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之前因为手套控制器的遮挡而无法看到，此时加茂才发现，原来她的智能手表一直没有解锁。她注视着手表继续道：“其实我本来想让六本木和不破两个人充当凶手角色，因为凶手角色难度更大，丧命的可能性更大……但是，在我调查要邀请的八个人时，发现你跟香介很像。呵呵，这么说很奇怪吧？我都没见过加茂先生，而且你的外表也不像香介，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在你身上嗅到了跟他一样的味道。”
加茂心情极为复杂地问道：“所以……你才选我当凶手角色？”
“是的。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凭六本木的能力，他演不好凶手角色。我觉得应该是自己的直觉应验了。”
她的目光探向加茂身后，仿佛在寻找什么人的身影。接着，千景梦呓般地说了下去。
“我以为是香介回来阻止我了……我亲手刺死了香介，所以也应该能够毫不犹豫地杀死加茂先生。可是……我几次把你逼上死路，却又希望你能活下来。”
最后，她露出了自嘲的微笑。
“也许我真的希望你能阻止我吧。如果我能早点遇到你……或者说，不以这种最糟糕的方式相识……也许就会有完全不同的未来。”
加茂无言以对，甚至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只不过……千景脸上的沉痛已深深刻进了他的脑海。
“应该差不多了。就此别过，加……”
话音未落，她已经倒在了圆桌上。
加茂连忙抱起千景，她的身体开始痉挛。
咔嗒一声，千景的智能手表掉落在地。她的左手腕上多出了一个针刺一样的伤痕。
加茂恍然大悟。操作3D显示器时，千景给自己手表上的毒针设置了延时发动。
她口吐白沫，呼吸渐渐停止，心跳也越来越弱。
加茂等人实施的抢救措施没有任何效果……就这样，椋田千景离开了人世。
尾声
二〇二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周日）22:05
“说到底，佑树君的那番放弃推理宣言……都是假的吧？”
在加茂的追问下，龙泉佑树突然很想逃跑。
他往后看了一眼。身后是黑漆漆的濑户内海，他们刚才乘坐的汽艇已经开走了。
佑树意识到，在来接他们的出租车到达之前，他是不可能逃出K港的，只得放弃挣扎，开了口。
“是的。我知道椋田会窃听，所以想不动声色地提议‘分担任务’……我真的想让加茂先生专注地解决‘献给侦探的甜美死亡’，而我则暗中打探椋田的真正目的。”
“那我告诉你吧，我一点都没听懂。”
面对加茂少有地表露出的愤恨情绪，佑树只得苦笑。
“我猜也是。当时只是随口一说，还没说完我就意识到，‘啊，这样肯定传达不出我的意思’。不过只要我放弃了推理，加茂先生就不得不使出全力调查事件了，对不对？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加茂长叹一声。
“真是的，你小子到底在想什么啊。”
周围早就被夜色包裹，白天还能看清的散落于濑户内海的岛屿，现在已经连影子都难以分辨了。
加茂试图说服千景的时候，佑树与未知联系了警方和巨齿鲨软件，要求停止更新。这一行动结束后，他们又解救了被囚禁在隔壁建筑物的真正的东柚叶和巨齿鲨软件的员工……所以未能目睹椋田千景的死。
但是，他们目睹了另一个人的死亡。
正在解救人质时，佑树等人突然听见砰的一声。他们马上出门查看，发现停靠在巨齿鲨庄附近的摩托艇上多了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那个人是椋田海斗。
他也许是逃走之后又回来了，也许是一直在那里等着姐姐，总之他当时口吐鲜血，胸口处也在流血。而他旁边……有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手枪。
