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西学东渐,潮落潮涨,从坚船利炮,声光化电,到物竞天择,自由民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其势如江涛翻卷,滚滚而来,影响如水银泻地,无处不在,其过程波谲云诡,时而云淡风轻,时而电闪雷鸣。社会反应则百态千姿,笔墨难摹。竭诚欢迎者有之,全力排拒者有之,完全相信者有之,全然不信者有之,疑信参半者有之,始疑后信者有之,阴奉阳违者有之。总的趋势是,受众疑忌逐步消解,反对声音渐趋弱小,西学影响日益扩大。下面,针对一些有代表性的反应,作一综合分析。
一、疑忌的消解:从“西医现象”说起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生理解剖,取样分析,这是西医的方法。辨证施治,阴阳五行,上病治下,左病治右,这是中医的方法。
西医将人体视为一个可以分解为许多部件的机器,每个部件都可以拆开、修理、更换。中医将人体视为一个彼此联系、互相影响的整体,表里一体,虚实相通。
西医最得西方古典科学重具体、讲实证的精神,中医最得中国传统文化重整体、讲联系的神韵。如果在各种学科中,举出最能体现中西文化特征的一种,我认为医学最为合适。
西医在中国的遭遇很有典型意义。始而被怀疑、猜忌、排斥,继而被试用、接受,再而被信任、高扬,最后长驱直入,占领了医学主导地位。这与西方天文学、地理学输入中国的历史有相通之处,但更突出。
从中国方面来说,疑忌——试用——高扬,输入西医的三部曲,也典型反映了中国研究、吸收外来文化的心路历程。
西医在中国立定脚跟以后,声誉日隆,其价值再也没有受到怀疑。医学界一度甚至要求废止中医,独尊西医。在日本,中医(汉医)在一段时期里确实被废止了。
后来极力高扬的,正是先前拼命反对的,这就是西学东渐史上的“西医现象”。
西医传入中国,可以追溯到明清之际。1569年(隆庆三年)传教士在澳门设立医院,为人治病,是为西医传入中国之始。与西洋医学密切关联的西洋药学也同时传入中国。《药露说》、《本草补》,是西洋药物学最早传入中国的专书。清代,不只是澳门,内地有些地方,甚至宫廷中,已有人使用西医西药。康熙皇帝患疟疾、心悸症、上唇生瘤,均由传教士用西医西药治愈。江宁织造曹寅患疟疾,康熙曾赐以西方传入的特效药金鸡纳即奎宁。《红楼梦》里有多处提到西药的使用。
但是,由于西医在诊治原理、医疗手段、医疗工具(手术刀、注射针等)等方面,与中医有着明显的不同,加上行医的传教士碧眼紫髯的形貌,旁行斜上的文字,祈祷洗授的宗教仪式,多为国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特别是西医为了辨明病症而开刀检视,为了进一步研究而将切除部分藏之器中,加以药品,使不腐烂,更令一般人不可思议,疑窦丛生。西医被蒙上神秘、恐怖的色彩,挖眼、剖心、熬药、炼银、摘取红丸、蒸食小儿,种种不经之说亦由此而起。
还在清初,就已有西人蒸食小儿的谣传:
嘉靖初,佛朗机国遣使来贡。……其人好食小儿,云在其国惟国王得食之,臣僚以小皆不能得也。至是潜市十余岁小儿食之,每一儿市金钱百文,广之恶少掠小儿兢趋,途所食无算。其法以巨镬煎滚汤,以铁笼盛小儿,置之镬上蒸之,出汗尽,乃取出,用铁刷刷去苦皮,其儿犹活,乃杀而剖其腹,去肠胃,蒸食之。居二三年,被掠益众,远近患之。〔1〕
这段话,出自以治学严谨著称的大学者顾炎武的书中,可见绝非个别人的看法。到了鸦片战争前后,关于西人挖人眼睛、以供炼银煎药的传闻更是沸沸扬扬,愈演愈烈。连思想最为开明的魏源也将这种传闻写入他的名著《海国图志》中:
查西洋之天主教不可知,若中国之天主教,则其方入教也,有吞受丸药、领银三次之事,有扫除祖先神祖之事,其同教有男女共宿一堂之事,其病终有本师来取目睛之事。……凡入教人,病将死必报其师,师至则妻子皆跽室外,不许入,良久气绝,则教师以摆布裹死人之首,不许解视,盖目睛已被取去矣。有伪入教者,欲试其术,乃佯病数日不食,报其师,至,果持小刀近前,将取睛,其人奋起夺击之,乃踉跄遁。闻泰西中国铅百斤可煎纹银八两,其余九十二斤仍可卖还原价,惟其银必以华人睛点之乃可用,而西洋人之睛不济事也。
言之凿凿,煞有介事。
西人如此可怕,西医进入中国自然步履维艰。所以,无论在沿海,还是在内地,教会医院在开始时都是阻力重重,因而都免费送医送药。
