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周六)23:05
“那么请各位回到VR空间吧。在那里,各位将通过虚拟角色确认不破先生已经平安回到房间,然后再进入作案时段。”
栋方被判定推理失败并因此丧命时也是同样的操作。
……如果放任不管,还会发生同样的惨剧。
想到这里,加茂大喊一声:“开什么玩笑。你不就是想在我们戴上VR眼镜,无法确认室内情况时发起攻击吗?!”
椋田海斗在落地窗的另一边笑了。
“没关系哦。”
“……什么?”
“我说可以省去在VR空间集合这个步骤,没有关系的。因为对我和执行人来说,那并不重要。”
交叠的声音充满了自信。
加茂感到异常不安。因为他怀疑自己的抵抗也在对手的计划之内。
椋田高兴地继续道:“那么,就在各位返回巨齿鲨庄的房间后,马上开始作案时段吧。好了……我们也回去吧,姐姐。”
他的声音化为呢喃,接着他恭敬地握住轮椅的把手,缓缓推动起来。不一会儿,他的身影就穿过草坪左侧,消失不见了。
他的真实声音也随之消失了,休息室里只剩下被加工过的女声。
“……作案时段具体为何时,过后会通知。”
话音落下,休息室完全陷入了寂静。
“我有个请求。”
不破打破了寂静。环视着所有人的他声音格外开朗,表情却扭曲着,似乎随时都会哭起来。
“请求?”乾山反问,毫不掩饰内心的不安。
“希望你们无论如何都不要试图救我……你们都明白吧?是我制造了椋田海斗这个怪物,这个后果必须由我来承担。”
东的眼中噙着泪水。
“那怎么行!不破先生这么多年来都是为了谁这么努力啊?”
“为了我被劫作人质的妻子……”
“那你就该想尽办法活下去,活着回家啊。之前你不是也对我说过吗?为了WATARU,大家一起努力克服难关啊……”
东的音量越来越小。
不破微微一笑。“为了你儿子,这样是最好的。”
未知少有地换上了严肃的语调。“一点都不好。你现在放弃挣扎,就正中那个恋姐癖狗杂种的下怀了。”
“……放弃?”
不破喃喃着,眼中重现出坚韧的光芒。
“椋田海斗刚才说,他要杀了我制造新的谜团,让大家陷入痛苦对吧?那个谜团确实会让我们烦恼不已,但同时也是针对椋田与执行人的一次反击。”
听了不破的话,佑树阴郁地回应道:“按照常理,作案次数增加会对作案者不利。虽说执行人在袭击栋方先生时实现了完美犯罪……但也有可能在下一次作案时犯下致命的错误,导致形势逆转。可话虽如此,要我们寄希望于这个,未免太……”
他没有再说下去,于是加茂接过了话头。
“对,这个办法我不能接受。我们绝对不会眼看着不破先生被杀。”
乾山用力点点头。
“身为侦探,绝不能放任这种事发生。”
不破微微一笑。
“不过,这个游戏本来就是对椋田有利。你们被他的规则所束缚,就算再怎么想保护我……恐怕也派不上用场。因为你们所做的一切,都跳脱不出椋田的预想。”
这回,包括加茂在内的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因为不破的话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不破突然露出了苦笑。
“细想起来,我从一开始就不配当侦探啊。”
未知连忙说:“哪里哪里,不破先生怎么会没有资格。你看我干了多少违法犯罪的事情,现在即使金盆洗手了,也在灰色地带……”
未知虽然支支吾吾的没有说完,但她的意思非常明显。
然而,不破并没有松口,而是继续道:“二十六年前失去耀司先生那天,我就应该死了。那次我选择了苟活,后来一直奋不顾身地投入到罪案的调查中……那是我作为侦探的骄傲。不过在椋田看来,那恐怕只是我的傲慢和伪善罢了。”
“怎么会呢,不破先生的坚持不懈并没有错!”
不破并不理睬东的含泪劝说,站了起来。
“现在对与不对已经不重要了。如果我无法活着解决这起事件,那就利用自己的死,为你们打开通往真相的道路吧。”
佑树一言不发地低下头,未知用混杂着放弃和怜悯的目光看着不破。东和乾山还想劝阻,但都被不破眼中的气势压倒,陷入了沉默。
加茂轻吸一口气,问道:“……你准备怎么办?”