看见枪身上附着的血液，佑树很快就猜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海斗应该是企图用手枪自杀，但是因为后坐力导致射偏，他没有当场死亡。佑树他们赶到时海斗还有一口气。
海斗左手握着手机，对着虚空反复质问：“姐姐，为什么？姐姐……为什……么……”
他应该是通过手机得知手套控制器里的机关未能发动，随即想到肯定是千景主动停止了更新。
……他觉得姐姐背叛了他，所以选择了自杀吗？
佑树看着不断抽搐的海斗，心情万分复杂。
当天下午两点，冈山县警赶到了戌乃岛。
不仅是“至高的名侦探”活动，整个《谜案创造者》的服务器都停了。全世界的玩家涌上社交软件，疯狂地表达着愤怒。
然而，这是不得已的举措。
椋田千景没有发动手套控制器里的“死亡陷阱”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但尽管如此，那款控制器存在可能威胁玩家生命的“缺陷”这一事实是无法否定的。相信不久之后，巨齿鲨软件就会大规模召回手套控制器。
巨齿鲨软件或许会因此破产吧……虽然实际上没有人员伤亡，但千景的犯罪计划还是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晚上八点半，警方的调查告一段落，众人获得许可，可以离开戌乃岛了。
但他们还不能返回东京，因为接下来的几天，警方还需要他们配合调查。不过，能去冈山县K市的民宿暂时落脚，对他们而言已经很满足了。
此时一行人都在K港等待出租车。返回K港时有一名女警陪同，上岸后女警就骑着警用摩托离开了。
夜越来越深，佑树连旁边的加茂是什么表情都看不清了。
“……万一我没能在游戏时限内发现事件的真相，你打算怎么办？”
“不，我相信加茂先生一定能找到真相，所以从没担心过这个。”
“我说你啊……”
“连我都能发现的事，加茂先生肯定会早一步发现啊。而且……我觉得加茂先生不太适合顺着椋田千景的思路寻找她的真实目的。”
这并非嘲讽，而是佑树的心声。
佑树之所以对加茂有所忌惮，正是因为他太敏锐了。假如世上真的存在所谓侦探的天赋，佑树也会承认他远远比不上加茂。
但他拥有一种直觉……想知道疯狂追求复仇的椋田千景的真实意图何在，曾经同样试图毁灭三个人以完成复仇的佑树要比加茂更合适去探寻。
佑树继续说了下去。
“当我得知加茂先生是凶手角色时……还真想过是不是该停止分工。因为凶手角色的负担太重了，搞不好会忙着防守，无暇推理。不过后来看着加茂先生有理有据地提出反证，我又觉得没问题了。”
“说得好听，我都吓得折寿了。”
佑树不再看着筋疲力尽的加茂，而是把视线投向夜幕下的濑户内海，说道：“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加茂先生制造的MICHI（未知）案和KENZAN（乾山）案的真相呢。”
加茂看向相反的方向，也就是远处柔和的夜景，喃喃道：“事到如今，我已经懒得解释了呢。”
佑树咧嘴一笑。
“虽说要分工，其实我也做了一些推理。MICHI（未知）案利用了傀儡馆外的真空，KENZAN（乾山）案利用了巨大遥控器，对不对？”
加茂只瞥了佑树一眼，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佑树有点失望。
“加茂先生怎么没什么反应啊。”
“不说这些了，我想问你一件事。之前你说椋田千景跟你是同类，那是什么意思？”
“是瞎说的啦。”
佑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加茂似乎露出了苦笑。
“原来是……瞎说的啊。”
“嗯，其实也掺杂了一些真话。不过……就算我跟椋田姐弟有相似之处，那又如何呢？我走的是我选择的道路，终点不可能跟他们一样。”
