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四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周六）7:00
加茂睡得很浅，且很不安稳。
清醒梦——加茂在梦中重温了昨天的经历。
……为了赶上第一班新干线，早早离开了家。
雪菜还在睡，所以他很注意没发出声响。伶奈睡眼惺忪。
“路上小心啊。”
伶奈的左手戴着智能手表。
……毒针！
加茂心中一惊，但不明就里的伶奈已经微笑着关上了门。他在梦中都那么无力。
转眼间，他已经到了冈山县K港。
去戌乃岛的船程要二十分钟。天气很好，海面风平浪静。
佑树在旁边摆弄手机。直到走进巨齿鲨庄他都没跟加茂说一句话。
不一会儿，佑树抬脚走向渡轮架设至岸上的阶梯。加茂见状喊了一声：“别去！不然……”
佑树毫不理睬他的劝告，就这么上了船。
监修游戏时混熟的十文字D给他们当向导。
十文字个子中等，肌肉发达，圆圆的鼻头让人不禁联想到泰迪熊。
除去船长，渡轮上连加茂和十文字在内共有七人。看见十文字身边那个面带笑容的杏仁眼女性，加茂突然浑身一震。
……对了，椋田千景是跟我们一起坐船上岛的。
虽然是梦境，但眼前的光景都是加茂实际看到过的。椋田与十文字一路都在亲密地交谈，只不过距离有点远，加茂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突然，他的脑中浮现出疑问。
十文字是椋田的帮凶，还是被监禁的工作人员之一？
尽管只在监修时有过短暂的来往，但加茂知道十文字是个爱开玩笑的气氛活跃者，开发人员都很喜欢他，因为有他在，监修工作始终在一片和睦的气氛中推进。那个性格如此开朗、还专门为加茂办了壮行宴的十文字……竟会参与这种事吗？加茂有点不愿意相信。
渡轮在戌乃岛放下加茂等七人，然后离开了。就这样，他们被扔在了这座充满恶意的岛上。
不久后……梦中世界迅速模糊，看不清轮廓。
智能手表发出尖锐的闹铃声，惊醒了加茂。
奶油色的墙壁。这里是巨齿鲨庄的房间。
时间已经是上午七点十五分。虽然只睡了两个小时，脑子却意外的清醒。
冲个澡洗掉残留的梦境后，加茂草草吃了个面包当早餐。游戏结束的时间是二十四日正午……前方的路还很长。
但是一想到VR作案时段结束前发生的事情，他就真的没了食欲。
凌晨两点五十分，椋田下达了登出再登入的指示。
“《谜案创造者2》还在开发阶段，如果玩家保持登入状态整整两天，容易引发Bug。所以现在要请你们重新登入。”
Bug是指游戏中出现超出设定的现象。比较具有代表性的Bug有虚拟角色卡在墙里无法移动，以及敌人变成无敌状态。以前还有过一发大招就废档的恶性Bug。
“要是发生了违反物理法则的Bug，就无法确保推理游戏的公平性，对不对？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所有玩家都要每天登出一次。”
这个规则加茂也是头一次听说。
紧接着，KENZAN（乾山）在语音通信中提问。
“这个规则也适用于执行人和凶手角色吗？”
“当然了。日常的登出操作可以在存档点进行。呵呵，不过也有人惨遭杀害，已经完成第一天的登出了。”
比如被加茂杀死的MICHI（未知）。
椋田又继续道：“最常见的Bug就是虚拟角色穿过了墙壁或关闭的房门……但是我可以保证，在这个游戏里绝对不会出现那种Bug。无论玩家在现实世界做出何等异常的动作，虚拟角色的身体都一定会在碰到墙壁或门板时停下来，不会穿过去或卡在中间。”
这时，AZUMA（东）插嘴了。
“那还有什么Bug呢？”
“请各位放心，包括穿墙Bug在内，凶手角色和执行人都绝对不会利用Bug和故障进行犯罪。万一游戏运行中出现了Bug或故障，我保证会立即通知所有人。”
加茂坐在深灰色沙发上，喝了一口水。
这是他第五次存档。倒满一杯的水，这时恰好喝完了。视野左下角跳出“存档完毕”字样。
接着只需登出游戏，回到现实世界，然后再登入就行了。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语音通信中突然传来有人被死死卡住喉咙的声音。
