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源流之辨
三、体用之说
四、偏激之见
五、心理之变:夷学——西学——新学
小结 西化与化西:追求真善美
附录一 西学东渐大事记
附录二 西人姓名对照表
附录三 征引、参考书目举要
附录四 人名索引
附录五 书名索引
修订版后记
学术经历
表格目录
绪论
航天飞机、太空旅行、遥感探测、光纤通信、核能发电、基因工程、试管婴儿,人们在电视前、汽车上、课堂中,谈论、讨论这些问题时,就像在说暮春花香、深秋蟹肥,口气那么平和,神态那么自然,很少有人大惊小怪。
电视机、照相机、录像机、计算机、空调、微波炉,人们日复一日地使用这些科技产品,是那么得心应手,心安理得,很少有人去寻根究底,它们是何人发明,哪国先造。自然,专事专利保护、知识产权者另当别论。
科学的发展,时代的进步,已使我们成为地球村的居民。国际的文化交流、信息传递,任何一国都已不可须臾或缺。除了尖端科学、高新产品,一般科学知识、技术成果和文化理论的世界共通性、共有性越来越强。
这种状态的形成,历史并不久远。
只要将历史上溯150年,在鸦片战争前后的中国,如果你讲氢气氧气、电压电流、分子元素、分解化合,世人不是大惑不解、莫知所云,便以为是海外奇谈、荒诞不经;如果你问自转公转、地质构造是什么意思,细胞学说、光合作用是怎么回事,那么,即使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鸿儒硕学,也只能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哪怕你问1、2、3、4代表什么,+、-、×、÷是何用意,英吉利、美利坚、拿破仑、华盛顿是什么东西,在偌大的中国,能够知道的人也是寥若晨星,屈指可数。尽管,这些在当时西方已是妇孺皆知的常识,但在中国,却鲜有人知。
到了民国初年,这些知识在中国也成了常识,任何一本教科书上都能找得到,小学生、中学生皆能言其详。那么,它们是怎么传入中国的?鸦片战争以后的几十年中,究竟有哪些西学传入中国?这些知识传入以后,中国社会反应怎样?向以傲然自大、鄙夷外邦著称的中国士大夫,为什么到头来不得不接受那么多的西方文化?
让我们翻开那苦涩凝重而又曲折多姿的一页吧!
一、研究对象与研究概况
梁启超像
本书以西学东渐与晚清社会的关系为研究对象。
西学之名,不始于晚清,晚明已有此词。艾儒略编的一本西方大学教科书纲要,书名就是《西学凡》。高一志编有以“西学”为名的书籍多种,如《西学修身》、《西学持家》、《西学治平》等。此词后来成为西方学术文化的略称。西学包罗范围相当广泛,梁启超编《西学书目表》,将其分为算学、重学、电学、化学、声学、光学、天学、地学、医学、史志、法律、矿政、兵政等27门,徐维则编《东西学书录》,又将其扩展为31门。自然,本书不可能对每门学科传入中国的情况都细加研究,而只能选择其中与中国文化反差较大、对中国社会影响较大的部分进行研究。
西学传播涉及传播主体(中外译员、学校教习、报刊编辑)、传播机构(译书机构、新式学校)、传播内容、传播方式、传播过程、受传对象、受众反应,这些是本书的主要研究对象。
对于晚清西学传播的情况,学术界已经作了不少的研究。傅兰雅的《译书事略》(1880)、孙维新的《泰西格致之学与近刻翻译诸书详略得失何者为最要论》(1889)、梁启超的《读西学书法》(1896),分别对正在进行中的西学传播作了阶段性的归纳和总结,可以视为对这一课题研究的开始。民国以后,晚清西学传播成为历史,研究或涉及这一课题的论著渐多。1916年陈独秀在《吾人最后之觉悟》一文中,对晚明以来西学传播情况,作了扼要的论述。他将民国以前西学传播历程分为四期:一、晚明;二、清初;三、鸦片战争以后;四、甲午战争以后。他联系民国初年的现实,认为西学传播的过程,是国人对西方文化认识逐步深化的过程,由惊诧,而接受火器、历法,而仿造铁路,而转入政治根本问题。虽太简略,但反映了五四时期人们对此前西学传播得失的反思。梁启超在1920年所作《清代学术概论》的第29节中,以过来人身份,对晚清西学传播的过程、特点作了概述,文虽不长,但自有见地。其后,张星烺的《欧化东渐史》(1934),对此问题有所涉及,唯嫌过于简略宽泛。全汉昇的《清末反对西化的言论》(1935),从物质文明、精神文明等层面,宏观而有重点地研究了晚清排斥西方文化的问题,是研究这一问题的第一篇力作。周昌寿的《译刊科学书籍考略》(1936),研究了明末至1936年中国翻译西方科学书籍的情况,将这三百多年的历史分为三期,其中第二期“咸丰迄清末”,列举了天文气象、数学、理化、博物、地理等方面书籍468种,按年编排,颇便查考,惜遗漏甚多,又仅列书目,而无研究,对译书过程、社会影响亦未道及。
