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周日）10:55
“不是……我？”
东有点喘不过气来，另外三人也像是忘记了如何呼吸一般僵住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双重音色重现，椋田海斗来到了休息室的落地窗外。真实的男声和经过加工的女声都带着异样的颤抖。
未知心神不宁地开口道：“我也不懂你的意思。之前椋田海斗用轮椅推着姐姐过来，难道都是演戏吗？”
“正是如此。正如他此前的宣言，椋田海斗从未直接说出过谎言。但是他巧妙地利用话术，在不说谎的前提下让我们深信‘椋田海斗才是一切的元凶，椋田千景是受害者’。”
椋田海斗依旧用充满杀意的目光盯着加茂。他不做任何反驳，反倒让加茂感到背后发凉。
未知继续说道：“可你刚刚说，除了东小姐以外，别人都不可能作案啊。那为什么……难道你想说栋方先生和不破先生都是被身处巨齿鲨庄外的椋田千景远程杀害的？”
胜利就在眼前，加茂却疯了吗……搞不好这一切都是演戏，加茂才是执行人。惊讶和怀疑全都表现在了未知的脸上。
加茂重新看向东，开口道：“其实之前我就有点疑惑。”
东毫无感情的目光笔直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什么？”
“是关于一个口误。登上戌乃岛，询问巨齿鲨软件的工作人员时，还有在巨齿鲨庄食堂询问另一名工作人员时……他们都说‘还有两位客人没到’。”
乾山听了连连点头。
“其实我也有点疑惑。共有八人受邀前来，但在K港集合时只有五人，在食堂等待的时候也是五个人。”
可是，巨齿鲨软件的两名工作人员却似乎都认为“已经有六位客人上岛了”。
加茂点点头，继续道：“一开始我还以为有人乘更早的船上了岛，然而并不是。椋田海斗……你昨晚出现时曾说，我、不破先生和你自己乘的船是‘第一班船’。也就是说，那是载着受邀客人上岛的第一艘船，在此之前并没有别的船上岛，对不对？”
椋田海斗还是不说话。
“……另外，作自我介绍时，未知小姐说她是跟栋方先生一起乘船上岛的，对吧？而栋方先生又在上岛的船上碰见了东小姐，还说那时候就觉得跟东小姐合不来。这是调查YŪKI（游奇）案时发生的对话。”
未知看加茂的眼神还是带点警惕，但很快承认了。
“没错，我是跟栋方先生还有东小姐乘同一班船来的，也就是‘第二班船’。既然那班船上有三名受邀客人，那么应该是巨齿鲨软件的人点错人数了吧。”
加茂听了突然一笑。
“不对，是我们的认知出错了。其实第一班船坐了六名受邀客人，第二班船上只有两名受邀客人。”
乾山立刻插嘴道：“这怎么可能？我们坐的第一班船一共有七名乘客。”
“是的。我、佑树君、乾山君、六本木先生和不破先生，一共五人。还有就是十文字D和椋田P二人。”
“我们跟十文字D，也就是椋田海斗，在活动前的说明会上见过面，可以肯定他就是巨齿鲨软件的制作人，没错吧？再怎么说，工作人员也不会把同事椋田海斗当成受邀客人。”
加茂听了点点头。
“所以答案只剩一个了。我们误以为是椋田千景的女性，其实是第六名受邀客人……那位杏仁眼的女性，才是真正的东柚叶。”
佑树瞪大了眼睛，随即露出苦笑。
“那么乘坐第二班船的受邀客人只有未知小姐和栋方先生……我们误以为是东柚叶的女性，才是椋田千景吗？”
“没错。在建筑物外面扮演游戏管理者的人是弟弟海斗……而作为他的共犯，在建筑物内部制造命案的执行人则是姐姐千景。这就是事件的真相。”
未知看着身边那个自称东的女人，惊恐地叫道：“啊？啊？可是我们在启动会议上都见过椋田千景本人啊！”
海斗浅笑着插嘴道：“正如我先前所说……当时跟你们交谈的是我姐姐没错哦。我身为游戏管理者，说的话绝非谎言。”
确实，眼前的东，脸型和体型都给人圆润柔软的印象。眼角微微下垂的双眼也与杏仁眼相去甚远。
加茂摇着头说：“如你所说，跟我在启动会议上交谈的应该是椋田千景没错。然而，那不是在VR空间进行的会面吗？”
会议中，加茂对千景说：“我忘记准备名片了。”
然而加茂并非没带工作用的名片。实际在这次试玩会上，除了钱包和手机，连成为撰稿人后只要在工作就从不离身的名片夹也被工作人员没收了。
当时他对椋田千景说的话，是指“忘记准备能够在VR空间交换的电子名片了”。
此外，加茂在会议中几次感到口渴，现场却没有饮料，也证明那是一场远距离VR会议。
