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中国出版过多种科学普及杂志，《格致汇编》、《格致新报》、《普通学报》，还有一些白话报，都可归入此类。这些杂志，以介绍近代科学基本知识为宗旨，用语浅近，生动可读，适合文化程度不高、科学素养不深的平民阅读。其中，《格致汇编》和《格致新报》都设有读者问答栏目，藉以沟通编者与读者的联系。从这些问答中，可以看出社会大众对科学的需要、反应和想法。
一、《格致汇编》：西学渊薮
《格致汇编》是晚清最早的一份专门性的科学杂志，是傅兰雅一手创办、经营的。
《格致汇编》
傅兰雅1860年来华以后，先后执教于京师同文馆、上海英华书院、广方言馆，并担任江南制造局翻译馆翻译。在传播西学的实际工作中，他深深感到，科学对于中国实在重要，而中国懂得科学的人实在太少，中国迫切需要科学启蒙：
傅先生常言，中华得此奇书（指江南制造局所译西书——引者），格致之学必可盛行，且中国地广人稠，才智迭兴，固不少深思好学之士尽读其书。所虑者，僻处远方，购书非易，则门径且难骤得，何论乎升堂入室！急宜先从浅近者起手，渐及而至见闻广远，自能融会贯通矣。〔1〕
基于这一看法，傅兰雅萌发了创办以介绍西方自然科学常识为主要内容的科普杂志的思想。1875年8月，丁韪良、艾约瑟等人在北京出版的《中西闻见录》杂志停刊，傅兰雅获悉后，于同年11月发表启事，宣布在上海创办《格致汇编》，以接续《中西闻见录》。
傅兰雅手迹及其与江南制造局签订的合约
《格致汇编》于1876年2月（光绪二年正月）正式问世，月刊，1878年4月至1880年3月因傅兰雅回英探亲暂停，1880年4月续刊，1882年1月出满4年48卷后再次停刊，至1890年春复刊，改为季刊，1892年冬终刊。出版地点在上海三马路（汉口路），1876年6月格致书院开院后在格致书院发售（院址在湖北路广西路交角处）。1885年格致书室开张后，由格致书室发售（室址在汉口路472号，即申报馆西隔壁）。
《格致汇编》的稿件，绝大多数由傅兰雅自己在为江南制造局译书的业余时间翻译、编写，往来信件、读者提问也多由傅兰雅答复。玛高温、范约翰艾约瑟、慕维廉、李提摩太、欧礼斐、卜舫济等外国传教士和学者提供了部分稿件，中国学者徐寿、徐建寅、华蘅芳、舒高第、杨文会也提供了一些稿件，贾步纬还代傅兰雅回答过一些读者提问。
《格致汇编》经费由傅兰雅个人筹集，自负盈亏。每期起初在上海售价50文，订阅全年者收洋半元；寄售外埠的，每期增加邮资10文。1880年起，每期售价100文。这样的价格，据傅兰雅自己说，如果销路好，再能做些广告，可以不亏本，如果偶有盈余，则多加图说，以增页数，总之，“本馆并无藉此求利之意”〔2〕。1877年，有人询问：以《格致汇编》售价与《万国公报》、《益智新录》等杂志相比，“似乎太贵，想办理此事定能得利？”傅兰雅回答：《格致汇编》与《万国公报》等有很大不同，后者均系各国教会助银人成，每月都可有数十元资补，故其售价较低仍可维持，“《汇编》与教事不关，虽由格致书院发售，实亦与书院无涉，按月编印，工资取诸自备，收回售价，庶能补不甚亏。奈同事之供给膏火，时有所需；图版之购于外国，价值甚贵，日计月核，常有入不敷出之虞”〔3〕，出版《格致汇编》与传教、做生意本不可等量齐观。傅兰雅所说，确非妄语，据说他因办理《格致汇编》，累计“赔垫数千金”〔4〕。
傅兰雅编辑《格致汇编》是相当负责的。从组稿、译稿、编排、购买仪器、联系出版、回答读者提问，到设置代售处，他都亲自负责。尤其是在答读者度方面，显示出他高度负责的精神。对于读者提问，他知道的，自己答复；不知道的，自己研究，弄懂了再作回答；他无暇或无法弄懂的，便委托江南制造局的贾步纬、徐华封等人代为答复。他的回答相当仔细，往往是问一答三，备极周详。有些问题比较宽泛，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决的，他就选译有关文章刊出，作为答复。光绪二年秋天，有个读者询问西国养蜂之法，这个问题太大，傅兰雅便在这年冬天出版的《格致汇编》上刊出《西国养蜂法》长文，作为答复。厦门陈君寄来三包矿石，请求帮助鉴别有无开采价值，傅兰雅自己初步鉴别之后，又请中国科学家徐华封再鉴别一番，以示慎重。陈君还提出炼铁炉式这么一个大问题，傅兰雅便将西书中有关资料详细译出附在后面。有些问题一时在中国找不到合适的人能够解答，如光绪三年夏，宁波张君询问西国造船缆机器情形，傅兰雅及其在江南制造局的同事们，均不甚了然，傅兰雅便寄信到英国，问得确切答案以后，再予答复。
