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职方”,源出《周礼》,夏官所属有职方氏,掌管地图与四方的朝贡。此书所录,“凡系在职方朝贡附近诸国俱不录,录其绝远,旧未通中国者,故名《职方外纪》”〔19〕。这是中文著作中第一部图文兼备、较为系统地介绍五洲地理的书,问世以后,影响很大。
《坤舆全图》与《坤舆图说》,南怀仁编撰,1674年出版。前者为东西两半球世界地图,后者系对前者的解说,凡二卷。上卷为自然地理,论述地体之圆、南北两极、地震、山岳、海水之动、海洋潮汐、江河、天下名河、风、云雨等。下卷为人文地理,论述五洲各国风土、人情、名胜等,殿以四海总说,包括海状、海族、海产、海舶等。其“天下名河”介绍亚洲名河时,首列黄河,谓其长九千余里,但未述长江。卷末附“异物图”24幅,并有文字说明,介绍世界各地珍禽异兽,如意大利般地狗、非洲狸猴、南美洲骆驼鸟等。另附“七奇图”,介绍古代世界七大奇迹,即亚洲巴比鸾(巴比伦)城空中花园;乐德海岛铜人巨像,今通称爱琴海罗得岛太阳神巨像;非洲厄日多国孟斐府尖形高台,今通称埃及胡夫王金字塔;亚洲嘉略省茅索禄王茔墓,今通称哈里卡纳苏的毛索洛斯陵墓;亚洲厄弗俗府供月祠庙,今通称以弗所的阿尔特米斯庙;欧洲亚嘉亚省供木星人形之像,今通称奥林匹亚的宙斯雕像;非洲法罗海岛高台,今通称埃及亚历山大港的灯塔。这七大奇迹,均分布在地中海东部沿岸地区,都是在3世纪以前完成的宏伟建筑和工艺高超的雕塑作品。“七大奇迹”在欧洲早已家喻户晓,但将它们介绍到中国,以《坤舆图说》为最早。〔20〕
《西方问答》,艾儒略撰,阳玛诺、伏如望、罗雅谷校订,1637年(崇祯十年)出版,凡二卷,概述西方风土人情。上卷述国土、路程、海舶、海险、土产、制造、国王、官职、服饰、风俗、法度、交易、饮食、医药、宫室、城池、兵备、婚配、葬礼、祭祖等;下卷述地图、历法、年号、西士、术数等。这是明清之际介绍西方物产、民情、风俗最为详细的一本书。此书是艾儒略在福建传教时,与当地士大夫讨论西学,进而写成的。1668年(康熙七年),康熙皇帝向传教士询问西洋风土国俗,利类思、安文思、南怀仁便节录此书,编成《御览西方要纪》,进呈康熙。可见,《西方问答》在问世三十多年后,依然受到人们的重视。
西方地理学的输入,关于西方地理学研究对象、研究方法的介绍,关于地图的测绘、仪器的制作与使用等知识的引进,在中国地理学说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它开阔了人们对世界范围的理解和认识,松动了天圆地方和中华中心等传统观念,促进了中国地理学的发展。最显著的成果是清初全国地图的测绘。
这一工作从1708年(康熙四十七年)开始,由热心西学的康熙皇帝指挥,来华传教士白晋、雷孝思、杜德美等人率领潘如、冯秉正等一批传教士参加。测绘范围,北自黑龙江、蒙古,南至两广、云、贵,东起海滨,西迄西藏、新疆。经过十年艰苦努力,1718年,一份具有相当科学水平、空前的《皇舆全览图》终于绘成。这次测绘,所用仪器、方法,均为西方输入。有关研究认为:
这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当时欧洲各国的大地测量,有的虽已开始,也未完成,而我国在18世纪初期完成了全国性的三角测量,走在世界各国的前列。〔21〕
这是中国政府援引外国人才、利用外国技术发展本国科学事业的空前壮举。令人扼腕叹息的是,由于专制体制的束缚,这次大规模测绘结果,包括《皇舆全览图》,长期被作为密件收藏内府,民间学者难以得见,没能对中国地理学的发展起到应有的作用。直到晚清咸丰年间,湖南人胡林翼绘制《清一统舆图》,依据内府所藏《皇舆全览图》,才使清初测绘成果传布开来。相反,参加测绘的传教士,将他们所获资料带回西方,整理发表,使得西方学者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对中国地理的了解,反而较中国学者详细。
数学是许多自然科学的基础。传教士所介绍的西方天文、历算学、地理学,多与数学密不可分。他们也介绍了一批专门的数学著作。《几何原本》、《同文算指》为其代表。