“竟……是……”
接着是一声重重的钝响。
椋田唱歌似的说道：“呵呵，又有一名牺牲者了。”
加茂吓得面色惨白……刚才那个声音，似乎有点像佑树？
“刚才那是VR空间里发生的事吧？”
他好不容易挤出了这个问题，椋田却呵呵笑着，打碎了他的希望。
“虽说是VR作案时段，但我可没说现实世界中不会出现死者哟。”
加茂惊得喘不上气来，椋田又毫不留情地继续道：“不要慌，天亮之后自有分晓。尚未完成第一天登出的人，请立刻进行登出登入的操作。”
加茂心不在焉地完成登出，回到了现实世界。
他坐在RHAPSODY内部，顶着抬起的镜片，内心茫然。手腕一动，智能手表的屏幕被点亮，他注意到了上面的时间。
恰好是凌晨三点。
……佑树君他，没事吧？
耳边又传来了椋田的呢喃。
“除去在VR作案时段丧命的人……只有你还没完成登入操作哦。”
她似乎还在说如果拒绝登入就将被视作违反规则，但加茂没在听。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仅凭肌肉记忆放下了VR镜片，完成了登入。
回过神时，已经坐在了VR空间的存档点上。
只听椋田继续流畅地解说：“欢迎各位来到二十三日的舞台。从现在起，游戏正式进入第二天。”
KENZAN（乾山）提出了质疑。
“喂，你该不会趁我们登出的时候抹去VR空间里的犯罪痕迹和证据吧？如果是游戏开发者，想做这个手脚肯定易如反掌。”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呢？你一个高中生，也太缺乏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了吧。这座建筑物准确反映了‘二十三日凌晨三点保存的傀儡馆内部的状况’，我绝不骗人。否则这就不能叫推理游戏啦。”
据加茂所知，不管是什么游戏，当玩家再次登入时，系统都会读取上一次退出前保存的游戏进度。
目前这个建筑物内的物品、家具和门窗（包括虚拟角色的尸体及相关痕迹），都与加茂登出时傀儡馆内的状况和配置相同。既然椋田以游戏管理者的身份如此断言，那应该可以相信。
椋田带着笑意继续道：“那么从现在起，请各位抓紧时间休息。不管是在VR空间还是现实世界，只要不离开自己的房间，就可以自由活动。上午八点开始，就是大家最期待的VR调查时段。”
* * *
现在，时间已近上午八点。
从窗外洒进来的阳光让加茂眯起了眼，他穿戴上VR操作服和手套控制器，一边完成与RHAPSODY的同步，一边继续思考。
……那个被扼住喉咙的声音，真的是佑树君发出的吗？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来越觉得那是别人的声音。这里面也许掺杂着加茂希望佑树平安无事的愿望，但不管怎么说，天亮之后，他似乎更加相信佑树没事了。
不过，加茂还有另一个烦恼。
这个游戏里，最吃亏的角色一定是凶手。
每次作案他都要冒着失败的风险，即使成功了也还要全力躲避侦探角色的围追堵截。在此之上，一旦作案手法被拆穿，他受到的惩罚将比任何角色都重。
憎恨业余侦探的椋田在八人中挑选了加茂扮演凶手角色，必然有其理由。
加茂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自信。曾经的所见所闻他基本都记得，且从来不会忘记见过的人的长相。他可以确定，在收到这次试玩会的邀约之前，他从未见过椋田千景。
尽管如此，加茂却在椋田身上感受到了某种执着。“我啊，最期待看到你绝望的表情了。”她说这话时的声音听起来极不正常。
……她为何执着于我？
* * *
想着想着就到了上午八点，加茂进入了VR空间。
他先看了看虚拟角色的右手。
指尖处的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还很明显。这是暴露他是凶手的铁证。
他轻叹一声，走出了房间，迈着沉重的步子穿过走廊。
打开大厅大门的瞬间，加茂愣住了。因为眼前是一片黑暗。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整座建筑物的照明被熄灭了。
