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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进华 当前章节:151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3:45

不知怎地,这首诗竟然落到了和珅的手里。和珅看后,非常妒忌,担心朱珪一旦受到重用,会对自己构成威胁,就立即跑到太上皇那里“告密”,挑拨离间,说这是嘉庆帝“欲市恩于师傅”。乾隆虽然把皇位让了出去,但他还想独揽朝纲,尤其不愿意见到儿子向恩师卖好之类的事情发生,所以他很不痛快,便咨询东阁大学士、军机大臣董诰的意见。董诰担心这事会牵连到嘉庆,急忙叩头奏道:“圣主无过言!”乾隆这才冷静了一些,思虑了许久,认为“家丑”不可外扬,就告诉董诰:“汝大臣,善为朕辅导之(指嘉庆帝)!”

不过,乾隆虽然放了嘉庆一马,却把气都撒到了朱珪的身上。那朱珪正在广州翘首期盼来自京师的佳音,不料突然接到一道上谕,给了他“当头一棒”:

“前因大学士缺出,朱珪科分较深,学问素优,人亦端谨,是以降旨令其来京,原欲将伊补授大学士。乃节据魁伦奏到,粤东艇匪驶至闽浙洋面肆劫,是朱珪于署理总督任内不能认真缉捕,咎实难辞。本当治以应得之罪,姑念其操守尚好,前任安徽巡抚办理尚无贻误,兹特加恩,仍令补安徽巡抚。”

朱珪的好梦眼看就要成真,却被和珅给横插一杠,美梦破碎了不说,还弄得“鸡飞蛋打”,从两广总督的高位上跌落下来。作为臣子,朱珪又有什么办法?也只能将懊恼吞进肚子里!可是,对嘉庆来说,这真是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眼看着恩师被贬,自己却无能为力,所以他对和珅当然是恨之入骨!

嘉庆四年(1799年)正月初三,乾隆突然殡天!现在,在大清国里,是嘉庆说了算了!第二天和珅就倒霉了,被革职拿问。几天后,和珅被指控犯下二十大罪,被迫自尽。

经查抄,“贪污之王”和珅的财产真是多得惊人,玉器珠宝、西洋奇器多得数不胜数。在查抄时,把他的全部财产编列为109号,其中已估价的26号就价值白银23389万两;照此推算,未估价的83号,又有8亿多两,合计达11亿多两。当时,朝廷每年的国库收入不过7000万两,和珅的家产就抵得上国库16年的全部收入!在他死后,这些财富全部没入皇宫,所以民间就有“和珅跌倒,嘉庆吃饱”的谚语。

对于“和珅现象”,很多人不能理解:为什么在乾隆的身边会出现和珅这么一个“小丑”式的人物?其实,和珅与乾隆是一枚硬币的两个面。正是乾隆的宠信和纵容,和珅才有机会揽权滥用,这对乾隆后期政局的败坏起到了极大的推动作用,就连《清史稿》的作者赵尔巽也认为:乾隆晚年,“大臣(指和珅)恃宠乱政,民迫于饥寒,卒成祸乱”。

在《康乾盛世历史报告》中,郭成康教授认为:在康雍乾盛世,存在着三个严重的隐患——人口、物价和皇权的过度膨胀,尤其是后者造成的极端专制,“恐怕对康雍乾时代国势转衰更有其直接的促进作用,对十九世纪我们国家彻底败落的影响也更为深远”,因此是“最大的隐患”!

总之,和珅现象是极端专制的皇权国家体制的产物。和珅之所以能够“恃宠乱政”,关键是因为他得到了乾隆的宠信!所以,和珅的“靠山”——乾隆一死,他马上就倒台了!   

“贰臣”的悲哀

在《现代汉语词典》里,“贰臣”一词,指在前一个朝代做官,投降后一个朝代又做官的人。

可见,“贰臣”是一个典型的政治术语。因为痛恨钱谦益,乾隆皇帝下令在《明史》中增列《贰臣传》。从此,“贰臣”这个特殊的词汇公然进入官方撰写的史书中。

根据传统儒家的政治伦理,中国封建文人们一直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视为“最高境界”。但是,中国古代是一个皇权社会,一旦进入“权力场”,他们就会发现自己处于一种两难的境地:要是刚直不阿,则为当权者所不容;如果曲阿附世,则为后世所不齿。特别是在改朝易代之际,他们经常是“不知所措”:到底是忠于旧王朝,还是投靠新王朝?所以,中国古代文人从政的悲剧便不绝于耳。

其实,中国历史上“贰臣”的面孔早已反复映现,数不胜数。从名相管仲开始,“贰臣”们的身上总是带着耻辱的烙印,但也有一些人不以为耻,甚至“恬不知耻”地以苏武自比!

