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周六）20:55
“解答者是不破绅一朗先生。你要从哪起事件开始推理？”
六个人已经齐聚在巨齿鲨庄休息室的圆桌周围。
因为解答时段必须在现实世界展开，圆桌上的显示器再次投影出了VR空间的3D影像。
不破表情格外僵硬地回答道：“那就从MICHI（未知）案开始吧。”
“没问题。请你说出揭发对象的全名。”
这一次……推理又从加茂制造的事件开始了。
正如他所料，不破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要揭发加茂冬马。我要引用栋方先生的推理作为他是MICHI（未知）案凶手的依据。”
加茂自暴自弃地苦笑起来。
“这倒是没什么……可我是怎么作案的呢？”
“这里有两个问题需要解决。第一，你是如何让走进仓库的虚拟角色MICHI（未知）失去意识的。第二，你是如何用橡皮艇和置物架封住了仓库大门，使其成为密室的。”
不愧是参与并解决过众多案件的私家侦探，不破的阐述方式要比栋方有条理得多。
见加茂不说话，不破继续道：“令人费解的问题看似有两个，但其实二者同根同源。只要解决了其中一个，就能顺藤摸瓜解决另一个。”
很显然……这是看穿了真相才能说出的话。
加茂努力控制着表情，却无法阻止脸上失去血色。不破眯眼一笑，继续说道：“先从让虚拟角色失去意识的方法说起吧。其实很简单，MICHI（未知）昏迷的原因是缺氧。”
“缺氧？”受害者未知反问道。不破点了点头。
“没错。正如文字描述，加茂先生抽走了仓库里的空气，使你的虚拟角色陷入了缺氧状态。”
未知好像没能马上理解，嘴巴一开一合却说不出话来。不破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大型客机在万米高空飞行，高空中，空气的压力会低至零点二五个大气压。在这种低压状态下，人体会立刻陷入缺氧状态，并在短时间内昏迷。”
未知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耳朵。
“莫非我的角色耳朵出血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耳朵和鼻子出血都是超低压环境造成的。旅客坐在调整了气压的机舱里也会感到耳道疼痛，你的角色恐怕是忍受不住突然减压，鼓膜破裂了。”
“那我晕倒前全身发冷是什么原因？”
“解释这个需要用到一点专业知识。在室内外不存在温度传递的状态下使空气膨胀降低气压，温度会因为绝热膨胀而下降。套用在这个事件上，仓库内的气压迅速降低，室温也就跟着急剧下降。当然，未知小姐真人所感觉到的，只是VR操作服所能反馈的寒冷而已。”
面对这番准确无误的说明，加茂强装冷静开口道：“仓库里的确安装了排气设备，难道你认为……用那个就能抽走室内的空气，把气压降低到足以让人昏迷的程度？”
“不使用毒药却让虚拟角色MICHI（未知）昏迷的方法只有这一个。加茂先生，你也不得不承认仓库门的结构并不一般吧？”
说着，不破在3D显示器上调出了仓库门的影像。
除了圆形把手，门上还安装了手柄一体式门锁，通过扳动手柄开关门。
“这种一体式门锁通常兼作门把手。我去的音乐教室就使用了这样的把手，它常被用在需要隔音的地方。这不就证明这是一种密闭性很高的门锁吗？”
听了他的话，加茂感到背上开始冒冷汗。加茂想不到反驳之词，只好保持沉默。
未知思考了一会儿，插嘴道：“这么说来，傀儡馆里的其他室内门要么有缝，要么有猫洞，确实完全谈不上气密性。而只有仓库安装了铁门，还装有一体式门锁，有条件制造低压环境呢。”
……糟了，糟了，糟了。
一旦被说中真相，凶手角色就再也没有挣扎的余地了。
明知道是无谓的抵抗，加茂还是拼命思索如何才能打破现状。与此同时，不破对他露出了可怕的微笑。
“把受害者关进仓库后，加茂先生操作智能手表，把排气装置开到了最大功率。大约五分钟后，仓库内的气压就降低到能致人昏迷的程度，于是虚拟角色MICHI（未知）晕倒了。”
他的推理好似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
加茂在一旁听着，渐渐陷入无力的深渊。
手法被看穿了。与其垂死挣扎，不如干脆承认吧……是伶奈和雪菜让他勉强按捺住了这个冲动。