如果他真的去了巨齿鲨软件的办公室，会议室里肯定会备有茶水。
加茂说了下去。
“在启动会议上，与会者都通过虚拟角色交谈，所以我并没有见过椋田千景真人，也没听过她真实的声音。后来的说明全部由十文字D完成，我也没有机会再见到她……我想，其他人也一样吧？”
没有人否认，而且众人的表情都证实了加茂的猜想完全正确。
乾山用疲惫且带一丝嘲讽的声音说：“没想到竟中了这么古典的圈套，只能说自己太大意了吧。我在船上看见‘杏仁眼女性’时，确实进一步认定椋田千景长得跟那时看到的虚拟角色一样。而且怎么都没想到……跟十文字D亲密交谈的，竟是另一个客人。”
佑树也点点头说：“不，当时我们是不可能猜到那位其实是受邀客人的。而且……不破先生识破十文字D的真实身份时，他演的那场轮椅戏真的把我骗到了。”
椋田海斗把“杏仁眼女性”东柚叶放在轮椅上让加茂等人看到，成功强化了众人的误解。当时连加茂都深信，那个被监禁的女性就是椋田千景。
加茂再一次看向自称是东的女性。
“说到底，东柚叶也是受害者之一。我要揭发的是你，椋田千景。”
* * *
她看了一眼落地窗外的椋田海斗，然后长叹一声。
“太可惜了。只差一点……就是我们胜利了啊。”
海斗似乎还不能接受现实，喃喃地说个不停。“我早就知道脱离装置的诡计会被识破，也预料到东柚叶会被揭发。可就算这些都被识破……只要解答者说错揭发对象，就完全不会影响姐姐的胜利……”
千景怜悯地看着弟弟，说道：“这些人交给我……你按照计划，准备离开戌乃岛吧。”
海斗迟疑了一会儿，甚至露出了孩子气的表情。
“可是——”
“别担心，过后我们在船上碰头。”
目送海斗离开后，千景转向加茂。
“说这种话听起来可能像不愿承认失败，不过真没想到我们家员工竟向你们透露了不必要的信息。要手下的人乖乖听话真的好难啊。到头来竟是他们留下了关乎我的身份的线索。”
加茂低头看着智能手表。此时是上午十一点十分，还没到游戏结束的时间。
“所以……我的推理正确吗？”他问了一句。
千景无奈地点了点头。
“是的，这场游戏，我们一败涂地。你解决了他人制造的所有事件，并且正确揭穿了作案者的身份……所以接下来，你们都自由了。”
加茂顿时放下心来，同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疲劳。这可能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累成这样。
他不但充当凶手角色，在VR空间完成了两起犯罪，还三次反驳其他侦探的错误推理，最终自己作为侦探，发现了三起事件的真相。
无论在现实世界还是虚构作品中，恐怕都找不到哪个侦探在短短两天里被逼得如此紧。不过，这噩梦般的经历总算要到头了。
加茂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道：“那么就把我们和人质——”
他正要说“都放了吧”，却突然被佑树打断。
“之前你说过这么一句话吧。”佑树先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继续道，“……只要能赢得这场游戏，就能实现一个愿望。”
一时间，加茂甚至无法理解佑树在说什么。
但他很快想起来，椋田确实曾模仿Battle Without Honor的广告说过这样的话……这一句是内心充满疯狂与妄执的翡翠魔女的台词。
加茂困惑地问了一句：“佑树……君？”
奇怪的是，佑树眼中又出现了决心上幽世岛复仇时的神色。
然而更让加茂惊讶的是……千景听到这句话后面色煞白。她的反应甚至比听完加茂的推理时更夸张。
佑树看着智能手表，继续道：“没有时间了，我长话短说吧。”
“你想……怎样？”
千景反问时，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冷静。
“刚听完‘献给侦探的甜美死亡’的游戏规则时，我就很在意一件事。我怎么都想不通，你们设计这场游戏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从那时起，我就顾不上推理，一直在想这件事。”
乾山听了，皱着眉反问道：“你想这个干什么？椋田千景的亲生父母和养父都被害了，她极度憎恨业余侦探，便召集了我们八个人作为代表，想把我们都杀了。”