“贰臣”的悲哀:钱谦益失节降清

钱谦益(1582~1664年),字受之,号牧斋,晚号蒙叟、东涧老人,江苏常熟人。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他考中进士,出任翰林院编修。没过几个月,因为父亲病故,他只好回乡守制。结果,他在家乡常熟一呆就是10年,直到泰昌元年(1620年)才官复原职。

天启元年(1621年),钱谦益出任浙江主考官,被牵扯进一桩科场舞弊案,虽然后来查明与他没有关系,但还是被罢官(皇权专制政府就是这么不讲理)。天启四年(1624年),他再度复出,以“詹事府少詹事”的头衔参与编撰《明神宗实录》。

因为钱谦益平时与高攀龙、杨涟、左光斗等东林党人关系不错,所以,他被阉党列入了“黑名单”——《东林点将录》:“天巧星浪子左春坊左谕德钱谦益。”不久,阉党大肆整肃东林党人,钱谦益也被革职回乡。

崇祯元年(1628年),崇祯帝为东林党人平反昭雪,钱谦益才官复原职,升任礼部侍郎。

但是,好景不长。因为钱谦益的声望高,又有才学,所以他被列入增补内阁成员的名单中。为了排挤钱谦益,礼部侍郎温体仁竟然翻出7年前的科场舞弊案,诬陷钱,使他有口难辩。可气的是,崇祯又偏听偏信,竟然将钱谦益革职。在干掉钱谦益后,温体仁终于挤进内阁,很快就升任首辅。

尽管如此,温体仁对钱谦益还是很忌惮,担心他有朝一日会“东山再起”。崇祯十年(1637年),温体仁指使常熟人张汉儒出面,诬告他58条罪状,将乡居8年的钱谦益逮捕入狱。

钱谦益无端蒙受冤屈,一面上疏朝廷,为自己申冤,一面通过亲朋好友,找到司礼监太监曹化淳。原来,钱谦益曾为天启初年的大太监王安撰写碑文,而曹化淳正好出自王安门下。曹化淳迫于情面,不好推辞,只得插手此案。结果,真相大白:此案是温体仁一手导演!直到这时,崇祯才恍然大悟:自己的宠臣温体仁竟然在背后结党营私。所以,他当机立断:立即罢免温体仁,释放钱谦益。但是,钱谦益的官运依然很差,没能官复原职。

崇祯十七年(1644年)三月,李自成打进北京城,崇祯在煤山上吊自杀。随后,马士英、阮大铖在南京拥立福王,建立弘光政权。因为钱谦益名气大,被弘光小朝廷委任为礼部尚书,达到了自己政治生涯的顶点。

不过,这一切都是“昙花一现”。南明弘光二年(1645年)五月,清军大举南下,福王、马士英、阮大铖等人只顾自个儿逃命,把百官都丢在南京。面对强大的满洲铁骑,钱谦益手下没有一兵一卒,束手无策。当时,爱妾柳如是曾劝他一死殉国。可是,钱谦益却暴露出贪生怕死的弱点,于五月乙酉率领文武官员出城投降。

降清后,钱谦益被清廷任命为礼部侍郎,充任修撰《明史》副总裁。不过,国破家亡,钱的心里也很不好受,在仕途与名节之间徘徊,陷入了一种深深的痛苦之中。几个月后,他就借口有病,请假回到家乡常熟。

顺治四年(1647年),钱谦益因为卷入抗清斗争,被清朝当局逮捕入狱。这种看似“出尔反尔”的行径,正反映了钱的痛苦和无奈:作为一个“失节者”,他在心底里为自己的错误忏悔,想以抗清举动来洗刷自己曾经降清的污点。最后,钱谦益却落得了一个“两面不是人”的下场:在明朝遗老遗少的眼里,他是一个“叛臣”;在清朝统治者看来,他又是一个“朝秦暮楚”的贰臣。

后来,经过柳如是多方奔走营救,请托斡旋,钱才侥幸逃过这一劫。出狱后,他移居红豆山庄,表面上“退隐林下”,但在暗中仍然与各地的反清势力保持联系。

到了康熙三年(1664年),钱谦益卧床不起,眼看不行了,家里却连“丧葬费”都出不起。恰好,有一位盐台顾大人来恳求钱代他写几篇文章,许给“润笔”(即稿费)1000两白银。可是,这时钱已经无力写作,只好求来访的黄宗羲代笔,黄觉得很为难。无奈,钱谦益就来了一个“霸王硬上弓”——命家人把黄反锁在书房内。最后,黄宗羲“被迫”写了几篇文章,这才帮钱处理后事。

据说,在临死前,钱谦益还在为自己的失节行为痛悔不已,说出了一句让人“肝肠寸断”的话:“当初不死在乙酉日(指南京城陷落之日),这不是太晚了吗?”

后来,黄宗羲写了一首《南雷诗历》,来纪念他:

“四海宗盟五十年,心期末后与谁传。凭裀引烛烧残话,嘱笔完文抵债钱。

红豆俄飘迷月路,美人欲绝指筝弦。平生知己谁人是?能不为公一泫然。”

钱谦益是明末清初的文坛领袖,他在文学和史学领域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但是,因为他在明朝灭亡后一度失节降清,所以遭到许多人的蔑视,因而对他的作品嗤之以鼻。这种观点虽然有一定道理,却失之偏颇,对钱谦益也不公平。

与那些“慷慨激昂”的仁人志士相比,钱谦益真是活得很累:在明清鼎革的历史剧变中,他显得过于优柔寡断,近似于苟且。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在仕途上,钱谦益接连遭受挫折,而他又一心要“治国平天下”,不甘心做一个平庸的文人,这个矛盾始终阴魂不散地萦绕在他的心头,难以摆脱,最终扭曲了他的心灵。

在皇权专制时代,钱谦益的人生悲剧,可以说是中国古代文人命运的“真实写照”!