不破厉声道:“从现在起,我将死守在巨齿鲨庄的客房里。椋田,你再怎么哄骗也不会有用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房间,也不会放过任何试图闯入房间的人!即使同归于尽,我也要亲手制伏执行人……让大家生还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不破先生……”
不破看了低声喃喃的乾山一眼,继续说道:“够了。与其为我着想,不如把时间用在解开事件的谜团上。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 * *
加茂躺在床上,凝视着奶油色的墙纸。
根据墙纸颜色可以判断,他现在身处巨齿鲨庄……也就是现实世界的房间。
智能手表显示此时是深夜十一点半。椋田虽然没有宣布作案时段开始,但他认为战斗已经打响了。
不知何处传来了刺耳的电子音,很像听力检查时的声音,来源是VR眼镜。
加茂小心翼翼地拿起眼镜,生怕这是个圈套。
“这次对话只有你我能听见……你不必戴上VR眼镜,只需把耳朵凑过来就行。”
声音小得几不可闻,但那的确是椋田的声音。加茂认为只是把耳朵凑过去应该没什么危险,便照做了。
“你还要用你姐姐的声音吗?”
眼镜内置的麦克风采集到了加茂的声音,椋田发出了一阵让人耳膜发痒的笑声。
“因为这场复仇必须以椋田千景的名义展开。”
加茂坐在床上说道:“随便你怎么说吧。接下来不是现实作案时段吗,你联系我干什么?”
“在进入作案时段之前,我得跟加茂先生算一笔账。因为你自首了。”
“在哪个部分?”
加茂没有搪塞的打算。他很清楚自己下了好几次危险的赌注,已经多到他真的不知道椋田究竟在说哪个部分。
“当然是提交自己的作案手套作为证据啊。你这么做太过分了,只能解释为自首行为。”
“为什么?我不是说了那是捡的吗?”加茂满不在乎地反驳道。
如果椋田真的认定那是自首行为,就应该在解答时段杀了加茂。他没有这么做,证明他另有目的。
果然,椋田长叹了一声。
“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然而,是不是自首的一个重要标准是听者怎么想。听了那番话的人,包括不破先生,应该都认为你是‘自首’了。”
“这应该算是无限接近于黑的灰色吧。”
“对,毕竟是灰色,所以我没有当场除掉你和人质。只不过,接下来你要跟我打个赌。”
加茂想了想,然后说:“打赌?我赢了就不算自首,输了就要被判定为自首吗?”
“正是如此。”
“我无权拒绝是吧?”
“怎么可能有呢?请让我听听你对YŪKI(游奇)案的推理吧。如果你说中了真相,这场赌局就算你赢。”
意想不到的提案让加茂陷入了沉默。这时,耳边响起了椋田银铃般的笑声。
“老实说吧……我很关心你是如何推理的。也许应该说,我一直战战兢兢。”
“可我看你挺乐在其中啊。”
“呵呵,我只是觉得借此机会确认一下你的想法也不错。当然,如果你的推理稍有差错,我是绝不会手软的。”
他的目的恐怕就是试探加茂手里的牌,同时寻找机会除掉加茂。
就算他达不成目的,也能让加茂在赌局结束之前都无暇思考栋方的案子。除了拖延时间,他可能还想削弱加茂的精力和体力。
不管怎么说,加茂都无法反抗主宰这场游戏的椋田。
“那就赶紧开始吧。”
“别这么急着去死呀。在此之前,我能说说MICHI(未知)案吗?”
椋田虽然用了征求意见的语气,但并没有等加茂回答,就兀自继续道:“你设计的诡计被不破先生看破了八成呢。你布下的阵已经千疮百孔,不堪一击了。”
加茂听了只能露出苦笑。
昨晚,加茂把虚拟角色MICHI(未知)关进了仓库。然后使用排气设备抽出仓库内的空气,气压急剧下降,令她陷入晕厥。离开仓库后,他又利用空调设备和排气设备……封闭了密室。
到这里为止,不破的确都说中了。
椋田遗憾地说:“我还很期待他能说出全部真相呢,但我忘了解答者是那个不破。没想到他竟说出风压挡门这种离谱的结论!”
加茂点点头。
“发现尸体时,仓库与厨房没有压差……此外,通过大厅门上的猫洞和客房门上部的空隙可以看出,傀儡馆里除了仓库以外,所有房间都不具备气密性。换言之,不仅是厨房,大厅、北馆和南馆都没有压差。”
“不破最终还是没能跳出那个先入为主的观念。”
其实有好几个提示。
虽说有排气设备,可为何能如此轻易地降低仓库里的气压?
上午八点进入VR空间后,加茂等人为何短暂地感觉到身体很沉重?