加茂轻吐一口气，似乎放心了。
“这还真是佑树君的风格。”
说完这句话，加茂就盯着K港外的公路，陷入了沉默。
二人之间不再有乘船上岛时的尴尬了，想必是因为加茂的沉默不再是因为心中有想对佑树说的话却不愿明说。此时他的沉默，只是因为消耗太严重了。
沉默持续了约有五分钟，然后一辆出租车在路边停了下来。从车上下来一对母女，身影被路灯照亮。
孩子看起来很乖巧，母亲则是一脸难掩兴奋的样子，冲着港口用力地挥动右手。只看动作和轮廓，佑树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是伶奈和雪菜赶到港口来了啊。
加茂也冲着路边挥了挥手。雪菜似乎终于按捺不住，朝他飞奔了过来。加茂一把抱起女儿，同时安慰起激动得流泪的伶奈。
看着三个人重逢的画面，佑树也露出了微笑。
片刻之后，又有两辆空车停了下来。这应该是未知叫的出租车。
加茂听见未知对乾山说：“我得赶紧回家，不然软饭男要饿死了。”对高中生说这种话真的好吗？更何况她回去了，还有可能发现软饭男在外面花天酒地，把家里所有的现金都拿走了吧。
这时，佑树收到了三云发来的消息。她说直接去民宿跟佑树碰头，现在已经到了。早些时候佑树跟三云说了不必到冈山来，不过傍晚还在接受警方询问时佑树就收到了消息，三云已经赶上了最早的一班新干线。
……那我也早点去民宿吧。
入夜之后起了风，站在港口吹得难受。
“那个，能说几句话吗……”
佑树正要坐进车里，却被乾山叫住了。
乾山冻得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手边还露出了细细的银色链条。
他看着佑树，也不知在想什么，一脸严肃地继续道：“啊，我父母是不会来接我的，他们都在国外出差呢。事件的相关消息应该传过去了，可他们到现在都没联系我。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看来乾山跟父母的关系不算太好。
“既然住的地方一样，不如车上说吧。”
但乾山否决了佑树的提议。
“没必要，反正要跟你说话的不是我。”
“……啊？”
就在此时，佑树的手机响了。他正困惑于谁会突然来电，就看见乾山已经大步走开，叫住了准备上车的未知，看来要跟她一起去民宿。
是一通匿名来电。佑树慌忙按下通话键。
“你好。”
“这是头一次跟你打招呼呢，龙泉佑树君。”
听到那个扁平的男声，佑树感到心跳骤然加快。他连忙走向没有人的角落。
“我的手机设了拒接匿名来电哦。”
“哦，我黑了你的手机。”
若无其事的回答。瞬间就能侵入他人手机的能力，佑树只认识一个这样的人。他忍不住笑了。
“初次问候，霍拉大师。没想到有一天能跟你直接对话呢。不过，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加茂先生还没走，我可以叫他来接听哦。”
霍拉曾跟加茂有过合作，如果有话要谈，找加茂的概率肯定更大。
而且加茂一家还没坐上出租车，现在叫住他还来得及。
“不用了，没必要。”
霍拉的回答十分干脆。佑树听了，严肃地反问道：“那你找我有何贵干？”
“我想听听你的见解……你觉得，加茂先生察觉到了多少？”
佑树把手机换到左手，然后说：“我想想啊。首先，他肯定察觉到了有人把沙漏吊坠带到了戌乃岛上。”
他回忆起VR空间里那张纸条上的内容。
ArteMis Hero（阿尔忒弥斯英雄）
Ares hinted Pen（阿瑞斯暗示了笔）
这两行文字包含了两个希腊神话里神的名字，但没有意义，连语法都不算准确。
“我们在VR空间发现了一张纸条……但因为一举一动都被椋田姐弟监视着，无法自由交换信息。我觉得，那应该是无奈之下设计的易位词游戏。”
看见第一行里极不自然的大写字母时，佑树马上以“M”和“H”为首字母，再用第一行中出现的字母，拼出了“Meister Hora”（霍拉大师）。