“贰臣”的悲哀:“草间偷活”的吴伟业

明末清初,在江南地区有三位大诗人:钱谦益、吴伟业、龚鼎孳。其中,吴伟业有一首诗:

“为当年,沉吟不断,草间偷活。”

读起来,这句话很酸楚,也很凄凉。可以想见,在“江左三大家”当中,吴梅村应该是活得最“痛苦”的一位。

吴伟业(1609~1671年),字骏公,晚号梅村,又号鹿樵生,江苏太仓人。早年,他出身于书香门第,自幼就很聪明,后来又拜在名师张溥的门下,文章大有长进,学业精益求精。

崇祯四年(1631年),吴伟业进京参加会试,名列第一。殿试时,崇祯御笔在他的试卷上批了8个大字——“正大博雅,足式诡靡”,认为他的文章很合乎“上意”。随后,皇帝又特许这个新科榜眼“驰节还里门”,合卺完婚,这简直是轰动江南的一场婚礼。所以,他的恩师张溥很得意:“天下好事皆归子!”对此,吴伟业也有点得意忘形,自视甚高:

“陆机词赋,早年独步江东;苏轼文章,一日喧传天下。”

崇祯九年(1636年),吴伟业才28岁,就被任命为湖广乡试的主考官,可见崇祯对他多么信任!崇祯十年(1637年),他被任命为东宫讲读,这是多少饱学之士做梦才能做到的位置。次年,皇太子出阁,就读于文华殿,崇祯亲临,询问《尚书》大义,并赐给他“龙团月片,甘瓜脆李”。

在这一阶段,吴伟业真可谓“一帆风顺”,他的成就让人眼花缭乱,叫好鼓掌都来不及!

对于吴伟业的一生,有两个人对他影响很大,一位是老师张溥,另一位是亲家陈之遴:前者使他卷入了明末的党争,后者促使他接受清朝的征召。这两件事虽然相隔多年,但就吴伟业个人而言,后来他投靠清朝,正是他当初介入崇祯时期党争的必然结果。

在皇权社会里,如果说政客们喜欢附庸风雅的话,那么,文人们也大多具有“附庸政治”的兴致。张溥虽然是一位文学家,但他似乎更愿意当一位“政治活动家”。崇祯初年,皇帝清除阉党,对知识分子的政策也比较宽松,张溥乘机发起“复社”,议论朝政,针砭时弊,俨然一派“反对党”的派头。

一般来说,中国的文人不善于玩弄政治,即使像张溥这样的名人,也经常在政治现实面前碰个头破血流。他不明白的是,在皇权专制时代,文人的命运都捏在皇帝的手心里:当他需要知识分子出声时,文人才可以出声;当他不需要时,文人们最好闭紧嘴巴,别自讨没趣。在历史上,那些被杀掉的文人,大多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以为专制帝王多么爱护他们,而“不合时宜”地发出声音的结果。

在老师张溥的鼓励下,吴伟业竟然头脑发热,以为自己肩负着拯救“天下苍生”的重任,便上书陈词,甚至利用皇帝召见的机会,“进端本澄源之论”,将政敌狠狠批了一通。

可是,吴伟业不明白:中国的皇帝独裁成性,他们在左手给知识分子自由的时候,右手也随时准备收回自由;何况,崇祯又是一个疑心很重、喜欢朝令夕改的人!

所以,没过多久,复社就受到朝廷打压,张溥也遭到指控,大有“山雨欲来”之势。这时,吴伟业害怕了,觉得北京不是他待的地方,就主动当“逃兵”,跑到南京当了一个国子司业,虽然是冷板凳,但毕竟离开了政治漩涡,至少能睡一个安稳觉。

令许多人不能理解的是,像吴伟业这样一位文学名家,又深受崇祯的“知遇之恩”,为什么不能像陈子龙、夏完淳那样舍身取义,或者像顾炎武、黄宗羲那样隐姓埋名,坚决不肯为清朝服务呢?至少,他可以学王夫之那样,保存明朝的衣冠,躲在大山里读书。

不过,这些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在中国古代的文人里,强者太少,而弱者太多,许多人向来信奉“好死不如赖活”的哲学,宁愿跪下来求生,也不愿意站着去死!