未知用力点点头，说道：“按照她的想法，无法在限定时间内找出真相的我们，将带着对自身无能的悔恨死去。”
听完二人的话，佑树摇着头说：“我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所以只能用虚构作品来举例……你们不觉得，在死亡游戏类型的作品中，主办方发起游戏的原因变得越来越暧昧不明了吗？”
千景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说得有道理。大多数虚构作品，将死亡游戏推出去的目的都是让主办方获利。但是作为游戏开发者……我认为这里面的确有很多即使发行出去也很难获利的东西。”
佑树平淡地说了下去，言语中并没有表现出对椋田千景的敌意。
“还有一种，就是通过发起游戏来锁定真正想要复仇的对象。那类作品都让人忍不住想说：‘明明还有更好的办法啊！’”
千景耸了耸肩。
“但我不属于任何一种。”
“是的。你痛恨业余侦探，想要尽量召集到更多这类人，一口气完成复仇。我猜你准备这个游戏就是为了提供一个复仇的平台……但即使这么想，还是有很多奇怪的地方。”
加茂再也按捺不住，问了一句：“奇怪的地方？”
“椋田千景如此痛恨业余侦探，却偏偏开发了激励业余侦探的《谜案创造者》系列。这是个质量极高，能让玩家享受本格推理乐趣的游戏……正因如此，它才吸引了世界各地的玩家。”
千景又一次笑了起来。
“你真是个笨蛋。开发名侦探题材的游戏当然让我阵阵作呕……不过，我需要一个东西吸引那些自诩为业余侦探的人，不是吗？我所做的，不过是游戏开发者为了达到目的而开发了最合适的游戏而已。”
“真的只有这个理由吗？”
遭到佑树的反问，千景再次绷着脸陷入了沉默。
佑树继续说道：“如果我要复仇，就算采取死亡游戏的形式，也绝不会给复仇对象准备任何生还的可能。如果非要搞一场游戏，我只会给目标一个‘赢了就能活’的虚假希望。但无论游戏结果如何，我都绝对不会让他们活下去。”
“你好可怕啊，说得就像策划过复仇行动一样。”千景脸上闪过由衷的欢喜，继而无情地说道，“之前我也说过，作为游戏管理者，我们说过的话绝无谎言。虽然复仇的结果令人不满……但只要你们有意，我现在就能解开所有人的智能手表，并保证释放人质。”
佑树依旧表情阴沉地继续道：“关于这一点，我就相信你吧。可是……这样我就更想不通了。如果你只想搞一次死亡游戏，有什么必要制作两个游戏去肯定自己最憎恨的业余侦探呢？如果你只想以试玩会的名义召集侦探，只须在第一部 《谜案创造者》发布前组织就好了。”
这个指摘戳中了加茂的盲点，他困惑地陷入了思考。
……确实，像巨齿鲨软件这么大的游戏公司，用第一部 作品也能吸引到许多业余侦探参加活动。
千景摇了摇头。
“你知道吗，《谜案创造者2》的试玩会之所以能拿到这么多预算，是因为上一部作品的销量超过了六千万哦。而且正因为花了这么多时间做铺垫，我们才能利用RHAPSODY设计诡计啊。”
就算被千景嘲讽了，佑树也没有慌乱。
“这么说只是结果论而已吧？既然你是游戏开发者，那应该很清楚，每个公司都想开发出空前绝后的游戏，但成功的只有一小部分。很多游戏明明一开始策划了大规模的系列作品，却因为第一部 的销量不尽如人意，最后开发不出第二部来。”
“呵呵，这倒是事实。”
“就算你对制作人的能力有着绝对的自信，在这个会发生像COVID-19大肆流行这种难以预测的事态的时代，把复仇计划推迟到实际能否开发都不知道的第二部 的试玩会，风险实在太大了。”
“也许吧。”
“你不是那种做事没有计划的人，所以推迟复仇计划，肯定也是有原因的。”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听了千景的呢喃，佑树尖锐地反问道：“……其实，要想达到你的真正目的，让第一部 《谜案创造者》流行全世界是必要前提，对不对？”
话音刚落，千景就发出了悦耳的笑声。
“真无聊。让游戏流行有什么好处？”
“你设定的‘献给侦探的甜美死亡’的时限是今日正午，而在同一时刻，将开始另一个活动。一个全世界玩家翘首企盼的活动。”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加茂感到背后一凉。
“计时赛活动……‘至高的名侦探’？”
佑树点了点头。