YŪKI(游奇)房间里的地毯为何干得那么快?
加茂露出了复杂的笑容。
“话说回来……你之前对所有人说‘傀儡馆外部是虚无’吧?听到那句话时,我吓得都冒冷汗了。”
“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毕竟傀儡馆外是文字意义上的虚无……也就是相当于宇宙空间的真空啊。”
这样的空间能轻易降低气压,却很难维持内部人员的生命。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傀儡馆其实更接近于宇宙空间站。
傀儡馆内的空调设备之所以具备送气功能,也是因为建筑物处在如此特殊的环境中,必须定期供给含有氧气的新鲜空气。
椋田继续道:“离开仓库后,你操控傀儡馆内各个房间的排气设备,一点点抽掉了整个馆内的空气。花了好几个小时,把馆内的整体气压调节到了相当于富士山顶的状态……也就是小于零点七个大气压,对吧?”
在高山上,未开封的薯片袋会膨胀成圆滚滚的样子。这是因为包装袋外部的大气压下降了。
“没错。在一个大气压的环境中只充到八分满的橡皮艇,能够随着外部气压的下降……自动膨胀起来。”
那个密室就是用如此简单的方法封闭的。
加茂只做了降低馆内整体气压这一项操作。如此一来,众人发现尸体时,仓库门就会被置物架和膨胀的橡皮艇死死顶住了。
“破开仓库门后,倒下的置物架会划破橡皮艇。这样即使气压恢复,也无法判断里面本来充了多少气。接着只需操控空调设备慢慢提升馆内气压就OK了。”
实际实施过程中,也可能破门的力度不够,橡皮艇没有被划破。若出现这种情况,加茂就会提议检查橡皮艇内是否有动过手脚的痕迹,在气压恢复前诱使侦探角色割破橡皮艇。
此外,椋田没有提及一件事……改变气压时,为了不让其他玩家发现,还有必要尽可能地控制室温不发生变化。为此,加茂利用了馆内的空调设备,最终花了好几个小时缓慢地改变气压。
这时,椋田长叹一声。
“不过,侦探角色都是一群废物呢。再次登入VR空间,到气压完全恢复,过程中肯定所有人都感觉到身体变重了,可没想到,谁都没留意这个问题。”
众人会感觉身体沉重,是因为虚拟角色患上了“高山症”。
他们的VR操作服和RHAPSODY尽可能地再现了角色所处的低气压环境,反映到玩家身上,就是耳鸣和身体沉重等现象。
“YŪKI(游奇)房间里被打湿的地毯不是干得特别快吗?他们在那个时候就应该察觉到异常了,为什么谁都没发现啊!”
在海拔高、气压低的地方,水的沸点会低于一百摄氏度……反过来,使用高压锅能够提高水的沸点,用更高的温度烹调食材。
由于加茂降低了傀儡馆内的气压,水的沸点下降,于是打湿的地毯和衣服都能更快地干燥。
加茂皱紧眉头说:“我不想再听你的抱怨了,可以开始推理YŪKI(游奇)案了吧?”
“那就请你先揭发作案者吧。”
加茂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掉落在门厅的黑手套暴露了作案者的身份。”
“……哦?”
“那只手套磨损得很严重,从这一点可以肯定,在VR作案时段,手套主人是戴着手套行动的。”
“但也不一定就是用于杀死YŪKI(游奇)的吧?”
确实也需要考虑这个可能性。
“如果只是移动客厅里的人偶,手套不会磨损得如此严重。所以手套应该被用在了杀死YŪKI(游奇)和移动人偶这两件事情上,或者只用于杀死YŪKI(游奇)。不管怎么说,至少能认定手套的主人就是犯下YŪKI(游奇)案的凶手。”
“原来如此。”
加茂轻叹一声继续道:“因为手套还要继续使用,可以想象作案者应该是很小心不让其丢失的。以这个为前提思考,为什么那个人会摘下戴在手上的手套?明明戴着手套回房就不必担心丢失了。”
“加茂先生不是因为受伤,慌忙摘掉了手套吗?”
椋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加茂皱着眉回应了他。
“当时我亲身体验到了,那副手套绝不可能自己从手上滑落。因为它有弹性,很贴合手形,手腕处还有松紧带加固。也就是说……YŪKI(游奇)案的作案者在回房前遇到了迫不得已、必须摘掉手套的情况。”
“呵呵,这就是你进行推理的第一条件吗?”