那一瞬间，佑树怀疑纸条可能是加茂写的，并且直接问过他。然而加茂否定了。
……那究竟是谁写的？
佑树感到一丝毛骨悚然，开始琢磨第二行的意思。这行字的解读花了他一些时间。因为知道肯定是跟霍拉有关的内容，他终于发现文字中隐藏着“Pendant”（吊坠）这个词。接着，他顺藤摸瓜地置换文字，拼出了“Pendant is here”（吊坠在这里）。
那一刻，佑树万分惊愕。
“根据那张包含着易位词的纸条，我发现除了我和加茂先生，还有人知晓霍拉的存在，并且那个人很有可能把沙漏吊坠带上了戌乃岛。”
而他是在椋田千景解除了他们的智能手表之后，确认到加茂也理解了纸条上的信息。
恢复自由之后，走出巨齿鲨庄时佑树曾对加茂说：“按照纸条的指示，先找我们的随身物品，对吧？”
他的意思是：“按照那个易位词纸条的提示，在随身物品中寻找沙漏对吧？”
如果加茂没能解读易位词游戏，应该会对他说：“我没有给你纸条。”但实际上……加茂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佑树轻叹一声。
“结果直到找到那些被收走的随身物品，我都没能猜到是谁留下了纸条。还是看着乾山君从自己的东西里拿出沙漏时，我才总算发现了。”
霍拉声音低沉，说道：“原来还有这种事……乾山君还没对我讲述事件的详情呢。”
“其实我也有好多问题想问乾山君，却没能找到机会。当时最要紧的事情是阻止‘死亡陷阱’发动，所以我一直忙着联系警方和解救人质。”
而警方抵达戌乃岛后，他们身边一直有警官跟着，佑树还是不能提起霍拉大师。
停顿片刻后，佑树又开口了。
“……你是跟着乾山君一起来到戌乃岛的吧？”
“你说得没错。是我拜托乾山君，成为沙漏的持有者。”
佑树觉得他的话有点奇怪，只是霍拉又异常苦涩地说了下去，他错过了插嘴的时机。
“……然而，我没有派上任何用场。虽然一起上了岛，我却连巨齿鲨庄里发生了事件都不知道，直至今天正午之前都处在近乎休眠的状态。”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们一上岛就被强制收走了随身物品。”
“是的，我这个沙漏吊坠也没能幸免。”
当时佑树不同意工作人员收走三云送的手表，而且记得除他以外还有人反对收走饰品。那个人也许就是乾山。
“刚上岛时，我万万没想到椋田千景竟有如此可怕的计划。所以……即使跟乾山君分开了，我也没太警惕。因为不管身在何处，只要能保持通信，我的黑客能力就不会受到影响。”
然而沙漏吊坠被放在了能够屏蔽信号的箱子里，于是，霍拉失去了一切干涉外界的手段，其能力等同于被封印了。
霍拉依旧阴沉地继续道：“保管大家物品的房间空无一人，外面还不断传来吵闹声。所以我一直期待着出去之后能听听乾山君的讲述……如果我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至少可以硬着头皮尝试一下超越时间与空间的通信方式。”
霍拉语气中透出的失落远远超出了佑树的预想。对此佑树很是困惑，但还是说道：“其实我们也一样。每个人都太大意了，才会被轻易灌下安眠药，遭到监禁。”
一段漫长的沉默。
佑树看向公路，发现加茂一家不见了，出租车也已经开走。他们应该是先去民宿了。码头的冷风吹得他四肢都渐渐麻木。
彼此沉默的时间太长，佑树还以为通话中断了。就在这时，霍拉再一次开了口。
“……不过，加茂先生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佑树不明就里，面露困惑。
“啊？”
“加茂先生知道沙漏吊坠在戌乃岛，知道我来到了这里。那么，在得知沙漏的通信能力已经恢复时，他大可以不去说服椋田千景，因为凭我的黑客能力，要阻止数据更新，简直易如反掌。”
“那是……”
“取回沙漏吊坠后，乾山君向我解释了情况，然后返回了休息室。他还向加茂先生汇报了顺利取回吊坠的事情。”
