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周日）10:00
“这次的解答者是加茂冬马先生。你要从哪个案子开始推理？”
包含加茂在内的五个人都集中在了现实世界的休息室，围坐在白木圆桌旁。
加茂已经搞清楚了VR空间内所有事件的真相。
……我自己制造的MICHI（未知）案和KENZAN（乾山）案不需要解答，已经自动满足了胜利条件。保险起见，还是从椋田亲口承认“你发现了真相”的事件开始吧。
“那就从YŪKI（游奇）案开始。”
加茂看着3D显示器回答，椋田马上提出要求：“请你说出揭发对象的全名。”
“我要揭发不破绅一朗，他是凶手角色。”
接着，加茂重复了一遍昨天深夜对椋田说过的推理。
他通过掉落在门厅的作案手套，推理出不破二十三日早晨不在自己的房间，而是从门厅经由走廊进入了大厅。
密室诡计利用了傀儡馆与玩偶屋馆这两个大小差别巨大的建筑物……二十三日重新登入以后，加茂等人的虚拟角色全都配合玩偶屋馆缩小到了原来的十二分之一。
不破抢先一步把自己的角色缩小到十二分之一尺寸，掩人耳目地潜入了YŪKI（游奇）的房间，并在水里下毒。
安全起见，加茂略过了虚拟角色FUWA（不破）患上了高山症的部分。
傀儡馆整体气压下降直接关系到加茂在MICHI（未知）案中使用的诡计，此时最好不要说出任何有可能被解释为自首的话。
加茂继续说明道：“不破先生刚回到门厅，就听见其他人已经聚集在大厅了。得知我们马上要去查看房间，他知道自己来不及回房了。于是，情急之下不破先生选择直接进入大厅跟我们会合。就在此时，他不小心把手套落在了门厅……以上就是YŪKI（游奇）案的真相。”
其余四人是头一次听这些内容，椋田则不是。
加茂结束说明后，椋田波澜不惊地说道：“被揭发的不破先生已经死了，这次就略过反证程序……恭喜你，加茂先生，你发现了YŪKI（游奇）案的全部真相。”
到这里为止都在加茂的意料之中，问题在于接下来的推理。
果然，椋田挑衅地开口道：“好了，接下来你要推理哪个案子？”
“……栋方先生的命案。”
“呵呵，这回你要对阵执行人吗？那么请你说出揭发对象的全名。”
“现在还有点困难。”
“困难？”
“没错。只弄明白了栋方先生的命案，还不足以锁定执行人的身份。关于执行人的身份之谜……要与不破先生被害之谜一起解开。”
听到这里，未知半是揶揄半是愤恨地插嘴道：“可真会卖关子啊，你莫非是那种直到最后才说出真凶名字的令人讨厌的侦探？”
其余三人也都用相差无几的表情看着加茂。在他们无声地要求立刻说出真凶姓名的重压之下，加茂叹着气说：“我并没有那种打算。只是栋方命案的诡计随便哪个人都有可能执行……而且那个诡计可以应用在任何人身上，仅此而已。”
听到这里，东瞪大了眼睛。
“世上还有这种方便的诡计？”
“嗯，诡计本身属于比较棘手的类型吧。就算解开了，也起不到锁定作案人的作用。”
加茂顿了顿，看着置于桌上交叉着的十指，然后继续道：“如各位所知……在‘献给侦探的甜美死亡’中，执行人是无法自由决定下一个行凶目标的。”
执行人的目标有几种：“推理失败的解答者”“作案手段败露的凶手角色”“反证失败的揭发对象”。
无论是椋田还是执行人，事先都不可能预测到哪个玩家会如何推理，或者如何提出反证。
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如果事先无法知晓什么人会按照什么顺序满足‘成为执行人目标的条件’，那执行人只能准备适用于任何人的作案方法了。”
这时，椋田插嘴了。“这些前置说明就免了。请告诉我，执行人是如何杀害死守在自己房间的栋方先生的？”
加茂拿出手套控制器，操控圆桌上的3D显示器，调出了傀儡馆的地图。
“这是傀儡馆的地图，但也可以用来参考玩偶屋馆。然后……”他又把从房间带出来的纸摊开放在了圆桌上，“这是巨齿鲨庄的地图。对比VR空间和现实世界的地图，你们发现什么了吗？”
东和佑树几乎同时发出了轻呼。看来他们都理解了加茂想表达的意思。