加茂重新拿好VR眼镜,继续道:“但这个条件并不能锁定作案者,所以还需要思考第二条件……作案者为什么没有拿回手套?”
“只是没发现掉了吧。”
椋田说完,加茂耸了耸肩。
“不一定。此次聚集在巨齿鲨庄的,都是观察力很强的业余侦探,或是能力可与你挑选的共犯相匹敌,甚至超过那个人的人物。”
“这我不否认。”
“假设作案者拿着摘下的手套返回了房间,等他进屋之后,应该很快就会发现手套少了一只。这里的人都有敏锐的观察力,他就更不用说了。”
“……那个人也可能把手套塞进了口袋,没发现不小心掉了一只。”
“那也不应该。在VR空间里从口袋掏东西或放东西时,视野中都会显示口袋内部的物品名称,玩家的操作过程必定伴随着视觉提示,不是吗?”
“是的。比如要拿出‘凶手的面具’,游戏设定会保证玩家不把别的东西也一起拿出来。”
加茂点点头继续道:“把手套放进口袋时,看到显示出的物品名称,作案者就会当场发现手套少了一只。因为物品名会是‘作案手套(左手)’。”
当时是佑树暂时保管在门厅捡到的手套,他说看到显示,口袋内放入物品“作案手套(右手)”。
“……原来如此,如果是业余侦探,肯定不会忽略那个提示的。”
“没错。YŪKI(游奇)案的作案者肯定是明知道手套少了一只,却出于某种原因故意没去找回的人。”
加茂听见一声哼笑。
“这就是第二条件?假设作案者发现丢失了手套,原路回去寻找也只需要几分钟时间。你是想说,那个人连短短的几分钟都没有吗?”
“你觉得很奇怪对不对?就算在VR作案时段内无法找回手套,第二天一早也有机会。那天早上,第一个进入大厅的人是我……但当时已经是上午八点多了。如果作案者八点钟准时展开行动,完全可以在碰到我之前找回掉在门厅的手套。即使来不及,他也可以直奔手套,比我先一步靠近大厅和门厅。然而……作案者并没有这么做。背后的原因就是关键。”
“到了早上也无法去找回……在你们中间,只有游奇先生会遇到这种情况吧?虚拟角色被毒死后,他被强制登出,第二天早上也无法回到VR空间,直到虚拟角色的尸体被发现。”
听了椋田充满恶意的解读,加茂摇摇头。
“刚才我也说了,手套是杀害YŪKI(游奇)时磨损的。如果受害者佑树君自导自演了那场死亡,他应该不需要进行甚至磨损了手套的繁重操作,对不对?所以,丢失手套的并不是佑树君。”
“那就没有人能满足第二条件了呀。”
“不,有一个人能同时满足第一和第二条件……那就是不破绅一朗。”
短暂的沉默后,椋田叹了口气。
“请你说说他怎么满足条件了?”
“正如你所说,YŪKI(游奇)案的作案者只需几分钟就能找回丢失的手套。何止如此,如果在门厅落下手套时立刻就发现,那只需十秒就能捡起。然而那个人没能在短时间内去拿回手套,甚至错过了第二天早上的机会……如此特殊的情况,我只能想到一个。”
“什么?”
加茂无力地笑了笑,继续说道:“YŪKI(游奇)案的作案者在行凶回来的路上险些被人看见,一时间慌了手脚。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作案者匆匆摘掉作案手套塞进口袋,直接跟我们会合了。”
加茂说的当然是第二天早上他们几个在大厅集合后,虚拟角色FUWA(不破)迟了一会儿才出现的场景。
“你是想说……不破的作案行为并未在VR作案时段内结束,而是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早上?”