《几何原本》是明清之际输入的第一部数学著作,利玛窦口译,徐光启笔述,1607年(万历三十五年)译成。原作者是古希腊著名数学家欧几里得。全书十五卷,在元代已通过阿拉伯文译本传入中国,欧几里得被译为“兀忽列的”,书名全称是“兀忽列的四擘算法段数”,凡十五部,元世祖忽必烈见过此书。利玛窦所据不是欧氏原本,而是他在意大利读书时数学老师丁先生的注释本,所译为十五卷中的前六卷。卷一论三角形,二论线,三论圜即圆,四论圜内外形,五、六论比例。每卷有界说即定义,有公论即定理,有设题即例题。此书之译,在中国数学史上意义重大。几何由此而成数学之一科,点、线、面、平行线、直角、钝角、锐角、三角形、四边形等名词,由此而被确定下来,沿用至今。此书译出,在学术界颇受重视,不到一百年中,有三种刻本行世,研习几何成为中国数学家必需之素养。各种几何著作,如杜知耕的《几何论约》、方中通的《几何约》、李子金的《几何简易录》、梅文鼎的《几何通解》、孙元化的《几何用法》,成为清代数学领域引人注目的新鲜部分。其后九卷在晚清由伟烈亚力与李善兰合作译出。
《同文算指》,利玛窦口译,李之藻笔述,1614年(万历四十二年)刊行,这是输入中国的第一部欧洲笔算著作。原书为利玛窦的数学老师丁先生所编,名《实用算术概论》,1583年在罗马出版。凡十卷,前编二卷,述整数、分数的加减乘除四则运算;通编八卷,述比例、比例分配、盈不足问题、级数、多元一次方程组、开方等;附以别编,收录有关数学书的习题和内容。李之藻在序言中自称,他之所以与利玛窦合译此书,因为他觉得,西方数学,加减乘除,与中国相差无多,“至于奇零分合,特自玄畅,多昔贤未发之旨;盈缩勾股,开方测圜,旧法最难,新译弥捷”。他通过比较,看到了西方数学中同于、异于和优于中国数学的地方。
《崇祯历书》中,有对西洋数学的专门介绍。《大测》二卷,取材于古希腊数学家托勒密的《数学大全》,专论弧三角问题。《割圆八线表》六卷,为三角函数表,是对西方对数的最早介绍。《测量全义》十卷,为平面三角和球面三角学,述及古希腊著名学者阿基米得关于面积、体积的许多学说、定律,包括将其名著《圜书》全文译出。
清初成书的《天学会通》,亦有对西洋数学的介绍。书由中国学者薛凤祚依据传教士穆尼阁所授知识,于1664年编成,涉及天文、数学、医学、物理学等多门学科。数学部分,有《比例对数表》,列出从一到二万的常用对数值,所列对数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比例四线新表》,为正弦、余弦、正切、余切的四线对数表;《三角算法》,述平面三角和球面三角算法,较《崇祯历书》有关内容更为完备。此书问世,标志着作为近代数学前驱之一的对数,已系统输入中国。
西方数学输入的集大成著作是《数理精蕴》,这是在康熙皇帝直接支持下编成的。康熙酷爱数学,曾请白晋、张诚等传教士用满语向他讲解算术、几何、三角、对数,能熟练地运用各种计算仪器,亦可进行许多面积、体积的实际计算。白、张进讲的用书,被编成《算法原本》行世。在康熙的支持下,中国数学家梅瑴成等,从1690年到1721年,历时31年,编成《数理精蕴》。书凡53卷,含上编5卷,下编40卷,表8卷。上编为基础理论,含《几何原本》与《算法原本》。下编为实际运用,包括度量衡制度,记数法,整数四则运算,分数运算,比例,联立一次方程,开平方,开立方,三角形边、角、面积关系,内切圆径及内接正方形边长公式,由内接、外切多边形求圆周率的方法,三角函数值求法,圆、椭圆、正多边形面积求法,柱体、棱柱体、棱台体、圆柱体、圆锥体、截球体的体积求法,对数知识,方程的数值解法。数学用表中,有素因数表,为从一至十万间各数分解成素因数相乘的数学用表,不能分解的素数又列成素数表;对数表,三角函数表,三角函数对数表。书中还首次介绍了西方的计算尺。
《数理精蕴》在康熙末年编成,雍正元年即1723年刊印。这部卷帙浩繁的数学巨著,全面总结了此前西方数学在中国传播的成果,鼓励、刺激了中国知识界研究数学的兴趣。其后,梅瑴成、戴煦、项名达等数学家成批涌现,数学研究热历久不衰,与康熙的倡导、《数理精蕴》的编纂,大有关系。
上述天文、历算学、地理学与数学,是明清之际东渐西学的大宗。此外,西方生物学、医药学、音乐、美术、建筑,亦有所输入。
生物学方面,最早介绍西方生物学知识的中文著作是《无极天主正教真传实录》,刊于1593年。据过目的学者研究,此书凡九章,其中第五至第九章所论,多采自西方生物学,包括生物总论、世界各地草木情形、禽兽分布、禽兽饮食习性、禽兽如何自医其病。此书在西班牙马德里国家图书馆有收藏。〔22〕关于动物的著作亦有问世。1678年,葡萄牙使臣向康熙皇帝进献非洲狮子。此为中国罕见之兽,不断有人询问关于狮子的各种问题,传教士利类思乃撰《狮子说》一卷,同年在北京刊行。书分六篇,为狮子形体、性情、狮子忘恩、狮体治病、借狮箴儆和解惑。次年,利类思又应康熙之命,著《进呈鹰说》,介绍鹰的形象、性情,如何教鹰攫鹊、识别主人声音。利类思这两本书,均取材于亚特洛望地(1522—1607)所著《生物学》。艾儒略所著《职方外纪》,对外国动植物,亦有不少介绍,如仁鱼、剑鱼、飞鱼、海马等。
