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友谅赢惯了,从来没人敢惹,他也从来没想过有人胆敢伏击自己。
很不幸,陈友谅这次遇到了徐达和常遇春。刚开始,陈友谅军像以前一样很顺利,史载其攻池州城时“锐锋不可挡”。但陈友谅的好运气和好心情很快就被破坏了。常遇春率伏兵从九华山截断退路,徐达乘机率军从城中呐喊杀出,前后夹击。陈军还没有遇到过这种阵势,突然之间被打懵了,大败亏输,被杀万余人,被俘3000人。常遇春有个不良嗜好,就是杀降,何况这次是陈友谅的兵,他更想杀了降兵煞煞陈友谅的威风。
[清]钱谦益:《国初群雄事略》(卷4),北京:中华书局,1982年,第87页。
常遇春(1330~1369年):南直隶怀远(今属安徽)人,英勇善战、善射、统军有方。他十分自信,投靠朱元璋之初自称能将十万众,朱元璋以为他吹牛。不久,常遇春在采石之战中乘小船身先士卒,抓住元军兵器跳上岸,打开局面,立下首功,一战成名升为元帅,“常十万”之名不胫而走。之后,在灭陈友谅、张士诚等割据势力和元朝政权中立下大功。灭元凯旋南归时,突得暴病而卒于柳河川(今河北龙关县西)。朱元璋闻讯大恸,写诗哀悼:“忽闻昨日常公薨,泪洒乾坤草木湿。”
台湾三军大学:《中国历代战争史》(14•明代),北京:军事谊文出版社(翻印),第60页。
尽管徐达很讲政治,表示要请示朱元璋再定,朱统帅也表示不能杀降,但命令到达池州前,常遇春已经先斩后奏,把陈军俘虏坑杀得只剩300人!
为什么不杀光?常遇春自有用处,他故意把这些人放回去捎话给陈友谅:你知不知道谁打败了你?是我常遇春。由此判断,常遇春是在审问俘虏时发现,陈友谅居然不知道守城的是他常遇春,所以极为气愤,要杀降泄愤,还要通报陈友谅不要小瞧了自己。
陈友谅向来只欺负别人,别人不能欺负他。而池州之战,他不但被打败了,还被侮辱了,简直无法接受。陈友谅决定报复,而且不是对等的以牙还牙的报复,而是要以命还牙的报复,他要的不是池州,要的是应天,要的是朱元璋的命。
太平之战:陈友谅胜。
在取应天之前,首先要打开应天上游的西大门太平(今安徽当涂),正好陈友谅也需要一个胜仗,先给朱元璋一个下马威。
镇守太平的是朱元璋手下猛将花云,所部3000人。花云相当于曹操手下许禇之类的人物,勇猛过人,还救过朱元璋性命。他一出现在战场上,敌人都不敢靠近。因此,陈军尽管人多,但连攻三天都不见效果。
不幸的是,太平城垣临江,这就埋下了隐患。第四天江水上涨,陈友谅哈哈大笑,扬言要用一种全新的战法攻入城中。众将正在纳闷之际,他命令士兵将最大的船开到太平城西南角。这是城墙最低的一段,巨舰靠近城墙,船尾与城墙平齐,船头则高过城墙。士兵们发现,从船尾很容易跨上城墙。当花云的部队发现敌军跨上城墙出现在面前,毫无心理准备,也毫无行动准备。3000守军根本不够陈军消遣,连猛将花云也被生擒。花云不但忠心耿耿,武艺也好生了得,被俘前连砍数十人,被缚后竟挣断绳子,抢过一把大刀,又连砍五六人。陈友谅被彻底激怒了,下令将花云吊在桅杆上当靶子,乱箭穿胸。花云对自己的失败很不甘心,一直骂到断气,端的是条好汉。
朱军于龙湾之战击败陈友谅部后乘胜追击,收复太平。常遇春吸取太平失守的教训,在原城西南城墙后退20余步重新修筑城墙,隔开江面,以防陈军利用水师重施故伎。
太平吃紧,朱元璋为什么没有发兵救援?到现在还有许多人想不通。想不通就对了,这不仅体现了陈友谅的高明,也证明了朱元璋不是神仙,确实没有料想到陈友谅的这一手。他越过池州直接攻打太平,两个人没想到,一个是太平守将花云,另一个就是朱元璋。太平上游有池州,下游有应天,太平城墙高大坚固,花云神勇无比,两人对守住太平城都很有信心。陈军兵力虽多,三天下来没有进展,这似乎验证了他们的预见。因此朱元璋认为太平自保没有问题,就没有派出援兵,池州也没有发兵相救。然而,当时朱元璋和花云都缺乏水战经验,根本没想到陈友谅居然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攻入城内。
太平小胜后,陈友谅的自信指数飙升到顶点,感到是时候让徐寿辉让出皇位了。拿下太平第五天,他在进军应天途中行至采石,锤杀了徐寿辉,然后迫不及待匆匆登基。可惜登基当天天公不作美,新皇帝的露天就职典礼因为一场突然降临的暴雨被打断,似是不祥之兆。陈友谅的心情多少受了些影响,但他是唯物主义者,此时信心满满,对这场扫兴的“及时雨”并没有多想。
陈友谅砸碎了徐寿辉的脑袋,准备再割下朱元璋的首级。他出发前给张士诚送去一封信,约张同时发兵,东西夹击应天。陈皇帝太自信、也太心急了,张士诚还没答复,他就率领10万舟师直趋应天。应天危在旦夕。
杀尽江南百万兵