1949年以后,中国大陆学者、台湾学者和外国学者,对这一课题都有一些研究。宏观方面的论著主要有杜石然等人编著的《中国科学技术史稿》(1982)。此书下册第十章,讨论了1840年至1919年西方科学和技术,主要是数学、物理、天文、地学、医学、铁路技术、冶金技术传入中国的概况和影响。编者多为对中国科学技术史研究有素的学者,也吸取了学术界这方面的研究成果,故学术价值颇高。但是,由于其书研究对象的限制,人文社会科学等不在讨论之列,因此,难以看出西学传播与社会反应的全貌。马祖毅的《中国翻译简史》(1984),第五章为《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前的翻译活动》,研究了近代80年的翻译历史,对重要西书、重要译员都有介绍,范围也比较广泛,除了科学技术,也涉及文学艺术等方面,是同类作品中比较有学术性的一部。其主要缺陷有二,一是偏重于翻译过程的介绍,对西学社会影响着墨较少;二是沿袭某些政治性术语较多,对一些从事西学传播工作的传教士,具体分析少而笼统断语多。钱存训的《近世译书对中国现代化的影响》(1954),是研究西学传播对中国社会影响的长文,其第二节《新教传教士与译书》、第三节《政府和私人的译书机构》、第四节《二十世纪的译书》,所论多属晚清时期。书中依据徐维则的《东西学书录》、顾燮光的《译书经眼录》等西学目录书,对所译西书进行统计分析,得出了不少有价值的意见。郭廷以的《近代西洋文化之输入及其认识》和《近代科学与民主思想的输入——晚清译书与西学》,均载《大陆杂志》,是综合论述晚清西学输入的两篇论文,对晚清西学传播阶段的划分,社会影响的分析,都有自己的独到见解。钱、郭两文的共同缺陷是,所依据的研究资料不足。例如,钱氏据以统计分析的一本目录书是徐维则的《东西学书录》,不是经顾燮光增订的《增版东西学书录》,而原书较增订版少收书三百多种,这就不能不影响分析的科学性。钱、郭两文都没有将20世纪初通过日本转口输入的西学列入考察范围,而这恰恰是输入西学数量最多、影响最大的部分。
至于对晚清传播西学的具体人物和机构的研究,对西学某一门类内容的研究,对西学影响的某一方面的研究,成果相当繁富。比较重要的有贝奈特的《傅兰雅译著考略》(英文,1967),梁元生的《林乐知在华事业与万国公报》(1978),贝奈特的《教会新闻工作者在中国:林乐知及其杂志》(英文,1983),王栻等人的《论严复与严译名著》(1982),寒光的《林琴南》(1935),江文汉的《广学会是怎样一个机构》(1963),王树槐的《基督教教育会及其出版事业》(1971)、《清季的广学会》(1973),实藤惠秀的《留日学生的翻译活动》(为《中国人留学日本史》中一章,1960),谭汝谦的《中日之间译书事业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为《中国译日本书综合目录》的长篇序言,1980),陈旭麓先生的《论中体西用》(1982),孙广德的《晚清传统与西化的争论》(1982),王尔敏的《中西学源流说所反映之文化心理趋向》、《清季知识分子的中体西用论》(均载台湾《中国近代现代史论集》第十八编)。这些论著从不同的角度、侧面和领域,对晚清西学传播的人、事、物作了比较深入的研究。此外,姚崧龄的《影响我国维新的几个外国人》(1971)、顾长声的《从马礼逊到司徒雷登》(1985),均是人物传记的汇集,书中关于林乐知、丁韪良、傅兰雅、李提摩太、花之安等人的传记,对传主在传播西学方面的工作,亦有比较细致的叙述。
从总体上说,对西学东渐与晚清社会这一课题的研究,还是相当薄弱的。这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史料的挖掘、整理还有很大缺门。学者们研究这段历史,主要依据的目录书是梁启超的《西学书目表》、徐维则的《东西学书录》及其增订版、顾燮光的《译书经眼录》,以及由此按图索骥所获得的各种西书。这三种目录书有两大缺陷,其一是对同治以前所出版的西书基本未收(只收录了墨海书馆等机构出版的少数几种)。这样,鸦片战争前后几十年中传教士在马六甲、新加坡、巴达维亚、广州、宁波等地所出版的各种西书,便不大为人所知。其二是这些目录书收录西书的截止时间为1904年,此后的译书便被人们忽略。这样,斩头去尾,译书总数少了将近一半,自然难以得见西学传播之全貌。此外,对于各种译书机构的历史、重要西书的翻译过程、重要译员的译书背景,有待挖掘、整理的资料更多。比如,对于晚清译书最多、影响最大的江南制造局翻译馆,除了笔者几年前写了一篇《江南制造局翻译馆史略》,便无人作过深入研究。