不破毫不留情地继续道：“虚拟角色MICHI（未知）昏迷后，你又迅速给仓库送气。”
明知道没用，加茂还是尝试反驳：“……为什么？”
“地图上标明巨齿鲨庄内装有换气设备，傀儡馆内则有排气设备。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要使用‘换气’和‘排气’两种不同的表述方式……其实傀儡馆内的排气设备纯粹只能用于排气，而空调设备兼具了送气功能。”
东瞪大眼睛喃喃道：“送气就是往室内输送新鲜空气吧？确实，只要用了送气功能，就能恢复仓库内的气压。”
不破微笑着点点头。
“没错，加茂先生使用空调设备送入了大量空气，迅速恢复了仓库内的气压。等气压上升到一定程度，他就进入仓库，勒死了虚拟角色MICHI（未知），并将其尸体拖到了房间深处……到这里为止，我的推理如何？”
他的推理准确无误，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目睹了作案过程。这番推理找不到任何漏洞。
这时，加茂突然苦笑起来。
……瞎想什么呢？我现在该做的不是给不破的推理挑刺，就算被他说中了真相，只要他能完美地解决剩下的两起事件，这个游戏便是侦探组获得胜利。这不正是大家所盼望的结果吗！
“你为什么要笑？”
回过神时，加茂发现不破正在用略显恐惧的目光看着自己。加茂摇了摇头。
“不，我只是在想，我已经找不到反驳的突破口了。”
不破突然换上了极度轻蔑的表情，继续展开推理。
“接着是封闭现场大门的方法。其实……这里也利用了仓库里的空调与排气设备。”
此时佑树少见地用上了咬死不放的语气说道：“使用空调设备加大仓库内的气压，确实能形成内外压差，导致仓库门无法开启。然而，这样并不能解释这次的事件。”
“为什么？”
“因为在发现尸体之前，仓库门并非纹丝不动，而是能推开几毫米。”
东马上加入了反驳。“他说得没错，我甚至趴上去看了看能不能透过缝隙看到仓库内部的情况。”
“对吧？虽然只有几毫米，可是只要有缝隙，厨房和仓库之间的压差就会消失，门就能推开了。”
佑树的主张虽然没有错，但不破还是带着同情的语气开口了。
“你们这些推理小说作家，想问题总是想得太复杂了，反而容易翻船。制造这个密室其实非常简单……而且是只有在VR空间里才能实现的诡计。”
加茂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没错，那时仓库和厨房并不存在压差。封闭仓库大门时我确实用了只有在VR空间才能实现的简单方法。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3D显示器上已经显示出俯瞰仓库的影像。不破继续说道：“加茂先生给橡皮艇充气时只充了八分满，没有完全膨胀的橡皮艇，就能按扁后轻易塞进门后的空间了，对不对？如此一来，就算在离大门四十五厘米的位置摆放了置物架，橡皮艇也不会妨碍进出。”
昨晚，加茂正是这样行动的。
由于有置物架和门后被压扁的橡皮艇阻挡，仓库门只能打开三十多厘米。但这已经足够让一个体形较瘦的人通过了。加茂小心翼翼地躲开门把手，侧着身子从仓库走到了厨房。
他下定决心，抛出了有可能是最后的一个问题。
“如果橡皮艇没有完全充气，佑树君和乾山君推门的时候，门应该能打开很大一条缝。然而仓库内部的东西的确堵住了大门，这如何解释？”
不破哼笑一声，抬手指向3D显示器。
“如你所见，空调设备在正对仓库门的墙上，从这里吹出的强风会打在门上。”
“……啊？”
加茂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全身都僵住了。片刻之后，他渐渐理解了状况，不由得双手抱头。
由于加茂突然一言不发，乾山先发出了疑问。
“那个，莫非你觉得……门是因为风压而打不开的吗？”
“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最后剩下的就是真相。无论听起来多么荒诞，除此之外别无其他解答。”
说完这句好似获胜宣言的话，不破冲着加茂竖起了食指。
加茂忍不住闷哼一声。
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破受到他自身总是脱离常识的影响，推理偏向了不着边际的方向。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都是最糟糕的状况。
