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礼逊东来,1811年出版第一本中文西书,在南洋传布西教与西学,中经鸦片战争发生,《南京条约》签订,到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结束,《北京条约》签订,整整五十年。
五十年间,中国所处的外部环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西人步步逼来,中国步步退让,割地、开埠、赔款。东西方距离在缩短,联系在加强,中国再也无法一相情愿地与外界隔绝、自我固闭了。就像开始明白地球不由自主地绕日而行一样,中国意识到,自己已被纳入新的世界格局,无法挣脱。
五十年间,西方传教士在南洋,在通商口岸,翻译、编写、出版了572种中文书刊,传播了许许多多的新鲜知识。中国知识分子惊愕地发现,除了诗云子曰以外,天底下还有那么多闻所未闻、甚至用中文无法表达的学问。
新的形势,新的环境,新的学问,刺激、吸引着中国知识分子去了解、研究。以济世为目的,以国际知识、世界历史、地理为主要研究对象的经世思潮,以求真为目的、以自然科学为主要研究对象的科学思潮,由是兴起。前者以林则徐、魏源、梁廷枏、徐继畬为代表,后者以李善兰、王韬、张福僖较突出。
林则徐、魏源、徐继畬、李善兰……这些历史人物,在我们任何一本近代史教科书上,都能看到他们的大名,其历史功绩早为学术界所公认,用不着本书再絮叨重复。本书所关注的,主要是他们与西学的关系,以及他们研究西学的时代与社会意义。
一、林则徐:努力了解国际知识
林则徐在1839年出任钦差大臣、负责禁烟事务以前,国际知识的素养,并不比普通官员更多。他在此前的经历,也算寻常,读书,考试,秀才,举人,进士,监察御史,河道总督,江苏巡抚,湖广总督,虽说是科场得意,仕途顺达,但同僚中类此者比比皆是。考其从政历史,有一特点倒是同僚中罕有的,就是认真、务实,不囿陈说。
这从他在江苏巡抚任内两件事中,可以看得很清楚。其一,改良耕作制度。林任苏抚以前,江南尚无种植双季稻历史。林以其家乡福建的气候、土质等条件与江南地区进行比较研究,认为江南完全有条件改单季稻为早晚双季稻。此议遭到当地士绅和传统习惯的强烈抵制。林则徐力排众议,先试验,后推广,结果取得了极大的成功。其二,改革赈灾方法。遇灾施赈,实行救济,是当时政府通用办法。但是,由于制度腐败,墨吏侵吞,所赈银米多为胥吏豪棍所得,真正饥民得不到多少实惠。林则徐察得此情,断然摈弃由胥吏下乡施赈的传统方法,改由书院诸生散赈。诸生平时在书院肄业,不熟悉施赈舞弊之道。再者,施赈为诸生临时差事,诸生也乐于表现。这一改革,果然有效。有人专写《放赈歌》进行称颂。这两件事,体现了林则徐办事认真、务实,能根据实际情况,不泥于习惯传统,锐意改革的精神。
正因为具有这种气质,林则徐才能在中西两极初逢之时,敢为天下先,迈出了解、研究西方的第一步。
林则徐于1839年3月到达广州,1841年5月调离广州。在粤期间,先任钦差大臣,后兼两广总督,是中英交接前线中方最高领导人。对于他的对手英国,对于当时的国际局势,林则徐先前所知甚少。他初到广州与英人接触时说过“我天朝君临万国,尽有不测神威”,认为外来之物,皆不过以供玩好,可有可无,中国一旦断绝贸易,禁止茶叶、大黄出口,夷人就无以生存。这是大话,也是套话,朝野上下持此论调者比比皆是。林则徐可贵之处在于,他没有被这些大话、套话所淹没。他相信“知彼知己、百战不殆”的古训,千方百计了解对方,了解世界。
第一,罗致人才,研究外情。他延请广州熟悉世界情势的梁廷枏、张维屏等共同商量议事。他搜罗了一批外语人才,翻译西文报刊,了解外国情况。其中比较著名的有二人,一为袁德辉,四川人,曾在槟榔屿天主教学校读过书,通拉丁文,又在马六甲英华书院读书,中英文修养俱佳。他在鸦片战争前十年间,长期在北京理藩院工作,翻译有关外交文件,1839年被召入林则徐幕下,成为林的重要外交助手。二为梁进德,广东高明人,中国第一位传教士梁发的儿子,1823年由马礼逊施洗入教,是中国第一位在婴孩时期受洗入教的人。他自幼随美国传教士裨治文学习英文及宗教知识,在澳门马礼逊学堂就读,后为广州洋行商人聘为译员。林则徐抵穗以后,他被召入幕下。此外,林则徐幕下,还有一位曾在美国住过几年的、懂得英语的青年,有两名曾在外国饭馆里工作过、略知外国情况的厨师,有一名曾在广州新豆栏医局里工作过、略懂英文的中国人。从这些人员的构成情况,我们不难看出,林则徐为了了解外国情况,费了不少心机。