乾山不明就里地开口道：“嗯，要说发现的话……也就是两个世界的客房家具配置几乎相同吧。还有，巨齿鲨庄的休息室和傀儡馆的大厅中间都有圆桌，这的确有点奇怪。”
虽然不是正确答案，但乾山留意到的点还是很准确的。
加茂比画出他从巨齿鲨庄的客房走到休息室的路线，然后继续道：“以我的房间为例，巨齿鲨庄内‘客房到休息室’与傀儡馆内‘客房到大厅’，位置关系是完全一样的。两点之间的路线和距离也都一样。出走廊左转，一直走到尽头，这个动线完全一致。”
乾山瞪大眼睛对比两张地图，然后呆滞地喃喃道：“……莫非，我们的客房也一样？”
“正是如此。”
加茂又以“栋方的房间到休息室”和“MUNAKATA（栋方）的房间到大厅”为例，展示出现实世界与VR空间的位置关系及动线实际上是一样的（见图五）。
“这肯定不是巧合吧。”
面色略显苍白的佑树说完，东也点了点头。
“就算巨齿鲨庄本来就是这样的……椋田也可以随便设计傀儡馆的建筑物造型和房间布局，对不对？椋田肯定是为了方便实施自己的诡计，故意把傀儡馆的房间布局设计成了这个样子。”
未知不甘心地噘着嘴说：“这确实让我吃了一惊。可是知道了这个事实就能解决栋方先生被害的谜团了吗？”
加茂站起来说：“这就是本次密室诡计的关键。详细的说明可以到栋方先生的房间说，那样更好理解。”
* * *
“解决事件的另一个关键，是这个。”
到达栋方的房间后，加茂指向距离尸体一米左右、掉落在地上的东西。乾山用手帕包着它捡起来，仔细看了看。
“这个六角螺帽？”
直径约两厘米，厚约四毫米……上面的血迹已经变黑了。
加茂回想着发现尸体时的场景，继续说道：“我们刚进来时，这个六角螺帽掉落在地毯上没有血迹的地方，对吧？”
“所以我们才会讨论是不是有人把它从染血的地方移动过去了。”
加茂在栋方的尸体旁蹲下，示意其他人仔细看尸体身上的VR操作服背部。
“如你们所见，这件操作服的背部是厚度约为三厘米的聚氨酯材质，它具有很强的吸水性。你们可以看到，操作服吸收了大量血液，已经变硬了。从伤口流出的血液分两个方向继续流淌，一是栋方先生倒下时，血液流向了位置较低的身体右侧。”
正在触碰聚氨酯部位的东露出惊讶的表情，说道：“另一个方向，是从伤口流向腰部！这意味着栋方先生被刺中时，处在站立或坐着的姿态？”
“正是如此。还要注意一个细节……流向腰部的血液，其终点就是用于连接RHAPSODY的端口。”
加茂指着操作服上的金属凹槽，那个端口部位也染上了黑色的血迹。东顿时面色铁青。
“执行人难道……”
东没能说下去，于是佑树接过了话头。
“VR操作服上的凹槽深两厘米，六角螺帽的直径也约为二厘米……大小一样呢。另外，其连接方式是RHAPSODY上的凸出端口接入VR操作服上的凹槽，完成磁吸连接。”
在其他人目光的催促下，乾山拿着六角螺帽凑近栋方的VR操作服端口。
六角螺帽被无声地吸入深度约为两厘米的凹槽，紧紧地贴在了里面。这是因为铁质的螺帽被磁吸的磁力吸住了。
未知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声音颤抖着说道：“这下谜底就解开了吧？六角螺帽染血的原因……以及所有的一切。”
加茂站起来，点了点头。
“没错。螺帽之所以沾着血，是因为它原本嵌在VR操作服的凹槽里。从伤口流向腰部的血液渗入凹槽，也沾在了六角螺帽上面。”
接着，加茂又看向最初发现六角螺帽的地方。
“栋方先生被刺倒下时，冲击力使六角螺帽从凹槽脱落。正因为这样，我们才会在地毯上没有染血的地方发现螺帽。”
乾山似乎无法接受这个解释。只见他皱着眉说：“可是端口嵌入了异物……不就无法连接RHAPSODY了吗？”
加茂笑了一声。
“其实这就是椋田跟执行人的目的。”
“啊？”
见乾山一脸呆滞，加茂继续道：“RHAPSODY本来就是控制玩家动作，保证操作安全的装置。与之相对……VR操作服内置精密动作捕捉功能，能将玩家的动作反映到游戏中。”
东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可那并不代表脱离RHAPSODY也能操控虚拟角色啊。”
“事实证明那是可以的。”
插嘴的人是佑树。东瞪大了眼睛。