不破给出了错误的推理，即将落入败北和死亡的命运。不，也许椋田会让他继续进行推理，但那要看椋田的心情。
与此同时，加茂又要被迫履行提出反证的义务。如果只是提出反证倒也罢了，问题在于不破已经看穿了近八成。
要提出反证，就只能抓住剩下的两成。可是……加茂没有自信能够如此精确地证明不破的错误。
最关键的问题是，即使这次反证成功，加茂也没有退路了。
其他侦探角色只需稍微换个角度，就能推理出最后两成真相，解开MICHI（未知）案的谜团。
……这种情况下，叫我怎么办？
不破并不知道加茂的纷乱思绪，开始在活页本上画图。那是栋方说明完推理后留在圆桌上的本子。
“现场的置物架是没有背板的款式，对吧？那么空调吹出的风就可以透过去吹到橡皮艇上。放在置物架上的天然水是为了增加重量以免风吹倒置物架的。”
未知注视着他画的图，感慨道：“原来如此。没有充满气的橡皮艇会像船帆一样受风，风压就这么借助橡皮艇封住了仓库门（见图四）。”
不破放下签字笔，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我们尝试破门时，加茂先生关掉了送风功能。门上没有了风压，瞬间就被撞开，接着门压着橡皮艇撞上了里面的置物架。只要再做些小动作，确保置物架倒下时会划破橡皮艇，就完美了。”
“只要橡皮艇上有破洞，就无法判断里面本来充了多少气了。”
“以上就是MICHI（未知）案的真相。”
不破目不转睛地看着加茂。他至今仍坚信自己的推理无懈可击。
加茂无奈地戴上了手套控制器。
“很遗憾……你的推理错了。”
说完，加茂操作3D显示器，显示出正对仓库门那堵墙边的置物架。
“位于空调前方的置物架的顶板上，有两个人偶。”
加茂飞快地移动指尖，放大了染血的人偶。正是分别身穿紫色与朱红色燕尾服的那两个小丑人偶。
看见人偶的瞬间，除了不破以外，所有人都骚动起来。
唯独不破保持着冷静，淡然开口道：“那又如何？”
“傀儡馆里的人偶都有一定的重量，普通的空调风肯定是吹不动的。但是换成足以阻拦开门的强风，那就不一样了。如果当时空调设备真的吹出了那么大的风，架子上的人偶肯定会被吹掉。可是……在发现虚拟角色MICHI（未知）的尸体时，并没有在仓库的地上发现掉落的人偶。”
让人看到满身是血的小丑人偶，对加茂来说风险很高。但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他旁边的佑树安心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这下就能证明门不是被风压堵住的了。”
然而，不破脸上依旧荡漾着游刃有余的笑容。
“这就叫作聪明反被聪明误。你觉得我没发现小丑人偶吗？那两个人偶反倒证明了空调设备的确被用于作案。”
加茂感觉到手套控制器里冒出了一层冷汗。这时，佑树怀疑地反问道：“证明？”
“如你所见，小丑人偶上有血，虽然乍一看有点像是原本就有的装饰，可你们不觉得那其实是发黑了的血渍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佑树倒吸了一口气。
“难道那是真的血……”
“未知小姐说，她的角色昏倒时站在房间内侧正对仓库门的位置，那正好是两个小丑人偶所在的置物架前……这下，想必你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东接过了话头。
“虚拟角色MICHI（未知）遭到杀害前，凶手为恢复仓库内的气压使用了空调设备。但他必须在缺氧的虚拟角色恢复意识前完成作案……那么肯定在短时间内输送了大量空气。那时人偶就被空调吹出的风吹到了地上，对吧？”
“没错。掉在地上的人偶沾上了虚拟角色流出的鼻血，于是加茂先生又在上面涂抹了更多的血，试图伪装成原本就有的装饰。”
回想起作案时的情景，加茂再次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那时……他看见地上的小丑人偶，惊得呆住了。
他很快就意识到它们是被空调的风吹下来的，监修时馆内并没有放置人偶，他以为真正执行时情况会与监修时完全相同，就没有细心查看。只能说这是他的疏忽。
……毋庸置疑，那两个人偶是为了妨碍凶手作案追加上去的。
面对那两个人偶，加茂感到左右为难。