江南制造局翻译馆
第二,西书内容有待进一步理清。许多西书,人们只闻其名,不知其实,其译自何书,内容如何,与原书有何区别,均不甚了了。例如,在19世纪末举国争诵、洛阳纸贵的《泰西新史揽要》和《中东战纪本末》,其内容究竟如何,影响为什么那么广泛?并没有人仔细研究。传教士著作中,曾被送给清朝政府各个高级官员、影响极为广泛的《格物探原》和《自西徂东》,内容究竟如何?迄今无人研究。再如,被晚清学者称为介绍西方政治的最佳著作、许多思想家认真研读过的《佐治刍言》,其内容究竟如何?也没有人深入研究过。〔1〕
第三,对社会影响的研究相当薄弱。学者论及西学传播的社会影响,往往就是指在知识分子精英阶层中的影响,对于其在一般民众中的影响注意不够。例如,论及20世纪初西学的影响,论者每每以严译名著为例,其实,走进千家万户、莘莘学子朝夕诵读的各种新式教科书,其社会影响不知要比严译名著高出多少倍。再如,讨论西学社会影响,论者比较注意江南制造局、广学会等机构从西文直接译为中文的西书的影响,而忽略了从日本转口输入的西学,其实,无论从影响的广度还是深度来说,后者都远远超过前者。
江南制造局大门
第四,对于晚清西学传播的全过程,缺乏综合研究。对于传播西学的总体估计、传播阶段的划分、各个阶段的特点、译书方式的演变、传教士传播宗教与科学的关系,所有这些,都需要在掌握比较翔实资料的基础上,作细致的分析。
二、四个阶段
晚清西学东渐可以分为四个历史阶段:
第一阶段,1811—1842年。1807年,伦敦会传教士马礼逊奉派东来,成为第一个基督教新教来华传教士。1811年,马礼逊在广州出版第一本中文西书,揭开晚清西学东渐的序幕。以后,传教士们在马六甲、新加坡、巴达维亚等地,开学校,办印刷所,出版书籍报刊,在当地华侨中传播西学,为日后到中国大陆活动打下基础。这一阶段,马礼逊等传教士共出版中文书籍和刊物147种,属于介绍世界历史、地理、政治、经济等方面知识的,有34种,比较重要的有《美理哥合省国志略》、《贸易通志》、《察世俗每月统记传》、《东西洋考每月统记传》等。这些书刊,成为日后林则徐、魏源、梁廷枏、徐继畬了解世界情况的重要资料。英华书院、马礼逊学堂等学校创办,开始了传教士在华人中进行教育活动的历史,也培养了袁德辉等近代中国最早的译才。马礼逊等所出版的西书、报刊,所办的新式学校,无论从数量上还是规模上,都不能与日后傅兰雅、林乐知等人相比,但这是一段历史的开端。近代西学东渐史上的许多第一,都是从这里产生的。诸如第一个中文印刷所,第一所对华人开放的教会学校,第一家中文杂志,第一部英汉字典,等等。这一阶段,传教士的活动,一方面因为没有受到不平等条约的保护,影响很难达于中国内地;另一方面,正因为没有不平等条约的保护,其活动通常不会被视为西方国家政府的活动,传播者没有盛气凌人的气势,受传对象也没有被压挨欺的心理,传、受双方处于相对平等的地位,文化交流在相对正常的状态下进行。
第二阶段,1843—1860年。在1840年至1842年的中英鸦片战争中,清朝政府战败,被迫与英、美、法等国签订不平等的《南京条约》、《望厦条约》和《黄埔条约》,被迫割让香港给英国,开放广州、福州、厦门、宁波、上海作为通商口岸,允许外国人在这些口岸传播宗教、开设学堂、开办医院。于是,传教士便将活动基地从南洋迁到中国东南沿海,开始了晚清西学传播史上的新阶段。这六个城市,在西学传播方面,可以分为三种类型。一是香港、广州,在割让或开埠以前,早有西人居住,西学传播已有一定基础,开埠以后,西人来此,又有新的发展。二是福州、厦门,鸦片战争以前,传教士已通过在南洋闽籍华侨中的活动,学会方言,这两个城市开埠以后,传教士来此,没有语言障碍,西学传播活动比较容易进行。三是宁波、上海。这两个城市靠地处富庶的江浙地区、离中国中心地带比较近的地理优势,在西学传播方面,很快超过上述四城。在咸丰年间,中国西学传播中心是上海、香港与宁波,出版西书机构主要是墨海书馆和华花圣经书房。
从1843年至1860年,这6个城市共出版各种西书434种,其中纯属宗教宣传品的有329种,占75.8%;属于天文、地理、数学、医学、历史、经济等方面的有105种,占24.2%。各城市所出西书总数、宗教书籍、科学书籍情况分别如下:香港60种,其中宗教37种,占61.7%;科学23种,占38.3%。广州42种,其中宗教29种,占69%;科学13种,占31%。福州42种,其中宗教26种,占61.9%;科学16种,占38.1%。厦门13种,全属宗教方面。宁波106种,其中宗教86种,占81.1%;科学20种,占18.9%。上海171种,其中宗教138种,占80.7%;科学33种,占19.3%。依出版科学书籍多少的顺序排列,依次为上海、香港、宁波、福州、广州、厦门。