吴伟业虽然身体不太好,向来多病,可他的入世之心却很重,虚荣之心更强。也许,他一生下来就有“鸿鹄之志”,对自己的期望值很高吧!因为他舍不得放弃荣华富贵,所以他既不能“杀身成仁”,也不能“隐身岩穴”。怎么办?没有别的选择,也只有“忍辱偷生”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让吴伟业后来“痛心疾首”的是,自己竟然受不住诱惑,接受清朝征召,去北京做官,也毁掉了自己一生的清誉。

原来,明朝灭亡后,清廷在进行武力征服的同时,为了笼络汉人,也在进行“文化征服”,积极招诱天下名士。当时,“江左三大家”里的钱谦益、龚鼎孳早就投降清朝,不知怎么的,清朝政府偏偏没有注意到吴伟业。

顺治十年(1653年),在钱谦益的授意下,由吴伟业出面发起,江南九郡的文人齐聚虎丘广场。在上次崇祯六年(1633年)的虎丘大会上,吴是以榜眼和翰林院编修的身份出场的,充其量只是一位众望所归的“明日之星”。而这次虎丘大会,他是大出风头,成为一位众星捧月的“精神领袖”,一位举足轻重的“文坛泰斗”。所以,他的儿女亲家陈之遴一推荐,清廷就立即征召他进京。

此时,吴伟业真是“进退维谷”!就在吴伟业复出之说甚嚣尘上之时,他的好友、“明末四公子”之一的侯方域曾致书劝阻:吴曾蒙崇祯厚恩,科名第一,这是一不可出;短短数年内,吴就被崇祯提升为大臣,这是二不可出;吴若再次出山,官位、清望都会大打折扣,这是三不可出。当时,吴也曾回信,慷慨激昂地表示:“必不负良友!”

吴伟业虽是一个文人,但在张溥的诱导下,他也曾参与崇祯朝的党争,积极的方面是懂得了官场的险恶,消极的方面是亲身感受到了“权力场”的诱惑。在权力场的盛宴上,那一杯文学的美酒又算得了什么?所以,面对清朝的征召,吴伟业最终还是动心了,因为他不愿意“老死牖下”。何况,他身边还有一位早已卖身投靠清朝的密友兼亲家陈之遴在积极怂恿他!

临行前,亲朋好友都来为他送行。这时,有一位少年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宴会上。吴伟业打开一看,脸色都变了——里面有一首诗:

“千人石上千人坐,一半清朝一半明,寄语娄东吴学士,两朝天子一朝臣。”

在这里,“寄语”二字,多少带有一点劝诫的意思:阁下,您的一生已经是一半清朝一半明朝了,还执意要去做“两朝天子一朝臣”吗?

让他大失所望的是,进京以后,“大名鼎鼎”的吴伟业竟然只捞到了一个几乎带有“羞辱”性质的的秘书院侍讲(从四品),甚至比他当初在南明政府里的詹事府少詹事还低了半级。为此,他付出了“变节”的代价,付出了数十年声名的代价,得到的却是冷遇、漠视和猜疑。要是早知如此,吴伟业还不如不降清呢!

吴伟业也真是一个“书呆子”,他也不想想:大清朝已经入关十年,早就坐稳龙廷了,像他这样一位归顺太迟的文人,还能指望顺治皇帝专门为他开“欢迎会”吗?

在北京的几年里,清朝的政局风云突变,大案迭起,吴伟业担心自己会被牵连进去,真可谓“无一刻不历艰难,无一境不尝辛苦”。最后,他拨拉一番“小算盘”后,发现自己真是干了一件大蠢事:在这场“零和游戏”中,什么都没有得到,连自己的未来和前途都搭了进去,真是输得够惨的!

“贰臣”的悲哀:吴伟业

特别是在吴伟业仕清以后,一想起崇祯皇帝过去赐给自己的种种恩典,他就会椎心泣血,悔恨万分,无法原谅自己。在中国人的心目中,忘恩(尤其是辜负帝王之恩)负义,最被人不齿。于是,他就以伯母张夫人病逝为由,辞官南归。

对于吴伟业来说,这几年的“贰臣生涯”犹如南柯一梦:清廷的戏弄、权贵的欺凌、舆论的耻笑、青史上的污点,或许还要加上对自己失足的悔恨。所有这些加在一块,应该足以令他清醒一点,从此循规蹈矩,不敢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其实,也不能完全怪罪吴伟业!在皇权专制体制下,能够对“权力场”不抱任何幻想,决绝地挺直腰杆站立着的文人,古今又有几人?

从此,吴伟业一直生活在痛苦和忏悔之中。一直到死神来临的那一瞬间,他对自己的背叛和失足也不肯原谅:

“吾一生际遇,万事忧危。无一刻不历艰难,无一刻不尝辛苦,实为天下第一大苦人。吾死后,敛以僧袍,葬我于邓尉,灵岩相近,墓前立一圆石,题曰‘诗人吴梅村之墓’。”

一直到死亡,吴伟业都生活在一种“无时不在”的忏悔之中。忏悔,是一种崇高的美德,是对自己、对社会、对历史表现出来的一种负责任的态度。中国人通常不喜欢忏悔,特别是中国文人更缺乏一种“忏悔精神”。在西方文化史上,圣奥古斯丁和卢梭都写过《忏悔录》,而在数千年的中国文学史上,却找不到一本类似的著作。在这一点上,中国的文人甚至不如那些皇帝们,在实在混不下去的时候,他们还会下一道“罪己诏”,把自己痛骂一番,崇祯皇帝就曾“涕泪滂沱”地干过这桩事。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些文人即使错了也不肯认账,还推诿、狡辩,甚至倒打一耙!

