的地点距离尸体大约一米。未知凑上去仔细看了看，发出略显失控的声音。
“难道是RHAPSODY的零件脱落了？”
不破与乾山马上去查看机器。加茂把那项工作交给他们，自己用手帕包着螺帽将其拾起。
“大小约两厘米……厚度大约四毫米，比普通的螺帽要细。”
说着，加茂举起六角螺帽展示给所有人看。原本是银色的螺帽在沾上血迹后变得有点发红。
未知疑惑地眯起了眼。
“螺帽掉在没有血迹的地毯上，也就是说，它是在别处沾上了血迹，又被移动过来了？有可能是受害者移动的，也有可能是凶手移动的。”
这时，乾山从RHAPSODY内部探出头来，汇报了结果。
“这边没有发现有零件缺失的部分。”
“当然，也没有破损。”不破接着说。
加茂沉思着把螺帽放回到原来的位置。接着，他把包螺帽的手帕展示给未知和不破等人看。
“螺帽上的血液已经凝固了。”
正如他所说，手帕上并未沾上血迹。
佑树闻言，伸手摸了摸地毯上的血迹。那摊血迹以栋方的尸体为中心向周围扩散，边缘处已经凝固，呈现出黑色。
“……看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听了佑树的话，加茂想起最初触碰尸体时的感觉。
“话说回来，我检查脉搏时，发现栋方先生的体温已经下降了不少，不像是刚刚死亡的。”
不知是不是怀疑他的话，未知也动手摸了摸尸体的脸部和衣服下的身体，随即露出苦笑。
“真的。穿着衣服的部分还没有很凉的感觉，但裸露的部分已经变凉了。”
其后，加茂等人开始推测死亡时间。
在调查冤案时，加茂掌握了一些基础的法医学知识。另外五名业余侦探似乎也略懂一二。
一般来说，“死后一到两小时，裸露的部分会变凉”，“死后一到两个小时开始形成尸斑，两到三个小时就能明显看到尸斑”。巨齿鲨庄二十四小时开着空调维持温度恒定，因此与这个粗略的时间预估应该不会存在太大的偏差。
因为无法测量栋方的体温，也没有非常专业的知识支撑，他们的推断肯定不够准确。不过综合已开始出现尸斑、皮肤的裸露部分已变凉和血液凝固等情况考虑，他们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可以肯定死亡已超过一个小时”。
由此推测，栋方是在下午两点四十分之前遇害的。
佑树低头看着栋方的遗体，嘀咕道：“栋方先生去世时还戴着VR眼镜和手套控制器呢。”
正如他所说，倒在地上的栋方头戴VR眼镜，只是抬起了镜片。
操作镜片的按钮需要用力按下才有反应，仅仅是倒地应该无法触发。因此可以判断，栋方极有可能是自己抬起镜片的。
不破若有所思地说：“这个VR眼镜虽然挺轻的，但长时间不用时都会摘下来吧？如果他还戴在头上，只抬起了镜片……那么栋方先生有可能是在身处VR空间的时候，或者刚刚离开时遇害的。”
另外他手上还戴着手套控制器，也印证了不破的观点。
其后，加茂等人摘下了尸体上的VR眼镜和手套控制器进行确认，二者都没有破损。加茂凑近镜片，看见上面显示出一行字：
这是栋方先生专用的VR眼镜。您不是本人，无法使用。
这下就能证实眼镜确实属于栋方，并且人体虹膜认证功能是打开的。RHAPSODY也对眼镜的ID做出了反应，因此不可能是从别的房间搬过来的。
接着加茂检查了控制手套，智能手表从里面滑落出来。
当然，智能手表并没有发射毒针。看来只要感应到使用者死亡，手表就会自动解锁，从手腕上脱落。
椋田似乎瞅准了他做完检查的那一刻，突然说起话来。
“初步调查似乎结束了呢。”
加茂转过头，发现她的声音来自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
“我没有要补充的事项。至于我在现实世界给了执行人什么东西，还是要保密才更有意思啊。在接下来的调查时段，各位可以随意在VR空间和现实世界展开调查。”
椋田并不理睬加茂一行人瞪视监控摄像头的眼神，反倒饶有兴致地继续道：“VR空间里发生了两起事件，现实世界中发生了一起事件……你们最好在更多的牺牲者出现之前速战速决哦。发生的事件越多，你们胜利的希望就越渺茫。”
之后，加茂等人花了将近一个小时调查栋方的房间。
室内没有打斗痕迹。他们从天花板到浴室的换气设备，甚至连排水孔都仔细检查了一遍，哪里都没有异常。
在此期间，加茂最关注的……是佑树的态度。