医药学方面,1569年(隆庆三年)传教士在澳门设立医院,用西医为人治病,是为西洋医学传入中国之始。某些宗教书籍,如卫匡国《真主灵性理证》、艾儒略《性学粗述》、汤若望《主治群征》等书,对人体解剖学,对呼吸系统、循环系统、感觉系统,或多或少有所述及。介绍西方人体解剖学的代表作是《泰西人身说概》,邓玉函口译,毕拱辰润饰。毕为万历间进士,曾在北京晤汤若望。汤示以《西洋人身图》一帙,形模精详,印刷工绝,为中国所未见。毕有意将其译出,但因忙于他务,一时未遑如愿。邓玉函是学识渊博的传教士,通医学,著《人身说》,口译为中文,由一粗通文墨的侍史记述。毕拱辰嫌其笔俚语滞,乃为之润饰,以《西洋人身图》附其后,取名《泰西人身说概》。书凡二卷,上卷分骨部、脆骨部、肯筋部、肉块筋部、皮部、膏油部、络部、脉部、细筋部、血部等;下卷分总觉司、附录《利西泰记法五则》、目司、耳司、鼻司、舌司、四体觉司等,内容相当于今日所言之运动系统、肌肉系统、循环系统、神经系统和感觉系统。上卷用叙述体,下卷用问答体。书中译神经为细筋,称“细筋为知觉之司”。毕拱辰称,他读此书,其余多可理解,唯其称脑囊是记忆、思考的器官,不易领会:
又论人记含之所,悉在脑囊,乍聆之,未免创论可骇。然人当思索时,瞑目蹙眉,向上作探取状,且二东方言,以不能记者谓没脑子,此亦足征其持论不诬。〔23〕
另一位传教士,傅泛际,在所著《名理探》中,亦言大脑功能为主知识、记忆、意志及情绪等。中国传统医学,对人之记忆、思考问题,长期疏于研究,只是笼统地认为“心主神明”、“心之官则思”,西方人却说脑主神明,这自然引起人们的惊骇。但是,“心主神明”仅属臆测,脑主神明则是科学,经得起实践验证。中国医学界有识之士,经过思考之后,逐渐接受了脑主神明的观点。从明末李时珍、金声,到清代王清任,都服膺此说。从心主神明到脑主神明,是明清之际西方医学输入中国所取得的最大成果。
与西洋医学密切关联的西洋药学也同时传入中国。熊三拔所著《药露说》,1618年(万历四十六年)行世,为西药制造术传入最早之书,述及药物蒸馏及制造药炉等事,有图有说。康熙初年利类思与南怀仁等编《西方要纪》,亦述及西药制法。1676年(康熙十五年)来华的传教士石铎琭所编《本草补》,是西洋药物学最早传入中国的专书。
晚明,西洋医学、药学已被使用于澳门。清代,民间有些地方,不限于天主教徒中,甚至宫廷中,已使用西医西药。康熙皇帝患疟疾、心悸症、上唇生瘤,均由传教士用西医西药治愈。他晚年外出巡视,常有懂西医的传教士随行。江宁织造曹寅患疟疾,康熙曾赐以西方传入的特效药金鸡拿(即奎宁)。《红楼梦》第五十二回,述晴雯头疼,用闻鼻烟的方法没能治愈,宝玉说:“越发尽用西洋药治一治,只怕就好了”,遂改用一种叫做“依佛哪”西洋药膏治疗,并称凤姐常用此药。可见,在康乾时代,民间使用西药,已非个别。
音乐方面,晚明罗明坚、郭居静、利玛窦来华,已携有西洋乐器。利玛窦向万历皇帝所送礼物中,有西洋铁弦琴一具。万历皇帝派了四名乐工,随庞迪我学习抚琴。随着天主教堂在各地的建立,西洋宗教音乐亦进入中国。利玛窦在北京去世时,传教士即以大管琴及其他西洋乐器为他送葬。康熙时,西洋音乐在宫中颇受欢迎。康熙曾命徐日昇、南光国等传教士,组成小乐队,进宫演奏。乾隆时,传教士组成的乐队曾在宫中演出西方喜剧。与西洋乐器传入同时,西洋乐理知识也传入中国。康熙曾命德礼格为三个皇子讲解乐理,并命徐日昇、德礼格将西洋乐理知识整理成中文。1713年(康熙五十二年)成书的音乐名著《律吕正义》,续编卷一专论西洋乐理,实出徐、德之手。书中解释五线谱的编造及用法,称“五线界声”。在清代文献中,西洋音名1、2、3、4、5、6、7,被译成中文“乌、勒、鸣、乏、朔、拉、其”,看上去,古里古怪。
美术方面,传教士最早带入的是宗教画,有圣母像、圣母抱耶稣像等,从利玛窦到汤若望皆有此类画带入。康熙时利类思、南怀仁等皆善作画。乾隆时,郎世宁等传教士供职内廷如意馆作画。郎能用中国画具、取中国题材、用西洋画法作画。乾隆平定准噶尔部和回部以后,召集在京善画之传教士作画颂其武功,郎世宁等各有画进献,共有十六幅。西洋画与中国画有明显不同,诚如利玛窦所云:
中国画但画阳不画阴,故看之人面躯正平。无凹凸相。吾国画兼阴与阳写之,故面有高下,而手臂皆轮圆耳。凡人之面正迎阳,则皆明而白;若侧立,则向明一边者白,其不向明一边者,眼耳鼻口凹处,皆有暗相。吾国之写像者解此法,用之,故能使画像与生人亡异也。〔24〕