是放到别的置物架上企图蒙混？还是带回自己的房间？抑或是放回原来的地方？也许带回自己的房间、混到其他人偶里最安全。可是……结合未知晕倒前所在的位置来看，她很有可能看到了架子上的人偶。
要是她和加茂一样对记忆力很有自信的话，记得有人偶的概率就更高了。
短暂的犹豫后，加茂决定把小丑人偶放回原处。
好在两个小丑人偶的衣服分别是紫色和朱红色的，沾上了血也不会让它们的整体形象发生很大的改变。应该不会有人记得人偶衣服的细节，可以说发现其变化几乎是不可能的。
……没想到到头来未知并不记得有人偶存在，不过，他的选择依旧是正确的吧？
加茂恢复了一些冷静，继续提出反证。
“要如何解释是你的自由……但都无法改变发现尸体时小丑人偶就在架子上的事实。当时两个人偶都不在地上，这就足以证明不破先生的推理有破绽。”
听到这里，不破大笑一声。
“操控空调设备时没发现人偶固然是你的失误……但你也不是同样的错误连续犯两次的蠢蛋，对不对？经过了第一次失败，你大可以挪动人偶的位置，避免它们再次被吹落。”
“……哈？”
加茂已经不再是听见别人说蠢话就马上咄咄逼人地反驳的小孩子了。只是，他必须想办法证明这个愚蠢的推理是错误的。
乾山抱着胳膊开口道：“我想顺便问一下，有人记得发现尸体时小丑人偶在什么地方吗？”
没有人回答。
不破得意地继续道：“加茂先生在调查仓库时悄悄把人偶放回到了空调前方。仓库里虽然没有作业梯，但你的身高将近一百八十厘米，只需伸长手臂就能够到顶板吧？”
如果栋方还活着，就能证明加茂没有在那时移动过小丑人偶。因为栋方早就怀疑加茂是凶手角色，一直在监视他的行动。然而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
加茂再次闭上了眼睛。
什么人的话语或行动……能够成为让反证起死回生的转折点？
椋田兴高采烈的声音响彻休息室。
“那么，就要判定加茂先生的反证失败——”
“你之前说那两个小丑人偶是‘趴在架子上的奇怪人偶’对吧？那是什么意思？”
加茂突然开口询问未知，虽然不明就里，但未知还是马上做出了回答。
“哦，我检查空调时想移动人偶，可唯独那两个不知为什么粘在了顶板上，不过我稍微一用力就拿起来了。”
加茂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微微一笑之后，他向椋田提出了要求。
“空调前方的置物架顶板上应该有血迹，能用3D投影显示那个部分吗？”
椋田用不悦的沉默回答了他，屏幕上很快便显示出没有人偶的顶板。
由于层板是胡桃木色的，看得不是太清楚，但一层薄薄的灰尘中的确有两个人偶的臀部和腿部留下的血迹。
加茂指着血迹继续道：“看来没人仔细检查过置物架的顶板啊。顶板上残留着血迹，证明人偶是沾上血后马上被放了回去，继而可以证明人偶昨晚就已经在这个架子上了。”
不破表情扭曲、青筋暴出，他反驳道：“胡说八道！你犯了个低级错误，把带血的人偶直接放回了顶板。但是你很快就发现那样会妨碍你实施密室诡计，就等人偶身上的血迹干燥后，把它们移到了旁边的架子上。”
“这不可能……未知小姐调查时，小丑人偶可是粘在顶板上的，这是因为血液与灰尘相融，产生了黏性。换言之，人偶在血迹未干之前就被放在了顶板上，直到未知小姐拿开，都没有动过。”
没等人偶身上的血迹干掉就把它们放到架子上去了，这是加茂的失误。然而机缘巧合之下，这又反倒救了他一命。
“那就是小丑人偶身上的血迹干掉后与顶板粘得很牢，空调的风都没能把它们吹掉！”
不破的语气越来越激烈，反驳的精准度却大幅下降。
加茂叹着气继续道：“未知小姐刚才也说了，她稍微一用力就拿下了人偶。这点黏度恐怕对抗不了你刚才所说的强风。”
不破终于陷入沉默，咬紧牙关低下了头。
* * *
“不破先生，我也再给你一次继续推理的机会……你要继续吗？”椋田带着笑意说道。果然她还是不能满足于只有一个牺牲者。
不破似乎料到了她会这样说，立刻抬起头来。
“我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他的双眼因兴奋而充血、发红。
又有人要被揭发了……想到这里，加茂陷入了强烈的不安，因为他不认为不破还能保持冷静继续推理。
“那么请你选择要推理的事件。”
“现实世界中的杀人案。”
加茂本以为他会开始YŪKI（游奇）案的推理，但是猜测落空了。圆桌周围的人纷纷坐直了身子。
不破环视过所有人后开口道：“关于这个案子，我们到栋方先生的房间去说吧。”