“在这个游戏中,凶手角色即使不在限定时间内返回房间也没问题,对不对?事实上,我杀死MICHI(未知)后,也是超过零点才返回了房间,但并没有被判定为超时。我推测,只要能在限定时间内完成不可能犯罪,就算通过了。”
椋田没有回答,保持着沉默。
加茂轻吸一口气,继续道:“我记得是乾山君吧,今天早上他很担心一直没出现的不破先生等人,提出要去他们房间看看,然后走向了FUWA(不破)的房间。”
回想起来,当大厅里的众人谈论起不在场的人,准备展开实际行动确认他们的安危时,只有FUWA(不破)马上开门进来了。那个时机很不自然,而且不同于其他人走进客厅的状态,不破看起来就像是听见有人在讨论自己,情急之下跑了进来似的。
也许,当时不破刚刚完成了全部作案计划,正要从门厅返回自己的房间,却听见了乾山在大厅里的提议。
他们马上就要去查看自己的房间了……想到这里,不破肯定陷入了恐慌。
“若我们真的去房间查看,不破不在里面的事实便会败露。关键在于,出于某个原因,不破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自己曾待在门厅。”
“呵呵,不破惊慌的样子真的不难想象呢。他肯定是急得满头大汗,胡乱摘掉手套和面具,匆匆忙忙塞进了口袋。”
加茂点点头,继续说道:“这下,他就满足了作案者的第一条件。然后,不等乾山君走进北馆,不破先生就从门厅进入走廊,然后打开大厅的门跟我们会合了。彼时他当然是装出刚从自己房间过来的样子。只不过,因为是千钧一发之际做出的行动,就算他发现手套掉在了门厅,也无法返回去捡起来。”
椋田呵呵笑了。
“有道理啊。跟大家会合后,彼此的行动都被监视着,他也没办法偷偷去捡回来。”
“正是这样,不破先生又满足了YŪKI(游奇)案作案者的第二条件。”
片刻的安静后,椋田又一次开口。
“你认为YŪKI(游奇)案的作案者是不破绅一朗的理由我听完了。那么,他用了什么方法呢?”
“首先要注意的,是你的不同措辞。”
“……哦?”
“宣布二十二日的舞台时,你还很自然地使用‘傀儡馆’这个名称,但在宣布二十三日的舞台时,你就不再称其为傀儡馆,而是含糊地用‘这座馆’或‘这座建筑物’代替,对不对?这个细微的变化提示了不破先生使用的诡计。”
椋田再次用沉默回应。
加茂继续道:“我们重新登入后,进入的二十三日的舞台……不,应该说我们第二天进入的建筑物才更准确吧。那并不是傀儡馆,而是与之一模一样的另一座建筑。”
椋田假模假式地装傻道:“就算你说对了,这跟YŪKI(游奇)案有什么关系?不破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给虚拟角色YŪKI(游奇)下了毒,这是在二十二日的舞台完成的。既然都在同一座建筑里,那还需要第二座建筑干什么?”
“接下来我会解释这个问题的。现在,我们姑且把二十二日的舞台称为傀儡馆,把二十三日的舞台称为玩偶屋馆吧。”
“呵呵,你起的名字真有意思。”
加茂长叹一声,继续说明。
“我发现有两座建筑物的直接契机,是游戏参加者的资料。我的身高是一百七十九厘米,资料上显示为‘5.87’,我原本以为是换算成英尺了,可是数字后面并没有单位。而且如果换算成英制单位,一般会表述为五英尺八英寸,分两个单位这么写。”
“是的,在欧美国家普遍是这样。”
“一英寸等于十二分之一英尺。而玩偶屋是十二比一的微缩模型。”
“因为大多数玩偶屋都是以一英尺等于一英寸的比例缩小制作的,十二分之一的微缩比例很正常。”
加茂抬头看着漆黑的天花板,说道:“也可以这样想:二十二日的舞台是傀儡馆,二十三日的舞台……则是放在傀儡馆大厅里的那个十二分之一比例缩小的玩偶屋。”
“你这个推理真够异想天开的啊。”
VR眼镜的耳机里传出了吹口哨的声音,加茂不禁苦笑。
“其实我也觉得太离谱了。但是后来我又想,不破先生说不定真的会想出如此异想天开的诡计。”
不破虽然看起来一本正经,但实际上经常做出脱离常识的行为。结合他的梦境来考虑,他应该是那种脑子里装满奇思妙想的人。
“关于这一点,我不否认。可你究竟是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的?”
“最先让我起疑的,是资料上的数字后面没有单位。我开始想,没有单位可能是因为第一天与第二天的身高单位其实并不一样。想到这里,所有线索环环相扣,促使我发现了玩偶屋馆的存在。”
“原来如此。你是觉得第一天的游戏人物为‘5.87英尺’,是傀儡馆尺寸,第二天则是‘5.87英寸’,是玩偶屋馆尺寸。”
听声音,椋田好像愈发乐在其中了。
“那么,不破是怎么下毒的呢?”
“午夜零点过后,不破先生先前往大厅,放下玩偶屋的屋顶,关掉了大厅的电灯。”
那时不破走的应该是大厅的北门。而就在不久前,加茂触发了门把手上的陷阱,并拆除了美工刀刀片,因此,不破的手没有受伤。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玩偶屋将成为二十三日的游戏舞台。如果玩偶屋的屋顶和天花板还吊在上空,我们瞬间就会发现那不是傀儡馆。”
“熄灯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吗?”