“啊？”
“被毒针夺去性命前，六本木先生的虚拟角色冻结在了右手抬至太阳穴的姿势，对不对？然而六本木先生被杀害后，我们再次回到VR空间时，他的角色……变成了我们在现实世界尝试抢救六本木先生时给他摆的姿势。”
加茂也补充道：“没错。虚拟角色的姿势之所以发生了变化，是因为在抢救过程中，不破先生不慎按到了六本木先生的VR镜片复位键。”
镜片降下的瞬间……眼镜扫描了处于濒死状态的六本木的虹膜，完成了人体虹膜认证。
“眼镜判定使用者回到了VR空间，于是解除了虚拟角色的冻结状态。但那一刻，六本木先生并没有处在RHAPSODY内部，尽管如此，他的角色还是变成了与现实中的六本木先生一样的姿势……”
佑树听了连连点头，然后说：“这就证明，只有VR操作服也能操纵虚拟角色。”
加茂轮番看着另外几个人，再次开口道：“这是一桩脱离装置发生的命案。执行人通过切断RHAPSODY和VR操作服的连接，完成了不可能犯罪。”
一时间无人说话。
但沉默并不是因为大家都傻了，而是每个人都在琢磨加茂说的内容。
“……那执行人是什么时候在栋方先生背后嵌入六角螺帽的？”未知提问道。
“在昨天中午的第一个解答时段。当时我们所有人都集中在现实世界，执行人趁栋方先生忙着阐述推理时，悄悄把螺帽贴在了他的操作服端口上。”
未知皱起了眉。
“你这么说听着好像很简单，可栋方先生不可能毫无防备，让人随意去摸他的后背吧。”
“不，有一个机会。”
“什么时候？”
“休息室圆桌上的3D显示器开机时，大家都凑过去看热闹了，对不对？当时除了我以外……大家互相踩了对方的脚，卷入到闹剧之中。”
回想起那场走软绳式的闹剧，加茂露出了复杂的笑容。未知一脸苦涩地喃喃道：“确实有这么回事。”
“这么多人挤成一团，就算有人往栋方先生的背上贴了东西，也很可能不会被发现。”
听到这里，佑树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这有点不对吧？介绍3D显示器是在栋方先生开始推理之前，当时栋方先生还没失败，执行人怎么就开始做准备了呢？”
“不，执行人会这么做并不奇怪。因为解答者给出完整答案的可能性本来就不高，以执行人的立场来说，应该从一开始就以解答者会失败为前提展开行动。”
“原来如此。”
佑树接受了这一解释，加茂继续展开说明。
“那么我就以执行人在第一次解答时段嵌入了六角螺帽为前提继续往下说了。昨天下午一点半左右，现实作案时段开始。在宣布开始前，椋田让我们所有人都集中到VR空间，你们还记得吗？”
乾山露出了掺杂着厌恶的苦笑。
“我记得椋田还说‘请你们确认栋方先生回房后平安无事’……实际上那只是掩盖其真实目的的借口吧？”
加茂一言不发地走到RHAPSODY装置前。装置似乎处于冻结状态，毫无反应。
他背对RHAPSODY，继续说道：“栋方先生回到现实世界的房间后，准备按照椋田的指示前往VR空间里的大厅。他坐进RHAPSODY……但是因为六角螺帽的阻隔，VR操作服未能与RHAPSODY连接，他就那样直接进入了VR空间。”
东立刻插嘴道：“栋方先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入了脱离装置的状态。”
“是的。身处VR空间时，眼镜遮盖了栋方先生的视野，他肯定没想到自己其实离开了RHAPSODY。他毫不知情地做着在VR空间移动的动作，殊不知他的身体也在现实世界的巨齿鲨庄里走动了起来。”
加茂离开RHAPSODY，走向房门，又开口道：“傀儡馆与玩偶屋馆的客房、布局和家具配置都复刻了巨齿鲨庄里的样子，所以栋方先生同时打开了VR空间与现实世界的房门，走到了外面的走廊上。正如我现在这样……”
房门已被撞坏，加茂便停在原本有门的位置，做出打开反锁的锁扣和防盗链，再转动门把手的动作。
东注视着他，表情扭曲地喃喃道：“栋方先生并不知道现实世界中的自己离开了房间……就这么走到了执行人等待着的屋外？”
加茂点点头，出到走廊，朝休息室的方向走去。其余四人像是被魔笛吸引的孩子，脚步虚浮地跟了上去。