“没错。在我们的活动结束的同时，上一部《谜案创造者》的新增关卡将对全世界的玩家开放。我认为这不是单纯的巧合。”
未知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我记得那是一场比赛谁是最厉害的名侦探的活动，对吧？最先通关的人能够得到豪华特典。”
乾山捋了一把头发，接过话头：“但是‘献给侦探的甜美死亡’与‘至高的名侦探’没有直接关系吧？我们这个游戏是以《谜案创造者2》为平台，那个则是上一部作品的活动啊。”
佑树连连点头。
“没错。我一直看不出这两个活动有什么共通之处，又是怎么牵连到一起的。不过，想了一天多之后，今天早上总算找到了突破口。”
“突破口？”乾山半信半疑地说道。
“值得注意的是《谜案创造者》的销量和过于豪华的通关特典。超过六千万的销量代表这个游戏的玩家总数起码有几千万人。因为发售时间较早，肯定有很多人已经不玩了。但是豪华通关特典的消息一旦公布出去，情况就会发生极大改变。”佑树顿了顿，严肃地继续道，“在曾经玩过这个游戏的玩家中，越是热心的粉丝，越是对推理能力有自信的人，就会越期待这次‘至高的名侦探’的关卡更新，会守着日本时间的正午开始游戏，对吧？”
加茂惊愕地喃喃道：“莫非……”
“是的，《谜案创造者》的新活动‘至高的名侦探’，应该是为了筛选出潜伏于全世界的某种属性的人而设下的圈套。”
佑树没有明言的某种属性，加茂已经很清楚了。
“莫非所有参加计时赛，展示自己的推理能力，并试图得到豪华特典的人……都被椋田千景视为业余侦探的同类，或者潜在的业余侦探？”
连加茂都无法控制声音中的颤抖了。
这是何等扭曲的想法。
椋田千景与海斗……他们的复仇对象已经超越了六本木和不破这两个个体，扩大到了所有的业余侦探。仅仅这一点，就充满了疯狂。
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们的想法进一步偏执……把所有“对解谜有兴趣，可能具有业余侦探潜质的人”都归入到了憎恨的对象——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
佑树的脸色愈发苍白，继续说道：“你们的真正目的，可不只是杀了我们这八个人。就连把我们监禁在巨齿鲨庄，可能也只是计划的一小部分而已。”
未知注视着一直沉默不语的千景，开口道：“你会不会想太多了？就算他们真的打算集中所有潜在业余侦探并将其杀死……可是参加计时赛的至少有几百万人，搞不好有上千万啊。椋田千景只是游戏开发者，她又能做什么呢？”
“不，正因为她是游戏开发者，才能做到一些事情。”
听了佑树的回答，千景饶有兴致地眯起了眼。
“有意思。说来听听？”
“其实我很希望这只是自己的妄想……《谜案创造者》可以用第三方品牌的VR眼镜，但是只能用巨齿鲨软件出品的原装手套控制器，对吧？这也就是说……卖出了多少套游戏，市面上就有多少副手套控制器。”
说着，佑树低头看向圆桌。
他的手套控制器放在桌上。加茂看到上面的巨齿鲨软件Logo，不由得浑身一震。
“难道椋田千景之所以等到续作推出时才执行复仇计划……就是因为这副手套？”
“就在不久以前，巨齿鲨出品的手套控制器的倒卖现象还成了社会问题，对吧？不管是游戏软件还是配件，发售之后的一段时间总会出现供应不足的现象。我猜，椋田千景的复仇计划……必须要等到这种控制器普及到每个玩家的手上才能执行。”
这时，乾山一脸恐惧地低头看向手套控制器，问道：“难道这个控制器也内置了跟智能手表一样的‘死亡陷阱’？”
佑树点点头，回答道：“是的。椋田千景是《谜案创造者》的制作人，也是巨齿鲨软件的执行董事，她完全有可能在研发和制造专属控制器时在里面做手脚。譬如加入接收到巨齿鲨软件服务器发出的特殊信息后就会启动的陷阱。”
有了游戏导演海斗的协助，想做到这个的确并非不可能。加茂虽然清楚这一点，却还是抬起右手捂着脸，摇起了头。
“这不现实。”
“为什么？”
“如果在控制器内加入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机关，在产品审核与进出口环节会很容易被发现。另外，购买手套控制器的消费者中，也可能有出于兴趣将其拆解改造的人。如果控制器内设有毒针，肯定早就被发现了。”
佑树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反驳，露出了有气无力的微笑。