“是的。傀儡馆外是一片虚无,玩偶屋则不是。因为它就在傀儡馆的大厅里。如果不熄灯,第二天我们就会发现屋外是巨型尺寸的大厅。”
椋田发出了悦耳的笑声。
“原来如此。只要关掉傀儡馆大厅的灯,玩偶屋周围就是一片漆黑,没有人会发现外面不再是虚无了。”
玩偶屋的底座是黑色的,傀儡馆的墙纸则是统一的深灰色。只要熄灭傀儡馆大厅的照明,从玩偶屋馆的窗户看出去,就将是一片漆黑。
这时加茂想起了他在玩偶屋底座上发现的写有希腊神名字的纸片。
“昨晚底座上还有一张内容莫名其妙的纸片,也是不破先生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为什么?”
“这跟纸片上的内容无关,单纯因为它被放在了玩偶屋附近……万一有人在玩偶屋馆里看向窗外,然后发现了一张巨大的纸片,那就麻烦了呀。”
正因如此,不破才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加茂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继续讲述。
“接着,不破先生回到房间,完成第一天的登出,很快又再次登入。那时日期已经改变,所以他登入的是二十三日的舞台。”
“按照你所说的,那应该是十二分之一尺寸的世界……也就是玩偶屋馆,对吧?”
“没错。虚拟人物FUWA(不破)也成了十六厘米高的微缩尺寸。”
迷你FUWA(不破)登入后来到玩偶屋馆,第一个行动应该是离开房间,进入门厅。
加茂想象着当时的场景,继续说道:“迷你FUWA(不破)走出玩偶屋的大门,顺着傀儡馆里的矮桌下到了大厅的地面上。对微缩尺寸的迷你FUWA(不破)来说,充当玩偶屋底座的矮桌恐怕足有四米高吧。从那里下去,就需要用到你配的道具黑色绳索。我猜他应该是把绳索拴在了矮桌靠墙那个角的铁钉上。”
“那时傀儡馆的大厅已经是一片黑暗了吧?”
“‘凶手的面具’有夜视功能,这不成问题。不过效果肯定没有开灯时那么好。”
椋田没有反驳,所以加茂说了下去。
“下到地面后,迷你FUWA(不破)穿过傀儡馆大厅,向南馆移动。”
大厅的门装有猫洞,微缩尺寸的虚拟人物轻而易举就能进入南馆走廊。
“凌晨零点五十分左右,迷你FUWA(不破)在走廊制造出响动。然后,他趁佑树君开门查看的空档,潜入了他的房间。因为迷你FUWA(不破)只有十六厘米高,如果事先不知道会有这么小的人物存在,谁也不会特别去注意那个高度的东西。”
如果躲藏在靠近房门的墙边,趁佑树看向别处时迅速移动,被发现的风险就更低了。
“你的意思是,他就这么进入了YŪKI(游奇)的房间,趁游奇先生检查走廊和大厅时,把毒药瓶里的毒药倒进了水杯?”
“因为放水杯的架子只到脚踝,迷你FUWA(不破)爬上去应该也不用费什么工夫。这么说来,你说毒药瓶里装着超过人类致死量八千六百四十倍的毒药,对吧?”
“我只说过一次,你的记忆力这么好啊。”
“同时,存档处的水杯若装满,可进行五次存档。如果把毒药全部倒入水杯,存档一次服下的剂量就是五分之一,也就是超过致死量一千七百二十八倍。这是十二的三次方。”
VR眼镜里传出了鼓掌声。
“答对了。那时我所说的,是各位的虚拟角色变成迷你大小后的致死量。相对来说,第一天游奇先生还身在十二倍大小的世界。根据体重差作一个简单的计算……要杀死一个巨人尺寸的人类,就需要十二乘十二乘十二倍以上的毒药剂量。”
加茂眯起眼睛继续道:“迷你FUWA(不破)下毒后,应该是藏在了房间里的人偶堆里。佑树君返回房间后,根本不会想到迷你FUWA(不破)进来过,就这么喝下了水杯里的毒药……这是凌晨三点之前发生的事情。”
“缩小了确实很方便进入房间,可是那样就不方便离开了吧?首先够不到门把手,其次力量微弱,什么都做不了……哦对了,房门上方有五毫米左右的空隙,可是迷你FUWA(不破)再怎么小,也不可能钻得过去。”
椋田说得没错。即便以迷你FUWA(不破)的视角来看,门缝是五毫米的十二倍……也仅仅只有六厘米而已。
“所以你说说,迷你FUWA(不破)是怎么离开YŪKI(游奇)的房间的?”