当时佑树还在巨齿鲨庄外面，并不知道二人之间发生过这样的交谈。他皱着眉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加茂先生肯定也知道霍拉的黑客能力可以派上用场了。”
“其实在获知情况的一分钟后，我就完成了阻止更新的操作。所以，就算椋田千景不主动停止更新……也会迎来表面上因为机缘巧合的程序漏洞和器材问题导致‘死亡陷阱’未能发动，惨剧得以避免的未来。”
佑树低头注视着码头的水泥地面。
“果然……她只是误以为自己亲手停止了数据更新吗……”
“我不知道。加茂先生为何完全不跟我确认进度，而是一直坚持与椋田千景对话呢？”
佑树眯起眼睛，说道：“……如果你想知道，就别隐瞒信息啊。”
霍拉没有理会。佑树看向没几辆车的公路，继续说道：“你刚才说你拜托乾山君成了沙漏吊坠的持有者，那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你是带着某种目的接近他的？”
“这个我承认。我对《谜案创造者2》的试玩会很感兴趣，所以联系了乾山君……其实，这是他第二次成为我的持有者。说得更具体一点，他就是从加茂先生手中接过沙漏吊坠的人。”
这番意想不到的话让佑树瞪大了眼睛。
“啊？从加茂先生那里拿到沙漏的孩子就是乾山君？”
“没错。由于家庭原因，乾山君改了姓氏，而且六年来长大了不少，外表也有很大的变化。我想，仅凭长相和声音，加茂先生恐怕认不出他就是当年的那个孩子。”
佑树捋了捋头发，再次开口道：“如果是加茂先生，他也可能认得出……算了，这个不重要。我想不通的是，你为什么要瞒着加茂先生潜入试玩会。在上岛的船上，乾山君丝毫没有暗示过霍拉的存在。”
“那是因为我吩咐他别开口。”
“为什么？”
“……有些事情不知道更好。”
佑树咧嘴一笑。
“没用的，我根本不在意那些。”
“原来如此……看来你比加茂先生更难缠呢。”
“你就当遇人不淑吧。”
可是霍拉依旧没有主动开口。无奈之下，佑树只好问道：“你跟加茂先生曾经改写了过去，对吧？”
“正是如此。”
“如果你们没有改写过去，我和伶奈早就死于非命了……而加茂先生则会遇到另一个女子，并跟她生下孩子，是吗？看着现在的加茂先生和伶奈，我实在难以相信……但是在听闻这件事时，我突然产生了疑问。原本命中注定与加茂先生结合的那位女子，现在又怎么样了？”
佑树轻吸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我说错了，请把我的话当成推理作家的过度妄想。虽然我不是真的相信命运，但你之所以潜入试玩会……是因为椋田千景就是加茂先生另一个命定的伴侣吧？”
“……你为什么这样想？”
“椋田千景执着于自己的计划，这样的她却轻易接受了刚认识不久的加茂先生的劝说，中止了数据更新。加茂先生应该是她所憎恨的对象，可她却给予了他信任，最后甚至说加茂先生跟被她亲手杀害的丈夫很像，对不对？”
霍拉低声答道：“没错，而我想见证她生命的最后一刻。”
“那你不觉得奇怪吗？就算爱与恨只在一念之间，可她内心的变化也太极端了……所以我一直有一种感觉。他们也许有我所不知道的甚至他们本人都不知道的特殊关系。正因为受到那个关系的影响，椋田千景才会产生旁人无法理解的强烈的动摇。”
佑树一口气说完，霍拉无力地叹了口气。
“看来再隐瞒也没用了。没错，如果没有改写过去……椋田千景就是那个会与加茂先生结婚的女人。他们的婚姻要不了多久就会破裂，两个人都会陷入不幸。”
虽说有所预料，但听霍拉亲口说出，佑树还是十分震惊。他正哑口无言时，霍拉说了下去。
“但是请相信我，我潜入试玩会之前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本来也对椋田千景的本性一无所知。”
佑树不知不觉换上了责难的语气。“不，你完全可以侵入椋田千景的电脑和手机，事前获知她的计划。”