《格致汇编》卷前标明系“补续《中西闻见录》”，很多报刊史也据此称《格致汇编》是《中西闻见录》的续编。其实，仔细比较一下，两份杂志差异很大。且不说杂志名称、出版地点、编辑人员完全不同，就内容而言，也很不相同。《中西闻见录》确实也刊载一些介绍科学知识的文章，但以主要篇幅刊载中外新闻、寓言故事、轶事杂记、诗文小品，还刊载一些讨论政法刑律的文章，实际是一份新闻、科普、文学兼备的综合性杂志。《格致汇编》则不然，不载新闻、社会政治学说、文学作品，是一份专门性的科学杂志。傅兰雅特地标明《格致汇编》是补续《中西闻见录》，很可能是为了取得《中西闻见录》原编辑者丁韪良、艾约瑟等一批传教士的支持，有利于打开销路，扩大影响。
从出版的60卷来看，《格致汇编》主要有以下一些内容：自然科学基础知识、工艺技术、科技人物传记、答读者问。
自然科学基础知识方面内容相当广泛，举凡数学、物理、化学、天文学、地理学、地质学、生物学、医学、药物学等等，几乎无所不有。
属于自然科学一般理论、方法和综合内容的，有《格致略论》、《格致理论》、《格致新法》等。
《格致略论》连载于第一年的第1至12卷，由傅兰雅从英国《幼学格致》中译出，类似于现在小学的自然常识课本。此书主要内容有，首论万物之宽广，说明人生于世，占地甚小，山外有山，星月之外有无数星月，人类所占之地，今为万物之一微分。次述地球之概况、面积、半径，地球与太阳的关系，地球在太阳系中的位置。再述恒星等级的区分，太阳系八大行星（当时仅知八大行星）的概况，地球的自转公转，日食月食，万有引力，地面生物，各种自然现象（雪、冰、云、雨、光、电、风、雾）的科学道理，最后介绍植物学、动物学知识，介绍人体的生理结构。全文语言浅近，脉络清晰，枯燥的道理往往讲得很生动。例如，在讲述地球至太阳的距离时写道：“假如能从地球至太阳作路相通，人骑最快之马，一分时能行一英里，昼夜奔驰不息，必需一百八十年方能抵太阳。”梁启超曾将此文与当时出版的其他西学启蒙书籍相比较，认为此文简括明备，初习西学之人披览此书可以“增智”〔5〕。
《格致理论》连载于1876年的第7、8卷和1877年的第4卷；《格致新法》连载于1877年的第2、3、7、9卷，二文均系英国传教士慕维廉所撰。前文介绍一年四时更迭、地球自转公转、地球的引力，以及此三者与大地万物生死荣枯的关系。后文介绍英国近代实验科学始祖弗·培根的科学理论产生的时代背景、主要内容与时代价值，着重介绍其代表作《格致新法》（今译《新工具》）。培根书分两卷，分述破与立两个方面。在“破”的方面，培根认为，人们要获取真正的科学，必须破除四个方面陈腐的东西，慕维廉对此四方面一一作了叙述：一、万人意像；二、各人意像；三、市井意像；四、士学意像。这四种意像现在通译为四种偶像，即种族偶像、洞穴偶像、市场偶像、剧场偶像。
具体学科包罗的内容十分广泛。数学方面，集中反映在“算学奇题”一栏中。从第一年第1卷开始，共有34卷设有此栏。所列“奇题”，多为趣味数学题，内容涉及加、减、乘、除、乘方、开方、公倍数、公约数、平面几何、三角函数，还有二元一次或一元二次此之类简单方程。刊载方式多是在上一卷出题，下一卷解答。绝大多数的所谓“奇题”，今天的小学生和初中生都能解答。如第一年第10卷所出题目：甲乙两人谈论其年岁，甲对乙说，七年以前，我的岁数是你的三倍，七年以后，我的岁数是你的两倍，求甲乙两人现在的年岁。这些“奇题”，有些是《格致汇编》编者加以解答，有些是读者来信，加以解答。从读者的一些来信中有时也能看出一些有趣的问题。《格致汇编》光绪二年夏刊出一道奇题：一块三角形田，一边长100丈，一边长50丈，一边长45丈，若将此田卖出，每亩银150两，问得银若干。这个问题，只要稍具平面几何知识便可知道是一道无解题，因为两边之和小于第三边。谁知一位署名“亦爱莲室主人”的广东人，却花了许多时间，反复推算，冥思苦索，久解不出，再写信到《格致汇编》询问。这说明《格致汇编》用“算术奇题”的方式来普及数学知识，是受到读者欢迎、颇有成效的。