但是,医学有着其他科学所没有的两个特点,一是治病救人,二是效果可证。因为生命的宝贵,有两种人,即使在西医的价值尚未得到承认的时候,也会前来就诊:一是无力求医买药的贫民;二是中医无法医治、生命垂危的病人(即使是富裕家庭出身)。药到是否病除,妙手能否回春,这不用很多附加的说明,一看效果便知。这两个特点,使得西医在鸦片战争以后,没用多少时间,便逐渐被中国人所认可、接受。在很多地方,传教士都是首先通过施医,树立自己善的形象,建立西学的信誉。1840年,传教士描述广东人还在厌恶西人、却已接受西医的情况:“中国之人民,平常尽皆恨恶我等,不欲与我等往来,况又有官府之严禁。致我等虽用尽法子欲解除中国人恨恶我等之心,惟总不能得之。在我等各样事业之中,只有医学乃系中国之人颇肯信之。”有由各省到来就医之人,莫不欢喜感谢,中国官府虽已知之,亦不禁止。〔2〕
健康欲望、生存欲望,驱使病人不顾世俗对西人、西医的成见,接受西医治疗。这给西医提供了一个与中医进行竞争、显示自身价值的机会。世人从一次次鲜明的事例中,认识了西医的价值。下面是成千上万个例证中的两个:某君于1873年9月,忽患虚寒症,上吐下泻,汗出如雨,片刻之间,衫裤已如水浸。请来中医,谓为寒痧,实九死一生之症,束手无策。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活马医,请来一位精通西医的黄医生,“取西国药水,方服二匙,而喉间觉如开锁者,寒痧咯出”〔3〕,又用了一些药,竟彻底痊愈。1877年,那位日后参与镇压戊戌变法、权倾一时的荣禄腰部生瘤,先后请了数十名中医诊治,未见好转,反而日见沉重,患处腐溃方圆七八寸,洞出三十余孔,痛苦不堪。万般无奈,他最后找了时在北京的传教医师德贞医治。德贞为他作了两次外科麻醉割除手术,患处日见起色,两个月便平复痊愈。荣禄大为叹服,称赞德贞医术“精妙绝伦”,并为德贞编的医书《全体通考》作序。
到了六七十年代,在中国通商口岸,西医已普遍被接受。时人记载:
自中国通商以后,西医之至中国者,各口岸皆有之,非徒来医西人,而且欲医华人。但华人不识西国药性,不敢延请西医,故初时华人均不肯信西国医药。于是西医邀请中西商富,先集巨资,创立医馆;次集岁费,备办药材,以为送医之举。初则贫贱患病、无力医药者就之,常常有效;继则富贵患病、华医束手者就之,往往奏功;今则无论富贵贫贱,皆有喜西药之简便与西药之奇异,而就医馆医治者,日多一日,日盛一日也。〔4〕
据统计,仅上海的仁济、体仁、同仁三所教会医院,在19世纪70年代,每年诊治病人,已多至10万人次。嘉约翰在广州博济医局,一人在四十多年中,施诊病人达74万人次,为近五万人施行外科手术。
到19世纪90年代,尽管在内地某些地方,西医仍然受到抵制,但从总体上说,西医已经在中国确立了稳固的地位。郑观应在《盛世危言》中,仔细比较中西医的优劣,认为西医与中医的医理、医法不同,得失互见,但总的说来,西医比中医高明得多。他从研究生理结构、探明病因病理、以脑为人体中枢、医疗器具精细、用药精当五个方面,说明中医远不能及西医。他归纳说:
窃谓中西医学各有短长:中医失于虚,西医泥于实;中医程其效,西医贵其功。其外治诸方,俨扁鹊、华陀之遗意,有中国失传而逸于西域者,有日久考验弥近弥精者。要其制药精良,用器灵妙,事有考核,医无妄人,实暗合中国古意,而远胜于时医,亦不必曲为讳饰矣。〔5〕
1898年,风气并不算开放的湖南省临湘县,有个叫吴獬的人写了一首《大家思想歌》,竭力为西医辨诬:
有人说他的电线报,是取眼球和药造,又说洋人水药灵,用的人心人眼睛。人死如同灯灭样,那里眼珠还有亮。……西洋犯法人剐了,医生剖肚来查考。查他肚肺与心肝,那有平民准你剜。又有洋人怪病死,遗嘱医生剖肚子。查明症候告人知,中国古时常有之。不知谁把话说错,说是死人都要破。〔6〕
湖南人已作如是观,其他地方可想而知。出使英法意比四国大臣薛福成,更从实地考察结果和天主教义出发,说明以前人们对西人、西医的所谓“迷拐孩童,挖眼剖心”等种种谣传,都属不实之词:
按旧说谓天主教徒迷拐孩童,挖眼剖心,用以制药。此论不知始于何时,前儒顾炎武所著《郡国利病书》,亦已有烹食小儿之说。彼时中外悬隔,偶得传闻,并非事实。然是说之流传也久,则人心之笃信者众。……臣出洋以后,留心访查,大抵天主教徒所崇信者惟耶稣,耶稣之说亦以仁慈为宗旨……彼于虐人之事,害人之物,尚欲禁之,岂有残酷至挖眼剖心、而欧洲各国习不为怪者?即彼之精于医学、化学者,亦谓无心眼入药之理。〔7〕
疑忌——接触——试用——对比——信服,这是中国人接受西医的五个环节。西医如此,中国接受其他可比性较强的西方文化,也大都经历过这几个环节。例如,火油刚进入中国时,一些地方官员因不明其性质,以其容易失火,下令禁止。上海道台刘瑞芬就专门颁发过《禁用火油灯示》。煤气进入中国后,不少人不明白其制造原理,名之曰“地火”,以为取火于地,有违天意。电灯进入中国,有人以为取火于天,亦违天意,用之将为雷击。关于自来水有碍健康,铁路火车有碍风水的说法,相当普遍。火油照明之于豆油,煤气灯、电灯之于油灯,自来水之于河水、井水,只要偶一试用,略作比较,其间优劣,不言自明。