长期以来,在“江左三大家”中,一直是按钱谦益第一、吴伟业第二、龚鼎孳第三这样的次序排列的,逐渐形成了一种定论。不过,如果是从纯文学的角度,吴伟业和钱谦益至少是“不相上下”;要是从道德的角度衡量,在明清鼎革之际的政治表现,吴似乎要胜于钱,更胜于龚,这是毫无疑问的。

在中国文学史上,之所以将他们三个人列在一起,是因为他们生逢末世,命运不济,坎坷半生的遭遇大致相同。但是,具体到每个人,情况又不一样了:钱是一个政治化的文人,深陷政治漩涡;龚是一个带有几分“市侩气”的文人,热衷于政治投机;吴则是一个更纯粹些的文人,素来胆小怕事,又体弱多病,想躲开权力场,可是权力场偏偏不肯放过他。

也许,吴伟业的命运就是中国文人的“共同厄运”吧!在皇权国家体制下,皇帝老子要想和你过不去,你想对权力场来一个“不粘锅”,根本办不到!正如托尔斯泰所说的:时代要和你闹别扭的话,让你在盐水里煮三次,在碱水里煮三次,弄得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也是可能的。在这一点上,吴伟业似乎是“在劫难逃”,难怪他要痛苦万分地说自己是“沉吟不断,草间偷活”了!   

“文字狱”的牺牲品

所谓“文字狱”,就是在皇权专制时代,为了维护自己的高压统治,专制帝王们不惜用暴力来打击异己分子,镇压那些不合自己口味的“持不同政见者”,从而制造出来的一些因为言论、思想而犯罪的案件。其中,一些文字狱完全没有政治意义,只不过是专制皇权膨胀到一定程度的产物。

在春秋战国时代,诸侯割据,谁也无法对思想进行控制,所以,中国思想界绚丽无比,出现了“百花齐放”的灿烂局面。当时,有十几家学说流行,而儒家只是其中一家而已,其流行程度甚至还比不上墨家学说,孔子门下实在是冷冷清清。

等到秦朝建立,秦始皇就把手伸得长长的,管起人民的思想来。由于秦始皇荒淫无道,性情又残暴,有许多人“引经据典”地批评他,嬴政勃然大怒,就放了一把火,把诸子百家的书全烧了,还把四百多位儒生、方士活埋。没过几年,曾经强盛一时的大秦帝国就“土崩瓦解”了。

到汉武帝时,采取了一种比较温和的办法,就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用儒家思想来一统天下。从此,诸子百家都不复存在了,只剩下一个儒家。到了隋朝,专制统治者做得更绝,建立了科举制度。要想做官,不仅要接受儒家思想,还得熟读《四书》、《五经》,才有出路。所以,唐、宋、元、明、清各朝都抬出科举制度来压人。

不过,说到底,儒家思想也只是封建帝王手中的一件“玩物”罢了。例如,孟子曾说过“民为本,社稷次之,君为轻”,明太祖朱元璋读后勃然大怒:“要是他还活着的话,我一定把这个老东西抓来宰了!”可见,那些专制帝王在“骨子里”并非真正信奉儒家思想,而是采取一种“拿来主义”的态度:对他们有用的,就拿过来,加以利用;对他们没用的,抑或有害的,即便是“亚圣”孟子的思想,也要抛弃。

在皇权至上的时代,专制帝王们压制异端思想的一个重要表现,就是制造出大量的“文字狱”,使天下读书人在他们的淫威下“服首帖耳”。在这种高压统治下,别说是发表什么“异端思想”,就连在私下里骂一声“狗皇帝”,也要冒很大的风险,搞不好连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还会株连九族(甚至十族)。

所以,一部“文字狱”的血泪史,就是一部中国人思想被压制、被摧残、被阉割的历史,也是一部中国老百姓被愚化的历史。千百年来,为了追求所谓的“长治久安”,一代又一代的统治者千方百计地压制各种异端思想,听不进任何“逆耳忠言”。即便是圣明的唐太宗李世民,有时也听不进那个忠心耿耿的魏征的劝谏。有一次,在与魏征吵架后,他甚至告诉大老婆——长孙皇后:“我真恨不得把这个乡巴佬活活宰掉才好!”幸亏长孙皇后比较贤明,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用好言好语劝解唐太宗,魏征这才没有人头落地,成为“刀下鬼”!

“文字狱”的牺牲品:再说“焚书坑儒”

在中国5000年的文明史上,焚书坑儒可以说是最大的“国耻”,也是皇权专制国家制造出来的最大的悲剧!

皇权社会里,中国人擅长的是“破旧立新”,经常把已经存在的文明消灭得干干净净,再“白手起家”,建立新文明,这是他们特有的一种思维方式。秦始皇焚书坑儒,“破天荒”地将这一思路付诸实施,并传给后人。

焚书运动,起源于秦始皇三十四年(公元前213年)博士淳于越与丞相李斯之间的一场辩论,这是士大夫与封建官僚之间的一场大辩论。这场辩论表面上是围绕着“分封制”进行的,但核心问题主要有两个:文化可不可以传承?士大夫可不可以议论朝政?也许,历史早已在冥冥中决定,这场辩论将对中国未来的历史走向起到巨大的作用。