第二,晋材楚用,了解外情。他利用一切接触西人的机会,尽量了解世界情况。销烟时,美国传教士、商人、船长和报纸编辑前来参观,林则徐便向他们询问有关外国情况和国际知识。一次,一艘名为“杉达”的英船遇风沉没,船上人员被迫停留广州,林则徐请该船医生喜尔修订有关照会译文,向他了解鸦片生产和英、美、土耳其等国的知识。1839年7月,他派人与美国传教医师伯驾联系,请伯驾帮助翻译有关国际法知识,伯驾同意并参与了这项工作。滑达尔《各国律例》的中译,含有伯驾的劳动。伯驾还向林则徐赠送了《各国地图册》和地球仪。后来,林则徐还托伯驾帮助将他致英王的信译成英文。
第三,翻译外文报纸。林则徐一到广州,即组织人力翻译《广州周报》、《广州纪事报》、《新加坡自由报》、《孟买新闻纸》等英文报纸中有关中国的时事报道和评论,按时间顺序编订成册,以备参考。他后来多次提到的《澳门新闻纸》,即指此译稿。所以称为《澳门新闻纸》,因上述报纸有些由广州迁至澳门出版。这些译稿,除了自用,他还抄送同僚参考,有些还直接送呈京师。
第四,翻译《四洲志》。原书名《世界地理大全》(The Encyclopaedia of Geography),英国慕瑞著,1834年伦敦初版,以后又有多种版本。原书厚达一千五百多页,可谓皇皇巨著,《四洲志》是据此书摘译的。书中介绍了亚、非、欧、南美、北美五大洲主要国家的历史地理。因南、北美洲被并称一洲,故称“四洲”。译文八万七千多字,全部材料后来被魏源分类辑入《海国图志》中。《四洲志》述及的国家与地区分别为东南洋的暹罗(泰国)、缅甸,西南洋的五印度、南都鲁机(南土耳其),小西洋的东、北、南、西、中,阿利未加洲(非洲),大西洋的布路亚(葡萄牙)、大吕宋(西班牙)、荷兰、佛兰西、意大里亚(意大利)、耶马尼(德国)、奥地里加(奥地利)、波兰、瑞士、北都鲁机(北土耳其)、英吉利、斯葛兰(苏格兰)、爱伦(爱尔兰),北洋的俄罗斯、普鲁社(普鲁士),外大西洋的弥利坚(美国)。其中,对英国、美国部分最为详细,其他国家和地区多较简略。
《四洲志》是近代国人第一次翻译的世界地理著作,其中许多译名,为后来学术界所沿用;也有许多译名,在今人看来,非常古怪费解。例如,书中有关美国政治制度的一段:
自千七百八十九年(乾隆五十四年)议立育奈士迭国(United States,合众国),以戈揽弥阿(Columbia,哥伦比亚)之洼申顿(Washington,华盛顿)为首区。因无国王,遂设勃列西领(President,总统)一人,综理全国兵刑赋税、官吏黜陟。然军国要事,关系外邦和战者,必与西业(Senate,参议院)会议而后行。设所见不同,则三占从二,升调文武大吏,更定律例,必询谋佥同。定例,勃列西领以四年为一任,期满更代。如综理允协,通国悦服,亦有再留一任者,总无世袭终身之事。至公举之例,先由各部落人民公举,曰依力多(Elect,选举),经各部落官府详定,送衮额里士衙门(Congress,国会)核定人数,与西业之西那多(Senator,参议员),里勃里先特底甫(Representative,众议院),官额相若,各自保举一人,暗书弥封,存贮公所,俟齐发阅,以推荐最多者入选。如有官举无民举,有民举无官举,彼此争执,即由里勃里先特底甫于众人所举中,拣选推荐最多者三人,仍由各依力多,就三择一,膺斯重任。〔1〕
这是近代中国人第一次译介美国民主选举制度。由于当时中、美制度相差悬殊,许多名词无法意译,只能音译,如西业(参议院)、里勃里先特底甫(众议院)、衮额里士衙门(国会)、依力多(选举)、勃列西领(总统)。这些译名,如不加注,今人也很费解。可以想见,当年林则徐等人在阅读此书、领会其意时,该有多么费力!难怪日后魏源、徐继畬在了解这种制度后,不时发出奇哉、异哉的感叹。
第五,翻译《各国律例》。原书作者滑达尔(1714—1767),瑞士人,著名的国际法学家,1758年发表用法文写作的《国际法,或运用在国家和主权的行为和事务上的自然法原则》,翌年被译为英文。到1839年以前,这部著作风靡西方法学界,在英国和美国分别有10种和7种以上译本,成为国际法经典著作。《各国律例》便是这一著作的节译本。译者有二,一是美国传教医师伯驾,林则徐是通过洋行商人的关系转请他帮忙翻译的。另一位是林的随员袁德辉。所据译本是奇蒂的英译本。所译并非全书,而是摘译有关内容,主要涉及国与国之间战争、敌对措施如封锁、禁运等,选自英译本第1编第8章第94节、第2编第8章第100至102节、第3编第1章第1至2节,以及有关注释。〔2〕
第六,翻译《华事夷言》。原书为东印度公司驻广州大班德庇时所著,名《中国人》,1836年在伦敦出版,书中述及英国人对中国问题的看法,林则徐让人将其译为中文。