物理学、电学、光学方面，除了一般地介绍物质形态、物质运动、万有引力等知识外，较多地介绍了电学原理、光学原理。《电气问答》、《论电》以问答方式，介绍了电的发展、摩擦生电、电的性能、电流、电阻、电压、金属导电原理。《论光》介绍了光的性质、光的速度、光的折射、光对植物生长的影响。文中对光的性质介绍比较客观：“光为何物，讫今格致家尚难确言，即热为何物，亦不能详知。昔人以为光与热俱为极薄之流质，近时格致家之意，俱以为光乃由一种气质之颤动而生。”〔6〕
化学方面，介绍了物质的64种原质（即元素，当时所知仅64种元素）、化合与分解、水、酸、碱，还介绍了各种化学仪器的性能与用途。其中，《化学卫生论》一文很别致，共33章，连载于第三、第四两年的共24卷上。该文将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呼吸空气、饮水、食粮、饮酒、抽烟等事，一一从化学方面进行解释，指出其中道理何在，应当改进什么，克服什么。此文类似于后来的卫生常识，不一样的地方是它注重于化学方面。
天文学、地理学、地质学方面，除了前面述及的《格致略论》中有大量篇幅介绍外，还有卜舫济的《地理初桄》，介绍地球形成、地质构造、地形地貌、火山地震等。《地学稽古论》介绍了地质考古知识。《混沌说》叙述了地球上山川、陆地形成的原理。
生物学方面，《地球养民关系》介绍了地球各大洲及海洋中动物、植物的分布情况、生长习性及其与人类的关系。《西国名菜佳花论》，介绍了欧洲人爱吃的各种蔬菜如卷心菜、豌豆、萝卜、蘑菇等的种植方法，包括温室种植法，介绍了西方的一些花卉的生长习性、栽培方法。《虫学略论》介绍了各类昆虫的构造、生活习性。这些文章所介绍的知识程度，大致相当于现在小学常识课所教的内容。值得一提的是，在一篇由傅兰雅所作的、并非专门介绍生物学知识的题为《混沌说》的文章中，概略地叙述了当时中国还不大有人了解的生物进化论观点。文章写道：“西国人士近来多稽考人类之原始初生何处，原由何法所生，及地球自生人以来几何年岁等事……又云初有之动物，皆甚简便，后来逐渐由简而繁也。即初有者为虫类，后渐有鱼与鸟兽，中最灵者为大猿，猿渐化为人。是人盖从贱而贵、从简而繁也。此固理明说通，可以入信矣。”〔7〕
此文载于第二年第7卷（1877年8月），是迄今所知中文书籍杂志中，最早述及人猿同祖论的。作者认为这种理论“理明说通，可以入信”，表明他在事实上放弃了他所信仰宗教中的上帝造人说。这篇文章对于研究傅兰雅的思想，对于研究传教士与科学的关系，都有重要的价值。
医学、药物学方面，主要介绍西医、西药的常识、原理。《论脉》、《脉表诊病论》介绍了脉搏跳动与人体的关系，不同年龄、性别在不同情况下脉跳情况，根据脉跳诊病的原理，以及一些具体诊断方法。《论舌》、《论呼吸空气》介绍舌的构造、观舌诊病的原理、呼吸空气与肺的功能、闻诊筒（听筒）的使用。两文均摘译自西医内科书。《医理略述》综论西医治病原理，并重点介绍胃的功能、胃病的诊治。《医药略论》介绍多种常见药的使用方法。《泰西本草撮要》系统介绍西方各种草本药品及其治病原理。《居宅卫生论》论述居住环境、房屋结构与人体健康关系。《延年益寿论》论述人衰老的原因、饮食与寿命的关系，介绍多种延年益寿之法。
工艺技术方面，《格致汇编》所介绍的更为广泛，几乎无所不有。属于日常生活方面的有啤酒、汽水、制冰器、磨面机、养蜂、碾米、制糖、打字机、幻灯机、电灯、电话、留声机、照相机、灭火器；属于生产方面的有纺织机械、碾泥机、凿石机、钻地机、抽水机、弹花机、造针机、造扣子机、造纸、造火柴、造玻璃、石印技术、炼铁、炼钢、电气镀金；属于军事方面的有水雷、炮船。此外，还有形形色色、名目繁多的科学仪器的制造及使用技术。其中对于西方新式望远镜、显微镜、留声机的介绍，都是比较早的，梁启超对此评价很高：
凡人之所见所闻，皆与一身成比例，凡大于身千倍以上，或小于身千倍以上者，其形其声即未从闻未从见矣。西人声、光两学，实为世界上加无限力量。有远镜则恒星、五纬之大皆能见之，有显微镜则蝇目虱舌之小皆能见之。此皆光学家巧夺造化之事。《格致汇编》中有《显微镜远镜说》一书，其法尚新可读。〔8〕