作为凶手角色，加茂拥有熄灭活动舞台全部照明的权限。他怀疑这是也拥有该权限的执行人为了让所有人都看不到现场情况而做出的举动。
但他很快想起，这一权限只能在作案时段使用。再仔细一看，北馆的走廊上一切正常，灯都亮着。
……怎么回事？只有大厅里的灯熄了？记得午夜零点时大厅里的灯还亮着，怎么现在却灭了？
室内唯一的光源是稍远处的模型发出的，从微缩窗户里透出隐约的灯光。
大厅里的黑暗如此浓重，也许是因为傀儡馆之外是一片虚无吧。
因为外面没有星光和月光，因此室内陷入了在现实世界中体会不到的黑暗。大门上虽然有猫洞，但贴着黑色塑料膜，走廊和隔壁房间的灯光几乎透不进来。
跟在加茂身后进来的KENZAN（乾山）也瞪大了眼睛。
“欸，这是罪犯那边有人关了灯吗？”
“好像是的。”
加茂摸索着，按下了房门左侧的开关。
所有壁灯同时亮起，正好从南侧进来的MUNAKATA（栋方）眯起了眼睛。此时是八点刚过，加茂他们是第一批进来的。
MUNAKATA（栋方）面朝圆桌，抱起了胳膊。
“原来如此……有两个人被杀了啊。”
圆桌上摆着两个人偶。
一个是与未知样貌相仿、身穿燕尾服的女性人偶。人偶的脖子上缠着丝线。另一个是国王模样的人偶，右手举着酒杯，长相与佑树有点相似。两个人偶的嘴角都被染红了，全身关节扭曲变形。
看过人偶后，KENZAN（乾山）皱起了眉。
“一个是被勒死的，另一个是被毒死的吧？”
加茂的确勒死了MICHI（未知），而放置人偶的人知道这一点……那无疑是执行人干的了。
他看向MUNAKATA（栋方），突然感到胃部一阵抽痛。
MUNAKATA（栋方）在检查南侧房门，还做了个从把手上拽下什么东西的动作。那一定是在回收他自己放置的刀片。
……不行，现在光注意MUNAKATA（栋方）的行动没有意义。反正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等候所有人到齐时，加茂决定去看一眼电灯开关。
这座建筑里安装的是宽型开关，他目测开关面板的尺寸大约是十厘米乘四厘米。
就在刚才，加茂按了北侧的开关……当时他戴着调查用的手套，因此，若开关上有什么痕迹，极有可能是执行人留下的。
跟他同时开始检查开关的KENZAN（乾山）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没有痕迹呢。”
“是啊。别的开关呢……”
加茂环视四周，发现这个房间里只有北侧和南侧两处电灯开关。
“好，那就看看南侧的开关吧。”
说完，加茂转身朝大厅的另一头走去。
房门左边的架子上杂乱地摆放着人偶。大厅只有这个南侧的架子上有人偶，圆桌上那两个应该也是从这里拿的。加茂记得在昨晚的VR调查时段，MUNAKATA（栋方）仔细查看过这个架子。
房门右侧便是那个微缩模型。
看到模型的瞬间，加茂就发现屋顶部分被放下来了，导致看不见模型的内部了。他记得午夜零点时还能看见模型内部，也就是说，有人在那之后放下了模型的屋顶部分。
……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
加茂把这个信息记在脑中，先去看了看模型所在那一侧墙上的电灯开关。片刻之后，听见KENZAN（乾山）吹了声口哨。
南侧开关上有一大块黑色污迹，而且……污迹上能看出拇指、食指与中指的印子，就像有人将右手按在了开关面板上。
“这个指印应该是行凶者那边的人留下的，就是不知道这块黑色污迹是什么。”
加茂嘀咕着，KENZAN（乾山）咧嘴一笑。
“不管是什么，都是强有力的线索。”
加茂转身通知大家这一发现，瞬间浑身一震。MUNAKATA（栋方）在查看北侧的房门，那上面已经没有美工刀刀片了，应该只剩下凝固的胶水。MUNAKATA（栋方）从圆形把手上撕下了什么东西，满意地点了点头。
离开房间时，加茂戴上了调查用的白手套，遮住了伤口。
但是他没动几下，手套上就渗出了淡淡的血迹。MUNAKATA（栋方）应该发现了他指尖受伤的事实。
MUNAKATA（栋方）迟早会揭穿加茂。
暴风雨前的平静会持续到什么时候？这虚假的平静……对加茂而言，反倒是无尽的痛苦。
没过多久，AZUMA（东）从北馆进来了。