“其实我也烦恼过这个问题。不过，如果是利用电流的简单机关，也许就不容易被发现了。”
加茂瞬间瞪大了眼睛。
“这么说来……我记得这个手套控制器是出了名的续航差，而且很不透气。”
如果手套不透气，就会导致手心出汗，增加导电性，若在充电状态下使用，漏电的危险将更大。
佑树注视着双手，继续道：“只要电流有了入口和出口，就有可能发生触电，对吧？万一电流经过心脏，哪怕只是很低的电压，也会危及生命。”
这是因为心跳是由电信号控制的，强电流会引发严重的心律失常，甚至诱发心脏骤停。
佑树的脸色宛如幽灵，他说了下去。
“家用电压一般是一百伏特，即使触电也不一定会丧命。可是……如果电流从手套控制器的一只手通向了另一只手呢？或者电流从手部进入，经由臀部或腿部通向地面呢？无论哪种情况，电流都一定会经过人体的要害器官——心脏。”
加茂不禁愕然。
一旦触电引发身体痉挛，人就无法自主摘除手套控制器。而心脏长时间有电流穿过……很显然会导致最可怕的结果。
一阵悦耳的笑声传到他的耳中。
“哦？好意外啊，没想到你连这个都看穿了。”
加茂注意到千景神情的瞬间，背后的寒意达到了顶峰。他踌躇着问道：“你真的……”
“对呀。只是杀死几个业余侦探，这个世界是不会有所改变的。我想做的事情是……把所有潜在的业余侦探都引诱出来，一次性消灭掉。另外，还要亲手将你们这八个罪孽尤为深重的人打入地狱。”
她右手捂着眼睛继续道：“啊哈哈……其实我根本不关心你们能不能打通‘献给侦探的甜美死亡’。你们因为无能而丧命自然很好，因为优秀而找到真相活了下来也无所谓。要是能活下来，我的复仇反而更精彩了。”
听到这番充满恨意的话语，加茂不由得咬紧牙关，否则就会控制不住牙齿打战。
不过佑树至少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我一开始就觉得很奇怪。你跟我们说的是，打通‘献给侦探的甜美死亡’后可以实现一个愿望，而并不是放走我们和人质……这个说法太不正常了。”
“没错，我的目的是让你们主动提出释放自己和人质。”
加茂刚才确实想这么说。如果佑树没有打断他的话，椋田姐弟就会实现他的愿望。只是……
椋田又哭又笑地说：“我本来打算让你们沉浸在游戏通关的喜悦中，同时让几百万人因为手套控制器里的‘死亡陷阱’触电而亡。如此一来，你们在体验了片刻的安心与喜悦之后，就会不可避免地得知那个消息。全世界只有你们几个能够阻止那场悲剧……而无能的你们对此浑然不知，白白错失了重要的机会。”
说到这里，千景长叹一声，继续道：“我本想看看你们得知自己没能拯救几百万条性命的瞬间，脸上会是何等绝望和内疚的神情。我的真正目的，就是把你们打入连死亡都宛如慈悲救赎的人间地狱。”
这时，连佑树都无法继续保持平静了。他凶狠地盯着千景，说：“但是换个角度……现在还有时间要求你解除手套控制器里的‘死亡陷阱’，阻止这场大规模杀戮，对不对？”
千景右手捂着眼睛，一动不动。
既然如此，加茂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如果你可以实现我的任何愿望……那就立刻解除手套控制器里的‘死亡陷阱’。此外，还要释放我们和所有人质，解除智能手表的锁定。”
* * *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你觉得我会老老实实地照做吗？”
千景看着屏息等待的加茂等几个人，慢悠悠地戴上了手套控制器。
“我只能实现你的一个愿望。你们就这样苟延残喘……目睹这一切吧。”
她在3D显示器上飞快地舞动指尖。下一个瞬间，加茂感觉左手一轻，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受邀宾客及所有人质的智能手表都解开了。放心吧，我不会对人质出手的。”
加茂条件反射地拾起了地上的手表。
十一点四十分……利用“至高的名侦探”活动策划的大规模杀人计划，只剩下二十分钟就要开始了。
但是，情况跟之前有所不同。
把加茂等人囚禁在巨齿鲨庄内部的，并不是实体的门窗。真正囚禁他们的，是安装在智能手表里的“死亡陷阱”。
现在这个威胁已经解除，他们没有理由继续待在此地了。