林则徐的努力,为清朝政府了解国际形势,了解国际惯例,了解英国,制订应对方略,提供了许多极富价值的知识。他对世界地理的介绍,对国际法的介绍,对于开阔人们的视野,也有积极的作用。
林则徐的努力,重要意义还不止此,而是在于,作为亦官亦儒的林则徐,在中西初次直接会面的时候,在中国从相对封闭状态被迫纳入世界运行体系的转变时代,能以务实的精神,面对这一转变,研究这一转变,及时调整“天朝中心”等不切实际的自大心态。在历史发展的长河中,转折是常见的。在转折到来之前,洞烛机先,预示未来,那是大贤大哲,史不多见。在转折到来之时,沉着应付,适应转折,这是适时俊杰,也难能可贵。面临转折而不觉,沿着旧路照走,这是多数人。林则徐是能自觉调适、顺应转折的俊杰。正是从林则徐开始,中国知识界出现了研究世界历史、地理、研究国际知识的新趋势。
林则徐与传教医师伯驾的联系,也是很富时代意义的。他请伯驾帮助翻译国际法知识,翻译致英国女王的照会,反映了他了解国际知识、国际惯例的急迫性。他担心由华人译员翻译,措辞可能会有不太得体的地方。此外,他还托人与伯驾联系两件事,一是向伯驾讨教西国有无戒治鸦片的特效药,二是问伯驾如何治疗疝气病。前者为公,为的是禁止鸦片;后者为私,因他自己正患疝气病。伯驾回答他,治鸦片瘾无特效药,治疝气病有办法,但要病人亲自来。林自己没有去,大概是碍于朝廷命官的身份和夷夏之防的观念,但他派了个替身,取回几只疝气袋。这一戏剧性事件,至少说明两点:其一,当时广州一带,已普遍承认西医的有效性,林则徐也相信这点;其二,夷夏之防的观念,仍在困扰着人们,使得林则徐这样的钦差大臣不敢降尊就医。
林则徐派人作替身取回疝气袋的做法,颇类似于由他开头、由魏源明确提出的“师夷”口号,既师之,得到实惠,又称“夷”,不丢面子。这典型地折射出转折时代士大夫意识到自己民族落后、努力追赶,又想维持往日上国体面的复杂心理。
二、梁廷枏:春江水暖鸭先知
道咸年间,以吸收、介绍新的世界知识著名的士大夫中,时代转折烙印最为清晰、地域特色最为明显的是梁廷枏。
梁廷枏(1796—1861),广东顺德人,字章冉,号藤花亭主人,出身书香门第,父亲、伯父都是岭南博学名儒,家中藏书甚富。梁廷枏青少年时期,立意在科举道路上苦斗,然而屡试不第,懊丧之余,将兴趣转入训诂考据一途,在文字、历史、词章、戏曲和音律研究方面,有些建树。所著《藤花亭曲话》被时人誉为“曲家之津梁”;所编《南汉书》,被认为可与陆游《南唐书》抗衡。梁廷枏这些经历,与鸦片战争以前一般读书人无大异处。1834年,梁廷枏好不容易考中举人,年已三十又八。第二年,他被两广总督卢坤聘修《广东海防汇览》。这一工作,对他思想转变产生重大影响。此前,西方殖民主义者不断骚扰中国沿海地区,1834年发生英舰强闯黄埔港、炮击沿岸炮台事件。清朝政府为了加强海防,特设海防书局于越华书院,聘梁廷枏任书局总纂,负责编修《广东海防汇览》。在实际工作中,梁廷枏深切感受到,中国此前,对那些胆敢来犯的“桀骜之夷”所知太少。强烈的民族责任感,驱使他从此密切关注西洋情事。1836年,他被聘为越海书院监院。1838年,被聘为粤海关志局总纂,负责编修《粤海关志》。粤海关,是中国与西洋来往、交涉最多的关口,通过编修《粤海关志》,梁廷枏对西洋有了许多较为真切的了解。世界五大洲说,自明清之际传入以后,信之者少,疑之者众。乾隆年间成书的《清朝文献通考》,便直截了当地认为,所谓五大洲云云,均邈无实据,“语涉诞诳”。梁廷枏通过对有关事实、图册的研究,认为五大洲的说法,“明列为图,实指其地”,并非全无依据。在举世皆不知西洋情事的情况下,他在《粤海关志》中,已能大致准确地描述英国的地理位置:
其国在欧罗巴之西……距广东界计程五万余里。国中土地平衍,宜麦和果豆。……王所居,名兰仑,有城。
鸦片战争时期,梁廷枏是广东了解国际形势最为深切的人物之一,被林则徐倚为重要参谋,对禁烟、海防诸事,匡画甚多。
鸦片战争失败以后,空前的国耻,震动了中国朝野,刺激了中国知识界研究世界、研究西方的热情。身处中英交涉前沿、对西方早有研究的梁廷枏,更是发愤著述,以醒国人。他接连出版了《合省国说》、《耶稣教难入中国说》、《粤海贡国说》和《兰仑偶说》,后被合刊为《海国四说》。
梁廷枏编纂的《兰仑偶说》与《合省国说》
《合省国说》,1844年出版,凡3卷,是中国人编写的第一部系统的美国通志。卷一先述西方地理观念,然后依次叙述美洲大陆的发现,环球绕行的成功,南北美洲地球概况,英、法等国在美洲的争夺,直到英国在北美洲殖民统治地位的确立。书中述哥伦布发现美洲经过颇详:
其始也,普鲁西国人名个班匿固(今译哥白尼)者,居恒善思索,谓地形既同圆球,意极东极西两地之间,其中当别有国土人民,何以仅有亚细亚、欧罗巴、利未亚三洲,是必得一不惮鸾远者,鼓勇穷涉其境,证以所见,而后斯疑可释。此言出,递相传述,近地诸国皆习闻其说矣。有意大利国民哥伦布者,亟欲亲往验之,乞船国主不得,则转诣葡萄呀国,见王请之,亦勿许也。最后积八年之久,展转费尽心力,乃得请于西班雅王。王既深然其说,遽给大舶一、小舶三,皆百有余人,咸载与俱,于宏治五年(1492)八月初三日望西发,九十日绝无畔岸,同舟人惧水食不继,咸怨之弗恤同舟,相与密约,将缚沉于海,转舵而回。哥伦布知之,曲为解喻,疑信半焉。又前,忽见空际鸟飞,远岸渐滋青草,喜极,遂泊舟有人烟处,即今米利坚所居亚墨格洲地。居五阅月,次年正月乃返。〔3〕
这是中国人最早较为详细地介绍哥伦布航行美洲的历史。书中述及亚美利哥再次航行美洲、证实哥伦布所到之地为一新大陆,以及新大陆被命名为美洲的缘由:哥伦布返回西班牙以后,消息传出,远近轰动。1497年,“其国亚墨理哥者,再督舶循故道往,留居最久,地荒陋,乏土名,无以举述,因即以‘亚墨理哥’名其地。谓从西方新觅而得也,别名之曰‘新地’”〔4〕。书中对麦哲伦发现新航路事亦有介绍。书中较为详细地叙述了南北美洲各地民族分布、美洲附近海洋、岛屿情况。对神秘的百而谟大(今译百慕大)介绍以后,梁廷枏特加附注:“按百而岛魔丛其上,近海无风,恒起大浪,舟至此甚险。一海舶过,彼有魔蓦登其舟,舵师诘问何物,魔言舟中有工作,当代汝。舵师指授所为,魔辄相反,因颠倒命之。”〔5〕这类神乎其神的故事,当得自东来西人之传说。
鸦片战争前后,对于美国,中国有许多不同的称呼,米利坚,亚美理哥,亚墨理格,哩吀,花旗国,合省国,等等。不明真相者往往以为这是不同国家、地区的名称。梁廷枏对此一一加以厘清:
粤人呼为花旗者,以其入市船旗必绘彩花其上,俗遂指是名之。其自称为合省国,复先系以亚墨理格洲,谓必如此,乃为正名。盖亚墨理格,即船主亚墨利哥之转音。其曰亚麦利加者,加、格为四声之通,亚麦即亚墨,利即理。译语对音,本无定字也。曰米利坚者,米即亚墨合呼而急读之则为米。坚、加又复以转而误也。近年粤商,久于海外,操西洋土音,别呼之曰哩吀,与美无异声,而与亚墨同为开口之音,亦缘急呼至省。其曰哩吀,则明为利坚之转矣。曰合省国省者(亦称合众,或称兼摄邦国、联邦国,西语曰“育奈士迭”),称其国内所分之地为省,前分后合,从质即以合省名。〔6〕
梁廷枏认为,米利坚本为洲名之译音,用以指称美国,不是最确切,而米利坚合省国才是这个国家正式名称。他这本书,不用“米利坚说”,而用“合省国说”为名,正反映他对这个问题所知相当真切。
《合省国说》卷二,述美国独立战争经过、立国以后各项制度以及美国不断扩展的情况。书中对美国议会制度的产生、总统制和任期制的原则,均有具体、清晰的叙述。其述美国议会制度产生经过:独立战争胜利以后,华盛顿遂解兵权归里,其时战尘甫息,国事散无统纪,1788年春夏,各部首领会议于费城,“先起华盛顿,随宜权理,相与议定立国规条,行于国者曰国例,行于诸部者曰省例,曰府例,曰州县例,曰司例。议迄,仍各还告其省,使无有参差。明年再集,而后常例至此,乃永定焉”。其述总统选举制及任期制:“通国设一统领,又设一副统领为之佐,使总理各省之事。周四年,则别举以代之,是为一次。其为众所悦服,不欲更易者,得再留四年,虽贤不能逾八年两次。”书中对美国参、众两院制度介绍甚为详细,称参议员为“议事阁官”,众议员为“选议处官”:
(总统领)其下则为议事阁官,省各二人,又下为选议处官,省各数人,岁以十二月第一次礼拜日,咸集国之公所,凡国内农、桑、工艺、兵粮、市易、赏罚、刑法及宾客往来,修筑基桥诸务,悉于是日议之。议虽定,虑猝有更正,故与议官有即返其省者,有留数月者。次年复以期至,率以为常。议事阁官计五十有二人,分三等,每等阅六年为一任,以二年输退其三分之一,退则补新者,再二年,旧者亦还补。至六年,乃全退。〔7〕
书中对美国司法制度述之尤详,称其国家法院曰“京察院”,州立法院曰“巡按察院”,对国家法院、州立法院的司法权限、人员构成等均一一细述。
对于美国立法、司法、行政三者之间的关系,《合省国说》给予了特别的关注。书中写道:
察官专司案牍,按制谳断,既事归审理,则不令与议国事,而会议国事者,亦不复能出兼审理也。〔8〕
(合省国)新定条例十有七款,凡事无大小缓急,必集议而后行,议必按例,否则,虽统领不自专。故凡统领初受事,辄誓于众曰:我必循例,自正其身,而后尽力民事云。非例载,一毫不敢稍存私见,亦不敢以己意自创一事。盖稍涉偏私,则举国必不服,而议事官先不会议,即议亦断不可行也。〔9〕