加上她，大厅里也只有四个人。YŪKI（游奇）还没出现，加茂内心有些不安。
……莫非凌晨三点听见的声音，真的是佑树君发出的？
这时，KENZAN（乾山）叹息着嘀咕道：“现在还差游奇先生、未知小姐和不破先生，我们最好去他们的房间看看。”
“其实我不想待在这里，想回到现实世界查看情况……可是那个疯女人又说什么VR调查时段不准回到现实世界，太霸道了！”AZUMA（东）很不甘心地抱怨道。
KENZAN（乾山）一边伸手去开北馆的门一边说：“我们分头行动吧。我先去不破的房间看看……”
就在他碰到门把手的瞬间，突然有人在走廊上推开了北馆的门，险些把KENZAN（乾山）撞倒。
“抱歉……我没想到有人。”
FUWA（不破）站在门外，一脸疲惫。
“你这么晚才来，干什么去了？”MUNAKATA（栋方）尖锐地质问道。
FUWA（不破）露出了苦笑。
“我常年低血压，经常早晨起不来床，再加上今早一踏入傀儡馆就觉得身体特别沉重，稍微动一动就喘不上来气，甚至还耳鸣。”
FUWA（不破）的呼吸确实有些凌乱。KENZAN（乾山）忍着哈欠说道：“其实我也一样。”
“可能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睡眠不足吧。我迷迷糊糊的时候梦见自己被会动的蘑菇袭击了，不过总比被豆腐袭击要好。”
听FUWA（不破）的话，好像他经常会做这样的梦，加茂就从未梦见过如此奇特的事情，也许不破这个人表面上严肃，脑子里的想法还挺天马行空的。
这时，AZUMA（东）带着不止一重的担心开口道：“你没事吧？最好别勉强，好好休息啊。”
“没关系，血压马上就恢复了。先别说我了……”
“我没事哦，虽然变成幽灵了。”
不知何时，MICHI（未知）出现在了南侧的门边。
她的头上多了个天使的光环，那是人物变成幽灵的标志。
看着不像天使反倒更像恶魔的MICHI（未知），FUWA（不破）露出了微笑。
“没事就好。”
“虚拟人物被杀的瞬间，系统就把我踢出去了……然后我就一直在现实世界等待。不是凌晨三点开始算第二天吗？我等到那个时候才再次登入，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不过嘛，已经变成幽灵了。”
加茂本来指望幽灵人物有登入限制，所以YŪKI（游奇）才迟迟没有走进大厅。现在MICHI（未知）出现了，他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加茂脑中闪过最糟糕的情况，按捺不住开口道：“先去看看佑树君吧，他也许在自己房间——”
“现在着急有什么用？”MUNAKATA（栋方）哼笑道。
“你什么意思？”
“加茂先生应该很清楚吧。游奇先生这个时间还没出现在大厅，证明他很可能在现实世界也被杀了……再怎么着急，也已经晚了。”
这也许是事实，可栋方毫无人情味的说法还是让加茂无言以对。AZUMA（东）最先表达了愤怒。
“算了！我们别理这种人了，赶快去YŪKI（游奇）的房间看看吧。”
她跺着脚走向南馆，加茂也急匆匆赶了过去。
YŪKI（游奇）的房间在南馆最前端的左侧。
他们敲了敲门，里面毫无反应。KENZAN（乾山）咬着嘴唇。
“这里好像没有备用钥匙，只能破门而入了啊。”
加茂和KENZAN（乾山）合力对门板又撞又踹，房门总算松动了。不一会儿，门锁被破坏，二人撞进了YŪKI（游奇）的房间。
客房里的布局都差不多。
浴室、床，以及大量的人偶……不同之处只有这间屋子的家具配置与KAMO（加茂）的房间左右相反。
最先看清房间状况的AZUMA（东）倒吸了一口气。
YŪKI（游奇）俯身倒在存档点前方。
他的嘴边有一摊呕吐物，歪过来的脸上毫无血色。
杀死MICHI（未知）时加茂就意识到，在“献给侦探的甜美死亡”中，尸体都没做失真处理。对加茂来说，那尸体无限接近于他在“死野的惨剧”中目睹过的样子，逼真得令人毛骨悚然。
脸色尚未复原的FUWA（不破）表情扭曲地嘀咕道：“游奇先生果然成了牺牲者……”
加茂跑到YŪKI（游奇）旁边，抬起他的手臂。
在VR空间遭到杀害的人，尸体不再被认定为由玩家操控的角色，而如果佑树在现实世界丧命，游戏中的角色也不会冻结。所以，就算能活动YŪKI（游奇）的手臂，也无法判断现实中的佑树是否平安。