这一阶段,西学东渐有几个特点:
1.通商口岸成为传播基地。此前,传教士在南洋一带活动,虽然西学书刊也能传到中国大陆,学校中也有不少华人,但毕竟水路迢迢,对中国影响有限。一口割让、五口通商以后,传教士以这些地方为基地,办学校,开医院,出书刊,进行各种西学传播活动。从此,新一轮的西学传播在大陆正式开始,半月形的东南沿海地区,成为中国率先接受西方影响的地区。
2.出版了数量可观的科学著作。合信的《全体新论》等五种医学著作,是晚清第一批西医著作;蒙克利的《算法全书》,是第一部在中国境内出版的用西方数学体系编成的数学教科书;哈巴安德的《天文问答》、合信的《天文略论》是晚清第一批介绍西方近代天文学的著作;伟烈亚力、李善兰合译的《续〈几何原本〉》,使古希腊数学名著《几何原本》完整地传入中国;伟烈亚力、李善兰合译的《代微积拾级》,是晚清传入中国的第一部高等数学著作;伟烈亚力、王韬合译的《重学浅说》是传入中国的第一部西方力学著作;艾约瑟、李善兰合译的《植物学》是传入中国的第一部西方植物学专著。
3.中国知识分子中出现主动了解、吸收西学的趋向。林则徐、梁廷枏、魏源、徐继畬、李善兰等为其代表人物。尽管他们主要关心的还是国际常识、世界史地知识,但这毕竟是一种新的动向。
4.中国知识分子开始参加译书工作。南洋时期,虽然也有中国人参与传教士的工作,如梁发协助米怜从事编辑出版工作,但那是以教徒的身份出现的,且限于宗教方面,对科学知识的传播无所补益。1843年以后,在上海、广州,都有中国知识分子参与西书翻译工作,李善兰、王韬、管嗣复、张福僖等为其著者。他们都是以独立的身份参加工作,有些西书的译介,还是在他们主动提议下开展的,如《续〈几何原本〉》便是在李善兰的提议后着手翻译的。他们与传教士合作译书,开始了晚清中国历时数十年的西译中述的历史。管嗣复表示只译科学书、不译宗教书,显示了中国知识分子在介绍和接受西方文化时的独立性和选择性。
第三阶段,1860—1900年。1856年至1860年,英国、法国在美国、俄国等支持下,发动了侵略中国的第二次鸦片战争。中国再次惨败。侵略者逼迫清朝政府先后签订了《天津条约》(1858)、《北京条约》(1860)等一系列不平等条约。通过这些条约,外国侵略者从中国勒索了大笔的战争赔款,取得了一系列侵略特权。其中,与西学传播密切相关的有:一、增开11个通商口岸,即天津、牛庄、登州、台南、潮州、琼州、镇江、南京、九江、汉口、淡水。后来实际开埠时,牛庄改为营口,登州改为烟台,潮州改为汕头。条约规定,外国人可以在这些通商口岸居住、赁房、买屋、租地起造礼拜堂、医院、坟茔等。二、传教自由。《中英天津条约》第八款规定:“耶稣圣教暨天主教原系为善之道,待人如己。自后凡有传授习学者,一体保护,其安分无过,中国官毫不得刻待禁阻。”三、外国人可到中国内地各处游历、通商,中国政府应提供方便。四、开放长江。这样,加上先前割让的香港、开放的五口,中国被迫对外开放的城市达17个。外国人可以在南起广州、厦门,中经上海、烟台,北至天津、营口,东起上海、南京,沿江西上,直到中国内地,这样广阔的范围里自由活动。其结果,加强了西方列强对中国的政治侵略、经济掠夺,也便利了他们对中国的文化渗透。在清朝政府方面,以咸丰皇帝去世、祺祥政变发生、慈禧太后掌权为转折点,中国对外对内政策有了重大调整。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设立,京师同文馆的创办,以学习西方坚船利炮、声光化电为重要内容的洋务运动的开展,都对西学传播产生了重要影响。因此,第二次鸦片战争的结束,《北京条约》的签订,成为晚清西学东渐史上的重要转折点。
这一阶段的西学传播,有以下几个特点:
1.传播机构多种多样。有遍布各地、程度不同的新式学校,包括教会学校和中国自己开办的新式学校;有形形色色的报纸、杂志;有传播西医知识的教会医院;当然,最主要的是各种西书翻译、出版机构。按其属性可分三种类型,一是教会系统的,主要有广学会、美华书馆、益智书会、广州博济医局、上海土山湾印书馆;二是清朝政府系统的,有上海江南制造局翻译馆、京师同文馆、天津机器局、天津武备学堂;三是民办系统的,如商务印书馆、译书公会、时务报馆、农学报社。此外,有些教堂、学校、报馆、医院、海关、督抚衙门,也零零星星、断断续续地出版过一些西书。其中,最重要的是江南制造局翻译馆和广学会。
广学会会址