关于这两个问题,西方早已解决了,而中国人经历了二千多年的苦苦探索,一直没有找到正确答案。

下面,我们先来看第一个问题。淳于越认为,从来没有听说过不“师法古人”而能长久的制度。对此,李斯“振振有词”地说:三皇五帝各不相同,夏、商、周也是各有自己的制度,并不存在“师法古人”的问题。

关于第二个问题,李斯“声色俱厉”地指出,不能允许士大夫们入朝时心里指责,出朝后街谈巷议;为了维护专制帝王的尊严,就必须堵住天下人的嘴。

最后,在秦始皇面前,淳于越只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还没有经过充分的讨论,嬴政就“一锤定音”,天下的书籍大多被焚毁。这实在是令人不可思议,经过几千年、多少代人辛辛苦苦地积累起来的文明成果就这样被付之一炬,不得不从头再来。从此,文明的延续成为中国社会发展和进步的一个“老大难”的问题。

也许有人认为,在秦朝统一中国后,实行郡县制,加强思想统一,有其历史必然性。这种说法似是而非,并不足以支持秦始皇的武断和孟浪。几千年来,中国一直是一个地域辽阔、人口众多的大国,究竟是采用郡县制还是分封制?这个问题其实大有“商榷”的余地。可是,秦始皇不容许别人提出不同意见,就悍然下达了“焚书令”。

至于坑儒,既是焚书的继续,又是焚书的必然结果。因为侯生、卢生说了一些对他不满的话,并离他而去,秦始皇就勃然大怒,非要彻底追查此事不可。最后,他让御史开了一个“黑名单”,将四百六十多人全部活埋。为此,嬴政的长子扶苏专门进谏,恳请父皇“三思而行”,却被发配到边境,去监督蒙恬的军队。结果,秦始皇一死,扶苏就被赵高假传“圣旨”害死。

在这之前,哪怕是再残暴的专制统治者,也没有像秦始皇那样彻底地毁灭古代文明,把老百姓的嘴巴封得“严严实实”,人民还是有一点言论自由。为什么要坑儒?嬴政的真正目的是“杀鸡给猴看”,以酷刑震慑天下读书人,“诛”读书人之心,以儆效尤。试想一下,四百多人同时被活埋,那是什么场景,也真够惨烈的。从今以后,谁还敢乱说话,议论朝政?

在这个问题上,李斯起到了非常恶劣的作用。作为专制皇帝的“鹰犬”,李斯担心读书人议论朝政,会使人心不安,对皇权专制国家不利,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仅仅因为这个,就要将古代的书籍全部焚毁,那也太过分了,实在是让人难以理解:难道扫除了古代文化,人们就不会议论朝政,对专制皇权不满了吗?这是什么道理!

所以,李斯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号投机家”,他的这个“馊主意”并非出于自己的学识和良知,而是出于他那肮脏的心理和卑鄙的目的。结果,李斯的意见正中嬴政的“下怀”他立即付诸实施。要是嬴政不采纳这个“馊主意”,或许大秦帝国还能够多“苟延残喘”一些日子。不幸的是,秦始皇偏偏采纳了李斯的建议,铲除古代文明,禁锢思想,堵塞言路,确立了一种“彻头彻尾”的高压统治,最终导致秦朝迅速崩溃。

翻一翻世界各国的历史,就可以发现一条“铁律”:即使是再专制的社会,也要留一些“出气口”,给人们一点点发言权,否则就会造成一种“高压效应”。在最黑暗的中世纪,西方学者们虽然不能公开地议论国政,但还是可以悄悄地做自己的学问,统治者也就只当没看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论是多么强大的统治者,他们也没有力量实行“彻头彻尾”的专制统治,将社会的方方面面都管得“严严实实”。所以,“焚书坑儒”绝对是一个“下下之策”,只会引发强大的反作用力,反过来冲击皇权专制体制。李斯是一个聪明人,他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权势压倒一切,蒙蔽了他的眼睛,导致他只为自己打算,不考虑大秦王朝和皇权专制国家的长远利益。

至于李斯提出的“以吏为师”的主张,更是恶毒无比。从孔子开始,中国就有私人办学的传统,李斯此举纯粹是大开“历史倒车”,其结果与“焚书坑儒”殊途同归,导致了“高压效应”。可惜的是,后来的专制帝王大多把李斯的这句话奉为“金玉良言”,不遗余力地推行,根本不允许知识分子有自己独立的思想和组织,总是千方百计地压制天下读书人,迫使他们依附于专制皇权。

有意思的是,中国历史偏偏与嬴政、李斯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那些被秦始皇弃如撇履,下令焚毁的“书”,恰恰成为此后各个朝代的统治依据,成为被后人奉为“圭皋”的道统;那些被坑杀的“儒生”,偏偏帮助历代帝王巩固江山,不仅不能“坑”,还要奉为上宾。当然,后来的儒生也逐渐学乖了,不再像淳于越那样动不动就露出“反骨”,而是生出了“媚骨”:阿谀奉迎,无所不用其极。

这从一个侧面说明,秦朝之所以迅速灭亡,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焚书坑儒”,其他都是次要的。即便是从皇权专制国家的长远利益出发,“焚书坑儒”也是一个最笨的办法。到最后,秦朝政府越来越孤立,仅仅依靠李斯、赵高等一小撮人为其撑腰,仅凭赤裸裸的暴政来维持统治,这样的王朝当然难以持久。

许多人都知道,在研究历史时,要历史地看问题。众所周知,秦始皇统一中国,厥功至伟,这是无可否认的。不过,即便是历史地看问题,“焚书坑儒”也是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与西方相比,中国古代文明显然缺乏民主的胚芽。经过“焚书坑儒”,秦始皇对人民进行高压统治,他为老百姓制造了一个“牢笼”,不允许人民“越雷池一步”,专制皇权也变得空前的畸形、残暴,充满了血腥气息。其实,这样的皇权专制统治没有丝毫“进步性”可言!

