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缘起与沿革
上海格致书院是由英国驻沪领事麦华陀倡议创办的。
麦华陀(1823—1885)是著名传教士麦都思之子,1839年随父来华,1843年任英国驻沪领事馆翻译,1848年至1859年在厦门、香港、福州、汉口等地任职,1868年署英国驻沪领事,1871年起实任,直至1876年退休回国。大概与乃父的影响有关,他对发展上海文化事业有着浓厚的兴趣。1873年3月,他倡议在上海设立一所专供中国人讲求科学技术的学校。当时《申报》有一篇题为《宏文书院》的新闻报道,披露了他的设想。归纳起来,有以下四点:一、院名为“宏文书院”;二、设院目的是为了华人了解西方各门科学;三、院中置备西书和机器;四、经费拟由中西人士捐助。这段文字是迄今所知关于格致书院的最早报道。各种教育史论著,包括朱有先生主编的《中国近代学制史料》、王尔敏先生所著《上海格致书院志略》,均将麦华陀创议建立格致书院的时间定为1874年,当因没有见到这段史料。原文载《申报》同治十二年二月二十七日(1873年3月25日),现附于后:
上海一隅,各善举云起,今闻英领事麦公倡议开一宏文书院,以处华人。其意欲华人得悉泰西各学之门,且冀彼此较相亲近,勿视为远方不相识之人也。凡西书之翻为汉文者,皆备置院中,机器等亦各供列。内延博物之西士在院讲论西学,以供众闻。而除西书外,凡中国各堂新报及著名汉书,概皆预备。其所需计本银一千五百两,此银拟在中外商士捐凑。开设后,凡有入院者按月纳给半元,以供月费。惟其院所,犹未择定地方,大约须一大院宇,内有大厅事,以容书籍椅凳,并须另有别室数座,方足其用。又以此役虽系西人倡首,而实为华人所设,故西人并不在内念书也。所需本银数,已可得至。华士之名登籍内者,先以一百名为率,嗣后愿入院者,须得初入院两人代荐,始可注籍耳。斯举乃仿照西人公会所,既可为念书之所,且可为众人聚谈结友之处。他日院中积项既多,又可广办中国一切著名文书,乃以每月所出半元者,遂得遍购各种贵书,诚善举也。所冀各商士踊跃掖助,以成是役,以便他年大举,庶不虚麦公创设之谊焉耳。闻唐君景星亦愿于此出力,凡有意入院者,即向伊处报名可也。
文中所称“宏文书院”,后来被定名为格致书院。
经过将近一年的准备,1874年3月,《申报》刊出格致书院章程,凡十五条,对书院宗旨及各项内容作了更为明确、具体的规定:
一、书院名格致书院。
二、立此书院,原意是欲中国士商深悉西国人事,彼此更敦和好。
三、此院应于界内设立。
四、设此书院一切造赀,拟由中外士商捐成,约在一千五六百金之数。
五、凡有士商来院读书起坐,每人每月纳洋半元,以杜不类之徒往来搅杂,且可藉以开支各项经费。
六、此院限以百人为满,如满数外仍有人欲来者,须得数中两人举荐方可。
七、此院均系中国士商所用,西人不在其列,惟倡首出捐者,自可随意前来观看。
八、经理书院各务,须立董事,少则五人,多则七人,首先一年,可邀出捐者西人一二位帮办。
九、院内备有各省现时及续增所刊新报,并有西人所译西国经史子集各种书卷汉文著作,至中国各种经史子集,听凭各董增列入院内。又设天球、地球,并各项机器奇巧图式,俾众备览。
十、特派一人住于院内,留心看管书卷,不准何人将书卷等项携出。
十一、书院之内,不准有人噪杂,书院旁设耳房,如有人商议何事,可至耳房谈论。
十二、随时请有西人来院讲解机器各法,并西国各论。
十三、院内不准游戏赌博。
十四、看院之人每日预备烟茶,其价从廉酌取。
十五、书院每晨十点钟开门,晚七点钟关闭。
1874年3月24日,麦华陀邀集一些西方在沪人士开会,商议创设格致书院之事,决定成立董事会,并选出麦华陀等四人为董事,推举唐廷枢为华人董事。唐廷枢,字景星,广东香山人,早年就读于马礼逊学堂等教会学校,后在上海海关、洋行中任职,1873年出任轮船招商局总办。他是一个受过西方教育、通外语、有才识、有资财又肯干实事的人,于格致书院筹建出力颇多。从1874年4月6日,至1875年10月格致书院基本建成,董事会先后开过九次会议,就增设董事、劝募款项、征集图书仪器、择地建屋等事进行讨论。筹款主要由麦华陀、唐廷枢负责,征集、购置图书仪器主要由傅兰雅负责,择地建屋由徐寿负责。