龙湾战后,朱元璋以小搏大,击败了江南势力最大的起义军陈友谅部,心情大好,写下一首诗,其中两句是“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不过,在开战前,朱元璋可没心情写诗,他的部下都在商量怎么逃跑或投降,没有几个人觉得对陈友谅有胜算。朱元璋失眠了。
应天宫内,降声一片
陈友谅率领大军杀气腾腾地直奔应天,他和朱元璋都睡不着。陈友谅睡不着是因为兴奋,朱元璋睡不着是因为焦虑。
想当年赤壁之战,曹操领军南下,意在吞吴,志在必得,建业宫殿里投降声浪一片。当时,曹军北方人操练南方水师,战术技术都不怎么样,就把东吴宫廷吓得差点不战而降。而今,陈友谅的水师实力是朱元璋的10倍,同时陈友谅本身就是水上人家出身,对水的认识比朱元璋深刻得多。这使得应天方面更加没有信心和勇气应战。朱元璋召开战前会议商量对策,不少人公开主张撤逃甚至投降。说句公道话,不能怪这些人没眼光,因为从理论上看,朱元璋的胜率实在太小。第一,陈友谅的水师太强大了,大船有3层楼高,而且火炮等配套设施齐全,朱元璋的小破渔船还够不上“小巫见大巫”的级别,而是小鬼见阎王。第二,从战争潜力看,陈友谅当时控制着三到四个省(包括今天的湖北、湖南全部,江西的绝大部分,安徽、福建的小部分),在战略上对朱元璋形成半包围态势,朱元璋的地盘加起来只有一个省大(包括今天的浙江大部,江苏、安徽的小部分)。第三,从历史上看,从长江上游向下游打,顺风顺水,几乎没有搞不定的。
从史书记载看,这次战前会议几乎没有主战派,言论一边倒。大家之所以主张投降或逃跑,私下想:换个老板很简单,到了陈友谅那里,非但不会有性命之忧,还可能官升一级呢。朱元璋不一样,他要是逃跑或投降,按照陈友谅的一贯作风,自己的头早晚要搬家。对此,朱元璋很清楚,也很痛苦。
刘基(画像)
浙江青田(今文成县)人,通经史、晓天文、精兵法,被后人比作诸葛亮,朱元璋多次称其为“吾之子房(即张良,刘邦重要谋臣)”。他是神童,看书“七行俱下”,21岁到元大都参加会试中进士,随后到江西做了5年的县丞。之后,他几度出山,但因遭到嫉妒和排挤,又几度隐居。后出山辅佐朱元璋,提出了避免东西两线作战、各个击破的方针。龙湾之战,在投降声浪高涨的情况下,他力排众议,坚定了朱元璋抵抗陈友谅的决心,并提出了诱伏计划,是龙湾大捷的最大功臣。或因他不是朱元璋老乡安徽人,加之又是受胁迫才出山辅佐朱元璋,所以在开国功臣中排第二,在李善长之后。
朱元璋正为没人替自己着想而伤心,突然发现一个人在向他递眼色又不讲话(张目不言)。朱元璋心领神会,把这人单独请到内室。此人一进门就说:“那些主张投降或者逃跑的,都应该拉出去砍了!只有杀了他们,安定军心,才可能打败敌人!”(先斩主降及奔钟山者,乃可破贼)朱元璋一听这话中有话,赶紧虚心讨教具体有何妙计良策。这人果然早有主意:“客观上,咱们后发制人,以逸待劳,胜算更大!士气上,要设法激发战斗精神。您得带个头,把金银财宝都拿出来分给将士们,一来表明您坚守的决心,稳定军心,二来让大家有福同享,大伙才会与您有难同当。战术上,陈友谅狂妄自大,得意忘形,这次志在必得。咱们可以预先埋下伏兵,诱其深入,适时出击。陈友谅是最强大的一股势力,这次只要打败他,您就是大佬了,将成就帝业走向坦途。”(天道后举者胜。吾以逸待劳,何患不克。莫若倾府库,开至诚,以固士心,伏兵伺隙击之。取威制胜,以成王业,在此举也。)这个老头不简单,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刘基刘伯温,一个诸葛亮式的奇人。不过当时的刘基入伙不久,还没有立什么功,并不起眼。
两人合计完,朱元璋就出来定调子了:不能跑更不能降,咱们要和姓陈的拼一家伙。既然最高统帅都拍板了,大家不敢再提打不打,开始讨论怎么打。有人主张先收复太平,以太平为外援牵制攻打应天的陈军,再两头夹击。朱元璋否定了这种看法:“太平的防御工事是我军最近才搞起来的,绝对坚固,陈军要是从陆路进攻,根本没门。陈友谅从水上偷袭,太平才失陷。如果我们去夺,一时半会儿搞不定,进退两难。这时候,要是陈友谅从水路来取应天,那就麻烦了。”又有人主张朱元璋亲自率军去打太平,那就没问题。
《明史纪事本末》(卷3•太祖平汉),第34页。
《明史纪事本末》(卷3•太祖平汉),第34页。
《明史纪事本末》(卷3•太祖平汉),第34~35页。
《明史纪事本末》(卷3•太祖平汉),第35页。原文如下:“不可。太平,吾新筑垒,濠堑深固,向使彼陆地来攻,必不能破,彼乃以巨舰乘城,为所陷,今往攻之,猝难拔。贼舟师十倍我,我顿兵坚城之下,进不能取,退不及援,失所据也。”
朱元璋又摇头:“咱们大老远跑过去,姓陈的肯定知道我军倾巢出动。如果他以一部兵力牵制我们,只缠不打,同时以水军顺流直下应天,半天就到了。我们从陆路返回,能不能及时赶到不说,就算赶到了,人困马乏的,怎么有力气和人家打?这是兵家大忌,不能这么干。”
这也不对,那也不行,该怎么办?