“文字狱”的牺牲品:“文字狱大师”朱元璋

明太祖朱元璋,是明朝的开国皇帝。他的出身不好,家里很穷,父母、兄长早亡。所以,他先是替人打零工,后来又当了和尚。在和尚庙被红巾军烧毁后,朱元璋无路可走,只好去投奔红巾军,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竟然坐上了皇帝的宝座。

可是,由于朱元璋出身低下,文化水平不高,学历又不够,导致他在内心深处有一种很强烈的“自卑感”。所以,他对臣下的言辞格外敏感,导致了无数的文字狱,中国的皇权专制统治也因此而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过去,朱元璋曾经当过和尚,而和尚的一个最明显特征就是“光头”。所以,在当上皇帝以后,朱元璋对“僧”、“光”、“秃”之类的字眼特别反感。此外,朱元璋又是从红巾军起家,而红巾军向来被地主、官僚们骂作“贼”。于是,朱元璋不只是恨“贼”字,就连声音与“贼”相似的“则”字也一并在厌恶之列。

明朝初年,朱元璋规定:凡是遇到正旦(岁首)、冬至、万寿圣节(皇帝生日)等节日,以及册立皇太子、皇太孙等庆典,各级官府必须上表、笺祝贺。这些表、笺主要是由官府的训导、学正之类的官员写成的,本来是“官样文章”,反正都是一些阿谀奉承之词,谁也不会在意。

谁知道,细心的朱元璋竟然对这个特别计较,总是戴着“有色眼镜”去阅读。因为他读书不多,文化水平不高,所以朱元璋对字音、字义、用典也不大明白。于是,这些“官样文章”经他一读,就都成了语含讥讽的文章,许多训导、学正都成了他的“刀下之鬼”(据说,逃过此难的只有蒲州学正张某)。下面,请读者诸君看一看朱元璋的“光荣榜”:

有一次,河南府尉氏县教谕许元为本府作《万寿贺表》,其中有“体干法坤,藻饰太平”八个字,被朱元璋读成“发髡”(等于骂他是“秃驴”),而“藻饰太平”就是“早失太平”,所以许元全家都被抄斩。

陈州训导周冕曾作《万寿贺表》,内有“寿域千秋”一语,本来这是一个美好的词句。可是,朱元璋竟把“寿”附会为“兽”,又不认识“域”字,把“域”读为“或”字,而“或”字又和“祸”字同音,于是周冕也难逃一死。

在德安县训导吴宪所作的《贺立皇太孙表》中,有“天下有道,望拜青门”的话。结果,朱元璋认为“有道”就是“有盗”,“青门”自然是和尚庙了,这可就犯了他的大忌。所以,他立即下令将吴宪全家一概处死。

当时,北平府学训导林伯瑾写了一份《贺冬节表》,内有“垂子孙而作则”一句,本来是歌颂朱元璋不仅自己,就连他的子孙都是世人的楷模。没想到,明太祖竟然把“则”字附会为“贼”字。最后,林伯瑾“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也掉了脑袋。

由于朱元璋杀的人太多了,可把主管此事的礼部官员吓坏了,苦苦哀求他降一道表章,让天下臣民有章可循。洪武二十九年(1396年),“圣明仁慈”的明太祖终于动了“菩萨心肠”,命翰林学士刘三吾起草了一份《庆贺谢恩表笺程式》,颁布全国。从此,对于这一类“官样文章”,大小官僚只要填上官衔、姓名就可以了。可见,在朱元璋的皇权专制统治下,臣子们想要“安安稳稳”地做一个“奴才”都很困难,竟然要用无数“奴才”的鲜血来交换!   

退隐山林,以保全性命

几千年来,中国古代文人的最高追求就是十年寒窗苦读,“达则兼济天下”,青史留名;“穷则独善其身”,退隐山林。这种浪漫的理想,是中国传统文人延续了几千年的梦,已经深深地植根于读书人的人生观中,左右着无数读书人的命运。

可是,随着皇权专制统治的加强,专制主义的魔爪几乎是无处不在,读书人即使想独善其身,远离“权力场”这个大染缸,也很困难。所以,对中国古代的读书人来说,隐居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需要有顽强的毅力和忍耐精神。

顾宪成“金盆洗手”

顾宪成(1550~1612年),字叔时,号泾阳,江苏无锡人。万历八年(1580年),他以二甲第二名考中进士,出任户部主事。初涉权力场,他就锋芒毕露,竟然对权臣张居正不满,还写信给内阁次辅申时行,怂恿他站出来“匡救”时事。