1876年6月22日(光绪二年闰五月初一日),格致书院正式开幕。书院坐落在公共租界内的北海路,甚为宏敞。内设书房、知新堂等,置备中西文各种格致书籍和格致器具,诸如地球仪、自记风雨表、电报与电线、温度表,各种化学实验器皿,还有西方用新法制造出来的各种日用之物,如针、鱼钩、金纽扣、银纽扣,等等。“格致书院”匾额由北洋大臣李鸿章亲笔题写。开幕之日,中外人士二百多人前往参观,轰动一时。后来,院内又添建博物馆,陈列各物。书院事务由中西人士组成的董事会管理。历任西人董事有麦华陀、傅兰雅、伟力亚烈、福弼士、敬妥玛、担文、玛高温。前三人及玛高温,本书已有介绍。福弼士(1840—1908),美国商人,1857年来华,为旗昌洋行老板,热心科学事业,1873年至1874年任亚洲文会会长,曾撰专著,详细介绍中国、朝鲜等地植物情况。担文是上海西人中的著名律师。敬妥玛,履历不详,仅知他是英国人,格致书院地基是由他经手购定的。历任华人董事有唐廷枢、徐寿、华蘅芳、王荣和、徐建寅、李凤苞、徐华封、张焕纶、王韬、赵元益、李平书等,或为知名文人,或为富庶绅商。书院开张以后,日常事务多由徐寿负责。1884年,徐寿逝世。次年,从香港返回上海的王韬受聘为监院。1897年,王韬逝世,院务由赵元益接管。戊戌政变以后,书院逐渐趋于冷寂,1913年停办。
二、一个特例
格致书院是中外教育史上一个罕见的机构。它是外国人倡议创办的,但又不是教会学校或外侨学校。有不少中国士绅与议其事,但又不完全由中国人管辖。中国官员对它有一定影响力,但它又不完全听命于中国政府。它是不中不西、亦中亦西、非官非民、亦官亦民的特殊学校。这在书院经费来源和教学管理方面,表现得尤为明显。
书院开办经费凡6929银两,1521洋元,其中80%以上由中国官员绅商捐助(详见表8—1),这说明对于格致书院的开办,中国官员绅商表现了很高的热情。但是,这笔经费不包括书院内陈列的各式仪器的置办费用,那是麦华陀等人通过各种渠道募集而来的,价值二十多万两,运费也是外国商人资助的。中国官员绅商捐助的经费可分两部分,其中一部分可能是政府的款项。直隶总督李鸿章、两江总督李宗羲捐款都在千两以上,上海道台捐了2000两,可以认为,这些实质上是官款,但在当时又不是以政府名义出现的。事实上,晚清很多事情很难分清官与民、政府与个人的界限。李鸿章已调天津任直隶总督,但上海的事他还照管,江南制造局的很多事还是他说了算。格致书院的捐款有一部分来自天津,可能主要由于李鸿章的关系。格致书院日常活动经费,也有一部分来自上海官绅的捐助,唐廷枢、徐润、郑观应等34人,每人每年捐助6洋元。〔1〕这笔经费被称为“常捐”。所以,就经费而言,是中、外、官、民各种成分都有。
书院的管理权在董事会。董事会由中外人士共同组成。从董事会活动实际情形来看,书院正式成立以前,以外国人为主,书院成立以后,中国董事确有一定发言权。不但徐寿、王韬等人有发言权,而且自80年代中期以后,上海道台等人对书院事务也有很大影响力。无论是教习的聘用,还是课程的安排,都是由中外董事共同商定的。
格致书院这样一个特殊的教育机构,是上海这个特殊城市的产物。当时上海华洋杂处,存在着事实上不受中国政权控制的租界,居住着大批外国人。这些人中,有凶恶的侵略者,贪婪的冒险家,也有虔诚的宗教徒,认真的文化人,更多的是几种身份兼而有之者。不管出于什么动机,他们当中相当一些人希望上海了解西方科学技术。同时,上海汇集了一批有世界眼光、比较懂得西方科学技术的中国知识分子和绅商,如徐寿、华蘅芳、郑观应、唐廷枢。中外这两部分人的结合,促成了格致书院的产生。
关于格致书院机构,有一个问题需要辨析一下,即《格致汇编》杂志是否属于格致书院。