鱼饵是“老康”,渔翁是元璋
民主讨论不出成果,只好集中了。朱元璋回头继续与刘基商量具体战法,决定在城南打心理战,在城西北打伏击战。为什么要在城南打心理战?历史上城南是主要防御方向,防线主要是秦淮河,陆军来打不怕,因为秦淮河当时宽三四百米,江潮直接入河,水势浩大,陆军渡河不易。
但水军来攻就麻烦了,因为水军可以从长江进入秦淮河,发动进攻能够直抵当时并不坚固的城栅(此时明城墙还未建)。陈友谅军的优势恰恰是水师,人马上岸后不必离船太远,进可攻、退可守。城南也不适合朱军的陆战,因为战场受秦淮河和长江的限制,不易展开战斗队形。陈军是海军陆战队,水陆行动两便,既可登陆与朱军对阵,又可登船从水路迂回朱军侧后,使朱军两头不得兼顾,处于被动。因此,城南不是朱元璋中意的主战场。他考虑,最好能用心理战这种不需要消耗多少兵力的方式,让陈友谅知“难”而退,放弃这一进攻方向。面对强敌,打敌措手不及是最佳作战方式,伏击战为首选。但伏击战要有好的地形可利用,这是前提。朱元璋最终巧妙地选择了城西北的龙湾作为主战场。龙湾在今下关南至中山码头、北至上元门、东抵狮子山周边,是长江西移后成陆的一片低洼带。陈友谅要从龙湾攻城,必须离船登岸,然后经过一大片开阔地,其中还有不少沼泽和湿地。两边的石灰山(幕府山南一部)与狮子山,以及沟沟坎坎的芦苇滩都可以隐藏伏兵。
《明史》(第1卷•太祖本纪),第8页。原文如下:“亦不可。彼知我出,以偏师缀我,我欲与战,彼不交锋,而以舟师顺流下建康,半日可达。吾步骑急回,百里趋战,兵法所忌,皆非良策也。”
水师是陈友谅的立军之本,让他弃长就短以水军上岸陆战不是件容易的事。朱元璋想到一个人来当引陈友谅上钩的最佳诱饵———康茂才,他是朱元璋攻取集庆(元时南京)时收降的元军水军将领,他的另一个身份更重要———陈友谅的老朋友。朱元璋决定要好好利用这层关系。
康茂才(连环画)
蕲县(今安徽宿州)人,明朝开国功臣。元末大乱,他召集乡民保卫家园,授都元帅。后在集庆被朱元璋打败,投附义军,被授予秦淮翼水军元帅之职。龙湾之战中,他利用过去与陈友谅旧有的关系,受朱元璋之命诈降于陈友谅,引其来攻,将陈军诱至朱军既设伏击圈龙湾,为大败陈友谅立下首功。之后,他又跟随徐达先后灭掉张士诚与元朝,封蕲国公。
朱元璋找来康茂才说道:“陈友谅想来进攻,我希望他快点来,但只有你才能办到。你们以前有交情,你可以假装背叛我,派人送信,约他快来,你做内应,他肯定被牵着鼻子走。”(上曰:“陈友谅欲来为寇,吾欲速其来,非汝不可。汝与友谅旧,且佯欲为叛,遣人致书约其来,当为内应,彼必从。”)朱元璋这招太高明了。其一,康茂才与陈友谅有交情,这种事康茂才藏着掖着,力图不让朱元璋知道。但朱元璋对这事偏偏了如指掌,可见他对属下的情况掌握得很全面。其二,朱元璋明明知道康茂才与陈友谅是老朋友,还派他去办这件关键的大事,证明自己大度能容,不计前嫌,对康茂才仍然很信任。换句话说,朱元璋让康茂才感到又害怕又感动,所以康茂才赶紧拍胸脯打包票,还说自己有个老门客曾服侍过陈友谅,可以当信使。领导一般只要结果不问过程,康茂本来没必要把怎么办讲得很仔细,他这么说,不过是让朱元璋放心,证明自己不会投陈友谅。
《明太祖实录》(卷8•庚子闰五月庚申)。
朱元璋有了诱伏陈友谅的办法,但不是很有信心,又找来李善长,问他:善长,你怎么看?李善长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不解:大敌当前,应该计议计议,准备准备,哪有盼着人家快点杀过来的?朱元璋心里有数了,看来还是刘基水平高,他提点李善长说:“陈友谅要是迟迟不来,很可能与张士诚合攻,一个在西面,一个在东面,咱们夹在中间两线作战,怎么吃得消?相反咱们各个击破,先把西面的陈友谅解决了,东面的张士诚就不足为虑了。”李善长恍然大悟,连赞高明。