西洋画传入以后,促进了中国画的发展。明末画家曾鲸、清代画家焦秉贞、门应兆、徐瑶圃等,皆能吸取西洋画法之长处,参合中西,别开画坛生面。对西洋画也有人反感,特别是其所表现的宗教内容,以及画中妇女袒胸露乳的神态,令一些士大夫摇头不已。参合中西的画法,在中国画界,亦被不少人认为是不伦不类。
建筑方面,首先出现在中国的西式建筑是教堂。晚明澳门已有望德堂、圣老楞佐堂、圣安多尼堂、圣保禄堂、圣奥斯丁堂、玫瑰堂等多所西式教堂,其中最有名的是圣保禄堂(大三巴),从现存的遗迹,仍然可以看得出其巴洛克建筑风格,想象出其巍峨气势。万历年间,传教士在南京建大教堂,俗称无梁殿,为内地建西式教堂之始。清初,北京、杭州、上海等地,均有西式教堂建成。北京宣武门内天主堂,圆顶,拱门,亭池台榭,极其精巧。内有太观堂、及今台、玩澜亭等景。特别是喷水池之设,在玩澜亭旁,左右各一,上喷水高四五尺,溅珠飞玉,只令游人咋舌。杭州武林门内天主堂,栋宇翚飞,金碧藻耀,壁画挂图,装潢精致,一时冠绝全国。西式民居亦有出现,先是澳门,然后出现于广州、扬州、安庆等地。广州十三行,尽为西式建筑,连房广厦,杰阁危楼,墙开大窗,室悬巨镜。
清代最大也是最著名的西式建筑,是圆明园中的西式楼殿,俗称“西洋楼”。始建于乾隆年间,郎世宁设计,王致诚、蒋友仁等协助,中国工匠具体建造。含偕奇趣、蓄水楼、花园门、养雀笼、黄花阵、方外观、五竹亭、海晏堂、远瀛观、大水法、观水法、线法山等景,整个建筑建筑采用17至18世纪欧洲大陆流行的巴洛克和洛可可风格,环以意大利式花园,端庄凝重与华丽纤巧相结合。内以远瀛观最有特点,楼宇宏敞,华丽壮观,白石雕柱,琉瓦饰纹,前有喷水池二,左右对峙,是一座以西为主、中西结合的新式建筑。研究者认为,“圆明园无论在我国,还是在世界的园囿史上,均不失为一座里程碑式的奇葩,而其中西洋楼,则于传统的艺术而外,别辟天地,以其异国的情调,为圆明园平添了一道异彩,成为我国古代最大、最典型的中西建筑的综合体”〔25〕。
与上述西洋学术文化、艺术文化输入同步,体现西方科学技术、工艺水平的各种奇器巧具,也大量传入中国。佛郎机镜、泰西水车、望远镜、显微镜、自鸣钟、西洋表、天球仪、地球仪、经纬仪、日晷仪、星晷仪、简平仪、交食仪、比例规、龙尾车、瑞光镜(灯塔)、温度计、湿度计、蓄电池、风扇、风琴、长笛、吉他,从兵器、农具,到科学仪器、生活用品,各方面都有。有些作为稀世珍宝,藏于宫中;有些作为专用器具,供科学人员使用;有些也流传于民间。望远镜在清初澳门已经流行,时称千里镜。屈大均记载:澳门“有千里镜,见三十里外塔尖,铃索宛然,字画横斜,一一不爽”〔26〕。乾隆时,士大夫已争购西洋钟表,“家置一座,以为玩具”〔27〕。那时钟表仍极昂贵,寻常百姓无力购置。《红楼梦》记贾府一座自鸣钟,售银560两。乡下老太刘老老,第一次在荣国府看到自鸣钟时,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刘老老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很似打罗筛面的一般,不免东瞧西望的,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又坠着一个秤铊似的,却不住的乱晃。刘老老心中想着:“这是什么东西?有煞用处呢?”正发呆时,陡听得“当”的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倒吓得不住的展眼儿。接着一连又是八九下。〔28〕
既惊又奇,从未见过。曹雪芹如此描述,反映他生活的那个时代普通人对钟表的了解程度。第四十五回记贾宝玉有一核桃大的金表,装在怀里,不时取出看看时辰。他是豪门公子,自有能力获此奢侈品。
从以上所述可以看出,二百年间,输入中国的西方文化内容相当丰富,最有成效的是天文、历算、地理、数学等方面。之所以如此,主要原因在于:
第一,受众需要是制约传播内容的重要因素。明清之际,天主教士梯航东来,虽然从总体上说,是属于西班牙、葡萄牙等西方殖民主义向东方扩张的一部分,但是,当时中国是一强大的主权国家,西方对中国并未构成严重的军事威胁,耶稣会士并不能如晚清传教士那样,凭借炮舰的神威进行文化的渗透。明清之际,东西文化是长期隔膜以后的初次会面,双方底蕴都不十分清楚,传教士在文化心理上并不占有优势。这种几分朦胧、几分均衡的政治、文化态势,决定了作为文化传播主体的来华传教士,只有采取适应中国需要的方针,才能在中国立足。用利玛窦的话,便是合儒、补儒、超儒,先迎合,再超越。文化传播内容是由传播主体和受传对象或曰受众共同决定的。