王尔敏先生在所著《上海格致书院志略》中,将《格致汇编》视为格致书院的出版物,并以一章的篇幅加以叙述。实际上,它们是两回事。《格致汇编》为傅兰雅所办。傅兰雅虽为格致书院董事,但他并非代表格致书院编辑、出版《格致汇编》。《格致汇编》的编辑、出版、经费都是傅兰雅独力承担,他为此赔垫了数千两银。如果要说与格致书院的关系,那么最主要的一点是,《格致汇编》开始时在格致书院发售,但1885年格致书室创办以后,即转由格致书室发售。对此,傅兰雅本人说得很清楚:
此《汇编》虽在格致书院发售,而一切工本俱与格致书院无涉。倘能销售甚广,而加以告白贴补,亦不致亏本。〔2〕
《汇编》与教事不关,虽由格致书院发售,实亦与书院无涉,按月编印,工资取诸自备,收回售价,庶能补不甚亏。奈同事之供给膏火,时有所需,图版之购于外国,价值甚贵,日计月核,常有入不敷出之虞。〔3〕
三、科学窗口
格致书院是集博物馆与科技学校于一体的特殊机构。格致书院筹办之始,董事会便发函到英国,向各界呼吁捐助科学仪器及机械。公函写道:
现在拟于中国上海,设立格致书院,其意欲令中国便于考究西国格致之学、工艺之法、制造之理。盖中国地大人众,地产宝物,尚未开动。各种有利于人之西法,尚未通行。可见此书院之设,令中外各等人获益不少。上海又为中外贸易之薮,最宜于此开院。院中董事,以捐本处中外人之银两。今因欲此院更能开辟,故请西国所有制造家、通商家与好善家相助此事,或送或借各种机器与器具,或其小样,或其图,或格致之器,或人物花卉之图象,或造成之各物。凡有益于中国人者,俱可寄来。另备解说用法等事,并送器者之姓名、住处,便于翻译华文,列入目录书中。现译华文之格致书,并中国旧传各种有益之书,均须院中便人阅看。又拟讲明格致之事,所以格致堂内,须备各种物件,如能寄送最佳。〔4〕
英国各界反应颇为热烈,一批热心中国和东方学问的人士,推选司第分孙等八人为赞助董事,负责此事。恰巧,英国科学博物馆正要扩建,拟将原有机器退还原捐人,另置各式最新科学仪器。事为麦华陀所知,遂致函该馆,要求将原有机器转赠上海格致书院,最后取得成功。这是格致书院所置机器中最重要部分。至1875年底,从英国方面共募得各式仪器价值现银20万两左右。为了置放这些仪器,格致书院拟建一大铁房。此铁房系向英国订做,长200尺,宽50尺,高40余尺,窗户均嵌玻璃,用规银14000余两。可惜,由于人事变动等原因,此大铁房最终并没有能够建成。〔5〕
不过,大铁房没有建成,但博物展览还是开张了。英国以外,其他国家亦有捐赠,比利时政府赠送了全副精致的化学仪器。1879年,出使英国大臣郭嵩焘归国至上海,参观格致书院,对院中仪器有所记述:
二十日,偕姚彦嘉、张听帆至格致书院,约林乐知会谈。所藏各种小机器亦数百事,法国磁器及鸟、兽、虫、介,亦颇有之。其间化学机器,多比利时国主所捐置。〔6〕
格致书院所展示的科学仪器和各式物品,共分十类:一、生长之物;二、食品之生料熟料;三、手工制造物及服饰等物;四、造屋之物料器具;五、工艺所用机器及汽机、水机、热机;六、水陆运输器具及开矿挖泥、起水通电、建桥筑塘各器;七、摄影及绘制各种图画之器;八、枪炮药弹水雷及各种战守器具;九、各式天文、地理、山川胜迹绘图照片;十、其他物品。
格致书院平常门院大开,任人进出观赏,成为上海普及科技常识的重要场所。可以想见,在近代工业刚刚起步、科学技术非常落后的中国,这些体现西方科学技术的机器、仪器及其他各色物品,在一般国人眼里,该是多么新奇和不可思议!难怪在格致书院开张前后,《申报》、《万国公报》等报刊连篇累牍地报道格致书院的情况。