2.政府创办译书机构。此前,清朝个别官员,如林则徐,也曾在吸收西学方面作过努力,但那是临时应急措施,并无长久打算。从19世纪60年代开始,清朝政府先设京师同文馆,再设江南制造局翻译馆,这是中国政府在被动开放的形势下作出的顺乎时代潮流的反应,是中国政府主动吸收西学的标志。19世纪后期的几十年中,江南制造局翻译馆所译西书数量,在各种译书机构中,名列榜首,影响也最大,说明了官办译书机构在晚清西学东渐中的主导作用。
3.翻译西书量多面广。四十年中,共出各种西书555种〔2〕,其中哲学社会科学123种,内含哲学、历史、法学、文学、教育等,占总数22%;自然科学162种,含算学、重学、电学、化学、光学、动植物学等,占总数29%;应用科学225种,含工艺、矿务、船政等,占总数41%;其他45种,包括游记、杂著、议论等,占总数8%。其总量是此前半个世纪所出科学书籍的5倍多。至于质量方面,著名译作颇为不少,《化学鉴原》、《化学分原》、《地学浅释》、《万国公法》、《佐治刍言》、《泰西新史揽要》、《民约通义》都是影响广泛、哄传一时的译作。
华蘅芳及其译作《地学浅释》
4.上海成为译书中心。1860年以前,上海已有成为中国译书中心的迹象,与宁波、香港同为中国出版西书较多的地方。1860年以后,随着上海在中国地位的上升,上海逐渐成为西学在中国传播的最大中心。以译书机构而言,无论是教会系统的,还是中国政府和民办系统的,除了少数设在广州、北京等地,十之七八设在上海。全国三个最重要的西书出版机构,即江南制造局翻译馆、广学会和益智书会,全部设在上海。以译书数量而言,全国译书总数77%出自上海。以译书质量而言,绝大多数最有影响的西书,都是上海出版的。译书中心的形成,是西学传播从先前比较零散、无序状态向集中、有序状态发展的标志。
5.西学影响逐渐扩大到社会基层。通过遍布各地的新式学校,形形色色的报纸杂志,品种繁多的西书,通过传教士深入内地的各种西学演示、讲解,西学的影响逐渐从知识分子精英阶层扩大到社会基层。从《格致汇编》和《格致新报》几百则读者提问,从《万国公报》所举行的有奖征文,从格致书院历时多年的学生课艺,我们可以看到,从知识分子到普通市民,从沿海到内地,从民间到宫廷,西学的影响已经随处可见,很多人对西学已从疑忌变为信服。曾国藩不但自己倡导西学,而且儿子成了能读外文、能讲外语的外交官;张之洞、李鸿章多次向广学会等传播西学的机构捐款,家人生病也乐意请西医诊视;谭继洵的妾不但生病请传教士治疗,还为死了的传教士立碑;19世纪80年代,上海富庶人家已竞相将子弟送入中西书院等教会学校读书,甚至出现开后门进新式学校的事;光绪皇帝研读西书……所有这些,都是西学影响逐渐深入的表现。
第四阶段,1900—1911年。1898年的戊戌政变,1900年的八国联军之役,使清朝政府的威信跌到最低点,爱国人士、知识分子失望到极点,革命风潮因之而生,留日热潮骤然而起,西学传播的内容、方式亦因之一变。这一阶段西学传播特点主要有五:
1.转口输入。此前,中国介绍、吸收西学,主要是从英文、法文、德文等西书翻译而来,1900年以后,从日本转口输入的西学数量急剧增长,成为输入西学的主要部分。以1902年至1904年为例,3年共译西书533种,其中英文书89种,占全国译书总数16.7%;德文24种,占4.5%;法文17种,占3.2%;日文321种,占60.2%。
2.数量空前。从1900到1911年,中国通过日文、英文、法文共译各种西书至少有1599种〔3〕,占晚清100年译书总数的69.8%,超过此前90年中国译书总数的两倍。其中,从1900至1904年5年,译书899种,比以往90年译书还多。
3.社会科学比重加大。以1902年到1904年为例,3年共译文学、历史、哲学、经济、法学等社会科学书籍327种,占总数61%。同期翻译自然科学112种,应用科学56种,分别占总数21%、11%。译书从多到少的顺序为社会科学—自然科学—应用科学,与此前几十年的译书顺序正好相反。这表明中国输入西学,已从以器物、技艺等物质文化为主转为以思想、学术等精神文化为主。
4.影响深入。大批西学的涌入,特别是各种不同层次的新式教科书,遍布城市乡村,走进千家万户,使西学影响空前深入。令人眼花缭乱的新学科,目不暇接的新名词,令学术界、出版界面目一新。今人习用的许多名词、术语,诸如社会、政党、政府、民族、阶级、主义、思想、观念、真理、知识、唯物、唯心、主体、客体、主观、客观、具体、抽象等,都是那时确立的。这为五四时期的白话文运动打下了基础。没有清末西学的大批涌入,没有那一时期的新名词大爆炸,日后的新文化运动是很难想象的。
徐寿照片