当传播主体采取适应受众需要的方针时,传播内容便主要是由受传对象决定了。西学输入,之所以是天文、历算、地理、数学等方面最有成效,主要因为,这几门学问都与中国社会特别是君主专制需要有关。天文、历算、数学,是缠连一起的学问。中国向来相信天人合一,天象与人事相通,观天象可以知人事,可以避凶趋吉。君主自称天子,奉天承运,代天治民,推测天象与天行实际符合与否,直接关系到君主统治是否合法、天下是否太平的大问题。天文学成了天命学、天子学,皇帝关心;天文学又成了天下学,人人关心。西人带来的天文、历算等学,较中国原有一套,更能准确地推测天象,自然受到统治者的欢迎与鼓励。至于地理学,因与对疆土的了解直接有关,所以也受到君主的重视。康熙皇帝所以决定对全国进行地理测绘,直接起因是在中俄《尼布楚条约》签订以后,他发现西方所绘亚洲地图上,中国部分简略不详。
明清中国是君主专制,皇帝一句话,远远超过儒生十本书。皇帝的需要,往往决定受众的需要;统治者的好恶,往往决定西学传播的进程和路向。顺治皇帝相信西学,汤若望便得宠,西学传播便顺利。顺治死后,讨厌西学的鳌拜当政,汤若望便被关入大牢,西学传播便受挫折。康熙亲政,扳倒鳌拜,西学又受重视。康熙爱好数学,《数理精蕴》才得以编成。乾隆欣赏西洋建筑,圆明园内才有西洋楼。
第二,传播主体的文化素养限制了传播内容。明清之际来华的传教士,一般说来,多受过良好的教育,知识面比较广,或精天文,或通数学,或善制造,或能艺术,有一定专长。他们同时又是十分虔诚的天主教信徒,为了来华传教,漂洋过海,颠簸数万里而不畏其苦,耗时二三年而不嫌其长。对于西学中那些与天主教义不合或违背的内容,他们不是本能地加以抵制,便是囿于教规而弃置一边。最典型的是对哥白尼日心体系的态度。这一体系认为宇宙中心是太阳而不是地球,这与天主教所奉守的地心体系不合。明末耶稣会士知道这一学说,所编《崇祯历书》引用了哥白尼名著《天体运行论》中的许多数据,但他们没有将这一体系介绍进来。直到18世纪中期,日心体系在欧洲已被普遍接受,耶稣会士才将其介绍进来,距离这一学说问世已整整200年。这就使得,明清之际传入中国的西学,有些在西方已属明日黄花。
第三,传播方式影响了西学传播进程。耶稣会士传播西学,是科学知识与天主福音俱来,混为一体。对此中国士绅有三种态度:其一,兼收并蓄,科学与“福音”双双接受,徐光启、李之藻等属此。其二,吸收科学而摈弃“福音”。《四库全书》的《天问略》提要中,有一段话,最能反映这种取舍态度。文称:是书关于各星部位、太阳节气、地形粗细、晦朔弦望、交食深浅之故,皆指证详明,唯书中盛称天主之功,侈谈天堂所在,“盖欲借推测之有验,以证天堂之不诬,用意极为诡谲。然其考验天象,则实较古法为善。今置其荒诞售欺之说,而但取其精密有据之术”〔29〕。康熙帝、王锡阐、梅文鼎等属此。其三,全面排斥,宗教与科学一概反对。明末魏文魁、清初杨光先等属此。杨光先的名言,“宁可使中夏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夏有西洋人”,成为不分青红皂白、盲目排外的典型。三种态度,若以吸收西学言,第一、第二种为同盟,若以反对西教言,则第二、第三种为同盟。平情而论,时人反对西教,并非全无道理。在时人看来,天主教反对拜孔,是不尊师长,无知;反对祭祖,为不敬祖宗,不孝。无知、不孝,德者所耻,贤者所鄙。这样,读书人从感情上不易接受天主教义。明末,利玛窦等不拘泥于教规,允许拜孔祭祖,便比较容易为中国士大夫所接近。反之,清初天主教因罗马教廷严肃教规,反对拜孔祭祖,不但疏远了中国士林,而且激发了中国的排教运动。明末,入教之人,翰林、进士、举人,屈指难数。清代中叶,入教之人已多属愚夫蠢妇,士绅极少。有些家族为了严明族规,将入教之人一律“割谱”即开除出族。天主教徒被与不孝宵小等同。这样,知识传教中的知识不见了,只剩下传教。延续二百年的西学东渐,于是告一段落。
三、士林回应:吸纳、排拒、调和
西学,作为陌生的学问传入以后,在中国社会引起的反应相当复杂。不同时期、不同人物,对待不同西学内容,反应都不一样。约略说来,可分三种,吸纳,排拒与调和。
明末清初,一无报纸杂志,二无电视广播,学术传播主要靠两条,一为书籍流通,二为口耳相传,包括讲学。这种方式,决定了西学传播范围,主要限于士大夫中间。绝大多数平民百姓,既无阅读能力,又没有与士大夫优游论道的机会,也缺乏理解、接受西学的知识基础,因此,所谓对西学的反应,实际上主要是士大夫阶层的反应。
(一)吸纳西学,发展中学。
这类人物以徐光启、李之藻、杨廷筠、王征、王锡阐、梅文鼎等为代表。