大体说来,物质文明层次的西方文化,应用科学方面的西方文化,都是通过试用、比较,显示自己的价值,建立自己的信誉,确立自己的地位的。
西方自然科学的基础学科进入中国,包括数、理、化、天、地、生等方面的知识,大多也经历过这些环节,只不过有的环节明显些,有的环节模糊些。以天文、历算为例,以中国士大夫傲然自大的习性,鄙夷外邦的传统,是不会轻易采用西洋体系的。正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比试中,西法屡试屡灵,中法屡试屡误,中国官府、士大夫才采纳西学,改用西法的。以数学而论,在近代早期的数学译作中,中国学者坚持将数码1、2、3、4、5译为一、二、三、四、五,将未知数X、Y、Z、W译为天、地、人、物,但到20世纪初,已普遍沿用西方惯用的数码、字母。1、2、3、4、5之所以能取代一、二、三、四、五,X、Y、Z、W之所以能取代天、地、人、物,决不只是中国数学为了与西方接轨,而实在是因为在实际运算中,前者较后者更为简便、实用。珠算为中国所有、西方所无,中国并没有在引进西方数学时,将其舍弃,实在是因为珠算灵活、方便,是西方计算尺之类无可替代的。
二、源流之辨
西学输入中国以后,中国士大夫有一个历时很久、影响很广的说法:西学中源。
西学中源说的基本观点是〔8〕:西方某些科学技术、某些事物,源出中国,是中国流传出去或从中国学去的,中国学习这些东西,是恢复自己的旧物,不是学习西方。王韬说:“铜壶沙漏,璇机玉衡,中国已有之于唐虞之世……火器之制,宋时已有,如金人之守汴,元人之攻襄阳,何尝不恃火炮?其由中国传如可知也。”〔9〕郑观应、陈炽、王之春、薛福成、宋育仁、俞樾、章太炎等都有类似看法,以郑、陈、王说得最真切:
自《大学》亡《格致》一篇,《周礼》缺《冬官》一册,古人名物象数之学,流徙而入泰西,其工艺之精,遂远非中国所及。盖我务其本,彼逐其末;我晰其精,彼得其粗;我穷事物之理,彼研万物之质。秦汉以还,中原板荡,文物无存,学人莫窥制作之原,循空文而高谈性理,于是我堕于虚,彼征诸实。〔10〕
(古时)中国大乱,抱器者无所容,转徙而之西域。彼罗马列国,《汉书》之所谓大秦者,乃于秦汉之际,崛兴于葱岭之西,得先王之余绪,而已足纵横四海矣。阅二千年,久假焉而不能不归也,第水陆程途,愈数万里,旷绝而无由自通,天乃益资彼以火器、电报、火轮舟车,长驱以如中国,中国弗能禁也。天祸中国欤?实福中国也。天厌中国欤?实爱中国也。譬我有奇宝焉,遗之道路,拾遗者密而不出,亦人之常情耳。〔11〕
制器尚象利用本出于前民,几何作用冉子而中国失其书,西人习之,遂精算术。自鸣钟创于僧人而中国失其传,西人习之,遂精机器。火车本唐一行水激铜轮自转之法,加以火蒸气运,名曰汽车。火炮本虞允文采石之战,以火器败敌,名为霹雳。凡西人之绝技,皆古人之绪余,西人岂真巧于华人哉?〔12〕
以上诸人还是从技术、器物层面上来说西学中源的,黄遵宪则更进一步,将其扩大到文化的各个方面。他说:
余考泰西之学,其源盖出于墨子。其谓人人有自主权利,则墨子之尚同也;其谓爱邻如己,则墨子之兼爱也;其谓独尊上帝,保汝灵魂,则墨子之尊天明鬼也;至于机器之精,攻守之能,则墨子备攻、备突、削鸢能飞之绪余也。而格致之学,无不引其端于《墨子》经上下篇。当孟子时,天下之言,半归于墨,而其教衍而为七,门人邓陵、禽猾之徒,且蔓延于天下,其入于泰西,源流虽不可考,而泰西之贤智推衍其说至于今日,而地球万国行墨之道者十居其七。拒之辟之于二千余岁之前,逮今而骎骎有东来之意。呜呼!何其奇也。
他还认为,泰西用法类乎申韩,设官类乎周礼,行政类乎管子,十盖七八,“若夫一切格致之学,散见于周秦诸书者尤多”〔13〕,地圆说、天静地动说源于《周髀注》,电气说源于《淮南子》等书。
《格致古微》
最典型的是王仁俊。他写了一本《格致古微》,凡6卷,从《易经》、《诗经》等九经中辑出24则,《史记》、《汉书》等二十四史中辑出40则,《荀子》、《管子》等诸子中辑出99则,从各种文集、笔记中辑出20则,分别从天、算、地、兵、医、化、矿、重、气、水、热、电、光、声、字、画、商、工、植物、政俗、自强21个方面,说明西学源出中国。书后列有详细的表格。《格致古微》在戊戌以后影响很广,五四时期,陈独秀等人便以“格致古微”代指西学中源说。〔14〕