除了介绍自然科学基础知识、工艺技术，《格致汇编》还介绍了一批科学家的生平事迹，其中有中国科学家徐光启、李善兰、徐寿，有中西文化交流史上的著名人物利玛窦、汤若望，有世界著名大发明家爱第森（今译爱迪生），17世纪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巴司嘎拉（今译巴斯卡），还有哥伦布、麦哲伦、古克、富兰克令（今译富兰克林）、蒙奇巴克、立恒士敦等一批著名探险家。这些介绍文章，在叙述生平中，突出其科学成就，很多介绍还配以精美画像。
二、《互相问答》：平民心态实录之一
《格致汇编》设有“互相问答”一栏，专门回答读者提出的各种问题，从第1卷开始，连续刊载，共有320条。〔9〕这些问题，多半是由读者来信提出，也有些是读者至杂志社面询的，还有少量是杂志社自设问答的。所刊问答，多为一条一个问题，也有的是一条几个问题、一串问题，有的甚至包括彼此独立的十来个问题。所以，“互相问答”所含问题，实际远不止320个，而有近500个。读者所提问题，不完全与《格致汇编》有关，大多数问题不是因《格致汇编》内容而发，而是从读者的兴趣、需要出发的。读者所拥有的西学知识，不完全是得自《格致汇编》，而是得自多种途径，有的得自其他西书，有的得自报刊，有的得自传闻。所以，分析一下所提问题的角度、深度、广度，以及提问者的分布情况，我们不但能大致看出当时西学在中国传播的情况，而且能看出普通百姓对待西学的心态。
“互相问答”的内容大致可以分为以下四类：
1.应用科学、各种技术。诸如第8条，火柴头用何材料制造，划之何以出火？第41条，西国墨水写字，洗之不去，如何用中国材料制造？第55条，葡萄酒用何法可制？
2.自然常识。此类问题多因对生活中的一些自然现象不理解而提出，道理又很浅显。如第2条，水缸因冰冻而裂碎，何故？第59条，如何区别易着火与难着火之火油？第116条，西国医生治病，将寒暑表（温度计）置病人口中或腋下，其理如何？
3.基础科学。此类问题多为稍具西学基础的人提出，学术性稍强。如第13条，上海地面在夏至日、冬至日太阳弧高多少度？第98条，今年（光绪三年）土星与火星有相遇之时否？第107条，据说月体无气无水，亦无动植物，月面极冷，请问此说有何实据？
4.奇异问题、其他问题。如第138条，上海现有人头戏，头置桌上盘内，桌下亦空，头能言语，其理如何？第142条，英语26字母，何时何处最初使用？第153条，西国有人能辨鸟语兽音否？
四类问题中，应用科学、各种技术凡136条，所占比例最大，42.5％；自然常识次之，凡73条，占22.8％；基础科学凡56条，占17.5％；奇异问题和其他问题所占比例最小，凡55条，占17.2％。下面，我们具体分析一下这些问题的深度和广度。
所提问题中，属于科学常识中最基本、最初步的相当多，这不但表现在自然常识一类问答中，也表现在其他各类中。试举数例：
1.第25条，浙江秀水陶君问，地球为何只有南北两极而无东西两极？
2.第38条，苏州慕陶居士问，日月在东升西落之时，与人距离应较午时为远，为何看上去反而较午时为大，远大近小，何理？
3.第168条，山东某君问，登高山常觉头闷肤胀，何故？
4.第170条，广东某君问，强水（浓硝酸、浓盐酸）滴于木上，其木变黑，何故？
5.第177条，宁波友人问，既然早晚与中午，太阳之大小远近并无改易，那么为什么中午热而晨暮冷？
6.第183条，天津虚心子问，格致书上说，人物呼吸、烧火、腐烂、造酿等必需养（氧）气，但历古以来，世上生齿甚繁，难以数计，由何而得此养气以敷日用乎？世上养气能用尽否？
7.第201条，宁波某君问，天文学家说，恒星光须三年之久才可射及地面，但苍穹之星光，每夜即见，凭什么说须三年之久？
8.第203条，广东某君问，西国所制铅笔，使用甚为方便，不知是用何种铅制成？
9.第235条，江苏阳湖吕君问，人饮食，饮入黄色何以便出者成为白色，食入白色何以便出者反成黄色？