陈友谅收到康茂才的信是什么反应呢?陈友谅后来果真上套,不少人都把他往蠢里讲,说他一看到信就喜出望外,没有丝毫的怀疑。这就太低估陈友谅的智商了。他送走康茂才的信使后,征求太尉张定边的意见。张定边提醒道:“吾与康某之交也早,之交也泛,暌离已久,旧情难续;彼事元璋多年,‘各为其主’,能无诈乎?而况当今之世,敢与汉王问鼎、逐鹿者惟元璋一人也,此刻正不知‘鹿死谁手’,焉有未败而降者乎?”陈友谅觉得张定边说得在理,但有一点他不同意:朱元璋居然能和自己争天下,张定边也未免太高看对方了。在陈友谅看来,朱元璋算个人物,但比起自己还是差远了,消灭这个对手没有问题,不存在变数。陈友谅的思路是这样的:既然朱元璋快完蛋了,我又有望统一天下,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朱元璋的手下为自己考虑后路,康茂才投诚合情合理。何况康茂才在信中还透露了不少军事机密,劝友谅兵分三路直取应天(实际上是朱元璋想分散陈友谅的兵力,否则就算陈军弃船陆战,面对兵力集中的陈军,朱军亦无胜算),并承诺里应外合,共成大事。
陈友谅通过信使了解到康茂才负责驻守江东桥(横跨于当时南京西城墙附近的夹江上,今江东门附近),而且是座木桥,便于水师通过,更觉得天助我也。他好生款待了信使,并让他转告康茂才,自己将亲率大军进逼江东桥,联络信号为三呼“老康”。
《明史》(第1卷•太祖本纪),第9页。原文为:“二寇合,吾首尾受敌,惟速其来而先破之,则士诚胆落矣。”
张定边(1318~1417年):文武双全,懂阴阳,通医术,善谋略,几乎是全才,也是陈友谅结义兄弟。龙湾之战中,只有他看出康茂才是诈降,也提醒了陈友谅,但后者不相信,以致大败,幸得张定边救出。后鄱阳湖大战,张定边单船直取朱元璋,险些要了朱的性命。是役,陈友谅战死,又是张定边将其尸体抢走。张定边可谓忠、勇、义三全,可惜所投非人,虽活得长,但在历史上寂寂无闻。
互动百科之“陈友谅”条。
朱元璋既然选择龙湾作为诱伏陈友谅军的主战场,为什么不直接让信使说康茂才负责龙湾防务,那样不更省事吗?这样讲太直接、太明显,就好像鱼钩不穿蚯蚓,陈友谅很可能怀疑康茂才是朱元璋设下的诱饵,意在把自己的水师骗到陆地上。相反,说康茂才驻守江东桥,陈军就不必离船太远,安全系数高很多,陈友谅便不会怀疑康茂才是诈降,必然尽速东进。当他抵达江东桥不见康茂才接应时,必然怀疑有诈,不敢再从秦淮河方向发动进攻,必然移师北上。这样一来,朱元璋在城南的空城计就奏效了。
朱元璋见陈友谅接受了自己的“邀请函”,开始准备迎“客”,布设陷阱与罗网。关键之关键,是防止陈友谅从秦淮河水路发动进攻。朱元璋的办法是把木质的江东桥改换成铁石材料,大船难以通过,同时让康茂才爽约。朱元璋认为,陈友谅遇到这两个新情况,必然对秦淮河这一进攻方向的安全性产生怀疑,从而改变主攻方向。朱元璋据此预设了三处战场:
前沿阵地:杨璟率一部兵力驻守大胜港(今南京西南30里,大胜关高铁桥南岸),一方面防止陈友谅经江心洲东的夹江从新河口进入秦淮河发动进攻,另一方面也作为长江沿岸前哨警戒阵地,一旦陈水军通过,及早发出警报信号。同时,朱元璋还下令在新河口跨水新筑起一座虎口城,作为第二道防线,预防陈军突破杨璟部第一道防线后深入。
主阵地:驻守龙湾的邵荣部适机放弃阵地,卖个破绽,引诱敌军上岸;冯国胜、常遇春率领3万人埋伏于石灰山(今幕府山南部);朱元璋本人带着大军埋伏在卢龙山(今狮子山);张德胜、朱虎率领水军出龙江关(今挹江门外)到江北岸待机,可从陈军背后发起水上攻击;这4路兵马是围歼陈军的主力。
翼侧阵地:徐达部埋伏在城南南门外一带。城南空城计万一失败,陈友谅坚持从秦淮河南发动进攻,徐达部负责抵挡;如果陈友谅中计,放弃南路进攻,徐达部可以作为预备队,以生力军投入龙湾之战,必然起到压垮骆驼最后一根稻草的作用。
这里要对邵荣来个特写。现在恐怕没几个人知道这个名字,其实他最能打,当时在朱元璋心中地位最高,甚至排在徐达和常遇春之前。杨璟(?~1382年):安徽合肥人,明初将领。儒家子出身,早年归顺朱元璋,多有战功,封营阳侯。
张德胜(1328~1360年):安徽合肥人,明朝开国名将,战死于采石,追封蔡国公。
《明史》(卷127•常遇春传),第3734页。
龙湾之战示意图
龙湾之战,邵荣立下大功,自我膨胀很厉害,两年后就想杀掉朱元璋取而代之,但消息泄露被擒获。犯了这种大错,朱元璋居然还舍不得下杀手,最后常遇春不答应(不排除有嫉妒成分),朱元璋才流着泪杀了邵荣。为统一指挥和行动,全军以朱元璋的信号旗为令,红旗表示敌军已经到达,大伙就要严阵以待,进入战斗状态;黄旗表示发起进攻,痛歼敌军。朱元璋布置停当,静待陈友谅上钩。
《明史》(卷127•常遇春传),第3734页。
龙湾大捷