格致书院从1877年开始举办科学讲座,1879年开始招收学生。几十年中,讲座时断时续,学生时少时多,但是,作为传播科学知识的一个中心机构,格致书院一直强烈地吸引着上海人,闻名于全中国。1877年,美国传教士狄考文在格致书院讲解、演示电的原理,当场进行铁丝导电等实验,并用电引燃爆竹。这是书院举办的第一次科学讲座,慕名前往听讲的有五十多人,反应相当热烈,“观者无不赞美,无不欣悦”〔7〕。西人董事之一、英国学者傅兰雅,曾为书院设计一套内容相当全面的西学课程提纲,包括矿务、电务、测绘、工程、汽机、制造共六类,每类下面又设置几门到几十门课程。例如:电务一类,便设置了数学、代数学、几何、三角、重学略法、水重学、气学、热学、运规画图法、汽机学、材料坚固学、机器重学、锅炉学、配机器样式法、电气学等课程。这样,六大类包括了上百门课程。他还制订了由浅入深、循序渐进地学习这些课程的顺序。从实际情况看,傅兰雅的设想虽没有完全成为现实,但相当部分被付诸实施了。从1895年夏天开始,每星期六晚,傅兰雅在格致书院讲授西学,从学者通常有三四十人。傅氏所授课程,便是依照上面所述提纲。效果据说不错,两三年中,考试成绩在七十五分以上、取得课凭的有二十六人之多。在傅兰雅以前,有徐寿、华蘅芳、白尔敦、玛敦阿,在傅兰雅之后,有傅绍兰、陆仁堂、栾学谦、秀耀春、来门义尔等中西教习,在院授课。所授之课,多以实验与讲解相结合,直观、生动、易懂。
科学仪器的展览,科学讲座的举办,科学人才的荟萃,使得格致书院成为当时中国少见的展示西方科学技术的窗口。中外文化人到上海,以到书院一游为幸事,一般人遇到关于科学技术方面的疑难问题,也爱到书院请人解难释疑。史称:“四方好事者造请无虚日,算术、格致、矿路、制造之属,随事指陈,各满其意而去,以故通达者众,风气为之大开。”〔8〕
四、普通知识分子西学心态录
格致书院自1886年起,举行一年四季的考课。季考为当时中国书院通行的考课方式,大体由主持者出题,学生依题作文,然后评定等第,奖掖优异。就形式言,格致书院考课与当时一般书院并无大异。就内容言,格致书院以讲求科学知识为主,所出考题主要环绕科学与时事,这又与一般书院钻研科举辞赋大异其趣。从1889年开始,格致书院又增加了春、秋两季的特课,专请南洋大臣和北洋大臣命题阅卷。
为了扩大影响,主持院务的王韬、傅兰雅,对考课进行精心设计。他们遍请中国懂得或热心科学与时务的官员、士绅命题、阅卷、评奖。从身居高位的李鸿章、曾国荃、刘坤一,以通晓时务名世的薛福成、郑观应、盛宣怀,到对西方世界有较多接触的通商口岸官员龚照瑗、吴引孙、聂缉椝,他们都请了。格致书院本身学生不多,他们扩大了应试者的范围,不止上海,广东、福建、浙江、江苏、安徽、湖南等任何省份地区的人都可以参加。这样,不但提高了课艺质量,更扩大了书院的影响。他们在课艺等第的评定上,也动了一些脑筋,将事实上的一、二、三等,授予超等、特等、一等的名誉,这也刺激了书生们的应试积极性。
格致书院季课始于1886年,止于1894年,一年四次,连续九年,无间断。特课始于1889年,止于1893年,连续五年,无间断,春季由北洋大臣命题,秋季由南洋大臣命题。课艺命题,有时一次一题,有时一次多题,多至四题、五题,九年间,计有18人参加命题,考课46次,凡88题。命题内容,百分之九十以上关涉西学与时务。共有多少人参加考课,已不得而知,只知道获得超等、特等、一等的共有1878人次,来自全国十多个省区。细心的王韬,将历次课艺题目、命题人姓名、部分优秀答卷,以及评阅人的评语、眉批,逐年汇集印行,分为十五册。〔9〕
自马礼逊东来以后,西学源源而来,到1894年甲午战争以前,中国知识分子究竟了解多少西学,了解到什么程度?这是评估西学东渐对中国社会影响的一个重要问题。长期以来,我们习惯于以王韬、郑观应、康有为、梁启超等少数著名知识分子所受影响为例证,对此作出判断。对于一般知识分子所受影响,则因资料缺乏而难以估计。《格致书院课艺》的作者,来自全国各地,大多数人生前身后无大功名。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如果不是因为有了这部课艺,今天的人们很难知道他们曾经存在过。他们是极为普通的读书人。正因如此,他们的课艺更具有普遍意义。