10.第251条，上海友人问，格致书上说，各植物中之炭质得自空气，余看此理不确，因为空气清虚无迹，如有炭质，眼睛为何看不见？而且植物生长甚速，有些树数年之间已有合抱之粗，“空气中焉有若是多之炭质以养之也？”再退一步说，空气中果真有炭质，则空气必混浊，有碍呼吸，何以人终日呼吸而未之觉或伤呢？
今天的人们看了这些问题，或许会哑然失笑，因为它们在小学生的常识课本里，在《动脑筋爷爷》或《十万个为什么》之类科普书刊中，都有明确的答案。但是在一百多年前的中国，这些问题却是很多读书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所提问题的浅显性、低层次性，反映了当时人们科学知识的贫乏。
所提问题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直接实用性的，这主要反映在“应用科学、各种技术”一类中，诸如：
1.第29条，广州某君寄矿石两包，询问为何矿，价值如何。经化验，均为贫矿，无开采价值。
2.第90条，广州潘君寄矿石一块，请分析内含铅银若干。经化验，为寻常铅矿，有一定开采价值。
3.第91条，九江周君问，西国所用之钢酒、铁酒，常服之得其益，问如何制造。
4.第108条，广州王君，寄矿石一块，问内含金否。经化验，为云母石，无分毫金银成分。
5.第109条，杭州郑君，寄自然铜一块，问其铜有何法可以炼用。经化验，为硫化铁，颜色似铜，无丝毫铜质在内，亦无甚价值。
6.第128条，广东汕头石林君，寄矿石一块，请代化验有无开采价值。经化验，矿含锑、镍等，颇有开采价值。
7.第161条，上海友人问，有何妙法，能使房上木料经火不烧？
8.第205条，上海友人问，西国螺丝钉使用很方便，也很便宜，究用何法造成，其机器价值几何？
9.第212条，湖北某君问，山中开采煤矿，其洞内难通外气，有何法能令外气通入？
10.第273条，福州抱愚子问，制糖果如何能使色香味俱如鲜果？
此类问题在所有问答中占的比重最大，光是寄矿石要求帮助化验的，就不下于10起，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19世纪70年代至90年代人们学习西方科学技术、兴办近代实业的热情。尽管人们对一些应用科学具体技术不甚了了，但他们对科学、对近代实业已建立起一种普遍的信任感。
提出这些问题的人，大多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出于实用。有些人在得到答复以后，便照着西书上所介绍的步骤去实验。有一位广东杨君，看了西书上介绍的肥皂制造方法以后，便依样炮制，结果造出来的肥皂不成块状，“恒为流质，难于销售”，于是再写信问《格致汇编》是什么原因。汕头林君照《格致汇编》中《西医略论》一文所介绍的补牙方法，进行补牙，结果两三天后就脱落了。上海某君，照西书介绍之法，自制发电器，所有锌皮、铜丝、硫酸各物，均依书上所说进行装置，结果不灵，毫无电光，只得再来询问误在何处。武昌周君照《格致汇编》介绍之法进行化学实验，亦多不灵验。当然也有试验成功的。徐华封照书上介绍之法，自制德律风（电话），就取得了比较满意的效果。他后来还为上海几家洋行定做了几副。
依法试验，成功与否，其结果对于我们今天的研究者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依法试验这一行动本身。它表明，《格致汇编》及其他一些西书，在当时不但起着科学启蒙教科书的作用，而且在一定程度上起着科技实验指导作用。它表明，《格致汇编》的读者，不只是一般士林学子，而且包括一批能动手制作的工匠和技术人员，包括一批希望通过近代科学技术而成功立业、获取巨利的未来工程师、企业家们。它还表明，那个时期在全国展开的、被今人称之为“洋务运动”的学习西方工商科技的运动，并不限于少数洋务大员和实业巨子，而是吸引了很多普通人、有许许多多基层民众参与的社会运动。它是当时中国学习西方科学技术运动高涨的结果，是中国进入近代以后整个社会价值观念正在转变的标志。