西学中源说并不始于晚清,这一思路由来已久。佛教传入以后,就有所谓“老子化胡”说,意思是说,佛教虽然是外来的,但中国人信仰它并不能算是耻辱,因为佛是我们的老子教化出来的,是老子的弟子,“所以我们信仰佛教,绝对不是表示我们次于夷狄,恰正是表示中国第一”〔15〕。明末清初,黄宗羲、康熙、梅文鼎都持西学中源说。黄宗羲在清初讲学时曾认为,“勾股之术乃周公、商高之遗而后人失之,使西人得以窃其传”〔16〕。同时代的著名学者方以智也有类似看法,说是“天子失官,学在四夷”,西人的天文历算其实是拾中国圣人的余绪。康熙皇帝在论及三角学时认为:“论者谓今法、古法不同,殊不知原自中国,流传西土。”御制《数理精蕴》的《周髀经解》中写道:“三代盛时,声教四讫,重译向风,则书籍流传于海外者,殆不一矣。周末,畴人子弟,失官分散,嗣经秦火,中原之典章既多缺佚,而海外之支流反得真传,此西学之所以有本也。”〔17〕梅文鼎在述及西方天文历算方法、地圆说时,多次表示赞同康熙的意见,并论证西人天文学出于周髀盖天之学,这些学问是在周室衰微以后流入西方的。清人所修的《明史·历志》则肯定:“西人浑盖通宪之器,寒热五代之说,地圆之理,正方之法,皆不能出《周髀》范围。”阮元在为《续畴人传》所作序言中,甚至认为西方地心体系中的九重天之说,是本于中国大诗人屈原的《天问》:“自西人尚巧算,屡经实测修改,精务求精。又值中法湮替之时,遂使乘间居奇,世人好异喜新,同声附和,不知九重本诸《天问》,借根昉自天元,西人亦未始不暗袭我中土之成说成法,而改易其名色耳。”〔18〕王锡阐、梅瑴成、陈厚耀、戴震、阮元、邹伯奇等,也都有西学源于中国的说法。
西学中源说是一个内容宽泛、影响复杂的理论。首先,它包含一定的合理因素。细翻晚清学者西学中源的具体说法,思索《格致古微》的考证,参照今人对中国科技史的研究,包括李约瑟的《中国科学技术史》,可以发现,火药,指南针,造纸术,二进位制……西方确有一些科学技术源于中国,或晚于中国,因此,这些论断、考证并非全无道理。有些论断,从总体上说可能不确切,但其中包含着一些真理成分。比如,《庄子·天下》载惠施语:“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章太炎认为,这段思辨味道十足的话,用近代物理、化学知识便很容易解释:空气愈高愈薄,体积愈大,没有边际,这是“至大无外”;点小到原子就不可再分,这是“至小无内”。〔19〕章太炎的解释,与现代科技史研究者对惠施这段话的理解如出一辙。1979年出版的《中国化学史话》这样写道:“我们可以猜想,他(惠施)的‘大一’相当于近代所谓宇宙吧!他的所谓‘小一’又相当于什么呢?从化学角度看,‘小一’可能相当于分子或原子。”〔20〕《庄子·天下》载惠施语:“南方无穷而有穷”,按通行的说法,这句话是谈相对与绝对辩证关系的,意为:方向是可以无限延伸的,所以“南方无穷”;但就某一范围而言,南方又是有止境的,所以南方又“有穷”。章太炎不作如是解。他说,这是地圆论:大地呈球状,南北方向如环无端,故曰“无穷”;但是,寒冷至极的冻海又在事实上阻碍了人们的通行,所以又是“有穷”的。〔21〕今天的天文学史研究者对惠施的话的解释,和章太炎的解释完全一致,认为“惠施对于大地之为球形,是有了初步的认识的”,惠施的“南方无穷而有穷”一语,“只能理解为大地是球形,才有确定的含义”,甚至认为“惠施的地球是球形的思想,可以与亚里斯多德媲美”〔22〕。诗无达诂,对古人的一些片言断语其实亦无达诂。章太炎对惠施话的理解,至少可以算言之成理的一家之说。
其次,许多考证缺乏证据,失于武断。例如,王仁俊据《论语》和《孔子家语》等书中关于孔子弟子冉求“好学博艺”的话,断定所说之艺专指礼、乐、射、御、书、数六艺的最后一项“数”,即数学,进而通过其他资料,推断冉求所通数学为几何,最后断定《几何原本》原为冉求所著。〔23〕再如,《墨子·尚同》有“是故选天下之贤可者立以为天子”一语,论者便断言“泰西有合众国、举民主,有万国公法,皆取诸此”〔24〕。《管子》与《淮南子》中都有“地之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的说法,章太炎认为这是中国古代的地圆说的一种表现。西方传入近代地理学,谓地球赤道周长九万里,中国却说东西为二万八千里,这怎么解释呢?章太炎认为《管子》等书所说的是地球的直径,以圆周长九万除以圆周率,正好得二万八千多,至于南北长二万六千,因为地球呈椭圆体,东西长而南北短,所以二万六千差不多。〔25〕尽管章太炎言之凿凿,但迄今没有任何资料可以证明,所谓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的说法,不是古人对四方之地的四至臆测,而是对地球长短径实际测算的结果,也没有资料可以证明《管子》有地圆思想。《淮南子》有女娲炼五色石以补天的说法,有人便论断这是“后世烧煤之始”〔26〕。最为离奇的是,王仁俊从许慎《说文解字》关于“脑”的释文,断言《说文解字》已有“脑主知觉”说,西人关于“一切知识记忆不在于心而在头脑之内”的说法,“皆窃取许君义”〔27〕。