佑树最先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径直走向休息室的落地窗。加茂想叫住他，但佑树先转过来开了口。
“按照纸条的指示，先找我们的随身物品，对吧？”
加茂并没给佑树什么纸条，不过看样子佑树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所以，他放心地点了点头。
“嗯，找到手机后立刻联系警察和巨齿鲨软件……要求他们中止活动。”
乾山打开落地窗看了看外面。
“没问题，从这里可以出去。”
“那就快走吧。”
乾山和佑树的身影消失在户外，这时才反应过来的未知也急忙追了出去。
只剩下千景和加茂留在圆桌旁。千景歪着头问道：“游戏已经结束了，你不离开吗？”
“只剩下二十分钟了，就算打了电话恐怕也来不及了。椋田P与十文字D计划实施屠杀活动，这种话就算说出来，警察和巨齿鲨软件的人也不会马上相信吧。”
千景叹着气说：“但是看你的表情，不像是已经放弃了呀。”
“所以我才留了下来。现在能阻止大屠杀的人，只有你一个。”
“不会吧，难道你想说服我？”
面对千景的嘲讽，加茂选择转移话题。
“我想问个问题。这副手套控制器并不能模拟痛感，对吧？”
之前加茂尝试过拍打VR空间里的桌子，确认了戴着手套不会感到疼痛。
千景点了点头，道：“嗯，你的判断没有错。”
“但是我的角色手指受伤时，我感受到了手套控制器本来不会模拟的……类似麻痹的痛感。其实那是控制器内部的‘死亡陷阱’低功率发动时导致的疼痛吧？”
千景耸了耸肩。
“那样做对我们毫无益处，只有风险。”
可以确定，当时椋田姐弟并没有杀死加茂的意图。因为触电时间非常短，电量也控制在了仅仅让指尖发麻的程度。
她继续说道：“手套控制器里的‘死亡陷阱’是我们的最终王牌，如果做了那种事，不就等于把最后关头击溃我们的机会拱手送给你了吗？”
加茂注视着千景的双眼。
“这就是你的本意，不是吗？我猜……那是你希望我阻止你们复仇的呐喊。”
千景突然哼笑了一声。
“游戏管理者可是我弟弟，我怎么会知道海斗这么做的意图何在呢？”
“骗人。”
“……啊？”
千景的嘴唇开始颤抖。
“确实，与我们联系的基本上都是作为游戏管理者的你弟弟海斗。可是在VR作案时段跟我说话、昨晚单独联系我想知道推理进度的人……是你。”
“你凭什么……”
“凭笑声。你跟你弟弟不一样，你的笑声特别悦耳动听。”
自打在启动会议上听到她的笑声，加茂就一直难以忘怀。千景的笑声中充满了喜悦，如银铃般轻快。
千景突然露出了寂寥的微笑。
“扮演东柚叶的时候，我一直控制着自己。不过在VR作案时段，可能还是大意了啊。”
片刻的沉默过后，千景又愤恨地说：“可是，我给了那么多提示，你还是没能察觉到我们的真实目的啊！”
“没错，我一点都没派上用场。不过……在为时已晚之前，我察觉到了你的呐喊。所以我要在这里阻止你。”
“你阻止不了我的。”
加茂与千景展开了气势汹汹的对峙。
“其实你很清楚吧。你即将杀死的并不是潜在的业余侦探，而是在牺牲一大批钟爱游戏的人……所以，别做这种事了。”
千景戴着手套控制器，抬起手撑住了下巴。
“我给你讲一段往事吧。”
“往事？”
千景点点头，说了起来。
“六本木害死了我的双亲，不破害死了我的养父，这些你都知道了吧？可以说是他们让我和海斗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过对我而言……还有另外两个业余侦探意义很特殊。”
“……其中一个是东柚叶？”
加茂这么说并没有确凿的依据。
他想起了在渡轮上看到的东柚叶与椋田海斗亲密交谈的场景。他们的亲密程度甚至让加茂误以为那二人是姐弟……既然他们不是姐弟，海斗跟东柚叶能够如此亲密，肯定另有原因。
意外的是，千景摇了摇头。
“不。东柚叶……她只是我创造出来的虚假的侦探。”
加茂闻言忍不住皱起了眉，问道：“在医院工作，家里有个儿子，这些都是假的吗？”
“也不是。我只是把参加者资料里她的身高改成了我的数据……儿子名叫WATARU，哥哥是著名业余侦探，这些都是真的。而且正如未知所说，她的哥哥东香介在五年前被杀害了。”
这个瞬间，加茂脑中猛地出现了惊悚的推测。
“未知小姐说，东柚叶姐妹每次出门旅行都会被卷入杀人事件，是世上最倒霉的侦探。你自己也对我说过，东柚叶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也就是她哥哥的太太。每次她以侦探身份参与到事件中，那位嫂子都会成为她的心灵支柱。”