至正二十年(1360年)6月23日,陈军10万舟师浩浩荡荡杀到应天。陈友谅果然兵分三路,一路攻大胜港,一路走江东桥,一路去龙湾。与其说陈友谅采纳了康茂才的建议,不如说他“遵照”了朱元璋的指示。
现在的大胜关,已建起京沪高铁大桥
陈军一部来到大胜港,发现水路狭小,仅能容纳3舟并列入港,水上优势难以发挥,又遭到杨璟率部奋勇抵抗,无法进入江心洲东的夹江,也就无法进至新河口。陈军这一路就此受挫。
陈友谅率主力进赴江东桥,想从秦淮河一路发动主攻。当晚趁着黑暗,陈军舰队悄悄开抵江东桥,但大船使劲冲了几次都撞不断桥,派人下船查看,才发现不是木桥而是铁石桥。陈友谅慌了,令人急呼暗号“老康”,但回应的是寂静。陈友谅不清楚康茂才为什么没来,但觉得不妙。
现在的江东桥
还好,四周没有出现火把四起、伏兵齐出的情况。陈友谅不敢久留,赶紧走为上策、撤出河口。元末明初的江东桥一带是秦淮河入江口,周边密布沙洲和芦滩,能走船的水道大多不宽,大船机动困难。如没有向导带路,进出都比较费劲。陈军费了很大工夫,总算撤出江东桥一带的复杂地形。如今论来,其实破坏比建设容易得多,江东铁石桥既能短时间建成,当然可以在更短时间内拆掉。然而,陈友谅没有这么做,康茂才失约让他疑窦丛生,马上选择了掉头。朱元璋果然厉害,虚则实之,对陈友谅的心理战成功了。
陈军一部兵力在大胜港进不去,主力在江东桥也没进入秦淮河,三路中现在两路受挫。就在陈友谅一筹莫展之际,传来一个令人欢欣鼓舞的“好”消息:第三路陈军偏师在龙湾顺利登陆,并轻松击败了守军,正等待主力到来。陈友谅得报大喜,立即率军前往。如此多疑的陈友谅,这次却没有好好动动脑子。陈友谅如果当时清醒,他的正确判断应该是:木桥换铁石桥,显然不想让我进入秦淮河;龙湾进展过于顺利,显然是想我赴龙湾。我应该反其道而行之,坚决进入秦淮河,直捣应天城内,而绝不绕行在龙湾登陆。可惜这次陈友谅失算了。次日下午,陈友谅率主力舰队到达龙湾,没看到任何守军出现,连个散兵游勇都没有。这时如果陈友谅猛然醒悟,杀回城南还来得及,可惜陈军万余名士兵先行上岸,立栅扎营,掩护余下部队登陆跟进,准备结阵进攻。
南京绣球公园内的马皇后塑像及巨石上的大绣鞋
龙湾之战,朱元璋在狮子山上指挥,其妻马氏(即著名的“大脚马皇后”)在狮子山东南面的绣球山助阵。当陈友谅率军迫近龙江时,朱元璋认为时机未到,按兵不动。马皇后看得真切,以为丈夫没注意,但相隔远了靠大喊又通知不到,急得狠一跺脚,结果在巨石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这个传说有些夸张,而且不见于正史记载,但“脚印”常年积水,旱三年也不干涸,确实奇特。
朱元璋在狮子山上指挥所里,看着陈军不停地忙碌,他很清醒:陈军士气尚锐,时机还不成熟,得耐心等待。
狮子山(朱元璋坐镇指挥处,内有藏兵洞等遗址)上阅江楼
当时正值酷暑,烈日当头,万里无云,炎热难忍。朱元璋穿着盔甲,有人替他撑伞。看到士兵一个个汗流浃背,他命令把伞收起来,表示要与大家同甘共苦。众人暑热难忍,纷纷请战。朱元璋却说:“大伙别急,天就要下雨了,你们赶紧吃饭,待会儿再乘雨痛揍敌人。”(天且雨,趣食,乘雨击之)当时天空并没有要下雨的迹象,大家都当朱统帅“话雨充凉”,有望梅止渴的意思。但不一会儿,果然乌云密布,大雨倾盆。朱军将士顿时热血沸腾,对朱统帅的崇拜又增加了几分,更觉得有老天相助,斗志昂扬。朱元璋没读过书,更不懂天文气象,哪里知道会下雨,这很可能是刘基出的点子。在朱元璋的智囊团中,只有刘基知天文、识地理,能预报天气。他借机神化朱元璋,让官兵们都以为朱元璋就是真命天子,佩服得五体投地,从而坚定必胜的信心,士气极为炽盛。
《明史》(第1卷•太祖本纪),第9页。
大好晴天被暴雨浇透,朱军认为如有神助,陈军地处低洼之地,想必已是到处积水,泥泞难行。雨还没停,朱元璋就开始行动,摇动了红旗。
朱军前部士兵前进,拔去陈营前的栅栏,移去障碍,为大部队进攻打开通路。两军发生前哨战,正打得热闹,大雨也停了。
朱元璋见时机已到,摇动了黄旗。刹时间鼓声震天,杀声四起,冯国胜、常遇春等率伏兵从两边山上杀出,似下山猛虎;邵荣部杀了一个回马枪,把陈军顶在龙湾里;张德胜等也率水军过江从背后夹击。从兵力上看,双方旗鼓相当,陈友谅并不吃亏。但是,陈军中了埋伏,在气势上也被朱军镇住。朱元璋埋伏了多少人,陈军官兵哪里清楚,只见朱军没完没了地从山上冲下来,感觉肯定比自己人多。打仗不仅打数量,更打“精气神”。陈军本已惊慌失措,又见张德胜等埋伏的水军出现在江上,后路快断,心理几近崩溃,哪里还顾得上打仗,纷纷往船上跑。不料此时江水退潮,陈军大船搁浅,大多数人只能跳入长江逃生,被击杀者和溺死者不计其数。陈友谅见大势已去,赶紧乘一艘小船溜了。