西学中源说的影响不是单一的,主张学习西方和反对学习西方的人都可以利用它。反对学习西方的人认为,既然西方长技源于中国,那么,中国根本不必向西方学习,而只需研究本国旧法就可以了。刘岳云便持此说。他说:西方的重学、光学、汽学、电学、化学,均出于中国,“且夫彼之法,皆中法也……虽精益求精,然非中国启其知识而能若此哉!至于得南针而知航海,得火药而后用枪炮,则尤中国大有造于彼者”,尽管如此,西方得于中国的技艺,仍是小者、末者,大者、本者仍在中国,中国士大夫根本用不着向西方学习。〔28〕主张学习西方的人则说,既然西学源于中国,那么,中国学习、研究这些东西,就不是学习西方,而是光复旧物,“譬之家有秘方,再传而失于邻人,久而迹所在,或不惮千金以购还之……正当考求古制,参取新法,藉其推阐之妙,以收古人制器利用之助。乃不考夫所由来,恶其异类而正弃之,反以通其艺为辱,效其法为耻,何其隘也!”〔29〕
在西学中源论的影响下,晚清学术界出现一股发掘、研究中国科学技术和民主思想的风气。刘岳云编《格致中法》,王仁俊编《格致古微》,章太炎作《历物疏证》,以前不大为人重视的墨子学说受到空前关注,古代大批能工巧匠、科技人物名字,在久已湮没之后,突然走到历史前台,频繁地出现于报纸杂志上;谭嗣同刊印黄宗羲的《明夷待访录》,梁启超作《古议院考》,刘师培作《中国民约精义》,古代的重民思想、兼爱思想,被比附为民主思想、博爱思想,大加渲染。
在中国近代史上,西学中源说最为盛行的时期是19世纪60年代至90年代,也就是中国学习西方船炮技艺、近代化开始举步、中西文化激烈冲突的时期。到了20世纪初,当学习西方、实行新政已被定为国策以后,这种理论的市场便越来越小,批评之声越来越多。1902年,一位学者批评说:
或者谓天算格致之学,皆我中国之所固有,彼特得而深思精造之,以引申我之绪余耳,如借根方之为东来法,地圆之说出于管子,重学光学出于墨子,璇玑玉衡早已创于卢廷,指南车行于姬公,木流牛马汉代有之。至于刻鸢能飞,公输之巧未尝逊于西人;祖冲之之千里船,施机自运;虞允文之霹雳车,元代之法郎机,皆中国流入西土。旁征博引,无非欲攮人之美,以掩其拙。不知欲盖弥彰,益形其陋,虚骄浮伪,若出一辙,此其故坐不能平心以察之也。〔30〕
综合看来,晚清学术界谈论西学中源说的人,绝大多数主张学习西方,少数是反对论者。上面提到的王韬、郑观应、陈炽、薛福成、黄遵宪,都是晚清力主向西方学习的著名人物。这是因为,反对学习西方的人,所持理由,主要是“用夷变夏”,因夷夏大防论较之西学中源论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更有依据,态度更为鲜明。主张学习西方的人,则利用西学中源论,调和中学与西学的矛盾,架起中学与西学的桥梁,变学习西方为光复旧物,减少引进西学的阻力。这也是曾经具有辉煌文明历史的中国,在与西方文化冲击和对比之下显得落伍、但又不甘心落伍,开始向西方学习、又耻言学习的一种复杂的文化心理。文明传统浅薄的民族不会产生这种心理,襟怀广阔、站在世界文明前列的民族也不会产生这种心理。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西学中源说是中国面对西学大潮、走出传统、迈向近代的时代产物。
三、体用之说
中体西用说是晚清学术界评价、联系中西文化的最为流行的说法。〔31〕属于其范围的有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旧学为体、新学为用,中学为主、西学为辅,中学为本、西学为末,中学重道、西学重器,中学形而上、西学形而下等多种说法。最早涉及这一问题的是冯桂芬。1861年,他在谈论如何吸收西学时说:“以中国之伦常名教为原本,辅以诸国富强之术。”〔32〕以后,王韬、郑观应、薛福成等都发表过看法。最早确切使用“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提法的是沈毓桂。1895年4月,他在《万国公报》上发表《匡时策》,文中写道:“夫中西学问,本自互有得失,为华人计,宜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张之洞在《劝学篇》中讨论这一问题最为集中,影响最广,所以论者常将中体西用与张之洞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体、用本是中国传统哲学的一对命题,可作主要与次要、本质与现象、实体与属性、内容与形式、根本原则与具体方法等多种解释。晚清学者讨论中体西用问题时,角度也是多方面的。其一是品评中西文化的高下。王韬说:“形而上者中国也,以道胜;形而下者西人也,以器胜。如徒颂西人,而贬己所守,未窥为治之本源也。”〔33〕汤寿潜说:“中国所守者形上之道,西人所尊者形下之器……愿人善用其议,善发其愤,求形下之器,以维形上之道。”〔34〕其二是讨论吸收西方文化的原则。陈炽在倡导开书院、采西学时主张:“广储经籍,延聘师儒,以正人心,以维风俗……并聘洋师,兼攻西学,体用兼备。”〔35〕孙家鼐在筹办京师大学堂时说:“中国五千年来,圣神相继,政教昌明,决不能如日本之舍记芸人,尽弃其学而学西法。今中国京师创立大学堂,自应以中学为主,西学为辅;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中学有未备者,以西学补之;中学其失传者,以西学还之;以中学包罗西学,不能以西学凌驾中学。”〔36〕张之洞在《劝学篇》中,也是从这个角度立言的。