从“互相问答”的一些内容，我们还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看出当时人们对待西学的心理状态。有人问，石灰落入眼内，西国有无妙法可治；有人问，小孩断奶以后，食何物最易消化；有人问，小孩生下后没有肛门，西国用何法治之；有人问，西人所饮苦酒（啤酒）、苟苟（可可）等，想必对人有益，益在何处，如何制造；更有许多人将形形色色难治之症详细函告《格致汇编》，希望能够帮助他们消灾祛病。通观三百多道问答，可以看出，人们将各种问题，书本上的、生活中的，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全然不懂的、一知半解的，都提了出来。从宇宙光年、太阳黑斑、彗星周期、地球两极、月亮实况、霓虹成因、日月大小、星球远近、雷公电母、空气成分、气象预报、人体结构、化学元素、鸟语兽音、算术奇题、化验矿石、测量面积、制造螺丝、回收金银，到种咖啡、制火柴、造肥皂、做糖果、补牙齿、防近视、治口臭、医耳痛、种牛痘、电灯、电话、电缆、电报、淘金、制币、染布、养蜂、酿酒、造醋、制药、照相，乃至教聋哑人、戒鸦片瘾、镜背花纹、海市蜃楼、魔术杂技、猫瞳孔大小、猪体内微虫、大小便颜色……各种问题，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但潜在的心态是共同的，这就是对西方科学技术的高度信任感。在时人的心目中，西方科学技术似乎无所不能，什么难题到了那里都能迎刃而解，什么疾病到了那里都能妙手回春。这种近乎盲目推崇的心态表明，19世纪70年代到90年代，体现西方物质文明的科学技术，已经以其巨大的优越性，为中国社会普遍认同、接受。
从“互相问答”提问者的分布情况，我们还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看出西学在当时中国传播的密度。“互相问答”提问者注明籍贯的有260人次，具体分布情况如下表：
提问人数，以通商口岸或各地中心城市为多，相对集中在上海，浙江的宁波、杭州，江苏的苏州、南京，广东的广州、汕头，福建的厦门、福州，山东的烟台等城市中。上表统计数字显示，超过20人次的省市依次为上海、浙江、江苏、广东、福建、山东，这六个省市均为沿海地区，尤以沪、浙、苏为突出，其他各地提问人次多寡，大抵因与上海的距离远近、交通便否而变化。提问人次的多寡，并不能说明西学传播的全面情况，但从概率论来看，它是西学传播密度的重要标志。上表大致反映了19世纪70年代至90年代，西学在中国的传播，是以上海为中心，成浪圈形向四周扩散的时代特点，离上海越近，与上海联系越便捷，西学传播密度越高，反之亦然。
《格致汇编》出版以后，颇受读者欢迎。上述“互相问答”便是一个很好的说明。60卷共有320条问答，平均每卷5条以上，提问者分布于全国18个省市，这在当时，不能不说是一个相当大的数字。事实上，《格致汇编》的影响，要比提问者所在的范围大得多。这从《格致汇编》代售处的分布情况可以看出。
据《格致汇编》第二年第8卷（光绪三年八月）所载告白及有关资料统计，《格致汇编》设有代销处和可以销到的地方有：北京、天津、牛庄、济南（2处）、烟台、登州、青州、长沙、湘潭、益阳、兴国、宜昌、沙市、汉口、武昌、九江（2处）、南昌、安庆、南京、镇江、上海（4处）、苏州（2处）、邵伯、扬州、宁波、杭州（3处）、温州、桂林、重庆、太原、福州（2处）、淡水（2处）、汕头、香港、广州、新加坡、神户、横滨。凡38个地方48个代销处，属于国外的3处，其余均在国内，几乎遍及沿海及沿长江一线上所有重要城市。
《格致汇编》的影响，还可以从其销售数量上看出来。《格致汇编》开始每卷印3000册，第1卷出版后，不到一年已告售罄，“阅看诸君渐渐众多，问事信亦日多一日”〔10〕。第二年以后，每出一卷，数日之间，即售一空。应读者之请，傅兰雅将已出之《格致汇编》重印发售，至光绪十六年春，所出各卷多重印一次，有的甚至重印两次〔11〕，每卷重印时，印数多少，未见记载，如果也照3000册计算，则每册印数为6000册，最多为9000册。与此可作一比较的，是傅兰雅也参加翻译的江南制造局译书销售情况。据统计，江南制造局自1868年至1880年，所出书籍，无论以部数还是以本数推算，每种书销售平均数都是三百余本。《格致汇编》销售6000册，是江南制造局所出西书平均销售数的近二十倍，这不能不算一个巨大的数目。