幽灵MICHI（未知）在尸体旁边跪下，提出了问题。
“这是毒杀？莫非水里被下了毒？”
加茂没有回答，而是轻触YŪKI（游奇）颈动脉的位置，试图确认他作为虚拟角色是否还活着。
……存档点开始发光。
加茂吓了一跳，旁边的MICHI（未知）反应比他更强烈。
她好像特别容易受惊，突然惨叫着往后退，还撞到了身后的AZUMA（东）。AZUMA（东）一屁股坐在床上，倒是没什么事，MICHI（未知）则控制不住倾斜的身体，栽倒在房间角落堆成小山的人偶里。
“那个……你们没事吧？”
一个人愣愣地问了一句，正是出现在深灰色沙发上的另一个YŪKI（游奇）。
他头上挂着天使的光环，表情复杂地看着在人偶堆里挣扎的MICHI（未知）。
这一幕发生之前，加茂的视野一角出现了一行文字。
第三方已确认青叶游奇角色死亡……幽灵YŪKI（游奇）被释放。
* * *
加茂彻底放下心来，冲YŪKI（游奇）露出苦笑。
“太好了，刚才真的担心死我了。”
“真不好意思。系统一直不让我登入……但我通过语音通信听见了各位的对话，大概知道是什么情况。”
他难得地露出抱歉的神情，还缩起了脖子。MUNAKATA（栋方）抱着胳膊低声道：“椋田，出来。MICHI（未知）和YŪKI（游奇）的幽灵释放时间为什么不一样？”
不知何处传来了笑声。
“真差劲，堂堂大侦探，连这个都推理不出来吗？”
MUNAKATA（栋方）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杀气。YŪKI（游奇）抢先开口了。
“我的幽灵之所以一直没能释放，是因为想强调这个房间是不可能出现的密室，里面除了我的尸体，连幽灵都不存在……对吧？”
“没错。在密室被从外部突破之前，室内若出现了受害者的幽灵，那不就白白浪费了大好的密室之谜吗？今后凡是在自己房间遇害的人，必须有第三方确认角色死亡，才能释放幽灵，也就是获得重新登入VR空间的权限。”
这时，MICHI（未知）好不容易从人偶堆里爬了起来。
这里的人偶都是现代风格的，一大堆白领人士中间穿插着手执钓竿、画笔或铁锹的人偶。
她把滚落在地上的斧子踢回到人偶堆里，遮羞似的开口道：“原来如此。我不是在自己房间被杀的，无须担心密室问题，所以就早早被释放出来了。”
与此同时，坐在床上的AZUMA（东）苦笑着说：“这个房间没有窗户，房门是唯一的出入口。粗略一看，除了自动锁，连转锁都被锁上了吧。”
听了她的话，加茂转头看向被破坏的房门和门框。
门锁已彻底毁坏，防盗扣也松脱了，不过从锁舌裸露的情况看，她的分析是正确的。
加茂点点头，开口道：“嗯，是双重锁定的状态。而且搭上了防盗扣，转锁把手上也没有动过手脚的痕迹。”
“第二重门锁只能通过转动锁片落锁……要从室外实现双重锁定，恐怕非常难啊。”
FUWA（不破）双手一挥说道：“先不管那些，先听听受害者本人的说法吧。游奇先生，请你说说昨晚发生了什么。”
YŪKI（游奇）的幽灵一脸嫌弃地盯着自己的尸体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明情况。
“快到凌晨三点时，我们不是收到了登出再登入的指示吗？我在登出前存档，没想到刚把水喝下去就觉得喉咙处发紧……紧接着全身受到压迫，动弹不得。”
加茂点点头。
“应该是VR操作服的作用。那东西连脖子都覆盖到了，我猜是通过气囊充气，给颈部和全身施压。”
听了这个解释，YŪKI（游奇）难为情地笑了。
“冷静想想，当然是这样啊。不过当时我觉得自己在现实世界也被卡住了脖子，十分惊慌。”
在那种情况下，能够保持冷静才是奇迹。
事实上，加茂只因为在VR空间里指尖受了一点小伤，就担惊受怕了好久。不真实体验过，很难理解那种身体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受到伤害的恐惧。
尸体前方滚落着一只水杯，不用说，那就是存档时用的杯子。
……椋田口口声声说要重现古典式的存档系统，其实归根结底，不过是想通过“喝水”这个行为给游戏内的毒杀提供方便。
同样盯着水杯的YŪKI（游奇）突然露出怪异的表情。他翻动自己的尸体查看另一侧，随后歪过了头。