不破第一个走进室内，发出了毫不掩饰的嫌恶声音。
“……是谁这么残忍？”
除加茂以外的四个人连忙挤进去看发生了什么事，不仅把不破挤进了屋里，还在门口发生了短暂的推搡。
加茂隐约察觉到了不破在说什么，于是越过东和未知的头顶看了一眼尸体，然后说道：“拔刀的人是我。为了检查凶器。”
不破凝视着栋方背上的伤口，表情扭曲了片刻。但他似乎不打算就此争论，转而冲着所有人开口道：“我仔细检查过了，这个房间可以说是一个头发丝都放不进来的完美密室。”
众人似乎都赞同这句话，没有人反驳。
不破轻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之前也说了，这个案子若没有密道就不可能完成。”
乾山突然不耐烦地插嘴道：“怎么又说起这个了？刚才我们都检查过整个馆了，根本没有密道。”
不破轻轻一笑，又一次转向加茂。
“我们最后一次见到栋方先生，是在VR空间的大厅。当时各自解散回房后，你做了什么？”
加茂不明白他提问的意图何在，但如实回答了问题。
“我马上返回现实世界，然后一直待在巨齿鲨庄自己的客房里。”
“你在巨齿鲨庄有没有听见可疑的响动？”
“当时雨声很大，建筑物内部应该没什么响动……话说，你应该问佑树君吧？巨齿鲨庄的隔音还不错，我的房间又离这里很远。”
佑树听了正要开口，却被不破抢了先。他再次对加茂竖起食指，说道：“这下可以明确了，加茂冬马，你就是执行人。”
“……我？”
好不容易完成了凶手角色的反证，加茂还在担心下一个被揭发的人……没想到事态竟朝着完全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不破穷追不舍地继续道：“虽然栋方先生认为你是凶手角色，但我从一开始就怀疑你是执行人。”
“为什么啊！如果我是椋田的共犯，怎么可能干蠢事被人集中攻击。”
加茂忍不住叫嚷起来，但不破充耳不闻。
“既然你是椋田卑鄙的同伙，就绝对能够面不改色地故意触发门把手的机关，上演一出‘我是凶手角色’的戏码！”
……这个所谓的著名私家侦探，根本就是纸老虎！
加茂气势汹汹地与不破对视了一会儿，最后叹着气说：“那就先请你给出我是执行人的依据吧。否则我都无法提出反证。”
“我佩服你的厚脸皮。”
“……随你怎么说。”
“未知小姐和乾山君可能不知道，可以从置物间进入巨齿鲨庄的天花板。而发生在这个房间的凶案，就是利用了天花板。”
听着不破口沫横飞的解说，加茂忍不住笑了。
“利用天花板能干什么？”
“利用天花板的作案方式后面我会详细说明，现在重要的是……置物间的检修孔已经老化，如果有人试图从那里爬上天花板，会发出很大的声音。”
加茂想起佑树也说过同样的话。
“那又如何？”
“你的房间与置物间只有一墙之隔。就算外面雨声很大，建筑物的隔音又比较好……可一旦检修孔附近发出响动，在你的房间也不可能听不见。”
加茂用力摇头。
“我没有听见那样的响动，可以证明作案时段没有人上过天花板。”
“不，要想杀害栋方先生，只能利用天花板。如果你说没听见声音……那么你的证词就是假的，而你正是爬上天花板的执行人。”
再争论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加茂想起智能手表上的地图和所有人的资料，陷入了沉思。
……总之，我得先证明自己没有上过天花板。我的身高有五点八七英尺，在这些人里仅次于不破，再往下应该是五点八一英尺的佑树君。
加茂想试试能否从身高提出反证，但是英尺和公尺的换算太麻烦了。如果一开始就显示成公尺，能省去多少工夫啊……想到这个的瞬间，加茂轻呼一声。他感到脖子后面仿佛受到电击，连指尖都发麻了。
他梦呓般地说道：“手套，毒药瓶……”
原本意义不明的碎片一瞬间全都嵌入了正确的位置，掩盖真相的黑暗一扫而光……原来自己手上早已掌握了所有必要的信息，并且发现真相的机会也出现过好几次了。
加茂不禁诅咒自己的大意。
若不是忙于隐瞒作案手段，至少能更快地发现YŪKI（游奇）案的真相。
有人一把抓住了他的左臂，加茂吓得几乎跳起来。
刚才他完全沉浸在思考中，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他转头一看，是佑树，佑树松开了手。
“……你没事吧？”
此时，不破是一脸冷峻的表情。
“把话题转移到VR空间里的事件也没用，我要揭发的，是你在现实世界制造的凶案。”