美国政治制度是梁廷枏编撰《合省国说》最为关切的部分。他除了在卷二详细叙述总统制、选举制、分权制以外,在全书序言中,他集中讨论了这一问题。他说:“六合内外,自中华以迄夫海隅日出之乡,使鹿使犬之地,无虑居国行国,穷涯僻岛,毡帐部落,凡有血气者,莫不奉一君主,柄其赏罚禁令而齐之,其间虽禅继举夺之不同,而君治于上、民听于下则一也。予盖观于米利坚之合众为国,行之久而不变,然后知古者可畏非民之未为虚语也。”就是说,他原先以为,君主专制是天经地义、无处不然的,知道美国不行此制以后,他的看法动摇了。他准确而又简明地介绍了美国是法治而不是人治、是民治而不是君治、是任期制而不是终身制的特点:“彼自立国以来,凡一国之赏罚禁令,咸于民定其议,而后择人以守之。未有统领,先有国法,法也者,民心之公也。统领限年而易,殆如中国之命吏,虽有善者,终未尝以人变法。既不能据而不退,又不能举以自代。其举其退,一公之民,持乡举里选之意,择无可争夺、无可拥戴之人,置之不能作威、不能久据之地,而群听命焉。盖取所谓视听自民之茫无可据者,至是乃彰明较著而行之、实事求是而托之。”正因为如此,一切都在法治、民主的轨道上正常运行,所以,统领能尽其责,社会能够稳定:“为统领者,既知党非我树,私非我济。则亦唯有力守其法于瞬息四年中,殚精竭神,求足以生去后之思,而无使复当前之斯已耳,又安有贪侈凶暴,以必不可固之位、必不可再之时,而徒贻其民以口实者哉!”〔10〕
梁廷枏不愧为得风气之先、好学深思的知识分子,他在介绍了美国民主制度以后,进一步研究了这种制度为什么会在美国产生、实行而不是在其他地方的问题。他认为这与美国所处地理环境、民族特点有密切关系:地处荒僻,本非英国所固有,离英既远,鞭长莫及;其地皆民人自为开辟,自理自治,时日既久,与英国关系自然疏离;其人喜谋利,往往耗智巧于制器成物,心无所用,或拥厚资以自奉,便心满意足,“以是观之,地既有所凭恃以自立,时又迫之不遑他计,而人人安愚贱、泯争端,三者相乘,夫是以创一开辟未有之局,而俨然无恙以迄于今也”。谓美国人“安愚贱”,并不合乎实际,但梁廷枏认为美国民主制度之建立,与其特定的历史、地理环境和其民族重商传统有内在联系,这是近代中国知识分子对美国制度作出的最早的一家之说。
《合省国说》卷三介绍美国的宗教、文字、出版、新闻、图书馆;风俗习惯,含婚丧嫁娶、饮食、服饰、居住、土著人生活习俗;农业、工业、物产;等等。书中介绍英文26个字母,先列英文字母,然后注以汉字,以明读音。所注读音,有些今天看起来很有些滑稽,如B注碑,J注遮,Q注翘,Z注思。显然,这些注音带有明显的广东地方口音。〔11〕
梁廷枏撰写《合省国说》,参考了多种中文资料,书中注明的有叶钟进的《寄味山房杂记》、谢清高的《海录》、徐朝俊的《高厚蒙求》,与他自己参与编修的《粤海关志》,但最主要的参考资料是裨治文的《美理哥合省国志略》(后易名《大美联邦志略》)。
裨治文与《大美联邦志略》
《兰仑偶说》系由《英吉利国记》扩充而成。
《英吉利国记》系梁廷枏在1845年编成,不分卷,凡一万三千字。前有梁氏自序,署“道光二十有五年端六梁廷枏识”。内容主要为英国一千余年历史沿革及风俗习惯。笔者将此书与《兰仑偶说》细加比较,发现其所有内容均被移入《兰仑偶说》,只是少量字句有些改动。较之《英吉利国记》,《兰仑偶说》增加了许多关于英国社会制度的具体资料。梁廷枏在《兰仑偶说·序》中,没有说明此书何时完成,但他在道光丙午年正月所写《海国四说·序》中称四书已经编完,并说明为什么称“说”而不称“记”的缘由:“不曰记而曰说者,以中国人述外国事,称名自有体制,且非足迹之所及,安知其信?”由此,笔者推断,《英吉利国记》在1845年编成以后,梁廷枏将其修订扩充,改“记”为“说”,易名《兰仑偶说》,成书约在1845年下半年,然后收入《海国四说》。
《兰仑偶说》共四卷。卷一述英国历史沿革,从公元前古罗马时代起,中经英国革命、光荣革命,至19世纪40年代,历一千多年,对历代王朝递嬗、统治者政治得失、英国与别国关系,言之甚详。其述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事:
万历四十二年(1614),查理第一立。性拘执,好戏狎,而不恤民生,举国怨叛,公会一时悉散,税无所出。挈兵船,将与佛兰西战,临阵兵士不用命,遽驶师船以退。天朝顺治四年(1647),别募兵,杀临战梗命者。国人与战,弑之。时国绅有人望者,出定其乱,摄行国事,自称保护,主变通旧制之不便者,民德之。〔12〕
卷二述英国本土地理、各郡情况,以及英国在世界各地殖民地情况,包括北美、印度、东南亚等地。梁廷枏梳理了中国人此前对英国的许多不同称呼,指出,英机黎、不列颠谙厄利、英伦、英圭黎、英吃黎,这些都是英吉利的同名异译。