5.中国第一代译才登台。此前译书,通常模式是西译中述,李善兰、徐寿、华蘅芳等虽然参加了翻译西书的具体工作,但他们不懂外文,不能独立译书。从严复、马君武开始,近代中国才有了自己的第一代翻译人才,才宣告西译中述这一西学传播史上过渡形式的结束。
江南制造局翻译馆译员郑昌为徐寿照片题词
从1811年马礼逊在中国出版第一本中文西书,到1911年清朝统治结束,首尾100年,中国至少翻译、出版西学书籍2293种。四个阶段中,以年均翻译西学书籍(不包括纯粹宗教书籍)计算,第一阶段,31年,34种,年均1种;第二阶段,17年,105种,年均6种;第三阶段,40年,555种,年均14种;第四阶段,11年,1599种,年均145种。前三个阶段,年均译书种数成几何级数增长,第四阶段,年均译书数量猛增为第三阶段的10倍以上。由此可见,晚清中国输入西学,随着时间的推移,呈急速增长趋势,20世纪初达于极盛。以传播西学主体而言,第一阶段,基本上是西来传教士的事;第二阶段,西人为主,少量中国知识分子参与其事;第三阶段,西译中述,中西传播机构共存并进;第四阶段,中国知识分子成为主体。这说明,中国知识分子在西学传播过程中,逐渐由被动变为主动,由附从地位升为主导地位。
三、影响西学东渐因素分析
西学东渐的内容、进程受到很多因素的制约。
传播主体与受传对象是影响西学东渐的首要因素。晚清中国,西学传播主体主要包括西书翻译人员、新式学校教习和部分报刊编辑,他们的西学素养、传播热情直接影响到传播质量。传播主体与受传对象,一方面是主动与被动的关系,没有传播,便无从接受,另一方面又是互相影响、互为制约的关系。传播主体翻译什么、介绍什么,并不是完全随心所欲的,而是要看受传对象能够接受什么、愿意接受什么,有如剧院演戏,既要受演员表演水平、上演剧目制约,又要随观众的兴趣和需要而转移。晚清前三阶段所传西学,多属初等、中等程度,下里巴人多而阳春白雪少,既与来华西人的文化素养有关,又为受传对象的接受基础所左右。傅兰雅、李提摩太等人的化学、物理等许多西学知识,都是因受传对象需要而在中国自学的,他们为此而耗资购买各种仪器。按理,他们身在中国,远离西方学术界,如凭个人兴趣爱好,则自修哲学、神学、法学,要比自修物理、化学更少依赖仪器设备,更为便当。但他们明白,后者比前者更为受传对象所需要,更受中国人欢迎。
传播主体与受传对象的心理距离,是影响传播效果的重要因素。晚明利玛窦等耶稣会传教士来华,十年初见成效,取得一批士大夫支持,二十年大见成效,进入北京城。晚清则不一样,即使以鸦片战争以后的情形而论,二十年过去,到1860年前后,除了在几个通商口岸,西学传播、西教传播都没有太大的进展。照理,二百多年过去,交通设施、通讯手段、印刷技术都较从前大为改进,文化传播应该取得更为可观的成效,但事实不然。考其原因,不外有二。其一,在晚明时期,耶稣会士来华,虽然在整体上是属于西方殖民主义扩张范畴的,但从具体来说,中国是国力强盛、文化发达的主权国家,并不是耶稣会士所在的葡萄牙、西班牙等国的战败国,利玛窦等人没有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霸主心态,徐光启等人也没有受辱挨欺、卧薪尝胆的败国心态。传播主体与受传对象的文化地位比较平等。晚清则不然。欧美传教士挟胜国之势,夸救世之口,兼有不平等条约的保护,与作为受传对象的中国知识分子,因国家之间地位的不平等而构成文化地位的不平等。其二,晚明利玛窦等人,在处理西方文化与中国文化关系时,采取的是以西顺中、以耶补儒、以儒证耶的策略,让士大夫们在不损害中国文化尊严的前提下吸收西方文化。晚清来华传教士则多以欧洲中心主义的眼光看待中国文化。这两点归结为一点,便是传播主体与受传对象的心理距离问题。在晚明,两者心理距离较小,文化传播比较容易实现;在晚清,心理距离较大,文化传播的阻力也大。不平等条约的保护,一方面便利了传教士的活动,有助于西学传播,另一方面又拉大了传教士与中国受传对象的心理距离,妨碍了西学传播。这是影响晚清西学传播效果的时代因素。
传播媒介是影响西学传播的又一个重要因素。印刷技术的进步,由木刻,而石印,而铅印;运输工具的发展,由帆船,而轮船,而火车;通讯手段的改进,由人工传递,而电报、电话,都使得传播速度不断加快,传播范围不断扩大。晚清西学传播,同光之际之优于道咸之际,20世纪初之胜于19世纪末,不只是因为传播机构的扩大,传播人员的增多,而且因为传播手段的改进,传播媒介的发展。没有铅印,便很难想象每日成千上万张的报纸如何出品,很难想象《泰西新史揽要》那样动辄万册的书籍如何印出。没有海底电缆的铺设,没有电话的发明,也很难想象发生在地球那边的新闻如何瞬息传到这边。