“她的工作邮箱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我以为椋田策划的只是一场试玩项目，无关犯罪，所以只调查了工作邮箱，没有调查她的私人通信。我真的没想到会有这个必要。”
“如果你觉得这只是个普通的试玩会，为什么要跟乾山君一起上戌乃岛！”
“我只是……想看看在被改写了的‘现在’，加茂先生与椋田千景会有怎样的邂逅。”
听着霍拉饱含痛苦的坦白，佑树突然感到心情异常复杂。
“难道你担心加茂先生跟伶奈的关系会破裂？”
“不。加茂先生与伶奈小姐在‘现在’的羁绊十分牢固，我认为椋田千景的存在并不会影响到二人的关系。未来已经改变……加茂先生与椋田千景的新邂逅应该也很愉快才对。可是……可是……”
霍拉的声音越来越小，周围只剩下海浪拍打水泥码头的声音。佑树闭上眼，呼出一口气后说道：“……到头来，就算改写了过去，我们还是不能完全逃离之前那个过去的影响啊。”
“过去的……影响？”
“加茂先生在新的‘现在’也遇到了椋田千景，此外，‘龙泉家的诅咒’应该已经消失了，我们却还是不断被卷入异常事件。”
霍拉突然充满疑惑地说：“那不可能啊，只是单纯的巧合而已。”
“这可不好说啊。我甚至觉得过去被改写了的世界正在‘摇摆复位’，试图靠近原来的状态。”
佑树其实很希望霍拉斩钉截铁地否定自己的想法，告诉他这只是妄想，是在毫无规则的巧合中强行寻找意义的愚蠢行为。
然而，霍拉只是有气无力地继续道：“不好意思，我也不清楚。我甚至不清楚你们经历的事件究竟是不是摇摆复位。”
“……这样啊。”
“只不过，椋田千景也许的确受到了改写前的过去的影响。她临死时曾说……如果能早点遇到加茂先生，如果不以这种最糟糕的方式相识，也许就能拥有跟现在截然不同的未来。就好像……她真的知道有另外的‘现在’存在一样。”
佑树瞪大了眼睛，但很快就难过地皱起了眉。
“那也……太悲伤了。”
……究竟沉默了多久？等到双手已经麻木到失去感觉，佑树总算抬起了头。
“也许……加茂先生也察觉了椋田千景对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吧？正如她对加茂先生有着特殊的心意，加茂先生也可能对她有特殊的感觉。”
“确实有可能。”
佑树用肩膀和侧脸夹着手机，揉搓着双手取暖，又继续说道：“这样想来，加茂先生没有放弃说服椋田千景也就可以理解了吧？如果不以这种方式相遇，她有可能是加茂先生命中注定的伴侣……所以加茂先生才由衷地希望她能主动中止计划。”
就算霍拉有能力强行阻止悲剧，也只会在千景心中留下仇恨。加茂不希望看到那样的结局，所以才一直劝说千景。
霍拉略显踌躇地说：“如果加茂先生知道了一切……他能承受得了失去椋田千景的悲痛吗？”
这时，佑树发现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港口正对的路边，伶奈和雪菜从车里探出头来。他惊得瞪大了眼睛。
伶奈朝他挥着手大声叫喊：“对不起，不小心把你落下了。”她的声音隐隐传到了防波堤这边。片刻之后，加茂也从副驾驶席探出头来对他说了句话，但是他的话被风声和海浪声盖了过去。
……他们是半路折回来找自己的吗？
佑树看着加茂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几乎是无意识地连连点头。
“没问题的，加茂先生已经有伶奈和雪菜了……还可以算上我哦。今后不管有多大的摇摆，我们都一定能挺过去。”
“我也相信如此。”
佑树不知道霍拉能否看见加茂他们，但电话里的声音似乎终于蕴含了希望。
佑树对伶奈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说：“再见了，霍拉。”
“嗯，下次再聊。”
确认通话结束后，佑树面露微笑，朝着加茂他们正在等待的出租车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