中体西用论是个橡皮口袋,弹性很大,因为中学、西学的内容都很广泛,究竟哪些中学应该为体、哪些西学应该为用,这是见仁见智、言人人殊的。张之洞对此是有明确规定的,他说:“四书五经、中国史事、政书、地图为旧学;西政、西艺、西史为新学,旧学为体,新学为用。”但是,大多数谈论中体西用的人,对体、用内涵并没有严格界定。这种对体、用内涵解释的宽泛性,使得这种理论适用范围相当广泛。张之洞讲中体西用,梁启超讲中体西用〔37〕,弹劾康、梁的文悌也可以讲中体西用〔38〕。
后世论及中体西用论,每多讥刺之词。其实,中体西用论始现于19世纪60年代,盛行于90年代和20世纪初,考察它的历史,可以发现,在开始时,它主要是主张学习西方、进行变法的人们的理论武器。冯桂芬、王韬、郑观应、汤寿潜、陈炽,都是力主学习西方的著名人物。中体西用论在尊崇中学的前提下,以比较温和的色彩,避过了顽固派“以夷变夏”的攻击锋芒,为引进西学开了一条通道。看一看以上诸人的文集,可以发现一个很有意味的现象,各书的要旨明明是谈学习西方的问题,但几乎每个人都有专谈中体西用的一篇或一段。郑观应的《盛世危言》是19世纪七八十年代鼓吹学习西方的最负盛名的著作,其开头一篇,却是《道器》,大讲中学为道,西学为器。透过文字,我们看到的是为欲扬之、故先抑之的良苦用心。无论是冯桂芬所说的以伦常名教为本,还是张之洞所说的以四书五经、中国史事、政书等旧学为体,都没有为中国社会提供任何新的内容,因为即使不说,当时社会事实上也是以这些东西为本、为体的,而所说的“用”,西学,倒是新鲜内容。所以,从总体上说,晚清的中体西用论,对中国吸收、接受西学,起了积极的作用。如果说江南制造局翻译馆等中国官办机构,在翻译西书、引进西方科学技术方面还起过一点作用的话,那么,这点作用,便是在中体西用思想的指导下取得的。
20世纪初,严复曾对中体西用论提出尖锐的批评。他说:
体用者,即一物而言之也。有牛之体,则有负重之用;有马之体,则有致远之用。未闻以牛为体,以马为用者也。中西学之为异也,如其种人之面目然,不可强谓似也。故中学有中学之体用,西学有西学之体用,分之则并立,合之则两亡。〔39〕
严复此论,被后世认为是对中体西用论最为有力的批驳。严复所论,就同一事物的本体与属性而言,自是不刊之论。但是,时人所说的中体西用论,在很大程度上是中学为主、西学为辅的意思,与本体、属性的体用论并不是一回事。事实上,西学并非囫囵一体,不可分解,至少其器物、技艺层面的内容,是可以世界共有共享的。就像中国发明了指南针、火药,西方人可以拿去为其所用;西方人的数学、化学,中国人也可以拿来为己所用。如果确像严复所说,“分之则并立,合之则两亡”,那么,日本的现代化就不可思议了。
四、偏激之见
西学中源,中体西用,这两种见解表现形式不同,但从本质上说,都是调和论,都认为中西文化有相通、相容、可以衔接的地方。另有一种意见,即全面排拒西方文化,可就不同了。
对西学取全面排拒态度的人,可以上推到清初的杨光先。他的名言,“宁可使中夏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夏有西洋人”,成为不分青红皂白、盲目排外的典型。到了晚清,杨光先式的人物亦非个别。
19世纪60年代,京师同文馆拟开设天文、算学馆,聘请洋人教习西方科学,倭仁、张盛藻、杨廷熙等士大夫,以“立国之道,尚礼义不尚权谋;根本之图,在人心不在技艺”为辞,强烈反对,致使学习西洋天文、数学与“用夷变夏”几乎成为同义语,同文馆的生源大成问题。有些人不但反对引进西学,而且连引进西方的火车、轮船也不能接受。湖南名儒王闿运的说法近乎迂:“火轮者至拙之船也,洋炮者至蠢之器也。船以轻捷为能,械以巧便为利。今夷船煤火未发则莫能驶,行炮须人运而莫能举。若敢决之士,奄忽临之,骤失所恃,束手待毙而已”〔40〕,因此,轮船、洋炮是万万不能仿造的。方浚颐的说法有点玄:“有以机器胜者,即有以机器败者;有以机器兴者,即有以机器亡者。”〔41〕反对建造铁路的意见,以先任刑部员外郎、后任出使法国大臣刘锡鸿最为集中。他认为火车虽然具有快速、平稳、载重量大等优点,但总的说来,它适用于西方而不适用于中国。他列举“不可行者八,无利者八,有害者九”,总共二十五条理由,概括起来,主要有以下一些:官府无钱,集资困难;容易损坏,难以维修;炸山过川,破坏风水;路基占地,影响生计;盗贼众多,难于管理;火车通行,物价必涨;火车通至内地,关隘失去作用,危及国家安全。