如果千景真的创造了一个虚假的侦探，那么待在充当傀儡的东柚叶身边，以华生的身份操纵其行动应该是最简单的方法。
如此一来……
千景还是跟刚才一样，右手捂着眼睛笑了起来。
“你的直觉很准啊。没错，我是东香介的妻子，也就是东柚叶的嫂子。”
“果然是这样啊。”
对东柚叶来说，椋田海斗是嫂子的弟弟。想必海斗就是利用这层亲戚关系，缩小了与东柚叶之间的距离。如此想来，那两个人在渡轮上看起来就像一对亲姐弟也就不奇怪了。
千景继续道：“现在工作时我仍在用椋田千景这个名字……但是户籍上我已经随了夫姓，叫东千景。所以，弟弟管我叫东也不算说谎。”
日本不承认夫妻异姓，所以很多女性在户籍上随夫姓，在工作中沿用旧姓。椋田作为知名游戏开发者，会这么做就更理所当然了。
她满不在乎地继续道：“椋田这个姓很少见，走到哪儿都免不了受到关注，所以我想秘密行动的时候，东这个姓就派上用场了。”
加茂注视着眼前的女性，发自内心地感到惊恐。
她弟弟海斗曾说，千景的丈夫丧命，也是业余侦探犯下的罪。当时听到这句话，加茂还以为千景不仅因为业余侦探的行动失去了双亲和养父，后来还因为同样的悲剧失去了丈夫。
然而，真相似乎并非如此。
千景松开遮住眼睛的手，声音沙哑地继续道：“年轻时，我赌了一把。也许……当时我还在犹豫该不该进行复仇。看来，我还是太年轻了。”
“你做了什么？”
“现在的我打算一口气消灭所有潜在毒瘤，而当时的我想法完全相反……我想把所有赌注押在一个人身上。所以我在业余侦探中挑选了一个能力强、为人看起来也不错的人。”
“就是东柚叶的哥哥东香介？”
加茂对话题会向哪里发展感到困惑，但还是追问了下去。
“没错。我接近东香介，观察他，当然，那是为了看清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万一我打从心底认定‘这个人作为侦探有他的存在价值’，那就算香介……也就是业余侦探的胜利。我将会放弃所有的复仇计划。”
千景的声音渐渐震颤起来。
“结果呢，东香介是个完美得令人气恼的人。他就像是善良的化身，推理能力又无比高超，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正经了。结果……我不顾海斗的强烈反对，坚持跟他结婚了。
“忘却了自我，把一切都献给下注的对象，你一定觉得我很蠢吧？但我真的没想到香介会动真感情……”讲述这些时，千景似乎陷入一种恍惚的境界。
加茂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问了一句：“那么，为何东香介会丧命……而你又为何要继续复仇？”
“都怪他自己。”千景似乎放弃了表演，泪流满面地说，“他太优秀了。所以结婚没多久……他就发现了我之前的所作所为。我在认识他之前……已经杀了好几个自诩为业余侦探的人。香介根据留下的微不足道的线索，揭穿了我的所有罪行。”
加茂的内心涌起一股嫌恶感，忍不住皱起了眉。
“难道说，你灭了他的口？”
“不，如果他报警，或者说服我自首，都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是，他做了一件身为侦探不能做的事。”
“莫非……他包庇了你？”
加茂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千景点点头。
“他当着我的面烧毁了所有收集到的证据，还捏造证据，把所有案子都导向事故的结论。最后，他这样对我说——‘没事了，这下不会再有人威胁到千景了。所以你要答应我，今后别再做这种事了。’那一刻，他的神情异常冷静，仿佛领悟了一切。”
千景哧哧地笑着，笑声中似乎混入了破钟的嗡鸣。
“就在那个瞬间，我得出了结论。到头来，东香介也跟那些让我痛苦不堪的侦探一样。他们都会面不改色地篡改事件的真相，以获得对自己最有利的结果。”
“不对。”加茂忍不住反驳道。
“没有什么不对的，如果他不是那么想的，又怎么会若无其事地捏造证据？他肯定是习惯了这种操作，只是做法太巧妙了……我一直没有发现而已。”
“你真的这么想吗？”
“当然。”
虽然只能猜测，但加茂觉得，对东香介来说，那也许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包庇犯罪行为。