“凌晨三点之前,你命令我们完成登出再登入的操作。这样一来,当时能够再登入的虚拟角色就都转移到了二十三日的舞台,也就是玩偶屋馆。”
那时椋田明确表示,加茂等人再登入的建筑物准确反映了“二十三日凌晨三点保存的傀儡馆的内部状况”。
如他所说,再次登入时进入的玩偶屋馆的内部状况,的确与同一时刻的傀儡馆同步了。
虽然一切都变成了十二分之一的尺寸,但馆内无论是物品、家具还是门窗……甚至虚拟角色的尸体,都反映出了傀儡馆内的情况和配置。因此,加茂等人丝毫感觉不到异常,深信第二天所在的建筑物就是第一天的建筑物。
继续游戏时要读取事先保存的存档,这是每个游戏重新开启时的必备步骤。加茂万万没想到会有人利用这个步骤作案,因此疏忽大意了。
他轻叹一声,继续说道:“所有人转移到玩偶屋后,只有迷你FUWA(不破)还在傀儡馆。傀儡馆内除了他自己没有别的玩家,这样他就能随意行动了。”
“也许吧。”
“……此前有人用剑割开了橡皮艇,对吧?看来傀儡馆的模型连物品的锋利程度都完美重现了。迷你FUWA(不破)也是借用了人偶手上的斧头等道具,在YŪKI(游奇)的房门上破开了一个洞。”
客房门是木门。虽然发生在第二天,但加茂记得他们破门时,那门一下就变形了。如果房门是用强度较低的木材制成,那么只要花点时间,迷你尺寸的FUWA(不破)应该也能破开一个洞。
椋田突然笑出了声。加茂察觉到他的意思,皱着眉继续道:“遗憾的是……破门作业没有不破先生想象的那么顺利。”
“呵呵,为什么呢?”
“因为我为了制造MICHI(未知)案的密室,把傀儡馆整体的气压降低到了足以引发高山症的程度。”
加茂花了很长的时间一点点抽掉了傀儡馆内的空气。气压降到最低点是在凌晨三点以后……不破因此受到了巨大的影响。
“正是这样。RHAPSODY判定迷你FUWA(不破)得了高山症,这严重妨碍了他的行动。我猜,他的破门作业比监修时痛苦了无数倍吧。”
椋田的语气极其平淡,想必早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却还是放任不破完成了作案计划。加茂用力握紧拳头,掌心几乎要滴血。
“本来按照计划,不破先生应该能轻轻松松回到玩偶屋馆自己的房间。但是因为破门受到阻碍,计划发生了大幅延迟。恐怕……上午八点左右,他还在忙着攀爬傀儡馆大厅里的绳索。”
今天早上,不破出现在玩偶屋馆大厅的时间比加茂晚了将近十分钟。
那时他之所以呼吸凌乱……肯定是因为刚刚顺着绳索爬上了巨大的矮桌。
最后,加茂脑中浮现出他们在门厅看到的作案手套的状态。
那只手套的防滑层磨损得很严重,应该是使用绳索来回攀爬了体感高度达四米的巨大矮桌所致。手套上的木屑是破门时挂上的,黑色纤维应该是与绳索发生摩擦蹭出来的。
加茂继续说道:“他返回玩偶屋馆,插上门闩,还没把气喘匀,就听见大厅里的人说要去查看自己的房间。”
“当时他一定急坏了吧。”
“……无奈之下,不破先生只能在大厅跟我们会合了。但是因为过于慌乱,他不小心在门厅掉落了一只手套,并且到最后都没能把它捡回来。”
“因为会合之后,你们几个业余侦探就开始互相监视了呀。那么,不破为何要隐瞒他到过门厅?”
“如果被人猜到他是从玄关进来的,YŪKI(游奇)案的手法就有可能被看穿。他害怕的就是这个。”
YŪKI(游奇)案诡计的重点在于让所有人误以为“VR空间的玄关门打不开,而且外部是虚无,连地面都没有”。他必须用尽一切办法,避免有人想到“我可以离开建筑物”的可能性。
可是因为他把作案手套掉在了门厅,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 * *
“果然……你已经看穿了YŪKI(游奇)案的真相。”椋田又是无奈又是佩服地喃喃道。
“其实我也是在刚才的解答时段好不容易想到的……不过,我花了更多的时间意识到开关上的三个指印并非不破先生所留,然后推导出执行人另有其人的结论。”
椋田沉默了大约一分钟。
就在加茂觉得语音通信是不是已经结束了时,他才开口道:“看来你确实很擅长推理和解谜,不过,你无法在这场游戏中活下来。”
“现在还说这种不温不火的威胁有什么用?”