对西方文化采取完全的排拒态度,在19世纪六七十年代洋务运动初起时比较常见,到了八九十年代,这类意见已不多见。因为那时,洋务学堂已经开办,洋务企业已经兴建,西方器物、技艺方面的文化,源源进入中国,思想界关注的,已不是要不要吸收,而是吸收什么、如何吸收的问题。但是,义和团运动中,又把这种意见推向极端,恼怒和尚,恨及袈裟,仇视洋人,及于洋物,即使使用洋伞、洋袜、洋烟、洋火,也要受到痛击,遑论学习洋人技术!紧接着,八国联军之役,《辛丑条约》签订,这种情绪化反应终于寂灭。
时人坚决排拒西方文化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有独尊中华、鄙夷外邦的中华中心主义的影响,有因长期闭关自锁、对西方文化缺乏基本了解的因素,有在外国侵略下民族文化自卫的心理,总之,它是中国在由传统向近代、由闭关向开放转变的过程中,对西来文化所作出的一种消极自卫的反应。排斥一切外来文化的自大外表,掩盖着害怕与外来文化接触的自卑实质。
五、心理之变:夷学——西学——新学
鸦片战争前后,人们对西学无统一称呼。尽管在明末清初已有“西学”之名,但它并未成为鸦片战争前后人们对西来文化的统称。从夷商、夷酋、夷船、夷炮、夷技、夷语、夷言、夷情、夷事等时代术语来看,用“夷学”来概括那时人们对西学的称呼,比较恰当。
第二次鸦片战争以后,一方面,一批有识之士对西方有了比较切实的了解,改变了对西方的偏见;另一方面,有关条约明文禁止称西洋为“夷”,时人对西方文化比较广泛的称呼是“西学”。冯桂芬《校邠庐抗议》中,就有一篇《采西学议》。郑观应《盛世危言》中有一篇篇名就是《西学》。西学之“西”,在今天来看,纯系中性的方位之词,无褒无贬,但在19世纪六七十年代,仍有一定轻蔑之义,因为西与中为相对之词,“中”不但指中国,且有中心、中央之义,这与当时称外文为方言,称外语学校为同文馆、广方言馆,出于同一心理。
到了戊戌变法时期,中体西用之说盛于一时,“西学”之名日日见诸报刊,但也有人倾向于用“新学”概称西来文化,西学、新学之名并行不悖。林乐知编的一部书,名称便是《新学汇编》。李提摩太有《七国新学备要》,用“新学”指代西学。1897年,已有学者认为学问“既无穷尽,亦无方体,择善而从,亦何必以中西别之!”使用西学之名,拘守旧章者必曰祖宗成法不可更易也,且曰用夷变夏儒者所羞,改称西学为新学,既可泯中外之别,又可免用夷变夏之讥。〔42〕张之洞在《劝学篇》中,所用的也是“新学”一词。他解释中体西用说的一段话,原文是:“新旧兼学,四书五经、中国史事、政书、地图为旧学;西政、西艺、西史为新学。旧学为体,新学为用。”
庚子以后,越来越多的人乐于使用“新学”之名。有的主张,“居今日而欲尚西学,莫如先变其名曰新学”。理由是,新与旧为对待之词,中国古代圣人便有“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和“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等说法,“是新之一字,固中国圣人治世之经也”〔43〕。1896年梁启超编《西学书目表》,1904年沈兆袆编同类的书,书名则是《新学书目提要》。一用西学,一用新学,反映了时代术语的变化。
“新学”之名是伴随着进化论的传播而流行的,新陈代谢是进化的基本逻辑。张之洞写《劝学篇》时,进化论尚未流行,新与旧还没有像后来那样,被赋予明显的价值判断色彩,所以他称西学为新学、中学为旧学,并无扬西抑中之意。但是,到了庚子以后,进化论风行一时,“新”与维新、新政、新民、新陈代谢联系在一起,旧与守旧、过时、落后联系在一起,“新”与“旧”已被赋予明显的价值判断色彩。
如果说“夷学”带有强烈的贬义,“西学”基本上是中性,那么,“新学”则带有明显的褒扬之义,有赞赏、效法的意味。新学之名流行之时,也是中国输入西学进入高潮之日。时人这样记述20世纪初的情况:
庚子重创而后,上下震动,于是朝廷下维新之诏,以图自强。士大夫惶恐奔走,欲副朝廷需才孔亟之意,莫不曰新学新学。虽然,甲以问诸乙,乙以问诸丙,丙还问诸甲,相顾错愕,皆不知新学之实,于意云何。于是联袂城市,徜徉以求其苟合,见夫大书特书曰“时务新书”者,即麇集蚁聚,争购如恐不及。而多财善贾之流,翻刻旧籍以立新名,编纂陈简以树诡号。学人昧然,得鱼目以为骊珠也,朝披夕哦,手指口述,喜相告语:新学在是矣,新学在是矣!〔44〕
任何时代都有自己的流行术语。流行术语的演变,最能折射出社会心理的演变。夷学——西学——新学,不是正好折射出西学东渐一百年中,中国社会对西学情感的演变过程吗!