当张居正病重时,文武百官纷纷为他祈祷。对于这种阿谀奉承,顾宪成感到羞耻,从不参与。一些同僚见了,都为他捏把汗,就代他在一封给张居正的“慰问信”上签名。不料,顾宪成知道后,急忙赶去把自己的名字抹掉。在这一点上,他的人品固然令人钦佩,却与当时的官场“格格不入”。

后来,万历帝不喜欢长子朱常洛,想立次子福王(他母亲是宠妃郑贵妃)为太子,结果遭到了群臣的反对。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考功员外郎顾宪成带头上书,建议立朱常洛为太子,触怒了万历皇帝,被革职为民。不久,他弟弟顾允成、朋友高攀龙也先后脱离权力场,回到无锡。

顾宪成兄弟和高攀龙等人都是生性比较豁达的人,一旦脱离权力场,他们就像出了笼的鸟儿一样,可以自由翱翔。于是,他们就将恼人的政治抛到一边,在一起讲求学问,显现出所未前有的洒脱。

因为顾氏兄弟的名声很大,学问又做得好,所以当地的士子们纷纷前来求教。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顾氏兄弟建造了“同人堂”,与士子们一起探讨学问。没多久,因为前来向他求教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同人堂又显得过于狭窄,所以,顾宪成就有意恢复宋朝人杨时在无锡城东创办的“东林书院”。

在征得当地官府的同意后,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顾宪成等人修缮了杨时的祠堂,又和一批同仁一起捐资重建精舍,这就是“名噪一时”的东林书院。

对于当时盛行的“阳明心学”,顾宪成有颇多微词,意欲拨乱反正,光大程朱理学。所以,在为东林书院草拟的《院规》中,他遵循朱熹白鹿洞书院的《学规》,制定了四要、二惑、九损,其核心就在于“尊经”——尊重儒家经典,反对空谈。可见,顾宪成创办东林书院的宗旨是:正本清源,使天下读书人信奉程朱理学,不为异端邪说(主要是“阳明心学”)所迷惑。

至于东林书院的日常功课以及他们的议论焦点,并不是时政,而是学术,这一点在《东林会约》中有明确规定:

“每会推一人为主,主说《四书》一章,此外有问则问,有商量则商量。凡在会中,各虚怀以听,即有所见,须俟两下讲论完毕,更端呈请,不必搀乱。”

显然,他们聚在一起,主要是读《四书》,交流自己的学习体会。在为弟弟顾允成写的《小传》中,顾宪成也提到东林书院的日常活动:

“每岁一大会,每月一小会,弟进而讲于堂,持论侃侃,远必称孔孟,近必称周程,有新奇险怪之说者,辄愀然改容,辞而却之。”

由此可见,备受后人瞩目的东林讲会,并不像某些人想象的那样群情激昂地抨击时政,而是在一起研讨《四书》,从孔孟一直谈到程朱。顾宪成去世后,主持书院的高攀龙、吴觐华继续坚持这一原则,再三强调:“东林之教原本程朱,以穷理致知”。

至于个中的缘由,不言自明。原来,顾宪成等人下野后,对于权力场上的纷争早已厌倦,所以,在回乡后,他们以创办东林书院来寄托心志,只谈学问、莫谈国事似乎已经成为他们的行为准则。万历三十六年(1608年),朝廷曾命顾宪成出山,担任南京光禄寺少卿。对此,顾宪成毫不动心,立即写了一份辞呈,强调自己早已不问朝政:

“入山唯恐不深,入林唯恐不密,恝然置安危理乱于不问,以自便其身。”

这是顾宪成当时心态的真实写照,他早就把自己看作一个“桃花源”中人,对官场已经丝毫不感兴趣了。

第二年,在给好友李三才的信中,顾宪成再次说明自己辞官不做的原因,表示自己要专心办好东林书院,优游于林间水下,不再过问朝政:

“东林之社是弟书生腐肠未断处,幸一二同志不我弃,欣然其事,相与日切月磨于其中。年来声气之孚渐多应求,庶几可冀之以补缉桑榆,无虚此生,一旦委而弃之,既有所不忍。凭轼而观,时局千难万难,必大才如丈(指李三才),卓识如丈,全副精神如丈,方有斡旋之望。如弟仅仅可于水间林下藏拙耳,出而驰驱世路,必至偾事。”

所以,在亲手制定的《东林书院院规》里,顾宪成谆谆告诫书院同仁:不许“评有司短长”、“议乡井曲直”。意思是,不得评论朝廷的官员以及地方政治。他的后继者吴觐华更是明确规定:“学问二字原不尚议论”;“自今谈经论道外,凡朝廷之上、郡邑之间是非得失,一切有闻不谈,有问不答,一味勤修讲学”。

凡此种种,都说明东林书院最多只是一个“学术团体”,只是为学问而学问,竭力远离政治纷争。可是,清朝人在编写《明史》时,竟然给东林书院戴上了一顶“(在)讲习之余往往讽议朝政,裁量人物”的“高帽子”,从而误导了后人,以至于一些人把东林书院误解为议论时政的讲坛。对此,美国学者贺凯“一针见血”地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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