《格致汇编》出版以后，知识界的反应也比较强烈。《格致汇编》创刊号问世不到半月，《申报》便发表热情洋溢的长篇评论，称赞其价甚廉，其书甚美，书中所言，“皆有益于人世之事，中西讲求格致之人所可取法者也”〔12〕。以后几乎每出一卷，上海的中文报纸都要有一番介绍和评论。例如，《格致汇编》第二年第4卷出版以后，《申报》发表评论：
西国傅兰雅，主讲格致书院，月出《汇编》一卷，所载皆有关格致之事，始于丙子中，正月为第一卷书出之期。书凡二十八页，印千卷，散寄各省镇，取资以充印费纸本，亦颇廉售，盖意不在逐利也。余初以为中国讲求格致之人极少，且即有不拘陈见，深慕西学，知化学、算学之精，汽机制造之利，而事征诸书，不能历试其妙，则亦阅后辄忘，束之高阁已耳，千卷之书，恐其不能尽售也。不谓印至八、九卷时，书出数日，即已售完。可知中国之人于格致之学，已日新其耳目，深信而爱慕之，详阅而考究之矣。于是傅君又扩充其卷帙，增加条目，益臻美盛，而阅者更觉争先快睹。〔13〕
戊戌维新时期，西学成为知识分子普遍追求的内容，《格致汇编》这样的浅近书刊，虽然停刊已久，仍是人们比较理想的入门教材。梁启超为时务学堂学生所开西学必读书目中，就有《格致汇编》，并曾有意办一报纸，广载格致之学，以续《格致汇编》。〔14〕浙江维新人物黄庆澄把《格致汇编》列为西学基本书之中，认为它是“西学渊薮”〔15〕。有人写信给汪康年，认为《格致汇编》是“极好之物”，建议他设法续编。〔16〕1899年，徐维则作《东西学书录》，对《格致汇编》评价也很高，认为“所言格致新理，摘要择译，洪纤具载，汇集成编，多有出于所译各书之外者”，并认为如果把“互相问答”的内容“分类别刊一编，其启发后学不少也”〔17〕。
三、《格致新报》：平民心态实录之二
《格致新报》于1898年3月13日创刊，旬刊，格致新报馆出版，社址在上海新北门外天主堂街二十九号，商务印书馆承印，同年8月停刊，与《益闻录》合并为双周刊《格致益闻汇报》。共出16期，栏目有论说、答问、格致新义、时事新闻等，由江苏青浦人朱开甲、浙江宁波人王显理主编。撰稿、译稿人除朱、王外，还有项藻馨、朱飞、陆悦理、王丰曾等。学术上，有个法国天主教传教士把关，叫向贾二，号爱莲。朱开甲在《格致新报缘起》中写道：
《格致新报》
法教士向贾二先生，西国之博学君子也，航海旅沪，数年于兹。其为人也，和平谦退，如光风霁月，蔼然可亲，学则上下千古，纵横中外，靡不贯澈，而于格物为尤粹。踵门而请，遂动其辅世觉民之志，慨然允诺。
报道、介绍西方科学技术最新成就，是《格致新报》的一项重要内容。它通过翻译《美国学问报》、《英国泰晤士报》、《法国报》和《法文博学报》，向中国及时报道了西方各国的科技发展动态和最新成就，诸如海水淘金、地蝉功用、踏冰利器、新法问证筒、洗衣服霉迹法、蛛丝制布、剖腹取物、水陆并居鱼、北极风景、预报地震、动物知音、制橡胶新法、海底铁路、新式救生船、水底照相、新行星与新月说、电机喷水、电车清道、用电去锈、无线通电，等等。与时为月刊、时为季刊的《格致汇编》相比，《格致新报》周期较短，所载内容较新。
与《格致汇编》一样，《格致新报》也设有回答读者提问的专栏，名曰“答问”。朱开甲特别说明设立此栏的意义：西国“学问报，常设答问一条，俾学者疑而问，问而启发之，法至美也，意至良也。人才蔚起，实肇于此”。此报16期中，共有答问242条，问者涉及江苏、浙江、湖北、湖南、福建等11省市74人次，其中江苏最多（含今已划归上海市的南汇、松江等县），30人次，其次为上海、湖北，再次为浙江、北京。
《格致新报》在全国各地设有代派处47处（不包括上海），其中江苏最多，凡17处，湖北、浙江次之，分别为8处、7处，与提问读者人次排序相同。