【注释】
〔1〕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卷一一九。
〔2〕参见《澳门新闻纸》,18400711,转见李志刚:《基督教早期在华传教史》,242页。
〔3〕事见《论西国医药》,载《申报》,同治十二年十月二十七日。
〔4〕《书上海虹口同仁医馆光绪三年清单后》,载《申报》,1877年12月22日。
〔5〕郑观应:《盛世危言·医道》。
〔6〕吴獬:《大家思想歌》,见《增订教案汇编》,卷二。
〔7〕薛福成:《奉陈教案治本治标之计摺》,1892。
〔8〕对于“西学中源说”,学术界有很丰富的研究成果,比较重要的有:全汉昇:《清末的〈西学源出中国〉说》,载《岭南学报》,第4卷第2期,1935;李兆华:《简评“西学源于中法”说》,载《自然辩证法通讯》,第7卷第6期,1985;江晓原:《试论清代“西学中源”说》,载《自然科学史研究》,第7卷第2期,1988;汤奇学:《“西学中源”说的历史考察》,载《安徽史学》,1988(4);张元隆:《“西学中源”说探析》,载《学术月刊》,1990(1);王扬宗:《“西学中源”说在明清之际的由来及其演变》,载《大陆杂志》(台北),第90卷第6期,1995;王扬宗:《康熙、梅文鼎和“西学中源”说》,载《传统文化与现代化》,1995(3);王扬宗:《明末清初“西学中源”说新考》,载刘钝、韩琦等编:《科史薪传》,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1997;韩琦:《白晋的〈易经〉研究和康熙时代的“西学中源”说》,载《汉学研究》,第16卷第1期,1998;王扬宗:《“西学中源”说和“中体西用”论在晚清的盛衰》,载《故宫博物院院刊》,2001(5);刘钝:《从“老子化胡”到“西学中源”——“夷夏之辨”背景下外来文化在中国的奇特经历》,载《法国汉学》,第6辑,2002;葛荣晋:《“西学东渐”与清初“中西会通”的科学观》,载《北京行政学院学报》,2004(5);杨锦銮:《比较视野中之晚清“西学中源”与“中体西用”文化观》,载《晋阳学刊》,2007(5)。
〔9〕王韬:《弢园文录外编·变法上》。
〔10〕郑观应:《盛世危言·道器》。
〔11〕陈炽:《庸书·自强》。
〔12〕王之春:《国朝柔远记》,第一九,1891。
〔13〕黄遵宪:《日本国志》,卷三二,《学术志》。
〔14〕“第三派以为欧人之学,吾中国皆有之,格致古微时代之老维新党无论矣。”(陈独秀:《随感录》,载《新青年》,第4卷第4号,1918年4月)
〔15〕全汉昇语,见刘钝:《从“老子化胡”到“西学中源”——“夷夏之辨”背景下外来文化在中国的奇特经历》,载《法国汉学》,第6辑,2002。
〔16〕全祖望:《黎洲先生神道碑文》,见《鲒埼亭集》,卷一一。
〔17〕康熙御制《数理精蕴》,卷一,《周髀经解》。
〔18〕阮元:《续畴人传·序》,见《畴人传》,卷四七。
〔19〕参见章太炎:《历物疏证》,见《章太炎全集》,第一卷,244页。
〔20〕曹元宇:《中国化学史话》,287页,南京,江苏科学技术出版社,1979。
〔21〕参见章太炎:《历物疏证》,见《章太炎全集》,第一卷,246页。
〔22〕郑文光、席泽宗:《中国历史上的宇宙理论》,160页,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
〔23〕参见王仁俊:《格致古微》,卷一,24页,光绪二十二年(1896)。
〔24〕王仁俊:《格致古微》,卷三,3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