佑树宣布放弃侦探角色后一直很不配合调查。他只在有人面临危险，或是要确认某人是否平安时积极采取行动。这的确很符合佑树没法始终保持冷漠的性格。
话虽如此，刚才他就因为调查不充分而险些没能提出有效的反证，加茂本以为那之后他会更加积极一些，可目前佑树依旧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佑树君究竟在琢磨什么？
不过就在加茂也险些变得心不在焉的时候，东提出了一个建议。
“所有人挤在一起调查太没效率了，不如我们分成两组，分别调查VR空间和现实世界吧。查得差不多了，再互换过来。”
不破一听就皱起了眉。
“执行人就混在我们中间，这种时候分散行动恐怕不好吧。”
“风险肯定是存在的……可是保持现状难以提高效率。我看椋田并不打算在作案时段之外制造事件，只要遵守‘在现实世界三人一组展开行动’的准则，应该就可以了。”
在东的推动下，众人投票决定采取分组行动。
抽签后，加茂、未知和乾山被分为一组，先进入VR空间展开调查；佑树、不破和东是另一组，先在现实世界展开调查。
未知咧嘴一笑。
“现在是差不多下午五点，我们晚上七点半在巨齿鲨庄的休息室碰头，然后互换调查地点，这样可以吧？”
* * *
回到VR空间后，加茂先去了大厅。MICHI（未知）已经在那里了。
她正在探头查看门厅。
“你说……掉在这里的手套究竟是怎么回事？”
二人一同走进门厅后，走廊那边的门把手轻轻转动，KENZAN（乾山）走了进来。他应该是在走廊听到了MICHI（未知）的声音。
“其实我也很疑惑这个。”KENZAN（乾山）走进门厅后，注视着地面说道。MICHI（未知）听罢点了点头。
“那个手套是右手的，加茂先生的手受伤时，连手套也被割破了……所以可以肯定，掉落在这里的是执行人的手套。”
“可是作为证据，它又好像太刻意了。”
“同感。这个黑手套的材质弹性很大，手腕处还有松紧，只是甩甩手肯定不会脱落的。”
“……最好考虑上这是陷阱的可能。”
加茂其实也考虑了陷阱的可能性。
在YŪKI（游奇）案中，VR作案时段有三个小时，就算凶手掉了东西，时间那么宽裕，完全可以找回来。
……然而手套却扔在了这里。为什么？
MICHI（未知）突然自来熟地拍了拍加茂和KENZAN（乾山）的背。
“我说你们两位……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肯定是分头行动吧。这里又不是现实世界，我们没必要一起行动。”
KENZAN（乾山）躲开了MICHI（未知）的手，MICHI（未知）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但我们这边有凶手角色加茂先生啊。为了防止后面出现麻烦，还是三个人一起行动吧。”
“……我无所谓。”
加茂马上回答。一旦分头行动，很显然会有人怀疑他藏匿证据。
“我倒是也无所谓。”
KENZAN（乾山）也表态后，MICHI（未知）马上推着他们走了起来。
“既然决定了，那就先去调查YŪKI（游奇）的房间吧！在前面的调查时段，我光顾着调查仓库了，到现在都没能再看一眼。”
抵达YŪKI（游奇）的房间后，三人以MICHI（未知）为中心展开调查，加茂和KENZAN（乾山）则看了看之前遗漏的地方。
他们花了大约三十分钟在室内四处查看，然而检查的次数增多并不意味着就会有新发现。
终于无处可查后，MICHI（未知）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当着加茂的面伸手去够高处的铁丝网。
“你要干什么？”
“我想做个尝试……啊，怎么就是够不着。”
见她在原地一蹦一跳的，KENZAN（乾山）笑出了声。
“玩家资料里写的数字果然是身高啊。”
“是啊，把我资料里的五点三一英尺换算成公尺就是一米六二，一点不差。”
加茂想起他跟MUNAKATA（栋方）有过同样的对话，便说出了当时没有说的想法。
“……不过，他们为何要用如此难懂的写法？一般都会分开写成五英尺八英寸这样吧。”
MICHI（未知）似乎并不关心加茂提出的问题，拖过椅子站了上去，再次把手伸向铁丝网。
“无论VR操作服设计得再怎么精密，也无法表现出空调吹出的微风形成的力吧？所以我想让VR空间内的风可视化。”