卷三述英国各种制度,包括议院制度、军制及各地兵力、税制、邮政制度、保险制度等。其介绍议院制度:
其会同议国事署,曰巴厘满。凡王新立,先集官民于署,议其可否。大事则王与官民同入署议。会议必三年为期,非录用大臣及刑杀职官,虽兵事亦必下署,议准乃行。一切创例、置官机曾减税饷、行用楮币,皆由本署转行甘文司分布。王处断或谬误,例责奉行者。由署议所罚职官,则于岁终会核,别其功过而黜陟之。〔13〕
书中介绍的保险制度,对于中国来说,也还是新鲜事:
会航海涉险者,自计舟货所值,月纳银于会(百金约纳二钱)为公费,舟损则会偿之,货全失则半偿之。又居宅自议其值,岁纳于会者百之一,灾则会偿其半。或富者逆虑死后妻子无依,亦岁纳五十圆,他日由会岁给千圆,赡其妻孥。〔14〕
卷四先述中英贸易关系、关于鸦片问题,次述兰仑即伦敦城市概况,然后介绍英国社会习俗,涉及内容相当广泛,包括服饰、发式、饮食、居住、婚丧嫁娶、礼节、宗教礼拜、财产继承、刑法、兵役制度、格斗、度量衡、钱币、慈善机构、教育机构、物产,等等。书中对英国教育机构的介绍颇为详细:
乡有小学,所学曰文科,一、古贤名训;二、各国史书;三、各种诗文;四、文章议论。自七岁至十七八岁。学成,本学师试其优者,进于国之中学,所学曰理科,初年辨是非,察性理;二年察性理以上之学。学成则又试之,优者进优越性大学,所学亦四科,听人之自择,曰医科,主疗疾病,凡病死,医不得其故者,则剖其骸,以验其病端所在,著书示人;曰治科,主习吏事;曰教科,主守教法;曰道科,主兴教化。学成,又各严考之。每试,则师聚于上,生徒北面,一师问难毕,又轮一师。能对答如流,然后取中,即许任事。〔15〕
这段文字,与艾儒略《职方外纪》关于西方教育的文字部分相同。梁廷枏大概是参考《职方外纪》、结合有关资料编成。
特别值得指出的是,梁廷枏详细介绍了轮船、火车及蒸汽机工作原理。其述轮船、火车:“以或蒸水,作舟车轮转机动,行驶如风。舟曰火轮船,初但以邮递书信,后则随兵舶,为惊人开路之用,然火热不便设炮。火蒸车用以运载货物,不假人马之力,而驰行特速,可省运费。然必夷平险路,凡山石碍轮之物,不得少留。又铸铁为辙迹,按运道之远近而铁迹随之,工费甚巨。”对于蒸汽机工作原理,他由水受热成汽,汽缸、活塞工作,到如何发动、牵引舟车行驶,均作了详细说明。这是迄今所知,国人最早介绍蒸汽机工作原理的文字。〔16〕梁氏指出,蒸汽机不但能运用于轮船、火车,而且能用于纺车织具,“机动而布自成,故成制多而用力省”。由梁廷枏的介绍,我们可以得知,轮船、火车这两种由近代工业革命而带来的水陆运载工具,最初在中文里的译名分别是“火轮船”、“火蒸车”,后来前者省一“火”字、后者省一“蒸”字,成为今人所熟知的“轮船”、“火车”。
《粤道贡国说》,1844年成书。贡国,本是中国对前来进贡的藩属的称谓。自明以降,中国仍以天朝自居,加之昧于外情,将意大利等一切来华进行贸易的国家,均归入贡国。梁廷枏沿此陈说。此书所述,实为1840年以前,经由广州而进行的中外贸易志。
书凡六卷。卷一、卷二为暹罗国,卷三为荷兰,卷四为西洋国,含西班牙、葡萄牙、法国、意大利等,卷五、卷六为英国。各卷皆按年编排,载明外国“进贡”何物,中国“赐”以何物,时间、物名言之甚详。梁廷枏在广州海防书局任职多年,负责编修过《粤海关志》,对中西贸易史料相当熟悉。他在书中详征博引,“溯考旧章,就诸国贡道之例出广东者,各举其入贡之期,奉贡之物。敕词之褒奖,赐予之便蕃,悉著于篇”。广州是鸦片战争以前中国与西方发生贸易关系的主要通道口,故《粤道贡国说》实为近代以前中西贸易资料长编,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
书中所述,不限于贸易往来,对于“贡国”历史、民情、风俗,亦多述及。在叙述西洋诸国与中国关系时,除了介绍自利玛窦等人东来、郑和率船西行等中西交通史,对欧洲地理、物产、宗教、民情风俗,皆作了扼要介绍:
风俗尚天主教,通离数,善制造。欧罗巴洲大小诸国,皆风行其教。其婚娶,男子三十,女子二十。通国之中,一夫一妇,居室无买妾生子者。产五谷,以麦为重。出五金,以金、银、铜铸钱为币。衣服蚕丝者,有天鹅绒、织金缎之属。羊绒有毯、罽锁哈剌之属。又有苎麻之类,名利诺者,为布绝细而坚,轻而滑,敝则捣为纸,极坚韧。相见以免冠为礼,概衣青色,兵士勿论。女人以金宝为饰,服御罗绮,佩带诸香。酒以葡萄酿成,可积至数十年。〔17〕
对于欧洲民居风格、饮食器皿、贵族与平民等级、学校设置、贫民院、幼儿院、医院等,书中亦一一作了介绍。