朱元璋在狮子山上指挥了龙湾大捷,一役扭转了敌强我弱的战略态势,夸张一点说,一仗定乾坤。从此,朱元璋连战连捷,顺利登上皇帝宝座。由此,狮子山成为朱元璋龙兴的风水宝地,似应盖一座标志性建筑物,以纪念龙湾大捷。笔者判断朱元璋是这么考虑的,于是有了阅江楼的筹划和朱元璋亲拟的《阅江楼记》。可惜阅江楼始终没有建起来,朱元璋和他的子孙们都没有看到。直到21世纪初,为了南京的旅游事业,按朱元璋的构想建起了阅江楼。但此楼非彼楼,一座仿古的现代建筑,怎么好意思去“申遗”呢?笔者也没有想通。
史书上还有一个奇怪之处,《明史》中无论徐达还是常遇春等人的传记,对龙湾之战均着墨不多,如果这些武将的贡献很大,不浓墨重彩是不正常的。原来,此战表现最抢眼的不是这些人,而是现在鲜为人知的大将邵荣。朱元璋麾下最精锐的主力是前、后、左、右、中五翼军,因常遇春和徐达等率领的五翼军数战不利。“上调邵荣兵沿江截战,友谅兵前后不能相顾,遂大败”。可见,龙湾之战大败陈友谅军发挥关键作用的是邵荣。只是邵荣后来背叛朱元璋而被处死,所以他的事迹在史料中难寻,他的名字在今天也湮没无闻。
此役,朱元璋获得大丰收。一是2万名俘虏,大部分是被陈友谅杀掉的大将赵普胜的部下。一向严肃的《剑桥中国明代史》在这件事上也忍不住幽默地写道:“他们都高兴地又同朱元璋部下的老战友会合在一起了。”二是俘获的“混江龙”、“撞倒山”等百余艘名牌巨舰和数百条小艇,成为朱元璋日后与陈友谅在鄱阳湖决战的本钱。陈友谅乘坐的旗舰连同康茂才给他的信一同被缴获,朱元璋览信后笑道:“彼愚至此,可嗤也。”朱元璋并不满足,决定痛打落水狗,派军追击陈友谅,顺势夺了要地太平,取了重镇安庆。
龙湾大败后,陈友谅众叛亲离,逐渐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辖区日益缩小,人口日益减少。至正二十一年(1361年)8月,朱元璋亲率舟师逆攻陈友谅,双方在江州(今江西九江)大战。友谅再败,夜半携妻子弃城逃奔武昌。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4月,陈友谅终于得到一个反击翻盘的良机。当时,朱元璋北上安丰(今安徽寿县)救援小明王,陈友谅抓住机会,倾其全部家底大举反攻。可惜的是,陈友谅因龙湾之败造成心理阴影,没有直取朱元璋的老巢应天,而剑指洪都(今南昌),犯下了严重的战略方向性错误。朱元璋在陈友谅鄱阳湖兵败身丧后说道:“我不当安丰之行,使陈友谅乘我兵之出,京城空虚,顺流而下,捣我建康,诚进无所成,退无所守。友谅不攻建康而围南昌,此计之下者,不亡何待!”果然如此,陈友谅用了整整75天也没拿下洪都,见朱元璋回援,立即退驻鄱阳湖,企图利用水上优势打翻身仗。混战中,陈友谅从船舱中探出头来观察战场形势,不料被一支流矢射穿头颅,真是倒霉到了家。可怜陈友谅英雄一世,连句遗言也没来得及交代就像流星一样消失在夜空。
[明]俞本:《纪事录》,转引自[清]钱谦益《国初群雄事略》(卷4),第90页。
《国初群雄事略》(卷4),第89页。一说7000余人。
[美]牟复礼、[英]崔瑞得主编:《剑桥中国明代史》,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年,第86页。
《明史纪事本末》(卷3•太祖平汉),第36页。
陈友谅墓
鄱阳湖大战,陈友谅战败身亡,归葬武汉蛇山。次年,朱元璋迫降友谅子陈理,假惺惺地亲临陈友谅墓致祭,并写下“人修天定”四个字于墓前,意即陈的失败,主要是人为因素,也有运气不好的成分。陈友谅地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既生谅 何生璋
朱元璋与陈友谅之间共进行了三次大战,龙湾之战是首战。是役,陈友谅至少有三大明显优势:一是兵力规模更大,二是兵员素质更高,三是水师实力更强。但龙湾之战的结果出人意料,朱元璋以寡敌众、以弱胜强,战前貌似强大的陈友谅一败涂地。陈友谅这只纸老虎怎么这么容易就被戳破了?