MICHI（未知）举起的纸巾轻轻晃动，证明铁丝网内的确有一股平缓的风。
“手没什么感觉，不过手腕部分有点暖，这肯定是空调了。”
加茂听了不禁瞪大眼睛。
“手没感觉吗？”
“我们用的手套控制器，跟上一部《谜案创造者》里用的是一样的啊。”MICHI（未知）用手拍了一下椅背，继续说道，“果然，穿着VR操作服的身体可以精确体会到痛感和冷热差……但是手套部分只反馈触觉，再怎么用力拍也不会觉得痛。”
这不可能。因为加茂的虚拟角色被割伤手指时，他的确感觉到了电击似的疼痛。
加茂难以置信地敲了敲桌子角，果然如MICHI（未知）所说，没有痛感。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矛盾？
KENZAN（乾山）一直无奈又烦躁地看着加茂和MICHI（未知），最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别搞这些无聊的实验了……其实完全不用搬椅子，用排除法就能知道那里面是空调设备。”
“啊！”
MICHI（未知）在椅子上差点失去平衡。KENZAN（乾山）操作智能手表打开菜单界面，然后继续道：“你们看，地图上都写了。傀儡馆内的每个房间都装有空调和排气设备，空调有调温和通风功能。”
MICHI（未知）爬下椅子，噘着嘴打开了地图。
“真是的，怎么不早说……浴室内安装的是排气设备。所以这个就是空调设备，没错了。”
正如她所说，浴室的墙壁上方装有排气设备，当然他们已经确认过，那里也用铁丝网封了起来。
KENZAN（乾山）很成熟地耸了耸肩。
“我以为这点小事你肯定知道的。”
片刻之后，正在操作菜单界面的MICHI（未知）惊呼一声。
“嗯？我的ID好像没有操控空调和排气设备的权限。”
“我也一样。是不是侦探角色都没有权限啊。搞不好凶手角色和执行人有。”
KENZAN（乾山）的推测没有错。
事实上，作为凶手角色的加茂，拥有好几项特殊权限。
一项权限是逃跑时可以熄灭全馆的照明。这一权限只能在作案时段使用。但另一项权限没有时段限制，那就是操控每个房间内的空调及排气设备的权限。也就是说，只要加茂有意，就能随意调节室温。只是……
加茂苦笑着对KENZAN（乾山）说：“可是就算能调节室温，也解决不了事件啊。不管是调到桑拿房的温度还是零度以下，这个密室也无法破解吧。而且如果温度变化那么剧烈，VR操作服会反馈到佑树君身上，他肯定会有印象的。”
“有道理。昨晚的VR作案时段后半段有点冷，不过应该是深夜里现实世界气温下降的原因……”
“啊！我好像有个新发现。”
MICHI（未知）突然大叫一声，抬头看向天花板，继续道：“虽然不知道是否跟事件有关，但你们发现没，傀儡馆内的照明和空调等设备全都安装在墙上。”
加茂和KENZAN（乾山）不禁对视一眼。
“还真是这样。在现实世界，照明和空调都装在天花板上。”
“我觉得那样才是正常的，而VR空间里的状况不正常。”
MICHI（未知）看向二人，笑眯眯地再次开口道：“顺带一提，巨齿鲨庄和傀儡馆还有一些不同之处。在现实世界的地图上，玩家名都用汉字表示，而在VR空间，则都用字母表示。不仅如此，墙壁的颜色和圆桌的颜色也不一样，空调和电灯的安装位置也不同。”
“这应该是为了让玩家分清自己正身处哪个世界吧。”
KENZAN（乾山）的表情仿佛在说她怎么净抓着这些理所当然的细节不放，MICHI（未知）则饶有兴致地答道：“哎呀，我只是觉得两者的差别搞不好跟VR空间里的诡计有关呢。”
接着，一行三人去了MUNAKATA（栋方）的房间。
提出想调查这个房间的人是加茂。
“栋方先生也有可能是身在VR空间时遭到了袭击。如果能确认一下他的虚拟角色是什么状态，也许就能知道他被执行人刺杀时的情况。”
他们突破了MUNAKATA（栋方）的房门，然而事与愿违，虚拟角色只是保持着坐在存档点的姿势冻结了而已。
他的右手摆出敬礼的姿势，应该是在按下VR眼镜时冻结了。加茂尝试摆弄虚拟角色的手，但无论多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KENZAN（乾山）见状摇了摇头。
“冻结真的是字面意思啊，怎么弄都一动不动。”