从现存的课艺来看,王韬、傅兰雅以及各位命题、阅卷人,对课艺采取的是只加评论、眉批,不予改动的方式;对课艺等第的评定,只问其是否言之成理、自成一说,不问其观点是否合乎阅卷人本人的见解。我们在课艺的评语和眉批中,随处可以见到他们对学生意见的反驳、对修辞文法的批评。这种只批不改的存真态度,使我们可以看到当年学生课艺的真实面目。
《格致书院课艺》
课艺问题多关西学,答卷人为普通书生,课艺基本未被改动,这几个因素加在一起,使得《格致书院课艺》成为我们了解西学东渐以后一般知识分子反应的较为理想的个案。下面,就让我们对此作一分析。
第一,熟悉西学的程度。《格致书院课艺》中有一批题目是直接就西学发问的,如关于西学源流问题,中西格致之学异同问题,中、西医优劣问题,光、电、热的测量问题,化学原质问题,等等。从这些问题的答卷中可以看出,当年的许多知识分子,对西学已相当熟悉。1889年,李鸿章在春季特课中,让学生们叙述从古希腊到近代西方科学发展的历程,蒋同寅、王佐才等30人获奖。青年学生从亚里士多德、培根,到达尔文、斯宾塞,叙其生平,述其业绩,旁征博引,娓娓道来。他们提到的西方科技人物,除了人们所熟知的伯拉多(柏拉图),阿卢力士托德尔(亚里士多德),亚奇默德(阿基米得),欧机利得(欧几里德),毕他哥拉斯(毕达哥拉斯),加离略(伽利略),贝根(培根),奈端(牛顿),瓦得(瓦特),达文(达尔文),施本思(斯宾塞),弗兰格林(富兰克林),还有一般人不太熟悉的一大批科技人物,例如,制风雨表的意大利人多利遮里,查出光速的丹麦人美尔,同测获压力比例法的物理学家英国人拜勒、法国人马略德,人体解剖学家法国人举非,植物学家法国人遵赖氏,博物学家瑞典人邻奈,发现氢气的化学家英国人加芬底矢,查得氧气的科学家伯理司理,埃及医学家埃斯古拉伯、希波拉底,测得血脉周行人身确证的英国医学家哈斐,德国数学家雷本尼(莱布尼茨),英国数学家棣么甘,法国物理学家巴斯加勒,等等。
从青年学生对西方科学家的生平事迹、学术贡献的评价上可以看出,他们对西方科学,已不是一知半解。且让我们耐心地看一下一位学生对亚里士多德、培根、达尔文、斯宾塞等人的介绍与评价:
考西国理学,初创自希腊,分有三类:一曰格致理学,乃明征天地万物形质之理;一曰性理学,乃明征人一身备有伦常之理;一曰论辩理学,乃明征人以言别是非之理。其初创此学者,后人即以其名名其学,而阿卢力士托德尔,实为格致学之巨擘焉。阿君希腊人,生于耶稣前三百八十四年,初与名士巴雷陀,共学者二十年,后到雅典设塾行教者十三年,至六十三岁,疾终于楷雪斯地方。生平著书一百四十六种,惜大半散佚。现存十九种,各国大书院,无不什袭珍藏。另有十六种,则世人疑为后人所托,然亦为根据格致之说。晚年十三载所著之书,囊括一生所考之事,语皆精粹,不涉惝恍之谈,人皆信为实录。综其平生,无一种学问不为思虑所到,可谓格致之大家、西学之始祖已。
越二千零三年,始有英人贝根,出而尽变其说。贝根,英之伦敦人,父母俱有大名,叔为英相。贝根年十三,入太学肄业,厌弃旧学,即有超然独立之概。其后久历宦途,因案削职,乃专心于格致之学。所著大小书数十种,内有一卷论新器,尤格致家所奉为圭臬。其学之大旨,以格致各事,必须有实在凭据者为根基,因而穷极其理,不可先悬一理为的,而考证物性以实之。以是凡目中所见,世上各物,胥欲格其理而致其知。所著诸书,原原本本,具有根柢。儒士见之,宛如漆室一灯,因之名声大著。
迨一千八百零九年而达文生焉。达文为英之塞罗斯玻里人,祖为医生,父为格致家。幼入公塾,聪慧绝伦,及长入苏格兰壹丁培格大书院读书,得入选。后随英国兵船,环游地球,测量绘图,并考究动植各物、舆地等事,返至英国,凡天下所有格致博物等会,无不邀请主盟,屡得金牌等奖赏。一千八百五十九年,特著一书,论万物分种类之根源,并论万物强存弱灭之理。其大旨谓,凡植物动物之种类,时有变迁,并非缔造至今一成不变,其动植物之不合宜者,渐渐澌灭,其合宜者得以永存。此为天道自然之理。但其说与耶稣之旨相反,故各国儒士,均不服其言。初时辩驳蜂起,今则佩服者渐多,而格致学从此大为改变。此亦可谓千秋崛起之人也。