译书方式是影响西学传播的第三个重要因素。在晚清的大部分时间里,西译中述是西书中译的基本模式,即由外国学者口译西书意思,由中国合作者润色加工,条理成文。诗无达诂,译无达译,从根本上说,任何翻译都有损益变异。中、西文化本属不同文化系统,长久隔阂,翻译更为不易;以仅通中文大意、难解个中奥蕴的西人口译,已经打了一个折扣;加上不通西文、难得西方文化真谛的中国学者的笔述,又打了一个折扣。这样三转两折,以中文印刷符号呈现在读者面前的西方文化,已经加进了不少中国文化的成分。这在人文科学、社会科学等属于精神文化方面表现得尤为突出。例如用“省”或“州”翻译美国的State,中国学者看到省、州字眼,总是将其与中国的十三行省、省州府县等概念联系起来,但事实上,联邦制度下的State,与专制制度下的省、州决不是一回事,差别很大。最典型的例子是对西方民主国家总统President一词的翻译。因为在中文已有词汇中,是没有与总统对应词的,因而在口译时,西人只能从总统在国家的地位的角度,解释说这是国家元首的意思。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国家元首与皇帝是同义词,于是,中文笔述者理所当然地将President译为“皇帝”。在19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版的中文西书和《教会新报》、《万国公报》等书刊中,随处可见美利坚国“选举皇帝”、“皇帝四年受代”等字眼。后来,林乐知发现以“皇帝”翻译总统,误解实在过分,特撰《译民主国与各国章程及公议堂解》,予以厘清。这种译书方式,在19世纪末已不断遭到有识之士的批评〔4〕,到20世纪初,更成为人们嘲讽的对象。《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等讽刺小说,就不止一次地以此类译书作为笑料。应该指出,这种方式是长久封闭而又被动开放的中国走向世界的必然产物,也是一种过渡方式。所译之书,尽管可以批评的地方比比皆是,但有胜于无,它毕竟给闭塞的中国带来了清新的气息,其历史地位是客观存在的。
译书机构是影响西学传播的第四个因素。晚清译书,分个人译书与组织译书两种形式。个人译书,译书种类的选择全由个人的学术素养、兴趣爱好所决定。组织译书,则不但受译员的条件制约,而且视组织的宗旨、需要为转移。晚清译书组织,分西人与华人两个系统。西人系统以教会组织为主干,所译西书,以介绍国际知识、开通风气之作为多,包括世界历史、地理、风俗习惯等。华人系统又可分为政府和民间两个方面。政府译书组织如江南制造局翻译馆、京师同文馆等,所译西书,偏重应用科学。民间译书组织,所译西书,多属适应时事需要之作,也随着形势的变化而变化。在戊戌变法时期,译书公会译书多为世界史地书籍,为变法维新提供借鉴,几年以后,时代任务由改良变为民主、革命,译书汇编社等机构译书便以民约论、自由论等为译书主题。与政府译书组织相比,民间译书组织有更大的选择自由。作为组织,无论何种组织,因其译书有特定目标,有所取必以有所舍为前提,有所不为才有所为,繁荣某一领域的西学,也意味着疏忽另一领域的西学。论者述及江南制造局翻译馆等译书机构,动辄批评其译书多兵工制造、声光化电等形而下者,而少伦理、哲学等形而上者,其实,这是机构的性质使然。傅兰雅本拟为江南制造局翻译馆翻译《大英百科全书》,未获批准,因为当时清政府急需的是兵工制造而非所有西方科学。20世纪初,从日本转口输入西学,虽然从具体机构来说,对西学的选择性、过滤性很强,但因为译书机构林林总总,译书人员形形色色,在总体上说,译书呈无序状态。日本出一西书,译者动辄数家,无组织,无限制,无章法,所谓“梁启超式”输入,正因为如此,传入日本的西学,才得以比较全面地转口输入中国。
四、五大主题
百年之中,西学输入,或由政府规划,或出个人胸臆,或为西人控制,或系华人主持,尽管他们终极目标各有不同,但从中国实际出发、比较中西异同、引进西学、改造中国的操作原则却有相通之处。中国社会的变动曲线,也就成了西学东渐的主线。
综合百年历史,可以清楚地发现,西学东渐是围绕以下几个主题展开的:
第一,了解世界。鸦片战争,中西会面,三千年一大变局,西人面对的是闭塞的中国,国人面对的是陌生的西方。让中国了解西方、了解世界,是一批西人的愿望,也是中国洞烛机先之士的共识。前有裨治文的《美理哥合省国志略》,郭实腊的《大英国统志》、《贸易通志》;中有林则徐组织翻译的《四洲志》,梁廷枏的《海国四说》,魏源的《海国图志》,徐继畬的《瀛寰志略》;后有丁韪良译《万国公法》,傅兰雅译《公法总论》、《各国交涉公法论》、《各国交涉私法论》,还有介绍英、法、美、俄、德、日等国的各种新志、通史。这些著作,介绍了世界各国的地理环境、历史沿革、政治制度、经济状况、文化风貌、宗教信仰、风俗习惯、著名人物,介绍了国际交往的惯例通则,使中国对外部世界有了比较切实的了解,也为中国适应新的世界环境提供了具体而有参考价值的知识。