东香介发现了至爱之人的犯罪证据，想必这困扰了他很久。他完全掌握了千景黑暗的过去，但没有告发她……加茂无法去否定他的这个选择。
千景又说了下去。
“后来，我就跟海斗密谋，杀死了丈夫。直到被刀子刺中，他都没有抵抗。也许他已经猜到结果会是那样了吧。然后，我们又把罪行嫁祸到一个自诩为业余侦探的坏蛋的头上……我利用了痛失兄长、想为其复仇的东柚叶，暗中操纵她进行推理，成功让警方逮捕了那个坏蛋。”
这时，乾山从敞开的落地窗外走了回来。
他应该听到了刚才两人的对话，不过他故意用头发挡着眼睛，安静地汇报了结果。
“馆内的电话线被剪断了，但我们找到了被没收的手机和随身物品。正如椋田所说，东西都放在阻隔信号的箱子里。游奇先生和未知小姐正在联系警察和巨齿鲨软件的人，向他们说明情况。”
乾山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口袋边露出了手机和一根银色链条，印证了他说的话。
“……是吗，太好了。”
加茂长出了一口气，拿起智能手表查看时间。只剩下五分钟了。
千景耸了耸肩。
“没用的。无论你们再怎么挣扎，都来不及了……”
接着，她注视着加茂说了下去。“后来东柚叶一直出色地扮演着业余侦探的角色，毫无防备地接连遭遇我跟海斗设计好的事件，顺从地接受我给的提示，自以为成功解决了案子。”
东柚叶一定很崇拜被称为名侦探的兄长，所以才会深深陷入千景的圈套，不能自拔。
千景已经笑得浑身颤抖起来。
“东柚叶似乎坚信发生在身边的事件都是她作为侦探的命运。啊哈哈，那怎么可能呢！”
“……这很难说啊。”
以龙泉家为中心，已经发生了三起离奇事件，连加茂都不知道能不能称其为单纯的巧合了。
千景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但很快继续道：“正因为她是这么单纯的人，才完全没发现自己扮演了椋田千景的替身。若非如此，海斗把东柚叶跟其他受邀宾客隔离开时，一定会吃更多苦头。”
接着，她表情一沉，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只是……她长得实在太像香介了。我本来想保住与丈夫之间的美好回忆，现在却像亲自将它践踏在脚下……”
剩余时间还有不到三分钟。
加茂放下手表，问道：“往事讲完了吗？”
千景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戴着手套的十指交叉在一起，说道：“最后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当你得知最爱的人犯了罪，你能够毫不犹豫地揭发那个人的罪行吗？”
“不知道。不……恐怕不能。”
加茂道出了真实想法。
东香介应该揭发妻子的罪行，这当然是没错的。
可是，假如加茂面对同样的情况，他并不能确定自己能否铁面无私地把伶奈和雪菜交给警方。他可能会像东香介那样，寻找别的方法解决问题。
千景一撇嘴，变成了又哭又笑的表情。
“你真笨啊，这种时候就该说谎不是吗？你只要回答身为侦探理所当然要怎么做……未来也许就截然不同了呀。”
“你想听那种谎言吗？”
“……不想。”
千景伸出手，在3D显示器上飞快地动起了手指。
加茂和乾山只能呆呆地看着。她的操作速度实在太快，谁也看不清画面上究竟显示了什么。
距离正午还有三十秒……
她闭上眼，继续道：“这下你满意了吧？我中止了手套控制器的升级，并且删除了升级数据。‘死亡陷阱’再也不会被触发了……你的愿望都实现了。”
加茂第一次见千景露出如此疲惫不堪、放弃了一切的神情。
“我可以相信你吗？”
她慢吞吞地摘掉手套控制器，然后说道：“……刚才我跟你说了，对我而言还有另外两个意义特殊的业余侦探。其中一个是东香介。”
“是的。那另一个是谁？”加茂已经隐约察觉到了答案，但还是问道。
“是你。”
加茂无言以对。
“你都不觉得惊讶吗？呵呵，其实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是你看穿了我设计的大部分犯罪计划……不过，这不算是全部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