“……没了。”
“什么东西？”
AZUMA（东）问了一句，YŪKI（游奇）皱着眉回答道：“我每次喝水前都会把杯子倒满，被毒杀之前也一样。”
“照你这么说，杯子里应该还剩有水对吧？那么毒药可能并不是下在水罐里的，而是直接下在了水杯里。”
“我觉得很有可能……而且，倒满水后我只喝了一口，即使水杯倒下，剩下的水也该洒在衣服上和地上，可现在水杯里没有水，地板和衣服也几乎都是干的呀。”
正如YŪKI（游奇）所说，水杯是空的，地上则没有打湿的痕迹。保险起见，加茂还摸了摸尸体穿的衣服，发现连紧贴地板很难干燥的胸口附近都只是有点潮。
加茂将尸体摆回原位，叹着气说：“确实如此。”
“我死了只有五个小时，这干燥的速度也太快了吧。难道傀儡馆的湿度设定得很低？”
KENZAN（乾山）似乎对YŪKI（游奇）的疑问毫无兴趣，他一边检查矮架上的水罐一边说：“……凶手是怎么下毒的？”
FUWA（不破）听了一脸茫然。
“嗯？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游戏开始前，凶手就在游奇先生的水罐里放入了毒药。虽然现场看起来像密室杀人，但其实只是游奇先生自己锁上了房门。”
KENZAN（乾山）用力摇了摇头。
“不可能。在进入作案时段前，我们都喝水存档了，对不对？之后为了回到现实世界，应该又存档了好几次。游奇先生没有在那时被毒杀，那就可以确定毒药是在VR作案时段被投放的。”
他顿了顿，然后转向YŪKI（游奇）问道：“被毒杀之前，你最后一次存档是什么时候？”
“是回到现实世界的时候……差不多午夜零点三十分，我也是倒满一杯水后喝了一口，什么事都没有。所以可以断定，下毒时间是零点三十分以后。”
“你没有做什么蠢事，比如放其他玩家进屋吧？”
一般人被高中生这样问，肯定会不高兴。但YŪKI（游奇）反倒露出觉得有趣的表情。
“都有人宣布接下来要进入凶手角色作案时段了，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呢。回到房间后我认认真真地锁好了门，还搭上了防盗扣，甚至检查了那堆人偶，确认室内没有可疑之处。同时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没让任何人进屋。”
听到这里，AZUMA（东）左手托着肉乎乎的脸蛋，说道：“话虽如此，但只要能进屋，想趁游奇先生不注意的时候下毒，其实不难吧？”
“如果看准我停留在现实世界的空档下毒，应该很容易。零点三十分我回到现实世界，只上了个洗手间就马上又进来了……离开VR空间的时间大约有五分钟吧。”
“五分钟内下毒，时间是足够了。在这起事件中，往水里投毒的方法本身好像不太重要。但如果不搞清楚凶手是如何进入上了锁的房间的，就没办法查下去了。”
听着二人的对话，FUWA（不破）黑着脸嘀咕道：“太难办了……本以为只是单纯的毒杀事件，没想到这么复杂。”
与此同时，KENZAN（乾山）又向YŪKI（游奇）抛出了问题。
“VR作案时段开始后，你的房间里有什么异常吗？”
“对了，我记得零点五十分左右，走廊上好像有动静。”
“动静？”
这时，MUNAKATA（栋方）接过了话头。
“我也听见了。那时走廊上传来敲击声，大约持续了一分钟。”
YŪKI（游奇）用力点点头。
“我当时正在写写画画帮助思考，就想着不去理它。可那声音实在持续得太久了，我就走出去看了看。片刻之后，栋方先生也来到了走廊，我就跟他一起在周围查看了一番。”
加茂低头看向桌上的纸。
纸上画着人偶的造型和巨齿鲨软件的Logo，有好几处铅笔尖折断留下的痕迹，想必YŪKI（游奇）当时力道不小。
……这么看有点像无心推理，专心画画啊。
加茂长叹一声。这时，KENZAN（乾山）盯着手表上的地图继续提问：“MICHI（未知）小姐的房间也在南馆，但唯独她没出来，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没有啊，出不出来是个人的选择吧。”
MUNAKATA（栋方）耸耸肩说完，MICHI（未知）露出了苦笑。
“其实那时我已经被杀，强制登出了。”