MICHI（未知）托着脸蛋嘀咕道：“……看这个情况，应该可以认为栋方先生是主动回到了存档点，并抬起了镜片。嗯，他是在现实世界遭到袭击的可能性更高吧。”
她的分析应该没错。
但是，加茂却很在意虚拟角色脸上的表情。因为这个冻结住的MUNAKATA（栋方）的脸上，带着诧异和恐惧。
话虽如此……他也并不能据此分析出什么结果。
拍照时随机按下快门，往往就会拍到出乎意料的奇怪表情。这个虚拟角色脸上的表情或许也只是从连贯的动作中截取出来了一个瞬间罢了，不一定反映了玩家那一刻的心情。
最后，三人又调查了仓库。
“真是的……跟杀了自己的凶手一起调查，这算什么事啊！”
MICHI（未知）嘀嘀咕咕地抱怨着，KENZAN（乾山）捋了一把头发，说：“不管怎么说，这对我们是有利的。一旦发现加茂先生有奇怪的反应，我们就抓住那一点深入调查。”
加茂跟在二人身后，暗自叹了口气。
对杀害MICHI（未知）的凶手角色加茂来说，调查仓库没有任何意义，顶多只能让他掌握MICHI（未知）与KENZAN（乾山）的调查进度而已。
……是否应该扰乱调查？只要没有人发现真相，伶奈和雪菜就不会死了。
可是，万一MICHI（未知）等人因为他的扰乱行为发表了错误的推理……那就相当于加茂夺走了这些人的性命。
难道为了在游戏中获胜，就要践踏他人的生命？
加茂带着矛盾的心情旁观二人的调查。
除了西侧，仓库内的三面墙边都摆满了高大的置物架。KENZAN（乾山）看着那些整齐排列的置物架说：“这个房间应该也有空调和排气设备。有人检查过那个铁丝网吗？”
这时MICHI（未知）正在调查仓库门。她像是没有听见KENZAN（乾山）的声音，自言自语似的说道：“门的上下左右都没有缝隙，而且材质结实。手柄一体式门锁只安装在厨房那边，所以从仓库内无法上锁。”
MICHI（未知）说得都没错。与此同时，KENZAN（乾山）长叹一声。
“……未知小姐？”
被叫到的人忙着目测仓库门的厚度，然后继续嘀咕道：“五厘米，作为室内门算是很厚了。”
“你在……听我说话吗？”
当KENZAN（乾山）的声音开始流露出烦躁情绪时，MICHI（未知）抬起头笑了。
“别生气嘛。铁丝网上次调查时确认过了，应该在那面墙的右侧和左侧各有一个。”她指着仓库南侧的墙面说。
南墙边也摆了一排置物架，全都是泛着黑紫色的厚重胡桃木材质。
KENZAN（乾山）抬头看了看，又对MICHI（未知）说：“这么做可能显得我不信任你，但我还是要自己看看。”
“请便。”
KENZAN（乾山）先走向南墙的东侧，也就是靠大厅的位置。
他伸手去够置物架的顶端，但身高不太够。接着他又环视仓库，发现没有作业梯。
于是，KENZAN（乾山）决定踩着置物架的底层爬上去看。如果放任不管，他肯定会连人带架子一起倒下，加茂只得慌忙走过去扶着。
KENZAN（乾山）爬到了置物架的第二层，总算能够到顶板了。接着，他伸手去够比顶板稍高一些的铁丝网。
“嗯……既不冷也不热，这个应该是排气设备。”
KENZAN（乾山）嘀咕了一句，又摸索着抓住铁丝网用力一拉。铁丝网固定得很牢靠，他没有拉动。
……真正不妙的还在后头。
排气设备无所谓，但加茂不希望他调查空调设备。
不一会儿，KENZAN（乾山）又走向了正对大门的置物架，其位置在南墙的西侧。和刚才一样，KENZAN（乾山）在加茂的辅助下爬了上去，把手伸到顶板上方。
“嗯？这上面摆着人偶吗？”
正如他所说，置物架上摆着两个造型诡异的人偶。MICHI（未知）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笑出了声。
“我想起来了，架子上确实趴着两个奇怪的人偶。”
KENZAN（乾山）没有理会她，把手伸向铁丝网正前方的人偶。
盘腿坐在顶板上的，是分别身穿紫色和朱红色燕尾服的两个小丑人偶。见KENZAN（乾山）一把抓住人偶，加茂不由得身体紧绷。
那是加茂杀害MICHI（未知）之前看到的那两个小丑人偶。
昨晚，加茂把掉在地上的人偶放回到了他觉得是原位的地方。虽然把人偶藏了起来，但两个小丑人偶的脚和臀部沾到了MICHI（未知）的鼻血，这一点是无法掩饰的。
……KENZAN（乾山）是否发现了人偶身上的血迹？
加茂紧张地看着他，然而KENZAN（乾山）并不关心小丑人偶，将其放到一边，伸手探了探铁丝网，这样说道：“嗯，手腕处能感受到暖意，这边的应该是空调设备。铁丝网也固定住了。”