至于施本思,名赫白德,生于英国豆倍地方,小于达文者十一年,生平所著之书,多推论达文所述之理,使人知生活之理、灵魂之理。其书流传颇广,其大旨将人学而确可知者与确不可知者,晰分为二。其所谓确可知者,皆万物外见之粗质,而万物之精微,则确有不可知者在也。夫万物精微,本亦一物,而无形无体之可见,及其化成万物,皆已昭著于人之耳目,故格致家得诸见闻而测知之。至若圣教中之所言上帝,格致学之所论原质,虽非人思力所能知能测,而要皆实有,更无疑义。且万物化成既皆原于此无形可测之一物,则此一物为本,而万物为末明矣。施本思所论,大率如此。近人译有《肄业要览》一卷,即其初著之书也。〔10〕
在此以前的任何一本中译西书中,无论是传教士的出版物,还是江南制造局等机构的西学书籍,我们都找不到如此系统的介绍。这说明,作者是在广泛阅读西书,或在格致书院听讲以后,经过自己消化、整理,然后写出的。治科技史、思想史的学者,现在已经注意到钟天纬的这段文字,视其为近代中国较早介绍培根、达尔文、斯宾塞等人生平、学术的重要资料。
许多答卷清楚地显示出,青年学生对当时中国译书情况,了如指掌。1879年春,浙江按察使、后任上海道台的龚照瑗,出了一道评价中国翻译西书的问卷,有37名学生获奖。从刊出的答卷可以看出,那时的不少学生,对西书相当熟悉,其西学素养,决不在人们所熟知的后来成名的康有为等人之下。获超等第一名的孙维新,答卷凡十四,近一万字,洋洋洒洒,气势恢宏。他在评述译书界的情况时,共述及、评论了140本西学书籍,举凡算学,重学,天学,地学,地理,矿学,化学,电学,光学,热学,水学,气学,医学,画学,植物学,动物学,罗列无遗。对每门学科的译书,他都举其要者,品评优劣。例如,他评论算学方面的译书:
算学类,有利玛窦与伟力亚烈译之《几何原本》,伟力亚烈译之《数学启蒙》、《代数学》、《代微积拾极》,狄考文撰之《笔算数学》、《形学备旨》,傅兰雅译之《数学理》、《算式集要》、《代数术》、《代数难题》、《三角数理》、《微积溯源》,艾约瑟译之《圜锥曲线说》,此数种,皆属精要之书,深奥可学。他若蓝医生著之《西算启蒙》,那夏礼译之《心算启蒙》,哈邦氏辑之《心算初学》,皆浅简小书,只为便蒙之用,无甚深意焉。
他对所提到的这些书一一介绍,并互作比较。他比较《形学备旨》与《几何原本》的短长:
(《几何原本》)每卷设题,按题贴说,由浅及深,秩然有序,实算术中之第一要学也。……(《形学备旨》)以美国著名算家士鲁米斯所著成稿,增损补益,遂成全本,与《几何原本》大致相同,而去其无甚用之繁题,补以简要之妙术,大有用于八线、量法、航海法诸学。是此书一出,大可省《几何原本》之烦累矣。
这些很有见地的评价,只有对各书内容了然于胸,才能作出。
龚照瑗对孙维新的答卷给予很高的评价:“条对鲜明,罗列清疏,沉酣于西字典籍中者,其功深矣。留心时务,搜讨西书,洵推巨擘。”
无论从对西学了解的广度,还是从对一些问题认识的深度,都可以看出,19世纪七八十年代,许多青年知识分子对西学确有心得。
第二,西学输入后社会反应。西学输入以后,中国社会反应形形色色,欢迎的,反对的,疑信参半的,中体西用说,西学中源说,礼失求野说,等等。《格致书院课艺》如同全息摄影,将这些反应保存下来。对这些反应的具体讨论,本书将在另处展开。这里,我们仅从课艺反映社会心态的角度作些介绍。
西学输入以后,不满现状、力主改革的人们对它持热烈欢迎的态度,希望通过引进西学,强国富民,推动中国的进步。从魏源的师夷呼吁,到冯桂芬的采西学议,都是这种心态的表露。在《格致书院课艺》中,这种心态表现得更集中、更迫切:
泰西各国学问,亦不一其途,举凡天文、地理、机器、历算,医、化、矿、重,光、热、声、电诸学,实试实验,确有把握,已不如空虚之谈。而自格致之学一出,包罗一切,举古人学问之芜杂一扫而空,直足合中外而一贯。盖格致学者,事事求其实际,滴滴归其本源,发造化未泄之苞符,寻圣人不传之坠绪,譬如漆室幽暗而忽燃一灯,天地晦冥而皎然日出。自有此学而凡兵农礼乐政刑教化,皆以格致为基,是以国无不富而兵无不强,利无不兴而弊无不剔。〔11〕