椋田发出了悦耳的笑声。
“反正你都要死了,不如就告诉我吧。你为什么要当业余侦探?”
听见这个意想不到的问题,加茂换了只手拿VR眼镜,然后开口道:“我本来就不认为自己是业余侦探。应该说,我从没觉得自己是侦探。”
“游奇先生和未知小姐也说过这样的话呢。”
加茂轻叹一声,然后笑了。
“聚集在这里的八个人……的确都解决过一些事件。假如是虚构作品中的侦探,也许会持有那个世界通用的侦探观念吧。然而,现实并不一样。”
“哦?你的意思是,有的人钟爱侦探的身份和谜团,有的人则像你这样?”
“解决事件的经过和目的,在这里的所有人肯定都不一样。”
“那么请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翻那些老案子?”
加茂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听声称自己蒙冤的人讲述其经历,然后写成文章。尽量客观地整理事件,如果发现被判有罪的人有一丝无罪的可能性,我就想替他们发声。”
“你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要……”
“如果没有人做这件事,蒙冤的人就无法发出声音了,不是吗?所以我选择倾听他们的声音。仅此而已。跟侦探没有任何关系。”
椋田的声音里多出了强烈的愤怒。“骗人!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数次陷入不利的境地,好几次被人揭发,却还能如此平静地面对事件?这种事……如果没有身为侦探的信念,不着迷于解开谜团的成就感,是不可能做到的。”
霍拉大师也曾说过,加茂很擅长破解这种脱离常规的谜团。然而擅长与着迷是不同的。
“你劫持了我的家人,摧毁了解决事件以外的所有选项,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你是想说……你的动力完全来自于守护家人的信念,活下去与家人重逢的渴望,还有不再让任何人成为牺牲品的祈愿吗?”
加茂没有回答他。椋田哼笑起来。
“就算是这样,你也跟不破和六本木一样!因为你觉得只要优秀的自己参与到事件调查中,就肯定能拯救他人,肯定能减少牺牲者。告诉你吧,你那不自量力的盲目自信,就是你的绊脚石。”
“我做的并不是这种伟大的事情。”
“哈?那你说说到底有什么不同。”
“换作是你,处在只要伸出手就有可能挽救某个人的境地……会一动不动吗?不好意思,现在的我做不到。”
“现在……的?”
椋田的声音中透出几分疑惑。
其实,这脱口而出的措辞也让加茂很困惑。但他很确定……如果是十几年前的他,不管别人陷入多么深重的痛苦,他都会漠不关心、视而不见。
加茂露出了苦笑。
……没错,那时的我还坚信弱肉强食的道理。
后来,他遇到了伶奈。
成长于温室之中的她有时候过分善良,从来不知道怀疑他人。甚至那个因为性格粗暴而无人亲近的加茂,她也能在相识的瞬间就给予无条件的信任。
看着那样的她,加茂感到语言都失去了力量。
所以在刚认识的那段时间,加茂曾经吓唬过她,想让她知道她的信任有多危险。可是……伶奈一直都是那个伶奈,反倒是加茂,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改变。
伶奈极大地改变了他的命运……现在,加茂有了想要守护的人。
椋田烦躁地说道:“那你怎么知道自己伸手帮助的人真的想被救?对方也许会因为加茂先生的能力不足反而丢掉性命。或者因为你救了这个人,导致另一个人陷入不幸。即使这样……你也要单纯为了自我满足而出手相助吗?”
“我还想问你为何如此傲慢呢。”
沉默。
“我们都不是上帝,无论多么优秀的人,都不可能预见全部未来。正因如此,不管是在黑暗中摸索,还是亲眼看着地狱……我们都只能自己选择前进的道路。”
加茂认为,这才是活着。
“所以,以后我也会继续选择‘出手相助’。如果你打算等到未来成为过去之后再来嘲笑我的无谓之举,随你的便。”
椋田长叹一声。
“我们果然水火不容啊。”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疲惫。但是下一个瞬间,椋田又极尽嘲讽地说:“你想赢得这场游戏,尽量拯救他人?如果说这是你的信念,我无话可说。既然如此……你就先想想如何活过接下来的作案时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