KENZAN（乾山）将人偶复位，爬下了置物架。加茂暗自松了一口气。
昨晚，加茂把人偶放回空调设备下方的置物架顶端时赌了一把。
……如果人偶的一部分沾上了血渍，肯定会很扎眼。可如果人偶整体有点脏呢？
于是他故意在人偶的双臂和上半身也涂抹了血，然后才将它们放回置物架。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仓库里放的是恐怖主题的人偶。
KENZAN（乾山）肯定看了一眼小丑人偶，但应该把血污理解成了原本的设计，并没有在意。虽然那些血渍已经有点发黑，但加茂的瞒天过海之计似乎奏效了。
只不过，下这个赌注时加茂犯了一个错误。
他没有等人偶沾上的血迹完全干燥就把它们放了回去。如果KENZAN（乾山）仔细观察那块顶板，应该会发现上面沾有血迹。
……好在仓库里没有作业梯，让加茂逃过了一劫。
由于踩在置物架上很不稳当，KENZAN（乾山）顾不上细察顶板的情况。再加上置物架本身就是接近焦茶色的胡桃木，上面有血迹也不明显。
话虽如此，加茂也深知幸运之神不会一直眷顾自己。即使现在能蒙混过关，也难保过后不会被人发现。
他怀着极其沉重的心情抬头注视着空调设备。
* * *
他们在仓库的调查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加茂精神极度疲惫地回到了现实世界的房间里。
剩下的时间他准备用来休息。虽然只有不到三十分钟，但他补充了水分，吃了些能量胶。
快到晚上七点半时，加茂来到了巨齿鲨庄的走廊上。
他正要走进休息室，却碰到试图用智能手表打开自己房门的佑树。
“……你不去休息室吗？”
加茂叫了他一声，吓得佑树跳了起来。
“哇，为什么加茂先生会在现实世界啊！”
佑树看到是加茂似乎放心了一些，但脸上依旧带着一丝警惕。加茂苦笑起来。
“已经七点半了呀。”
佑树看了一眼手表，嘀嘀咕咕地说：“还有五分钟呢，我想着进屋喝点水再去休息室。”
“另外两个人呢？”
“应该都在自己屋里。他们刚才还在置物间吵吵闹闹地检查天花板里面呢。”
这话出乎加茂的意料，他瞪大了眼睛。
“天花板里面？”
“置物间的检修孔好像能一直通到栋方先生房间的天花板……但是检修孔附近已老化，一使劲想上去就会发出噼噼啪啪的巨大响声。”
加茂听到这里，陷入了思考。
“电工也许会上天花板检修，可是普通人上去太危险了吧？”
天花板并没有结实到能够支撑一个人的体重，移动时要沿着房梁等结实的地方走，一旦踩空，就极有可能砸穿天花板掉下来。
佑树耸了耸肩。
“不破先生也只是探头进去看了一眼，并没有爬上去。再说，栋方先生房间的天花板并没有破洞或者裂痕，对不对？他屋里的天花板跟我房间里的一样，是能完整将空间分隔出来的，再怎么调查恐怕也是徒劳。”
晚上七点半，六个人都平安来到了休息室集合。
众人商定深夜十点再次集合，然后又一次分为三人一组，分别对现实世界和VR空间展开调查。
加茂一组留在现实世界，首先去了栋方的房间。
夜幕已经降临，室内一片漆黑，几乎什么都看不到。窗外虽有满天星辰，但没有月亮。
加茂摸索着打开了电灯。
巨齿鲨庄内的灯亮度都较低，即使开了灯也难以看清房间的每个角落。不过案发现场离吸顶灯很近，并不影响调查。
乾山俯视着栋方的尸体说：“其实我一直在想，自己背刺自己也并非不可能吧？”
加茂点了点头。
“嗯，只要把刀子竖着固定在地上，然后仰面倒下去……总之并非绝对不行。”
“不过，我还是认为栋方并非自杀。”未知接了话，然后继续道，“从刀伤的位置和深度看，栋方先生被刺后应该马上就失去行动能力了，如此一来，即使他能背刺自己，也无法消除自杀的痕迹。”
“用冻结的血液如何？刀柄用冻住的血块固定，融化后血液就融入了伤口流出的血，变得无法分辨。”
“不，应该不是那样的。”
“为什么？”
加茂指着尸体背上的刀子，露在外面的刀柄洁白无垢。
“如果用了冻住的血块，刀柄上应该沾满了血才对。”
“那用普通冰块呢？”
“我认为用冰这个方法就行不通，冰会融化，且冰块很滑，如果地毯也湿了，就会变得更滑……并不适合用来固定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