“之前说过，巨齿鲨庄内‘从房间到休息室的动线’和玩偶屋馆内‘从房间到大厅’的动线相同。所以，当栋方先生的虚拟角色到达VR空间里的大厅时，他的真身也到达了现实世界中的休息室。”
说着，加茂打开休息室大门，走到圆桌旁坐下。片刻之后，未知也坐了下来。她可能想起了第一天自己被凳子绊到的事情，露出一丝苦笑。
“啊，难怪圆桌边的凳子都是固定在地上的。如果不固定，就会出现VR空间与现实世界中的圆桌和凳子位置不一致的问题。”
不过，脱离装置状态下，也并非什么都能做。
“玩偶屋馆与巨齿鲨庄的房门和家具配置大部分一致，但也有不一致的地方。举个例子，一旦栋方先生在脱离装置的状态下走向玩偶屋馆北馆，事情就会败露。因为VR空间里有通往北馆的房门，而现实世界中那是死路一条。”
听了加茂的话，东眯起眼睛。
“所以椋田要求我们在VR空间时尽可能两点一线地活动？如此一来就能避免栋方先生做出意料之外的行动，降低他发现自己处于脱离装置状态的可能性。”
乾山略显疲惫地开口道：“……那你认为执行人是怎么杀死栋方先生的？”
加茂注视着圆桌上的3D显示器，说道：“当然是在休息室用刀刺中了栋方先生的背部。”
“可是那时所有人的虚拟角色都在VR空间，这证明大家都在操作自己的角色吧？怎么可能有时间移动到现实世界中的休息室……啊，难道！”
乾山说着说着就察觉到了可行的办法，声音几乎变成了尖叫。加茂用力点点头。
“没错，执行人也以脱离装置的状态，让虚拟角色和现实中的自己同时来到VR空间里的大厅和现实世界里的休息室。”
圆桌周围的人都哑口无言，同时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无论在谁的客房，巨齿鲨庄内“从房间到休息室的动线”与玩偶屋馆内“从房间到大厅的动线”都是一致的。正因为两座建筑物有如此特殊的关系，才可能完成这个诡计。
加茂继续说明：“当时所有人的虚拟角色都集中在了VR空间。但与之相对，现实世界中的休息室则只有处于脱离装置状态的栋方先生和执行人。当然，为了杀害栋方先生，执行人带上了刀子。”
进入休息室后，执行人肯定特别留意了周围的情况，因为要避免与栋方发生误触。一旦身体感受到触碰，栋方就有可能察觉。
加茂慢悠悠地做了个按下按键抬起VR镜片的动作。然后他站起来，绕到佑树背后，做了个刀尖对准他背部的动作。
“执行人瞅准时机，悄悄抬起自己的VR镜片，用肉眼确认到栋方先生在现实世界中的位置后，走了过去……拿起刀刺向他的后背。但是，刺得非常浅。”
因为栋方戴着VR眼镜，现实世界中的执行人对他而言相当于透明人。明明实体就在那里，却无法看到。栋方当时毫无反抗之力。
加茂回想着那一刻VR空间内的情况，继续说道：“当时几乎所有人的虚拟角色都在大厅的圆桌旁，要么支着下巴，要么双臂交叠趴在桌子上。虽然我和不破是例外，但我们也没有四处走动，而是一直站在墙边。那时就算有人偷偷抬起镜片，使角色进入冻结状态……或许也没有人能发现。”
假装被刺中背部的佑树略显困惑地笑了笑，说道：“这身VR操作服的背部使用了大约三厘米厚的聚氨酯材质，执行人就是把刀扎在了那个部分吗？”
加茂注视着佑树的后背，微微点头。
“那把刀重量很轻，大概是为了不让受害者发现背后扎了一把刀而特意准备的。”
尽管如此，栋方可能还是感觉到了背部有些异样。加茂记得他起身时转了好几次脖子，还皱着眉。
……也许，那时刀尖已经刺进了他的背。
他的VR操作服侧腰部也有血迹。从血量来看，大概是在休息室里就有少量出血，只不过被聚氨酯吸收了。
尽管背后有些痛感，但栋方恐怕怎么都想不到自己遇刺了。
加茂站起身，示意大家跟上，然后再次走向栋方的房间。
“在大厅碰头结束后，栋方先生的虚拟角色从VR空间的大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当然，他的实体也从现实世界里的休息室回到了房间。”
加茂做了个用智能手表开锁的动作，走进栋方的房间。
无论在现实世界还是VR空间，房间门都要用智能手表开锁。换言之，一个动作可以打开两个世界的房门。