这种议论,堪称典型的科学救国论。
有的学生在对西学表示欢迎态度的同时,对西书中的某些观点表示了不同的看法。《谈天》等西方天文书籍,每每言及彗星运行自有轨道,与人世无涉。有位学生认为,这个说法于理不通:
至谓彗星无与于灾异,何以往史所言,彗出而天下必有事变?使人君及早警戒,尚可消患于未形。果若《谈天》所言,适足启人主之纵肆,而天变亦不足畏矣。以是而论,《谈天》一书,其日躔月离、平行经纬度分定率,亦足资授时之用,而其悖理妄诞之见,学者不可不深察而决去之也。〔12〕
认真分析而不迷信西学,哪怕是西方名著也不迷信,这本是一个严肃学者的应有品质,在西方文化大量涌来之时,这种精神尤其值得提倡。但是,此君以陈说抵制科学,以武断代替说理,这又流于固执与迂腐。
西学东来以后,由于民族感情、文化差异、学术素养、仕途功名等多种因素的影响,对西学持坚决排斥态度的人屡见不鲜。从清初的杨光先,到晚清的倭仁,均属此类。格致书院的学生中,当然没有这样的人,课艺中也没有对西学持完全排斥态度的。但是,课艺中有相当一批答卷,是专门批驳那些排斥西学议论的,从文中缕列的、有所实指的反面意见,我们可以看出当时排斥西学议论的基本面貌。例如,同光之际,中国朝野就是否应该仿造铁路火车的事,发生过一场大争论。在反对的意见中,最为集中的是刘锡鸿。大概是出于形势的需要,1886年,龚照瑗出了一道《中国创设铁路利弊论》,让学生作文。获超等第一名的王佐才,点名批驳刘锡鸿的观点,将刘的意见悉数列出,诸如公司未兴,铁路难办;帑藏不充,此事不急;吏胥贪污,浪费财物;关卡林立,火车难行;贸易不盛,无利可图;铁路一通,影响小民生计;铁路通后,会危及国家安全;等等。在其他一些课艺中,诸如关于学习西文、翻译西书、引进西医的课艺中,我们也可发现答卷者列举出来的排斥西学的种种观点。
西学中源论是晚清讨论中西文化关系时最为流行、最有市场的一种观点。〔13〕这一看法在《格致书院课艺》中随处可见。有的说:西方格致之学,“加密求精,切于日用,颇有近于先民作述之意”。他们从中国浩瀚的经、史、子、集中,找出许多字句、事例,证明西方科学是从中国传出去的:稽之于经,可以说“西学之有合于经也”;征之于史,可以说西人是读过中国史书的;考之于子、集,也可以说西人是读过中国子、集的。〔14〕有的说,西方科学中的所谓电学、天文学、动物学、植物学、测算学,无不源于中国经典:
《大学》之言格致,具见于《易》、《诗》、《书》、《春秋》之中。《易》言地载神气,神气风霆,风霆流形,百物露生。则电学所由祖也。《尧典》四仲中星之次,璇玑玉衡之仪,则天学所由祖也。《毛诗》之草木鸟兽,虫鱼琐屑,则动物、植物之学所由祖也。《春秋》之日食月蚀,星陨岁差,则测算之学所由祖也。是格致之学,何莫非圣人启其先!特中国信以传信,数世转失其传,西人精益求精,专门竟成绝学。溯厥源流,有出于一致者矣。后人不察,动谓西人格致之学,殚精竭思,造乎其极,制器尚象,穷极精微,似若中学专尚空谈,不如西学之深求实验,不知中国经籍早启其端,中国为其创而西人为其因。〔15〕
第三,比较中学与西学之异同。人们可以举出千条证据、万条材料,说明中学与西学有相同、相通之处,但谁都不否认其间的巨大差异。差异究竟表现在什么地方,这些差异是怎么产生的?格致书院课艺中有不少内容涉及这些问题。
中国文化经典《大学》中有“格物致知”一语,格致究竟作何解释,历代注家言人人殊。近代人多将其作为科学研究的同义词看待。格致书院的得名,即源于此。中国的格致与西方的科学究竟是不是一回事呢?李鸿章就此出了一道课题。有的答卷从义理与物理的区别上,说明两者的差异:
(儒家所谓之格致)乃义理之格致,而非物理之格致也。中国重道轻艺,凡纲常法度、礼乐教化,无不阐发精微,不留余蕴,虽圣人复起,亦不能有加。惟物理之精粗,诚有相形见绌者。〔16〕