《耶稣教难入中国说》,1844年出版。梁廷枏在书中以三分之二以上篇幅,介绍耶稣教或曰基督教的教义、教规、教史及其传入中国的历史。他对基督教与佛教进行了比较,认为自明季以来,中国有人弃佛从耶,是因为耶稣教比佛教有更近于人情的地方。他说,佛之为教,空空无凭,使人对其父母妻子都置之不问,这有些不近人情,于人匪便,而耶稣教“举人人日戴之天,劝人尊而事之,其为事较实,从其教者,问心亦较安。而审判、复活之说,又与世俗乐生畏死、免祸求福之心适有以相入,而且为期无定,一时难露其隙,事匪难行,而死有余望”,因此有人由佛转耶。他认为,耶稣教比佛教近人情,且中国有人弃佛从耶,但不等于耶稣教能在中国扎根,取代儒学的地位。理由有三:第一,中国自唐虞三代以来,“周公孔子之道,灿然如日月丽天,江河行地,历代诸儒,衍其支流,相与讲明而切究者,简册班班可考。凡政治之本,拜献之资,胥出于是焉。其入人也方且洽肌肤、沦骨髓,甚深且久,斯即有背道不远者日参其侧,终不能摇而夺之,易而移之,况毫厘千里者哉!”第二,耶稣教有许多于理不通之处。例如“复活说”,他认为,人葬久则骨化为尘土,有的甚至销毁于水火猛兽,“死人之不可起,白骨之不可肉”,此理甚明。退一步说,如果能够复活,那么,自有人类以来,不下数千万亿人存在过,“宇宙内亦安得有如许广大复员,载此开辟至今如恒河沙之众?”再如“末日审判说”,“天果将来有齐集审判之日,是生人之类,自此终灵魂之躯自此始矣。无论审判不知迟至何代而后举,而自耶稣至今,已千余年矣,何以不一行审判乎?”应当说,梁廷枏从形式逻辑上,对耶稣教进行的批驳,还是比较有力的。第三,中国真正信佛之人,多为村氓妇女,而非士林缙绅。中国士大夫间有晚年遁入禅悦,归宗清静,也不是真心归佛,而是精神调剂,犹如膏粱饱餍之后,偶思疏水,“要亦假其机锋,游戏笔墨,为文字禅,甚或借其明心见性之旨,以启灵明,以除烦恼已耳”〔18〕。士大夫中是很少有人真的相信六道轮回之类佛说的。所以,耶稣教虽较佛教近于人情,也能使一些信佛之人转而信耶,但并不能征服中国的士林缙绅。梁氏准确地看到,中国士林文化的核心仍是儒学,儒佛之间,不是儒被佛征服,而是佛为儒所用。
耶稣教在华传播,自明季以来,一直是中国士大夫密切关注的问题。《南京条约》等条约签订以后,耶稣教在华传播有愈演愈烈之势。梁廷枏作此书,表明近代早期士大夫对外来宗教的高度警惕。他认为耶稣教难以在中土扎根,表明了士大夫们在中国被纳入世界体系之初,对自己民族的文化,还有着高度的自信。
梁廷枏生在广东,长在广东,在鸦片战争中是坚决的抵抗派。他在战争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的1844年至1845年,接连推出五部关于世界知识的著作(含《英吉利国记》),充分表明这位身处中国对外联系前沿、深明世界情势的知识分子,唤醒梦醉国人的急迫心情。《海国四说》中,《兰仑偶说》系统介绍英国情况,这是题中应有之义,因为英国不但是西方头号强国,而且是鸦片战争中中国的对手。《粤道贡国说》,是梁氏当行之作,他此前在海关工作过,且贸易问题是鸦片战争爆发的重要起因。作《合省国说》,单独细述当时并未对中国构成很大威胁的美利坚,体现了梁氏独特的眼色,因为这个国家虽与欧洲诸国同类,但有不少不同一般的地方,诸如政治制度、人口特点。他在《合省国说》的序言中,集中讨论美国政治制度,说明美国式的制度在他思想深处,已经引起强烈的振荡。《海国四说》置《耶稣教难入中国说》于卷首,表明梁廷枏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在新的世界形势下,对中国文化命运的深切关怀。
中国已不可能闭关自守了。中国正被纳入新的世界运行体系,许多新的问题现实地摆在中国人面前,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一切爱国的、清醒的中国知识分子,都应该正视它、回答它。《海国四说》是一份内容充实、思路清晰的答卷。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说,梁廷枏不愧为敏锐地感受到时代跳动的脉搏、得风气之先的知识分子。
三、徐继畬:“东方伽利略”
他青少年时期,走的是传统知识分子走惯的道路:秀才——举人——进士。进士,外国人译为博士(Doctor),是科举考试最高一层。他由读书而做官,道台——布政使——巡抚。他由默默无闻而出人头地,荣宗耀祖。按照传统的眼光,他成功了。
但是,中国历史上出过多少个进士?无确切统计,大概用“成千上万”来形容,并不过分。其中在历史上留下不朽痕迹的又有几人!