KENZAN（乾山）再次转向YŪKI（游奇）。
“你们只调查了走廊？”
“还进ROPPONGI（六本木）的房间看了一眼，但没发现异常情况。我还跟栋方先生一起查看了大厅……结果不知谁关了灯，害我们吓了一跳。”
加茂立刻插话道：“怎么？零点五十分，大厅里的灯就已经熄了？”
“是的。所以我们又打开灯查看了一遍，然后关上灯回房间去了。在走廊和大厅里的时间加起来有近十分钟吧。当然，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走出过房间。”
MUNAKATA（栋方）咄咄逼人地说道：“事先声明，我可是反对关灯的，那是游奇先生独自做的决定。”
“我是觉得，如果大厅里的灯是凶手角色关的，我们不该打乱他的计划……总之，那个时候我们在玩偶屋附近的地毯上发现了一块黑布，记得是栋方先生捡起来了吧？”
MUNAKATA（栋方）从左边裤兜里掏出了一块黑色布片。
“就是这个。系统显示我口袋里有个道具，叫‘神秘布片’。”
加茂看过去，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被美工刀的刀片割伤后，加茂曾打开玩偶屋底下的抽屉查看里面的物品。当时他有点慌张……应该是被割坏的作案手套掉了一块残片，他却没发现。
……这下栋方要说出自己在门把手上设下的陷阱了吧。
加茂强装镇定等待他开口，但MUNAKATA（栋方）并没有说话，只是面带微笑。看来……加茂还得在这头上悬着炸弹的状态中煎熬一段时间。
FUWA（不破）抱着胳膊，点了好几次头。
“我们迟早能查出那块布片是什么，但我现在更关心圆桌当时是什么状态。”
对此，YŪKI（游奇）斩钉截铁地回答道：“零点五十分我们在大厅查看时，圆桌上还没有人偶。虽然不知道执行人是谁，但那个人肯定是那之后才放置了人偶。”
AZUMA（东）提出了疑问。
“游奇先生调查走廊时，会不会有人溜进你的房间，或者趁门没关紧，投了毒药进去啊？”
“那不可能。我离开房间后，仔细确认过自动锁锁上了。当时未知小姐应该已经被强制登出了，栋方先生在走廊上的那段时间也没有做出任何可疑举动。”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大厅的灯为什么关上了？模型的屋顶为什么被放下来了？搞不明白的细节越来越多。
……制订犯罪计划时，加茂特别设计了只能在VR空间才有机会实现的夸张诡计。如果椋田也有同样的想法，这起事件也许会非比寻常。
* * *
“接下来该调查我，也就是MICHI（未知）之死了吧？”MICHI（未知）的幽灵高兴地说道。
“我是在仓库遇袭的。不过把那里留着当作主菜，先去调查别的地方吧。我不知道自己死后发生了什么，说不定尸体被搬出了仓库。”
她的提议很奇怪，不过加茂正好想调查一下整幢建筑，因此没有反对。
一行人离开了YŪKI（游奇）的房间，先去看了ROPPONGI（六本木）的房间，确认里面没有异常。随后他们粗略地看了一眼大厅，接着走向门厅。
门厅尽头的大门是金属材质的，看起来十分厚重，更像是金库的大门。门上有个很粗的门闩，右边的窗外是一片黑暗。
KENZAN（乾山）盯着窗外嘀咕道：“外面是虚无……”
这时，加茂的余光瞥到了一个东西，他觉得蹊跷，遂看向大门左侧，然后险些叫出声来——门厅处竟掉落了一只黑色手套。
那只手套落在褐色的地砖上，看起来十分眼熟。那是椋田发的作案手套。
AZUMA（东）也发现了手套，伸手捡了起来。
“这是什么？材质和颜色都跟调查手套不一样啊。”
她捡到的手套是右手戴的。KENZAN（乾山）苦笑着说：“既然我们这些侦探角色没见过，那恐怕就是凶手那边掉落的吧？”
……至少不是我的，因为我把手套带回房间了，加茂暗想，莫非是执行人掉的？
加茂从AZUMA（东）的手上拿过手套，仔细检查了一番。手套磨损得很厉害，防滑层都快要剥落了。整只手套沾满了木屑和黑色纤维，破烂不堪。
遗憾的是，这只手套跟加茂的黑手套一样，是弹性很强的均码款，因此无法凭借尺寸推断持有者。
在MUNAKATA（栋方）的提议下，他们将手套与在大厅里捡到的黑色布片作了对比。
布片是从加茂的手套上脱落的，结果显而易见……二者材质相同。