第二,求强求富。两次鸦片战争的失败,特别是第二次鸦片战争的失败,外国军队打到京师,逼签城下之盟。这对清朝政府来说,既是愧对列祖列宗的奇耻大辱,也是暴露积贫积弱的奇祸巨变。以学习西方坚船利炮和科学技术为中心内容、以求强求富为目标的洋务运动因之而起。围绕着这一运动,19世纪60年代至90年代,翻译、介绍西方兵工文化、科学技术,成为中国输入西学的主体部分。江南制造局翻译馆为输入此类西学的大本营。求强的译作有关于新式军队、先进兵器、西方兵法的系列书籍,《行军指要》、《水师操练》、《克虏伯炮说》、《制火药法》、《防海新论》等为其著者。求富的译作有探矿采煤、冶金制器、农工经济等方面,《宝藏兴焉》、《工程致富》、《探矿取金》、《西艺知新》、《农学初级》、《农务全书》等为其要者。与此同时,西方自然科学作为冶炼制造的基础知识,被广泛地介绍进来,举凡数、理、化、天、地、生,各门学科的基础知识,都有专门译作,而且一般都有普及读本与学术专著两个层次。分门别类的须知、入门、启蒙、图说、纲要、揭要、浅释,把自然科学界装点得色彩斑斓。
第三,救亡图存。甲午战争以后,瓜分之祸,迫在眉睫,摆在人们面前的,已经不是求强求富,而是救亡图存的问题。于是,以进化论为灵魂、以革故鼎新为主题的《泰西新史揽要》风行一时;以亡国灭种作警告、以针砭时弊为特色的《中东战纪本末》传诵海内;以教育兴国作号召、以日本变法为借鉴的《文学兴国策》备受欢迎。天演学说因之走红,立宪之议随之高扬,各种变政历史、亡国历史、维新传记纷纷出版,各种醒华、救华、兴华、振华的刍议、卑议、高议、新议、通议、危言、庸言竞相提出。这一问题,自甲午迄辛亥,一直是中国志士仁人关心的重点之一,也是译书的重点之一。
第四,民主革命。1900年以后,民主革命风潮涌起。民约论、自由论、自治论、独立论的译作成为时髦之学,《路索民约论》、《万法精理》、《自由原论》、《美国独立宣言》等成为革命志士的神圣经典,卢梭、伏尔泰、孟德斯鸠、弥勒约翰等西方哲人比孔孟程朱等中国圣贤更受青年崇拜。与反满宣传相呼应,形形色色的反对外族统治的独立战史、战纪、秘史、轶闻,世界各国的民族英雄、志士、杰士、义士、侠女的传记,译作纷呈。梁启超等改良派不赞成反满革命,但他们的许多翻译、宣传,仍属于广义的民主范畴。与民主思潮涌来的同时,被视为比民主更激进的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的著作,也陆续被翻译出版。
第五,科学启蒙。从狭义上说,有意识地介绍科学基础知识、以提高普通民众的科学素质为宗旨的活动为科学启蒙。从广义上说,晚清所输入的西方科学,绝大多数属于启蒙范畴,因为那时民众的科学素养,多很低浅,所传科学知识,从总体上说,多为基础知识。有意识地、比较系统地进行科学启蒙,自傅兰雅编辑《格致汇编》、中外合办格致书院开始,益智书会所编的大部分教材,也可归于此类。真正形成规模、影响深远的,是20世纪初清政府实行新政、推行新的学制以后,涵盖各种学科、包括不同层次、遍布城市乡村和沿海内地的新式教科书。与此相呼应的,各种歌略、韵语、图说,也是科学启蒙的重要读物。通俗易懂、朗朗上口的《天文歌略》、《地理歌略》、《地球韵言》、《女学歌略》,虽然字不满千,纸仅数页,但其影响,往往超过同等内容的高头讲章。
百年历史,云谲波诡,时代主题,依次兴替。西学的形象,由夷学,而西学,而新学,而显学,而救时之灵丹妙药(邹容语),地位在不断上升,使命被不断加重,西学东渐的旋律,自然依时代主题的切换而改变。
五、传教士:宗教与科学
传教士在晚清西学东渐中,担当了相当重要的角色,大部分时间里是主角。但是,对于传教士在西学传播过程中的作用和地位,传播西学的目的,及其对待宗教与科学的关系问题,学术界还缺乏深入的讨论。传统的做法、说法有三:一是回避,在述及某些西学输入时,只提李善兰、徐寿、华蘅芳等中国译员的贡献与成就,闭口不提伟烈亚力、傅兰雅等传教士的努力。二是将宗教与科学分离,所谓传播科学是假,宣传宗教是真。三是认为传教士故意传播一些粗劣、过时的西学,隐匿西学中的精华部分。这些说法,在以前涉及传教士与西学问题的论著中,比比皆是。下面摘录几段,以见一斑〔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