格致之学,中西不同。自形而上者言之,则中国先儒阐发已无余蕴;自形而下者言之,则泰西新理方且日出不穷。盖中国重道而轻艺,故其格致专以义理为重;西国重艺而轻道,故其格致偏于物理为多。此中西之所由分也。〔17〕
有些答卷,从医学等具体学科上,论证中学与西学的不同:
中西之医学,本不相同,中医惟尚乎王道,西医每矜乎霸功。〔18〕
中医失之庸,西医失之霸。中正和平,中医得之,体验详确,西医得之。中西之医学,得亦半失亦半也。〔19〕
中学与西学为什么会有如此巨大的差距呢?他们努力探究其中原因。一位学生这样写道:
中西相合者系偶然之迹,中西不合者乃趋向之歧。此其故由于中国每尊古而薄今,视古人为万不可及,往往墨守成法而不知变通;西人喜新而厌故,视学问为后来居上,往往求胜于前人而务求实际。此中西格致之所由分也。〔20〕
这种见解,在五四以后,已是知识分子的口头禅,在19世纪、20世纪之交,在严复、梁启超那里,也很常见,但是,在19世纪80年代,能从文化传统、价值取向上分析中西文化的差异,实属罕见。
格致书院以西学和时事命题课艺,与一般书院大为异趣,加上南洋大臣、北洋大臣等热心时务的官绅登高倡议,这在当时社会引起很大反响,“于是四方风动,群彦云起”〔21〕。青年学生讨论西学、时事的课艺,传向社会,成为启发人们思考、催生变法运动的时新意见。以汇编时论而引人注目、风行海内的各种经世文编,凡是在格致书院举行西学、时事课艺以后出版的,每种都收录该院相当数量的课艺。麦仲华的《皇朝经世文新编》收录了葛道殷、彭瑞熙关于中西格致源流和异同的课艺;储桂山的《皇朝经世文新编续集》收录了孙维新、殷之辂、朱正元等人讨论铁路、邮政、边患的课艺多篇;求自强斋主人的《皇朝经济文编》收录了钟天纬、王佐才、葛道殷、彭瑞熙、杨毓、许克勤、胡永吉、陶师韩、叶瀚等人讨论物理、化学、天文、医学、中西格致异同等问题的课艺达20篇之多,占所收同类论文一半以上。
【注释】
〔1〕负担常捐经费的人员如下:唐廷枢、徐润、褚仲衡、褚蓉甫、唐秉彝、薛明谷、李贯之、宋子衡、周云卿、郑观应、葛蕃甫、吴永之、朱其昂、盛宣怀、邹让卿、孙文田、黄岳川、唐聚卿、何藻生、梁香泉、吴丽堂、范杰臣、何乃昭、黄瑞波、陈炽垣、王星垣、黄健庵、陈星海、李松云、黄咏靖、汪韫甫、韦文圃、唐翘卿、唐廷植。共34人,每人每年认捐6洋元,每年常捐费计204元。参见《上海格致书院第一次记录》。
〔2〕《格致汇编》第一年第6卷,告白。
〔3〕《格致汇编》第二年第5卷,16页。据郝秉键研究,傅兰雅在《上海格致书院的第三次报告》中称《格致汇编》是经格致书院董事会认定的书院“机关报”(《北华捷报》,18830418),上述《格致汇编》告白所言“与格致书院无涉”一语,是指办刊经费与格致书院无关,并不是指该刊不隶于格致书院。参见郝秉键:《上海格致书院及其教育创新》,载《清史研究》,2003(3)。其实,如果书院在经费上并不予《格致汇编》以资助,编辑、发行又实际上由傅兰雅独自负责,所谓书院“机关报”云云,也只是说说而已。
〔4〕《万国公报》,三五七卷,1875年10月9日。
〔5〕吕建昌对此铁房为何没能建成有细致研究,见吕建昌:《上海格致书院大铁房博物馆质疑》,载《上海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5(1)。
〔6〕《郭嵩焘日记》,第三册,831页。
〔7〕《格致汇编》,第二年夏。
〔8〕杨模:《锡金四哲事实汇存》。
〔9〕行世的《格致书院课艺》有两种版本,一为光绪十九年即1893年版,凡十三册;一为光绪二十年版即1894年版,凡十五册。王尔敏《上海格致书院志略》称光绪二十年课艺“未及发刻”,当因未见后一版本致误。
〔10〕钟天纬答卷,见《格致书院课艺》,第4册。
〔11〕王佐才答卷,见《格致书院课艺》,第1册。
〔12〕车善臣答卷,见《格致书院课艺》,第3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