众人商议之后决定，继续由MUNAKATA（栋方）保管布片，手套则交给YŪKI（游奇）。
因为大家一致认定，YŪKI（游奇）在密室内丧命后，长时间处于强制登出的状态，最不可能是手套的主人。
YŪKI（游奇）把手套放进左边裤兜，继而瞪大了眼睛。
“啊，大家可能看不见。我把手套放进裤兜的瞬间，系统显示里面多出了名为‘作案手套（右手）’的物品。”
MUNAKATA（栋方）也盯着空气说：“我的布片名称也更新了，叫‘作案手套的碎片’。”
这些都是加茂不知道的信息。不过，如此显示应该是为了确认侦探角色的推断符合事实。
接下来，所有人一同走向北馆的空房。
这里是北馆内唯一类似公共空间的地方。当然……空房里并没有MICHI（未知）的尸体。
下一个查看的是洗衣房，里面摆着几台洗衣机和烘干机。
不过并没有洗涤剂和柔顺剂。没有洗涤剂……说明若在作案时弄脏了衣服，将很难洗掉污渍。看来今后作案时要注意，别溅上鲜血。
房间深处的架子上堆着浴巾、床单、枕套等物品，看来这里还兼作布草间。
最后，加茂等人走向厨房。一时间没人说话，加茂也拖着沉重的身躯勉强向前走着。
厨房里有水槽、炉灶、冰箱和橱柜。
橱柜里胡乱摆放着使用过的调料罐，水槽边扔着不少空盘和空瓶，房间角落的塑料箱里整齐地堆满了瓶装天然水。
从瓶装水堆旁走过，再往前就是通往仓库的门。
室内的门都是木门，只有仓库门是结实的铁门。
YŪKI（游奇）走上前去，试图转动圆形门把手，却发现门下方的小手柄处在“关闭”的状态。这扇门装有手柄一体式门锁，扳动手柄就能锁门。
一般这种手柄也能充当门把手，而且简单又结实，经常用在对隔音有要求的录音棚等场所。
但眼前的这扇门用在了仓库上，还另装了一个普通的圆形把手。
YŪKI（游奇）把手柄转到“开”的位置，然后转动把手，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嗯？我都开了锁了，但好像有什么东西钩住了，打不开门。”
AZUMA（东）抱着胳膊，朝墙壁努努嘴。
“游奇先生和未知小姐都成了幽灵，就不能穿墙过去看看吗？”
“那怎么可能！如果有这种Bug，推理游戏就不成立了啊。”
“椋田不是说过了，我们能做的事情跟普通角色一样。”
这跟加茂监修时获知的幽灵的相关信息一致，所以应该可以相信YŪKI（游奇）和MICHI（未知）的说法。
KENZAN（乾山）已经开始检查仓库门了。
“使劲推门的话能打开几毫米，感觉是仓库里面有东西挡住了门。”
“让我看看。”
AZUMA（东）好像在怀疑YŪKI（游奇）和KENZAN（乾山）是假装推不开门。不过……她猜错了。AZUMA（东）自己推了推门，发现只能推开勉强塞进一把尺子的缝隙。她又尝试往里看，但是没有收获，只好离开了门边。
FUWA（不破）见她这样，露出了苦笑。
“看来又要破门而入了啊。”
这次加茂选择不参与集体破门。他跟KENZAN（乾山）和YŪKI（游奇）一起退到厨房后方，看剩下的人如何打开这道铁门。
麻烦的是……MUNAKATA（栋方）竟然形影不离。
他可能认定加茂是“杀害MICHI（未知）的凶手”了。加茂多少能猜到他为何会看出来。
MUNAKATA（栋方）在门上设置了陷阱，这当然不可能瞒过监控着游戏的椋田。可以推测，她肯定将这一情报告知了协助她的执行者，而这也在MUNAKATA（栋方）的意料之内。
……也就是说，那个陷阱仅仅针对凶手角色。
加茂低头看着渗血的右手。
刚才MUNAKATA（栋方）先去检查了南北两侧的房门，看陷阱是否被触发，然后拆掉了剩下的刀片。
而此时，MUNAKATA（栋方）应该已经知道加茂并非杀害YŪKI（游奇）的人了。
杀害YŪKI（游奇）的人是在VR作案时段内投的毒。而且那个人还在走廊上制造出响动，引诱出YŪKI（游奇）等人。这两件事都很难远程操作，因此杀害YŪKI（游奇）的人要么在作案时段进入了南馆，要么本来就在那里。
如果是加茂杀害了YŪKI（游奇），那么他前往南馆作案时首先会触发南侧大门上的陷阱并受伤。但事实上，只有北边门上的陷阱被触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