看着不破脸上的浅笑，加茂感到全身汗毛直竖。因为他推理出的YŪKI（游奇）案的凶手，正是不破。
……他并不是纸老虎，也不是脱离常识的人。这家伙就是执行人。
他之所以发表一通如此胡来的推理，肯定也是受到了椋田的指示。
不破这么做的目的，恐怕有两个。
第一，强行制造解答时段和作案时段，物理上打断加茂等人的调查。第二，除掉凶手角色加茂。
如果加茂反证失败，紧接着就是下一个现实作案时段。不破很可能打算杀死加茂……然后把他杀伪装成自杀，上演推理失败而死的戏码。
……他是想在明天正午之前拖延时间、扰乱线索，诱导所有人远离真相吗？太卑鄙了。
加茂打从心底涌出一股强烈的愤怒，愤怒化作犀利的目光射向不破。不破眯起了眼睛。
“看来你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啊。”
“开什么玩笑，你才是执行——”
加茂正要抛出事实，却被椋田间不容发地打断了。
“安静！现在是不破先生的解答时段，你只能提出反证。如果再说出不相关的话，我就要请你退场了哦。”
她的言下之意是：你若敢揭发不破，我就发动毒针。
加茂咬紧牙关，闭上了嘴。
……察觉到YŪKI（游奇）案真相的时机太晚了。如果此时无法成功提出反证，存活下去，自己甚至无法将掌握到的信息传播出去。
看着被逼上绝路的加茂，不破耸了耸肩。
“我没时间陪你胡闹，还是继续推理吧。”
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干涉加茂和不破，只是安静地旁观。唯独佑树尖锐地插嘴道：“天花板和这个房间在空间上是完全隔断的，这里的天花板没有任何破损，你口中的凶手究竟要如何在上面行凶？”
加茂等待着不破的说法。
如果他是执行人，肯定不会在这里公开杀害栋方的方法。不破接下来要说的话，必定是能够以假乱真的假推理。
不破卖了个关子，用食指指向尸体正上方的灯。
“加茂先生用了吸顶灯。”
“什么？”
佑树看了一眼天花板，露出费解的表情。因为上面安装的LED吸顶灯没有任何异常。
不破似乎很享受佑树的反应，笑着说道：“吸顶灯安装时要在天花板上开个孔，再用螺丝固定。跟荧光灯不一样，天花板上的孔是不会封起来的。”
看他那充满自信的模样，他所说的吸顶灯的特征应该属实。加茂姑且放弃反驳这部分。
“不对，你这个想法是行不通的吧？有人在天花板上面走来走去，还在吸顶灯上动手脚，栋方先生岂不是一下就听见了。”
“只要有椋田的协助就好。”
“什么意思？”
“椋田如果提出‘我给你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咱们到VR空间详谈’，栋方先生肯定会心动。就算觉得那可能是圈套，他也想赌一赌吧，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这就是人性。”
栋方是否真的进入了VR空间，导致现实世界中的自己毫无防备，这点还很难说。
不过，椋田诱惑或威胁他这么做的可能性并不是零。既然无法断言不可能，那么作为反证的依据就太无力了。
不得已，加茂只好换了个问题。
“如果你主张从天花板作案，那就必须引诱栋方先生到吸顶灯正下方，并让他背对天花板，否则绝对无法在他背上插上一刀……这个部分你要怎么解释？”
“你趁栋方先生进入VR空间时，通过天花板的洞扔了一颗六角螺帽。栋方先生返回现实世界后看见螺帽，便蹲下来仔细查看。这一刻，你趁机从洞中扔下了刀子。”
加茂听着不破的说明，思索着该如何提出反证。
……六角螺帽为何沾了血，这一点能用吗？如果不破说是预先沾了血以提高吸引栋方的概率，那就很难再反驳了。
那把刀很轻呢？如果计划是从天花板抛下刀子刺杀目标，应该准备更沉重结实的刀子。不行，单凭这一点也力度不足。
不破在加茂眼前露出了确信自己能获得胜利的微笑。
“突然被刀刺中背部，栋方先生肯定会不知所措。他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几步，最后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正因如此，尸体才没有在吸顶灯的正下方。”
为了整理脑中的思路，加茂轻吸了一口气。接着，他对不破发出了尖锐的质问。
“在VR空间最后一次与栋方先生交谈之后，我们纷纷回到了现实世界，那时是……下午一点三十五分左右，对吧？”