加茂走进屋里，又做了搭上防盗扣、反锁房门的动作。然后他走向房间深处，背朝RHAPSODY，继续说明。
“在VR空间回房后，栋方先生从室内反锁了房门。如此一来，现实世界里，栋方先生的房间也变成了完美的密室。其后，栋方先生走到存档点的沙发上坐下，准备返回现实世界。”
东面色铁青地嘀咕道：“他、他那样做会……”
“没错，就是这个举动要了栋方先生的命。虚拟角色坐上VR空间的沙发，这个动作在现实世界等同于实体坐在RHAPSODY上。”
加茂边说边在RHAPSODY中心的弧形黑柱上靠坐下来。只需这一个动作，就完美地表达了他的想法。现场所有人脸上都没了血色。
加茂看着他们，说了下去。
“栋方先生应该是带着扎在背上的刀子，朝着黑柱的弧形部分一屁股坐了下去。他的动作导致刀柄撞上了黑柱，于是刀尖穿透聚氨酯材料，深深刺入了栋方先生的身体。”
刀柄是橡胶材质的，碰在黑柱上也不会打滑，确保受害者没有幸存的可能。而纤细的刀身无须太大力气就能刺入人体。
加茂表情扭曲地继续道：“栋方先生以为自己遭到了执行人的袭击，肯定慌忙抬起了VR镜片。然后他不明就里地站起来走了几步，最后力竭倒地。”
加茂边说边做了个抬起镜片的动作，然后从黑柱旁站起来，注视着倒在几步之外的栋方的尸体。
大约十秒钟的沉默过后，未知呻吟一般说道：“刀尖刺入身体时肯定出血了……而那些血都被你说的聚氨酯材料吸收了。所以RHAPSODY里面才没有留下明显的血迹，对吧？”
加茂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向天花板附近的监控摄像头。
“……怎么样，我推理的作案方式正确吗？”
椋田马上回答了他。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因为加茂先生尚未指定揭发对象，而我必须等到揭发对象的反证结束后才能给出判定。”
“那我可以继续推理执行人的身份吗？”
“当然可以。”
得到答复后，加茂再次走向休息室。这个解答时段开始后，他已经是第三次走进这里了。
加茂又在圆桌旁坐下，戴上了手套控制器。
“接下来有一个很关键的证据，就是留在VR空间的三个指印。在不破先生的解答时段已经证明过，那个指印既不属于凶手角色不破先生，也不属于‘另一个凶手角色’。”
说着，加茂在3D显示器上调出了那个电灯开关。黑色铅粉上残留的三个指印依旧十分清晰，丝毫没有模糊或重叠。
加茂看着它，冷静地继续道：“根据佑树君和栋方先生的证词，二十三日凌晨零点五十分，傀儡馆大厅的灯已经被熄灭了。其后，执行人出于某种理由触碰了电灯开关，然而翌日早晨，大厅的灯依旧处在熄灭状态……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开关上的痕迹只有一个。”
“一个……那不可能。”乾山喃喃道。
加茂指着3D显示器上的影像，说道：“但是你们看，开关上的指印既不模糊，也没有重叠的痕迹。如果按一次开关开灯，又按了一次熄灯，这上面不可能留下如此清晰的指印。”
都这种时候了，未知还浅笑着说：“说不定人家是连按了两次呢？”
“如果是不小心碰到了开关，一般人的反应应该是先缩回手，发现灯开了才再按一次吧？这种情况下，第二次的指印与第一次的指印应该会略微错开一点。”
“嗯，有道理。”
“造成这种现象的可能性只有一个……执行人按了一次南边的开关，又按了一次北边的开关。”
听了他的话，东满脸疑惑地开口道：“可是一般人都会用靠近自己房间的开关吧，为什么两边都用？”
“只要结合执行人所做的事情考虑，就能理解了。首先，椋田说过，他也给执行人配备了带有夜视功能的‘凶手的面具’。那么，即使在一片黑暗中也能行动自如的执行人，为何要打开大厅的灯呢？”
说完，加茂在3D显示器上调出了大厅南侧的置物架，上面杂乱地摆放着数十个人偶。
他注视着画面，浅浅一笑。
“在第一天的VR调查时段，栋方先生把这个架子上的东西翻乱了，对不对？”
未知点了点头。“我也看见了。人偶和小道具掉得满地都是。”
“那么，架子上人偶的摆放位置肯定也变了许多。你们觉得，用夜视镜能在变了样的架子上找到想要的人偶吗？”