陈朱之间的战争前后进行了3年多,历龙湾(1360年)、江州(1361年)、鄱阳湖(1363年)三次。
人谋
兵学圣典《孙子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战争是消耗资源甚至耗费生命的活动,高明的统帅应该设法尽量降低这种耗费,上策是谋略,中策是外交,下策是野战,攻坚战是下下策,不得已而为之。无论从政治谋略,外交谋略还是军事谋略看,陈友谅都输给了朱元璋。
政治谋略。战争是流血的政治,政治是不流血的战争,战争是为政治服务的,是否有政治头脑非常重要。陈友谅骨子里是个迷信武力的武夫,缺乏政治智慧,在政治谋略方面比朱元璋相去甚远。以选择称王称帝时机和处理与上司关系为例,两人表现迥异。
元末大乱,群雄并起,众多起义军首领可以简单分为两类:一是“小富即安型”,满足于割据一方,保境安民;二是“野心勃勃型”,志在夺取天下,称王称帝。喷泉原理告诉我们,理想的高度往往决定一个人成就的高度,前一种人没什么前途,后一种人是新朝开国皇帝的候选人。称王称帝是必要的,这样跟着你混的人才觉得以后可以出将入相,有盼头、有干头。但称王称帝时机的选择很重要:早了,会引火上身招来重兵围剿;迟了,手下人换老板跑别人那里去了。陈友谅至正十九年(1359年)称汉王,至正二十年(1360年)称帝,间隔时间很短。元军还没来得及招呼陈友谅,陈皇帝先去打朱元璋了。起义军内斗,元朝廷当然偷着乐,没有马上来找陈友谅的麻烦。但可以肯定,陈友谅如果灭了朱元璋,必将成为元军重点打击的对象。陈友谅没有给元朝机会,因为元军还没来,他就被朱元璋给灭了。反观朱元璋,在多路义军中相对弱小,外部又面临元军的巨大压力,他这棵小苗能不能长大是个关乎生存的大问题。在这种形势下,朱元璋若是缺乏政治智慧,是不可能生存下去的,更不用说发展壮大了。面对复杂严峻的形势,他用“缓称王”三个字就轻松化解了。他长期遵奉韩林儿为小明王,为自己的发展壮大争取了极佳的外部环境。
朱元璋在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才称吴王,是在鄱阳湖大战击灭陈友谅之后;至正二十八年(1368年)才称帝,此时,他不但完全扫除了各路群雄,也消灭了元朝政权。
[春秋]孙武著、[三国•魏]曹操等注、郭化若译:《十一家注孙子》,北京:中华书局,1962年,第52页。
陈友谅称王称帝的时机不当,方式也不妥。他是踩着天完政权最能打仗的将领赵普胜和皇帝徐寿辉的尸体上位的,原本都是同一阵营的人,血腥味太浓,把人心搞散了。赵普胜多次阻遏了朱元璋势力向西扩张,是天完政权的军事支柱。至正十九年(1359年),陈友谅为扫除自己上升道路上的障碍,设计杀赵普胜,自立为汉王,直接导致赵普胜所属部队或投奔朱元璋,或离心离德。俗话说:“狡兔死,走狗烹”,陈友谅是在兔子满地跑的情况下,却早早地把走狗烹了。从这一点看,陈友谅在政治上完全不合格。过了仅仅一年,陈友谅又杀掉了徐寿辉。徐寿辉曾是陈友谅上级的上级,天完政权的皇帝。他有两大优点,一是长得很帅,面相不错;二是脾气很好,人缘不错。徐寿辉尽管没什么真本事,但作为凝聚天完政权的象征不可缺少,这面旗帜倒不得。陈友谅可不这么想,他对于每天要向这个无能的皇帝请示汇报感到很憋屈,因此在攻取太平后的第五天(1360年6月16日)就将其杀害,而且手段极其残忍,派人用一副近200斤的大铁锤把徐寿辉砸得脑浆迸裂。随后,陈友谅让人匆匆冲掉血迹,在进军途中迫不及待地举行了登基仪式。如此匆忙又“简朴”的登基“大典”,极不庄重,也不威严,让陈的文武大臣和广大官兵不得不从内心里怀疑他做皇帝的“合法性”,威权大大降低,政治上严重失分,造成部下离心离德。在封建社会,能干的人要进步,需要搬掉挡在面前的绊脚石,这是必然的,但怎么搬是门艺术。朱元璋处理得很漂亮,值得陈友谅好好学习。朱元璋的政略是“缓称王”,不是“不称王”。他尊奉小明王韩林儿,自己的势力越大还越低调。但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当他羽翼丰满,必然要取而代之。朱元璋这件事办得很“艺术”。刘福通败亡后,韩林儿失去依托,朱元璋派人去接他。不料,路上出现“意外事故”,小明王不明不白地舟沉人亡。朱元璋很“生气”,要杀迎护的将领,众人集体求情才算格外开恩免死。之后,朱元璋专程到江边祭拜,仪式搞得很隆重。
小明王之死,朱元璋很可能是幕后凶手,即使没有点头,也应该是默认。
但他这么一擦脂抹粉,不但把自己装扮得很清白,在老百姓和官兵们眼里还显得尊重故主重情重义。
外交谋略。三寸之舌有时能顶百万之师,高明的外交谋略可以大大节约军事成本,甚至影响战争结局。伐谋,陈友谅不如朱元璋,那么伐交呢?