不破带着警惕的神情闭口不言，是佑树点了点头，应道：“是的，大概是这个时间。”
“当时外面已经下起了大雨。那场雨持续下了一个多小时，直到下午三点才变小了。”
应该不是每个人都能清楚记得雨变小的时间，但谁也没有反驳。于是，加茂继续说道：“回到现实世界，抬起VR镜片后，肯定每个人都会做一件事。”
佑树咧嘴笑了，接过话头：“我先去开了灯，因为房间里黑得不像白天。”
“但是……我们冲破这扇房门时，吸顶灯是关着的状态。我记得检查地毯上的六角螺帽时，佑树君开了灯。”
不破恶狠狠地盯着加茂，说道：“那么，栋方先生就是在雨停之后被杀害的。乌云散去，太阳出来之后，就不用开灯了。”
“不对，根据尸斑和体温流失的程度，我们推测栋方先生是在下午两点四十分之前被杀害的。那时雨甚至没有变小。”
不破哑口无言。加茂低头看着地毯上的六角螺帽，再次开了口。
“按照你刚才的推理，栋方先生在遭到杀害前一度进入过VR空间。当时外面因为下雨而天色很黑。抬起VR镜片的那一刻，他不可能马上适应周围的黑暗，甚至会觉得更黑了。在这种情况下，他是看不到地上的一个小小螺帽的。”
事实上，加茂就在类似的情况下踢飞了地上的签字笔，可见当时室内光线真的很暗。
加茂眯着一只眼睛继续道：“也就是说，栋方先生是在没有打开吸顶灯……当然也没有发现六角螺帽的情况下被杀的。如此一来，他就没有了在吸顶灯正下方蹲下的理由，抛落刀子刺中背部令其死亡的推理也就无法成立。”
“……怎么可能！”
不破脸上已经渗出了豆大的汗水。
加茂又毫不留情地开口道：“你的推理可真是彻头彻尾的胡说八道啊。如果没有那场雨，我险些没能提出反证呢。”
“闭嘴！”
不破大吼一声，右手砸向墙壁。墙壁被砸凹了一块，他那大过常人的拳头顿时沾满鲜血。
“我知道你是执行人！不能让你跑了……”
不破喘着粗气，依旧恶狠狠地盯着加茂。他的拳头在杀意的灼烧中微微发颤。
加茂并不害怕不破所表现出的暴力。
原因倒不是面色铁青的不破随时都要倒下。此时瞪视着加茂的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憎恨和纯粹的敌意。只不过，加茂也在不破的目光深处看到了不带一丝虚假的诚实。
鲜血从不破的拳头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摊血迹。
恍惚中传来了椋田的声音。
“继续推理的机会也被用掉了，因此我判定，这次解答时段的失败者只有不破先生一人……虽然很遗憾，但谁让加茂先生连续两次反证成功了呢。”
“不，我的反证还没结束。”加茂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
方才还在要求继续推理的不破已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椋田则没能掩饰内心的意外，愣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还要反证什么？”
加茂知道他做的选择很危险，但他坚信这是最好的办法。他抬起头看着监控摄像头，说道：“不破先生直到现在依旧怀疑我是执行人，那我如果不能证明我不是执行人，这场反证就不算结束。”
几秒钟的沉默后，椋田从喉咙深处发出嬉笑声。
“很好，但如果你反证失败，还是要死哦。”
* * *
“你先前说过……给执行人和凶手角色各配了一副黑色手套，对吧？”
众人返回休息室后，加茂问椋田。
“是的，我在他们的口袋里各放了一副作案手套，作为初始道具。”
加茂戴上手套控制器，在圆桌上调出VR空间的大厅画面，然后放大了南侧的电灯开关。
开关上有三个竖向的手指痕迹，从拇指到中指依次排列，显然是什么人用右手摸到开关时留下的。
“凌晨零点五十分，圆桌上还没有人偶。由此可以推断……开关上的痕迹是执行人在圆桌上放置人偶时留下的。”
接着，他道出了跟佑树、东一起调查时得出的结论。
开关上沾的是黑色铅粉，是佑树在零点五十分调查大厅时沾上去的。三根手指印显示出了作案手套特有的防滑颗粒的形状。因为只有手掌一侧设计了防滑颗粒，再次证明那的确是右手用的黑色手套留下的痕迹……诸如此类。
不破听完这番话，表情丝毫没有变化地说：“从这个痕迹可以得出的信息，只有它出现在零点五十分以后对不对？指印有很多不清晰的部分，不具备判断其所有者的特征。”