执行KENZAN（乾山）案时使用了夜视镜的加茂可以很肯定地给出答案。
透过夜视镜，他无法看清KENZAN（乾山）房间里的人偶身上的细节。所以执行人一定也遇到了这个问题。
佑树赞同了他的说法。
“确实，要看清人偶的细节有点难呢。因为戴上夜视镜后，视物都是单色调的，很多细节看不出来，跟在有光的地方视物不一样。”
加茂点点头，接着说了下去。
“执行人开灯，应该是为了找到暗示MICHI（未知）案与YŪKI（游奇）案的人偶。那个人走到大厅南边的置物架前，才发现架子上的东西被翻乱了。”
本来椋田应该事先发现这个问题并传达给执行人，看来两人在这件事上配合得不太好。
加茂继续往下推理。
“无奈之下，执行人只好放弃使用夜视镜，就近按下了南边的电灯开关。三个指印就是在那时留下的。然后，执行人找到了想要的人偶，将其放在圆桌上，又按下了北边的开关熄灯。这意味着执行人是客房位于北馆的人……也就是东小姐或乾山君。”
东和乾山都愣住了，未知可能因为被排除在嫌疑人范围之外，高兴地说：“如果是住在南馆的人，放好人偶后应该会再按一次南边的开关然后回房，对吧？”
加茂和不破的房间也位于北馆，但是上一个解答时段已经证实了不破和“另一个凶手角色”都不是执行人。
由于虚拟角色的手被割伤，几乎所有人都默认加茂是“另一个凶手角色”了。因此，并没有人主张加茂也是执行人的可能人选。
加茂又说了下去。
“要进一步锁定执行人的身份，就必须解开不破先生的命案真相。可能有人已经发现了，不破先生也是执行人利用脱离装置状态杀害的。”
佑树听了，绷着脸开口道：“原来如此。若是以此为前提思考，不破先生之死的大部分谜团就都能解释了。”
“是的。只要让不破先生处在脱离装置的状态，就能诱使他的实体主动走出房间。不仅如此，戴着VR眼镜的不破先生还看不见潜伏在现实世界的执行人。他恐怕始终没有意识到危险在向自己逼近，直到刀子正面刺入他的胸口。”
从这个角度考虑，不破的手臂上没有防御性创伤也是理所当然的。
加茂又说：“这次执行人也是趁不破先生进行推理时安上了六角螺帽。最可疑的时机，应该是推理中途我们去栋方先生房间查看的时候。因为当时在门口也发生了轻微的拥挤和摩擦。”
“记得是不破先生说尸体身上的刀子被拔出来了的时候。”
未知插了一句，加茂点点头，继续道：“……跟栋方先生遇害时不一样的是，这次省去了所有人在VR空间大厅集合的步骤。所以不破先生在回到巨齿鲨庄的房间后，应该就一直停留在现实世界。因为只有他获得了批准，可以在下一个VR作案时段待在现实世界。”
在那段时间，加茂对椋田说了自己的推理，并为完成KENZAN（乾山）案奔走于VR空间。
“后来……一直到凌晨两点半，现实作案时段才开始。不破先生的推测死亡时间为凌晨三点十五分到凌晨五点十五分，所以可以认为，他是在那段时间前后进入了VR空间。”
乾山似乎没有被说服，冷冷地说：“我们进入VR空间后，在现实世界里的实体就变得毫无防备了。不破先生肯定不会做这么鲁莽的行动。”
“我不知道椋田是怎么用花言巧语把他骗进去的。他有可能对不破先生说：‘我可以告诉你执行人的身份，你到VR空间来见我。’不管怎么说，与叫他离开现实世界的房间相比，不破先生更有可能被骗进VR空间。”
加茂嘴上这么说着，内心却始终怀有疑念。
……在那个现实作案时段，会不会不只是我，其实不破先生也已经知道了在脱离装置的状态下杀人这个手法？
当然，也可能是加茂想多了。
然而不破确实说过，要“利用自己的死为你们打开通往真相的道路”。也许诚如这句话所言，他明知有诈还是进入了VR空间……以生命为代价留下了提示脱离装置杀人手法的线索。
不破已死，他的真实想法已埋葬在了黑暗中。不过，加茂还是忍不住这样想。
他轻叹一声，说了下去。
“可以推测，椋田约不破去了玩偶屋馆的外部。因为处于脱离装置状态的不破先生走进游戏室，相当于VR空间里的虚拟角色走进门厅。”
对比地图，从现实世界中不破的房间到游戏室的动线，的确与从VR空间里的房间到门厅的动线完全一致。