从《格致新报》读者所提问题统计表可以看出，这时读者最关心的问题，还是日常生活问题和应用科学，诸如教育聋哑人问题、救命机器问题、洋灯制造问题。这两类问题分别为49则、36则，占总数的20.2%和14.9%，比例远远高于其他类问题。这与《格致汇编》情况相类。这表明时人关心西学，首先是从实用出发的。从统计表还可看出，关于时务的问题，占了相当大的比例，凡21则，占8.7%。《格致新报》发刊之时，正是甲午战争以后世界列强瓜分中国之议甚嚣尘上的时候，救亡的问题，空前地摆在人们的面前，《格致新报》虽然以自然科学内容为主，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卷进这一时代中心议题。人们询问，中国能否依靠国际公法来扼止列强的侵略；中国的海军建设究竟怎样；西方最新式的武器如何；俄国建造西伯利亚铁路对中国有何危害。19世纪最后几年，中国面临的国际形势，较之七八十年代更为险恶，《格致新报》与《格致汇编》同为科学杂志，所载时务内容较《格致汇编》更多，正是时代特点的折射。
与二十年前创刊的《格致汇编》相比，《格致新报》读者所提问题有以下几个特点：
第一，所提问题层次，普遍较前为高。同样询问有关化学问题，这时人们问的是64种元素以外，最近新发现的几种元素叫什么名称（见第57问），而以前问的是什么叫化学原质（即元素）；同样询问有关天文问题，这时人们问的是关于行星具体数字问题（见第45问），而以前问的是什么是太阳系；同样是问地理问题，这时问的是已知有人探险北极，有没有人探险南极（见第78问），而以前问的是地球为什么只有南北两极而无东西两极。当然，最基本的问题什么时候都会有人不懂，什么时候都会有人提出，但是，从总体上说，这时人们所提问题层次，已较以前有所提高。二十年前的一些疑难问题，这时已成为常识。
第二，讨论性的问题较前为多。读者提问时，对有些问题已有所研究，再将疑问提出来讨论。例如，第35则，上海朱鸣凤问：“凡物之能动者，全在脑筋，知觉运动，均由脑筋作主，故脑筋断，即不能自存，但每见苍蝇去其头，而下体尚能活动，且可支持至一天半日，究竟脑筋固在头中，抑或此等虫类，并无脑筋，请明以教我。”第75则，湖北胡镜清问：“太阳之热气，与亮光相辅而行，西人尝以电机照演天文，谓月球之有光，是太阳反照使然。果尔，则月光应有热气，何月光夜之冷热，与无光夜同，请详其理。”这些问题的提出，表明问者已有一定的科学基础。
第三，由读西书而派生出来的问题较前为多。问者明确提到的西书有《格致汇编》、《格物入门》、《化学初阶》、《电学图说》、《全体阐微》、《妇科精蕴》、《全体须知》、《热学图说》、《化学卫生论》、《泰西本草撮要》等。例如，第118则的问题是：“《格物入门》云：陨石出于流星，统计周天，流星坠入天气，每昼夜不下千余万，小如弹丸，大如舟车，入天气后，相磨生热，化气而散，未化尽者，始能坠地。不知陨石究从何处飞来，和以如斯之多？西人谓从月中飞出，或从地面火山喷出，其信然欤？”这种现象一方面说明，此前出版的西书，在社会上持续发生着影响，另一方面也说明，此前几十年的西学传播，确实提高了人们的科学水平。
《格致新报》与《格致汇编》都是以刊载科学知识为主的报刊，都设在上海，向全国发行，内容接近，风格相同。通过分析两者读者问答的内容变化和发展，我们大致上可以看出中国社会一般人对西学反应的变化。
【注释】
〔1〕徐寿：《格致汇编序》，载《格致汇编》，第一年第1卷。
〔2〕《格致汇编》，第一年第6卷，告白。
〔3〕《格致汇编》，第二年第5卷。
〔4〕〔5〕梁启超：《读西学书法》。
〔6〕《格致略论》，载《格致汇编》，第一年第7卷。
〔7〕傅兰雅：《混沌说》，载《格致汇编》，第二年第7卷。
〔8〕梁启超：《读西学书法》。
〔9〕《格致汇编》对“互相问答”自有编号，但第296至第299条编号被误编为第292至第295号，从第300条起自行作了更正。
〔10〕《格致汇编》，第二年第2卷，内封告白。
〔11〕参见《格致汇编馆告白》，载《格致汇编》，光绪十六年春季。
〔12〕《申报》，光绪二年正月三十日。
〔13〕《申报》，光绪三年五月二十日。
〔14〕参见梁启超致汪康年，见《汪康年师友书札》，第2册，1846页。
〔15〕黄庆澄：《中西普通书目表》，17页。
〔16〕参见吴德潇致汪康年，见《汪康年师友书札》，第1册，388页。
〔17〕徐维则：《东西学书录》，下册，34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