徐光启(1562—1633)是晚明引进西学第一人,生于上海,青少年时期主要研磨科举考试。1595年,33岁时得识传教士郭居静,初次接触西人、西物、西学。1600年结识利玛窦,谈天文、地理及其他学问,震动异常,低回久之,认为利玛窦实为博物通达之士。三年后,受洗入教。1604年,中进士,留京任官,与利玛窦等过从甚密,讨论学问,合作译书。从此,成为当时加入天主教的中国士大夫中影响最大的人,也是懂得西学最多、介绍西学最力的人。生前身后,留下一长串西学书籍,《几何原本》、《勾股义》、《泰西水法》、《测量法义》、《测量异同》、《简平仪说》、《灵言蠡勺》和《崇祯历书》,涉及天文、历算、数学、地理、物理、哲学等方面。《畴人传》公允地评价:
自利氏东来,得其天文、数学之传者,光启为最深。洎乎督修新法,殚其心思才力,验之垂象,译为国说,洋洋乎数千万言,反复引伸,务使其理其法,足以人人通晓而后已,以视术士之秘其机椷者,不可同日语矣。迄今言甄明西学者,必称光启,盖精于几何,得之有本,其识见造诣,非文魁、守忠辈所能几及也。〔30〕
李之藻(1565—1630)在引进西学方面的影响,仅次于徐光启。他是浙江仁和(今杭州)人,1598年进士。1601年在北京晤利玛窦,一席长谈,深为折服,遂潜心西学,尽弃旧说。与传教士合译了《同文算指》、《圜容较义》、《名理探》、《寰有诠》等著作,在西方数学、地理学、逻辑学输入方面,贡献甚大。他与利玛窦等人结识以后,本有意入教,但碍于自己纳有一妾,有违教规,故迟疑久之,1610年正式弃妾,受洗入教。
杨廷筠(1557—1627)是李之藻同乡、好友,1592年进士,1602年在北京结识利玛窦等,探讨名理诸学,甚为相得。因有妾在室,出于与李同样原因,迟迟没有入教。1611年,随李之后,弃妾入教,时已54岁。他本信佛,改奉天主教后,引起佛教人士不满,有人作《非杨篇》,专予驳难。他译书不及徐、李为多,但亦有可称道者。与艾儒略合译《职方外纪》,为明清之际综合介绍世界地理各书中最为翔实的一部。
徐、李、杨,都是名重位高之士,都是进士,担任相当高的官职,最高者为大学士,他们崇奉西学,受洗入教,其影响远非一般凡夫俗子可比。特别是“南京教案”发生以后,三人都尽己所能,或上疏抗辩,说明传教士来华,于国有利;或甘冒风险,藏匿被逐之西人。因此被称为天主教在中国开教的“三大柱石”。
王征(1571—1644),陕西泾阳人,字良甫,号葵心,24岁中举,但到52岁才中进士。大约在1614年受洗入教。他对西学兴趣相当广泛。与金尼阁、韩云共同译编《西儒耳目资》,是第一部较为系统地用西方语文研究法探讨中国文字的著作,对研究中国音韵学、沟通中西语言文字障碍,有很高学术价值。与邓玉函合译的《远西奇器图说录最》,被认为是中国第一部机械工程学著作。书分三卷,分别叙述机械工程学的基础知识、参考书目和仪器用具;介绍机械学的基本原理,涉及天平、杠杆、滑车、轮、螺丝等;绘有54幅图,有起重、引重、转重、取水、转磨、代耕等。他自己动手制作各种器具,有自转磨、虹吸、鹤饮、刻漏、水铳、连弩、代耕、轮壶等,被邑人誉为诸葛孔明复出。这些奇器被他录入《新制诸器图说》一书中。所谓“新制”,大多是他受西方奇器启发或仿造、或创制而来的。例如,他据钟表原理而做轮壶,以一小木人按时前行,拨动十二时辰牌,并擂鼓撞钟。王征对所制各种器具,以“天地日月、水火风云、气机自活、灵妙通神”十六字为序,分别命名为:天球自旋,地堑自收,日晷自移,月规自转,水轮自汲,水漏自升,火船自去,火雷自轰,风轮转重,风车行远,云梯直上,云梯斜飞,气足发矢,气足传声,机浅汲深,机小起沉,自转常磨,自行兵车,活台架炮,活钳擒钟,灵窍生风,妙轮奏乐,通流如海,神威惊敌。这些名目繁多的奇器,今人已难窥其真相,难以分辨哪些是王征的专利,哪些是他的仿造。但是,他被时人公认为学习西方机械工程卓有成效,则是无疑的。其乡人记述:
余闻之父老云:公未通籍前,每春夏播种时,多为木偶以供驱策,或舂者、簸者、汲者、炊者、操饼杖者、抽风箱者,机关转捩,宛然如生。至收获时,辄制自行车以捆载禾束,事半功倍。其所居室,窍一壁以传语,每值冠昏丧祭,以一人语窍,则前后数十屋皆闻,名曰空屋传声。〔31〕
所说或有夸张,但王征这种重视实学、乐于制作、改进各种器具的精神,确实难能可贵。中国传统文人,或皓首穷经,或空谈心性,或醉心词章,多视制器之术不登大雅之堂,不屑为之。王征以一进士,在译述西人奇器之书之余,又深究其学,会通其理,自己动手制作,实在需要过人的眼识与勇气。他自述所受到的舆论压力和内心想法:
客有爱余者,顾而言曰:吾子向刻《西儒耳目资》,犹可谓文人学士所不废也。今兹所录,特工匠技艺流耳,君子不器,子何敝敝焉于斯?矧西儒寓我中华,我辈深交,固真知其贤矣,第其人越在瘕荒万里之外,不过西鄙一儒焉耳,奚为偏嗜笃好之若此?余应之曰:学原不问精粗,总期有济于世人;亦不问中西,总期不违于天。兹所录者,虽属技艺末务,而实有益于民生日用,国家兴作甚急也。〔32〕
王征道出了一个很重要的学问衡量标准:不以精粗定取舍,不以中西判高下,而应看其是否有益于民生日用。这点,不单是王征,也是明清之际其他许多人接受西学的出发点。
王锡阐(1628—1682),字寅旭,号晓庵,江苏吴江人,早年好理学,后潜心于历算学。西洋历法传入以后,朝廷、学术界聚讼纷纭,几番讨论。王锡阐对西学没有简单臧否,而是深入研究,仔细验证。每遇天色晴霁,辄登屋顶,仰察星象。“每遇交会,必以新步所测,课校疏密,疾病、寒暑无间,于兹三十年矣。”正因为有此一丝不苟的精神,他接受西学而不迷信,发现、纠正了西方历算学的一些错误和不精确之处。他在对中西方法都深入研究的基础上,吸收两者长处,有所发明和创造。他提出了日月食初亏和复圆方位角计算的新方法,发明了计算金星、水星凌日的方法,提出了细致地计算月掩行星和五星凌犯的初、终时刻,这些都比时人所用中、西方法有所进步。《畴人传》恰当地评论他对待中学与西学的科学态度:“考正古法之误而存其是,择取西说之长而去其短。”在西方文化初次涌来,中西文化初次会面,中国士大夫围绕引进西法问题激烈辩论,学术问题已成为政治问题之时,王锡阐能立定脚跟,自行其是,既不拘泥中法,也不迷信西法,会通中西,独辟蹊径,成就一番学业,这种学风、人格,在中国儒林史上,足称楷模。
梅文鼎(1633—1721),字定九,号勿庵,安徽宣城人,毕生从事天文学、数学研究,著述八十余种,是清初天文、数学第一大家。天文学方面,他有著述四十余种,或研究中国古代历法,或评论西人传入新法,或介绍近人著作,或说明自己所制仪器。数学方面,亦有著述四十余种,涉及初等数学各个分支,算术、代数、几何、平面三角和球面三角等。无论在天文学还是在数学方面,他都能博考群说,洞悉源流,覃思切究,有所创造。他以中国古代勾股算术,证明了《几何原本》中很多命题,用几何图形证明了余弦定理和正弦、余弦积化和差的几个公式,能深入浅出地表述许多数字问题,诚如《畴人传》所云:
其论算之文,务在显明,不辞劳拙,往往以平易之语解极难之法,浅近之言达至深之理,使读其书者,不待详求而义可晓然。诚以绝业难传,冀欲与斯世共明之,故不惮反复再三,以导学者生路,此其用心之善也。〔33〕
梅文鼎成就斐然,在士林中极负盛名,康熙皇帝曾亲自召见,相与论学。他取得如此学术成就,与其先天聪颖、后天刻苦自有关系,但关键一点,是他正确地处理了学习西学与继承中学的关系,既不株守旧说、斥西法为异端,又不迷信西说、弃古法如敝屣。如他自己所说:
且夫治理者以理为归,治数者以数为断,数与理协,中西匪殊。是故礼可求诸野,官可问诸郯。必以其西也而摈之,取善之道,不如是隘也。〔34〕
历以敬授人时,何论中西?吾取其合天者从之而已。〔35〕
这种以超然态度看待异质文化、排除民族感情纠缠,从西学中吸取科学成分,以丰富、发展中国文化的态度,是他迈越同畴的地方,在西学东渐史上具有典范的意义。
从徐光启到梅文鼎,这些接受西学的代表人物,所处环境、所事专业、个人禀赋各不相同,对西人、西学、西教的态度也不完全一样。徐光启、李之藻、杨廷筠、王征是既崇西学、又入西教,王锡阐、梅文鼎则仅慕西学、未尊西教。他们对西学研究、掌握的程度也不一样,有的深入西学后即沉入西学,有的深入西学后又跳出西学。但是,他们接受西学的心路,有许多共同之处:
第一,以博大的胸怀,平和的心态,对待外来文化。中国是有几千年文明历史的大国,明清之际中西的差距,对中西双方来说,都处于山朦胧、水朦胧的迷离状态,可以说,明清之际的士大夫,比后人更有理由傲视西人,鄙薄西方文化。但是,徐、李、王、梅没有这么做。他们都饱受中国文化熏陶,有些人还是科举考场上的佼佼者,但他们虚怀若谷,对待远来的陌生文化,不是株守旧说,而是冷静思索,悉心研究。这,正是汉唐时期中华民族对待外来文化那种宏大气魄的延续。
第二,了解西方文化长处以后,勇于吸收。《崇祯历书》的编定,王征奇器的制造,康熙时全国地图的测绘,都体现这种勇于吸收外来文化、发展丰富民族文化的进取精神。徐光启说,泰西之学,大者修身事天,小者格物穷理,都有可以师法之处。王征、王锡阐、梅文鼎都说过类似的话:学不问中西,无论精粗,只要有济于世,有益于人,都可放胆取来,为我所用。