“不破先生按照指示穿过玩偶屋馆的玄关走到了建筑物外面。他的动作反映在现实世界，就成了不破先生的实体走到了游戏室北端。他就是在那里……遭到了执行人的袭击。”
所有人都一脸沉痛地低下了头。加茂看了看他们，又一次开了口。
“这次执行人不需要特意进入VR空间就能袭击不破先生，所以那个人应该是摘下了VR眼镜潜伏在游戏室内。不破先生无法看见现实世界里的情况，毫无防备地被刺中胸口，然后被推向了房间北边的墙壁。”
东难以置信地喃喃道：“为什么杀了人还要把人推倒啊？”
“这么做是有理由的。在脱离装置的状态下杀人既有好处也有坏处……因为受害者的实际动作会同步到游戏中的虚拟角色身上。”
听了这番话，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也就是说，如果在现实世界杀了人，VR空间里也会留下以同样姿势倒在地上的受害者的虚拟角色？”
“正是如此。这会严重影响到现实世界里的杀人与VR空间里的杀人完全无关的伪装。”
未知抱着胳膊沉吟起来。“原来如此。栋方先生实际是在现实世界的RHAPSODY内部受到致命伤害的……于是VR空间里的虚拟角色与之相匹配，坐在了存档点上。”
“冻结在存档点上的虚拟角色没有任何不自然之处，所以这个坏处在栋方先生的命案中没有体现出来。只是，到了不破先生的案子，就不太一样了。执行人必须想办法清除麻烦的虚拟角色。”
未知对比着两个地图，咧嘴一笑。
“所以执行人真的把虚拟角色清除到了玩偶屋馆外面，是吧？”
“没错。因为现实世界的游戏室北端对应VR空间的玄关门外部。把不破先生的实体推向北侧墙壁，相当于把他的虚拟角色推到了VR空间的门外。这应该是把角色清除出玩偶屋馆的最简单的方法了。”
处理死亡玩家的虚拟角色其实意外地麻烦。首先尸体不一定能通过人体虹膜认证。万一死亡玩家抬起了VR镜片导致角色冻结，那就算是执行人，也无法挪动那个角色。而且冻结的位置稍有不对，就可能诱使别的玩家察觉到在脱离装置状态下杀人的手法。
加茂再次抬起头，面向虚空提出了要求。“椋田，能显示一下玩偶屋馆玄关门外的影像吗？”
片刻的沉默后，圆桌上突然出现一片漆黑。
调节亮度后，画面逐渐清晰起来……只见玄关门外的不远处，虚拟角色FUWA（不破）像是倒在看不见的架子上。他的姿势跟在现实世界的游戏室里被杀害的不破完全相同。
圆桌周围的四个人给出了不同的反应。有人屏住呼吸，有人面色煞白……虽然这个影像证实了加茂的推理正确，可他自己并没有感到高兴。
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下去。
“杀害不破先生后，执行人收回了事先安放的六角螺帽，还摘掉了不破先生戴着的VR眼镜和手套控制器。当然，这么做是为了隐瞒他进入过VR空间。”
不破的智能手表在死亡的那一刻解锁了，因此执行人可以用它做很多事情。
“执行人应该用不破先生的手表打开了他房间的自动锁，把VR眼镜和手套控制器放了回去。”
加茂停下来，扫视了一遍圆桌周围的人。
这里面至少有两个人知道执行人的身份。一个是佑树，另一个是被他列为嫌疑人的人选之一……他们都用困惑和恐惧的眼神注视着某个人。
完成自己的任务后，加茂再次开了口。
“除了刚才说的那些，执行人还在VR空间做了两件事。第一，执行人在把不破先生叫到VR空间之前，拉开了玩偶屋馆的门闩，打开了玄关大门。”
未知困惑地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椋田不是说过吗？一旦离开巨齿鲨庄，无论玩家在现实世界做出什么动作，虚拟角色的身体都会停在设定为墙壁或门板的位置。如果关着玄关门，推倒不破先生的实体时，他的虚拟角色就有可能卡在门内，因此停留在玩偶屋馆。”
“……那另一件事呢？”
未知的表情越来越凶神恶煞。也许，她也慢慢猜到执行人的身份了。
“杀害不破先生后，为了消除残留在VR空间的痕迹，执行人又关上了玩偶屋馆的玄关门，并插上了门闩。顺带一提……今早我和佑树君去查看时，门闩是插上的。也就是说，执行人是在现实作案时段开始之后、到我们进去查看之前，有机会去VR空间门厅的人。”