陈友谅本想纠集长江上游的明玉珍和下游的张士诚,把朱元璋夹在中间,狠狠揍一顿,即使取不到朱元璋的人头,至少也要把他赶回老家。明玉珍和陈友谅以前都在徐寿辉手下当差,算是同事,现在明玉珍开辟了新的根据地,在四川发展得不错。不过,明玉珍不像刘备一天到晚想的忙的全是北伐,他就想在天府之国做个土皇帝。而且,明玉珍是个记主念恩的人,陈友谅把“皇帝”徐寿辉杀了,自己取而代之,现在居然以皇帝名义要求他出兵。明玉珍当然不肯,当着信使对陈友谅进行了有力的道德谴责。东面的张士诚与陈友谅本不在一个阵营里,陈在信中的语气要客气一些。不过,陈友谅没能让张士诚看到和得到足够的好处,没有打动对方。因此,张士诚虽然热情地接待了信使,还答应出兵,但就是不见动静。拖到最后,张士诚只派了几千兵马在江浙与朱元璋接壤地方意思了一下,就打道回府了。
朱元璋的外交谋略比陈友谅有眼光多了。他的判断和对策是:“(张)士诚自守虏,不足虑。(陈)友谅劫主胁下,名号不正,地据上流,其心无日忘我,宜先图之。陈氏灭,张氏势孤,一举可定。然后北向中原,王业可成也。”龙湾之战,应天离四川太远,中间还隔着陈友谅,朱元璋只好暂时放弃对明玉珍的外交工作。对张士诚则不同,他离应天不远,而且曾与朱元璋打过好几次,双方关系不太好。因此,争取张士诚保持中立不容易。不过,朱元璋没有知难而退,他一方面派去信使说客,另一方面在应天东面严阵以待。张士诚果然不买账,直接把信撕了,还让朱元璋从自己地盘上滚回去。不过,朱元璋已经放低了身段,而且在历次交战中都把张士诚打得很狼狈,做到了军事上强硬,外交上妥协,软硬兼施。因此,张士诚尽管表面上拒绝了朱元璋要他保持中立的请求,实际上却持观望态度。
明玉珍(1331~1366年):湖北随州人,22岁时参加徐寿辉领导的天完红巾军,任统军元帅,后领兵西征,击败蜀地元军占领四川。1360年徐寿辉被陈友谅杀死后,他自立为陇蜀王,两年后称帝,建都重庆,国号大夏。1366年,明玉珍病死,其子明升继位后,拒绝朱元璋劝降,于1371年被汤和击灭。明升出降,次年被送到朝鲜半岛,现有4万多后裔在韩国。明氏留在国内的后人则多改为甘姓。
《明史》(卷128•刘基传),第3778页。
军事谋略。军事谋略直接影响战争成败,非常重要。朱元璋没经过正规训练,从军后的出色表现却显示他拥有天生的军事才能。陈友谅在军事上的表现也有可取之处,但龙湾之战却连续犯下一系列错误。
纵观龙湾一战,实在找不到陈友谅用了什么谋略,如果说有,那就是朱元璋“替他”制订的三路进攻计划。陈军先打大胜港,受阻后便去江东桥,看不到内应“老康”,又去抢占龙湾。有人为陈友谅辩护,理由竟然是“无招胜有招”,意思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打哪里,敌人怎么知道?这就有点为辩护而辩护了。陈友谅不仅缺乏高敌一手的作战计划,就连起码的心机好像也丧失了:“老康”投诚,竟然毫无怀疑,轻易上套;江东桥受阻,中了“空城计”;轻松拿下龙湾,居然不提防对方使诈。陈友谅利令智昏已经无可救药,做他的敌人实在太幸福了!
反观朱元璋,从战略到战术都无可挑剔。他设计诱使陈友谅迅速出击,表面上是寻求“速死”,让人难以理解,实际上拆散了陈友谅与张士诚的露水同盟,十分高明。敌人远道而来,他以逸待劳;敌人水军过于强大,他避短就长,将其引诱到陆地上来。朱元璋几乎引导着陈友谅的每一步行动,简直是牵着对方的鼻子走。百年后,明朝人陈建总结此战,说朱元璋神机妙算,将陈友谅像婴儿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即使刘邦、李世民、赵匡胤等大牛人也不能与朱元璋相比。(此战我太祖神机妙算,高出千古,躝蹴巨敌,如玩弄婴儿于股掌之间,虽汉、唐、宋创业诸君所未及)这尽管有歌功颂德的嫌疑,但说的也是事实。
当年明月:《明朝那些事》(电子版)。
[明]陈建:《皇明通纪》,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第54页。
人心
“得人心者得天下”,这不是空话套话。得人心会带来一系列的好处:第一,有希望的地方是人才的洼地,有本事的人会像水一样流入;第二,老百姓会积极参军,壮大武装力量,这在主要靠人力取胜的冷兵器时代无疑非常重要;第三,官兵会拼命作战,迸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在争取人心兵心方面,朱、陈高下明显。
朱元璋在连续打败陈友谅与张士诚后,总结了两条成功经验,其中之一就是“人心”。朱元璋深深懂得“仁义足以得天下,而威武不足以服人心”的道理,一再告诫武将们“克城以武,战乱以仁”,并为此采取了许多措施。他重视根据地建设,努力发展生产,注意休养生息,招来移民,让百姓安居乐业;亲自率军屯田,大大减轻百姓负担;每攻下一地,出榜安民,禁止部下滥杀。这些措施对于收揽民心起到了很好的效果。史载朱元璋“所过不杀,收召才俊,由是人心日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