第三,洞悉中国文化短处以后,敢于揭短。明末清初,围绕历法上的新旧之争,徐光启等大胆摈弃旧法。地圆说传入以后,李之藻等著书立说,力攻传统天圆地方说之谬误,批评浑天盖天说之不精确。王清任等在接受脑主神明说以后,毅然抛弃“心主神明”的陈说。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事实上,知彼难,知己更难。一个民族,倘能洞悉自己所短,正视所短,努力克服所短,正是充满自信的表现,也是其文化继续发展的前提。明清之际中国文化能有不小的发展,与徐光启等人心理健康、不护己短大有关系。
第四,在衡量中西文化价值上,不因西学有所长而迷信,不因中学有所短而菲薄。徐光启把取法西学的过程分为三步:翻译—会通—超胜。用他自己的话便是:“欲求超胜,必须会通;会通之前,先须翻译。”〔36〕所谓会通,就是洞彻中西,知彼知己;所谓超胜,就是在会通中西的基础上,各取所长,加以发展。王锡阐、梅文鼎所做的工作,归结起来,便是会通、超胜四字。王锡阐在评论西方历法短长时说过:“吾谓西法善矣,然以为测候精详可也,以为深知法意未可也;循其理而求通可也,安其误而不辨不可也。”〔37〕就是说,西法虽好,仍有发展的余地;西法虽准,仍有错误的地方。他在中法屡试屡误、西法屡试屡验的情况下,能够取西法之长而去其短,纠正旧法之误而存其是,正得力于他高屋建瓴的学术眼光。梅文鼎在数学方面光辉成就的取得,也在于他既通西,又博古,能以西解古,以古证西,从而达到新的高度。任何学说,一被迷信,便成教条,再难发展,信者亦必为其所误。唯有功力深厚的不迷信者,才能不为所惑,走出误区。
(二)不加分析,一味排拒。
这种反应,比较突出地表现在历算学、地理学和医学领域。
西方历法传入以后,经多次天象推测实验,证明远较中国先前所用大统历、回回历准确。照理,以新历代替旧历,应该不成问题。但是,从明末到清初,反对之声不绝于耳。崇祯年间,魏文魁反对新历,理由是新历所测五星凌犯不准。不管所说是否合乎实际,所持理由还是属于学术范围,堂而皇之。及至让他与汤若望各领一局,进行比试,内臣偷移西局仪器,故意让汤所测不准,这便是以意气代替理智。康熙初年,杨光先与南怀仁登台比试,每战皆北。康熙皇帝问他为何推算不准,他说:“我等不知推算。”康熙问:“先问尔等,既称能测日影,今怎说不知?”杨光先说出一番道理:
臣监之历法,乃尧舜相传之法也;皇上所正之位,乃尧舜相传之位也;皇上所承之统,乃尧舜相传之统;皇上颁行之历,应用尧舜之历;皇上事事皆法尧舜,岂独于历有不然哉?今南怀仁天主教之人,焉有法尧舜之圣君,而法天主教之法也?南怀仁欲毁尧舜相传之仪器,以改西洋之仪器,使尧舜之仪器可毁,则尧舜以来之诗书礼乐、文章制度皆可毁矣。〔38〕
其逻辑是:中法——尧舜,西法——夷狄,壁垒森严,绝无沟通余地,一旦沟通,用西洋仪器,则蚁穴溃堤,不可收拾,中国的诗书礼乐、文章制度,都将荡然无存。因此,尽管旧法不准,我杨光先不懂推算,西法精确,南怀仁善于推算,但皇上还是应用杨光先而不能用南怀仁。这真是精妙绝伦、危言耸听、盲目排外的议论。
西方地理学传入以后,向人们展示了许多前所未有的知识:大地为圆球,世界有五大洲,中国只占一小部分,中国到欧洲有数万里之遥。对此,信服者固不乏人,盲目反对的亦大有人在。有人认为,这些说法,全是利玛窦等人胡编乱造、藉以骗人的:
(《坤舆图说》等书)直欺人以其目之所不能见,足之所不能至,无可按验耳,真所谓画工之画鬼魅也。毋论其他,且如中国于全图之中,居稍偏西而近于北,试于夜分仰观,北极枢星乃在子分,则中国当居正中,而图置稍西,全属无谓。……焉得谓中国如此蕞尔,而居于图中之近北?其肆谈无忌若此。〔39〕
关于世界地理,战国末期齐人邹衍曾臆说:“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于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40〕这是有名的大九州说,是邹衍想象中的世界大势,在战国时代能有此想象,实属不易,但在后人看来其不合实际,也显而易见,因此后人皆以此说为荒诞不经。明末,西方地理知识传入以后,知古而不知西的学者,便以为利玛窦所说,与邹衍如出一辙:
抑余尝观司马传邹衍作迂怪之谈,列中国名山、大川、广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海外,人所不睹,谓中国于天下,八十一分之一耳。王公大人奇其言而尊事之。顷有化外人利西泰为《山海图》,狭小中国,略与衍同。而冯盱眙称之,无乃吊诡之过欤?〔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