圆桌旁的另外四人都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加茂和不破，像是害怕稍微发出点声音就会打扰他们。
面对不破的指摘，加茂点了点头。
“开关长十厘米，宽四厘米，如果整只手按在上面，会留下这样的痕迹也不奇怪。当然，除了手特别大的人。”
不破终于露出了不明就里的表情，继而低头看向自己缠着手帕止血的右拳。他长得格外高大，手也比一般人大了许多。
……如果有那么粗的指头，肯定无法在宽度只有四厘米的开关上留下三个手指的指印。换言之，不破虽然是YŪKI（游奇）案中的凶手，但他不是执行人。
椋田曾断言执行人只有一个。但她从未明确说过凶手角色有几个。那是因为凶手角色从一开始就有两个吧。也就是说……除了加茂，不破也是凶手角色。
执行人……另有其人。
“你证明了我不是执行人又有什么用？你有什么目的？”不破喃喃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强烈的困惑。也许是因为他受到了椋田的误导，坚定地认为加茂是执行人吧。
事实上，在看到不破砸墙的拳头之前，加茂一直没发现自己的错误。
……竟然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真没出息。
不过自这一解答时段开始，情况就一直在发生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化。加茂也只是在十五分钟前才发现了“YŪKI（游奇）案的真相”，甚至没时间确认自己的推理与实际的证据之间是否存在偏差。
加茂与不破互相表达着嫌恶与憎恨，一门心思地想让对方失败、毁灭……并且险些同归于尽。
如果解答时段就这样结束，不破恐怕不会再听信加茂的话。不仅如此，他还会劝说其他参加者否决加茂的提议，哪怕赌上性命，也要妨碍加茂的所有行动。
如此一来，事态就会陷入泥沼，再也无法挽回。
正因如此，加茂才要冒着风险继续反证“我不是执行人”。这都是为了在解答时段中让不破意识到执行人另有其人，并且在接下来的作案时段得到不破的全面协助，打出逆转现状的起死回生之路。
加茂正要往下说，椋田突然尖锐地开口了。
“加茂先生，你如果再说出与反证不相关的话，就要判你犯规了哦。”
看来椋田察觉到了加茂正在接近真相，又一次在绝妙的时机打断了他。
加茂摇摇头。
“不，这不是与反证不相关的话。那三个指印是否属于我，是个极其重要的问题。说到这个，想必大家都知道我的虚拟角色右手食指到无名指被割伤了吧？”
不破耸耸肩。
“这事不用你说，都知道。”
“那就假定我中了栋方先生的圈套吧。如此一来，栋方先生看到的手套碎片，就是我的右手连同手套一起被割伤时产生的。你觉得破成那样的手套，能够在电灯开关上留下连防滑颗粒都清晰可见的手指印吗？”
对此，不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回答：“不可能。加上此前强调过执行人也只有一副黑色手套，戴上备用手套按开关的可能性就也排除了……不过这也只是顺序问题吧？现在能确定的只有黑色铅粉出现在零点五十分左右，电灯开关是后来被按下的，但你完全有可能在那之后才受伤……”
说到一半，不破的目光闪烁起来，也许是他发现了矛盾之处。
加茂笑了一声，说道：“没错，栋方先生在大厅发现黑手套的碎片也是零点五十分。也就是说，我在那之前已经受伤了。换言之，我无法在零点五十分以后留下指印。”
但不破依旧没有让步。
“不，碎片可以是伪造的，是你为了扰乱调查而刻意扔在那儿的。”
听了他的话，加茂操作起3D显示器，调出自己房间的桌子。看到上面的东西后，圆桌旁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作案手套！”不破几乎哽住了。
加茂疑惑地说：“这么惊讶干什么？这是我今早在走廊看到的。没告诉大家是我不好，但也没有违反规则啊。”
当然，这是假话。
桌上放的就是加茂作案时用的黑色手套中的一只。那只右手用的手套指尖部分被割开，沾染上了虚拟角色的血。
加茂指着手套继续道：“栋方先生捡到的手套碎片应该能与这只手套缺少的部分相吻合。只要能对上……那就证明中了栋方先生设下的陷阱的人并非执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