乾山听完笑了起来。
“照你这么说……我的不在场证明就牢不可破了啊。”
“没错。乾山君的虚拟角色在现实作案时段开始之前就已经被杀了，进入了强制登出状态。直到今天早上，他的角色幽灵才被释放到VR空间内。其后我们分两路行动，在我和佑树君检查门厅之前，乾山君都没有机会离队。所以他当然无法关闭玄关门并插上门闩。”
说到这里，加茂停下来注视着东，然后开口道：“所以执行人……就是你，对吧？”
东浑身一震，看似困惑地张开了嘴。但是下一刻，她就痛苦地垂下了目光。
这时，扬声器里传出了低沉的质问声。“你把第二个人选定为KENZAN（乾山）……就是知道会变成这样吗？”
椋田的语调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慌乱，还带着几分嘶哑。
加茂依旧看着东，冷冷地回答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哦。”
椋田恶狠狠地继续道：“你昨晚就已经意识到现实世界里的杀人是跟VR空间相关的……也把嫌疑人缩小到了一定的范围……对不对？”
贸然回答可能会被判定为自首，所以加茂没有说话。不过，椋田说的基本都对。
昨天不破的解答时段开始前，加茂就隐隐察觉到了在脱离装置状态下杀人的可能性。可是后来无论他怎么推理，都无法在东和乾山之间锁定执行人，因此感到无比焦躁。
……再这么卡下去，时限就要到了。
当他得知VR作案时段被放在现实作案时段之前时，就决定赌一把。于是，加茂通过杀死虚拟角色KENZAN（乾山），给乾山强加了VR空间里的不在场证明。
其实目标既可以是KENZAN（乾山），也可以是AZUMA（东）。他选择KENZAN（乾山），只是因为不破准备的诡计。吊起屋顶进入密室的方法，若不用在紧邻玩偶屋馆外墙的房间，就很难实现。
椋田骂骂咧咧地继续道：“你杀了KENZAN（乾山），给了他一段无法进入VR空间的时间……然后静观这一行为会如何影响杀死不破的计划，看我和执行人的行动会有什么变化……对不对？”
加茂笑眯眯地回答：“我想，KENZAN（乾山）案的凶手可能会带着这样的想法行动吧。”
不破设计出要应用整个建筑物的大型机关后，出于作案者的心理，准备了好几种犯罪计划。所以加茂猜测，执行人可能也会基于脱离装置的诡计，设计好几种作案模式。
他继续道：“我猜，这对KENZAN（乾山）案的凶手来说是一个赌局。而牵连其中的椋田和执行人肯定也烦恼……到底该不该继续利用VR空间杀人，还是改变计划，只在现实世界完成操作？”
椋田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想说我们做了错误的选择吗？”
“如果你们改为只在现实世界展开犯罪，情况也许会有很大的改变。因为我们不太可能发现究竟是乾山君的VR空间不在场证明影响了计划，还是计划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如此一来，加茂就无法锁定执行人的身份了。
“话虽如此，KENZAN（乾山）案的凶手也并非毫无胜算。那三个指印是锁定嫌疑人的重要线索，但你和执行人极有可能并未察觉到它的重要性。”
听了加茂的话，东第一次开了口。
“你是想说……椋田和执行人轻视了那个指印，认为‘就算乾山有了VR空间的不在场证明，嫌疑人还有好几个，所以不成问题’，是吗？”
“正是如此。”
东闭上眼睛，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接下来应该由我提出反证了对吧……不过，我做不到。加茂先生的推理，没有反驳的余地。”
“请你别再说多余的话了！”椋田烦躁地插嘴道。
然而东仿佛听不见他的话，含着泪说了下去。
“是时候接纳一切……让它结束了。加茂先生，你要揭发我……东柚叶为执行人，是吗？”
加茂摇摇头回答道：“不，我要揭发的人……是椋田千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