徐继畬的名字之所以常出现于近代史籍中,主要在于他的第二次成功:在历史转折时期,精心撰写了一部适应时代需要的著作——《瀛寰志略》。这部书尽管不足15万字,但它映照出近代初期中国知识分子努力汲取新知识的新动向,代表了那个时期中国研究世界地理的最好水平。
徐继畬(1795—1873),山西五台人,字健男,号松龛,出身于以诗礼传家的书香门第。其父徐润第,在徐继畬出生那年中了进士,做过内阁中书、施南府同知等官,史书称他性质刚毅,为官清廉,服官二十余年,衣不盈两笥,中年以后潜心易学,颇有造诣,看来是一个未被恶浊官场毒化、尚能洁身自好的绅士。徐继畬幼承家学,苦心读书,十九岁中举,1826年中进士,朝考获第一名,钦点为翰林院庶吉士,以后历任翰林院编修、陕西道监察御史、广西浔州知府。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时,他正在福建省担任延津绍道道台,管辖闽江上游的山区。因沿海前线吃紧,他奉命兼署汀漳龙道,道衙在厦门对面的漳州。
徐继畬的经历很有象征意义和典型意义。正当中国由闭关自守向被动开放的转换年代,他,一个在内地出生、成长、任职的官员,被调赴沿海前线。这使他有机会亲自领略迎面吹来的“西风”,切实感受到时代转换的脉搏跳动。1840年以后的几年,他一直在东南沿海任职,1842年任广东巡按使,1843年任福建布政使,1846年任福建巡抚。
好学深思的徐继畬,面对鸦片战争中许许多多目睹耳闻的事实,陷入了深沉的思索:有二百年全盛历史的清朝,为什么会败给数万里外的“岛夷”?配备四百多门大炮、六七千名精兵的厦门,为什么竟抵挡不住仅仅三十来只“逆船”的进攻?他深切感到,中国以前太自信,对国门以外的情况所知太少了。他开始尽力了解中国以外的世界。1842年初,他在给山西友人的信中,提到鸦片战争的起因和对英国的看法。他称英国人是红毛中最强大的种族,生活在距中国七万里以外的地方,侵占了大西洋、小西洋(印度洋)、南洋、东南洋(东南亚)沿岸的数十处港口,其船坚固庞大,其炮猛烈,其海军相当强大,并称:“逆夷以商贩为生,以利为命,并无攻城略地、割据疆土之意,所欲得者,中国著名之码头,以便售卖其货物耳。”〔19〕这些知识可能得自沿海同僚、侨民和业已出版的有关西方知识的中文书刊。由此可见,在鸦片战争还未结束时,徐继畬对西方已有一定的了解。
鸦片战争以后,徐继畬加紧了研究中国以外世界的工作。他在繁忙的政务之余,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披阅旧籍,访问西人,耳闻笔录,推敲考订,终于在1848年出版了他的名著《瀛寰志略》。
《瀛寰志略》主要参考的资料有三类:一是中国文献记录,诸如历朝正史和有关地理著作,至少26种,包括《吕宋纪略》、《海国闻见录》、《天下郡国利病书》等。二是晚明以来西方传教士所写的中文书籍、刊物数十种,包括利玛窦、艾儒略、南怀仁等人的著作,更多的是马礼逊以来传教士的著作。三是直接访问西人所得的口述资料。徐继畬在序中写道:
余复搜求得若干种,其书俚不文,淹雅者不能入目。余则荟萃采择,得片纸亦存录勿弃。每晤泰西人,辄披册子考证之,于域外诸国地形时势,稍稍得其涯略。乃依图立说,采诸书之可信者,衍之为篇,久之积成卷帙。每得一书,或有新闻,辄窜改增补,稿凡数十易,自癸卯至今,五阅寒暑,公事之余,唯以此为消遣,未尝一日辍也。〔20〕
查考中文典籍并不难,搜集当代有关资料,也还比较容易,最不容易、也最能体现徐继畬精心考求世界知识精神的,是访问西人,即他自己所说的,“每晤泰西人,辄披册子考证之”。作为已是从二品地方高官的徐继畬,在鸦片战争刚过、风气未开的情况下,能这样做,确属难能可贵。
徐继畬接触过并与其讨论过世界知识的西方人主要有传教士雅裨理、高民、英国首任驻福州领事李太郭、继任领事阿礼国夫妇。其中,对徐影响最大的是雅裨理。
徐继畬与雅裨理首次会晤,是1844年1月。当时,负责福建外交事务的布政使徐继畬,到厦门会见英国首任驻厦门领事记里布,进行有关外事谈判,能操闽语的雅裨理作为翻译出席。谈判之余,徐继畬提了许多关于世界地理的问题,雅裨理尽力作了回答。雅的印象是:“他是我遇见的最喜欢提问的一位高级官员。”雅裨理提议,下一次带一本地图册来,依图答问,可以把他最感兴趣的地点、方位及范围,指给他看。徐高兴地接受了雅的提议。后来,他们践约会晤问答。雅裨理是忠诚的传教士,向中国高级官员传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他给徐带了世界地图,还有一包宗教书籍,包括《圣经·新约全书》在内。自然,徐的兴趣在前者而不在后者,尽管他也认真地阅读过这些宗教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