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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洪光 当前章节:154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0:15

当时,郑成功苦劝父亲不要轻信清朝的许诺,清醒地指出离家降清就好比虎离深山、鱼离深潭,等于自废武功,只能是死路一条。(虎不可离山,鱼不可离渊;离山则失其威,离渊则登时困杀。)颜思齐(1589~1625年):海澄县人。生性豪爽,仗义疏财,身材魁梧,精熟武艺。明万历四十年(1603年),遭官宦欺辱,杀死其仆人之后逃亡日本,从事中日间海上贸易,成为著名的海商—海盗头目。明天启四年(1624年),因不满日本德川幕府统治,密谋起事造反,与郑芝龙等28人拜盟为兄弟,其为盟主。后事泄,率众分乘13艘船逃至台湾后,开始招徕漳泉移民对台湾进行大规模的有组织的拓垦,天启五年(1625年),他在一次狩猎中染了伤寒而英年早逝。颜思齐被尊为“开台王”、“第一位开拓台湾的先锋”。《台湾通史》为台湾历史人物列传,“以思齐为首”。

[清]江日升:《台湾外记》(卷2),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76页。

但郑芝龙一意孤行,怎么也听不进去。其后所发生的事情证明,郑芝龙低估了满洲人的精明与狡诈。在抵达福州后,郑芝龙与博洛等人相见。双方刚开始还相谈甚欢,谁知三天之后,清军突然半夜拔营而起,返回北京,郑芝龙也被裹挟前往。此后,郑芝龙一直被清廷软禁看管在北京。郑成功兵败南京之后,郑芝龙也被清廷杀掉了。

子抗清

郑芝龙降清后,大批部将相继投降,如武毅伯施福、澄济伯郑芝豹等人即率10镇官兵降清。但郑氏集团之中仍有不少将领率领义军坚持抗清,如郑鸿逵、郑成功、郑彩、郑联、杨耿等人。在他们的带动下,各地抗清义军蜂起,仅在闽东北就有3府1州27县落入义军手中,省会福州几乎成为一座孤城。其中,郑芝龙的长子郑成功抗清尤为坚决。

郑成功出生于郑芝龙逃离日本之际,幼年时期一直生活在日本平户,7岁时被父亲接回故乡居住,取名为森,延请名师教导。他不负众望,15岁就以优异成绩考取南安生员,19岁赴福州乡试,21岁进入当时的最高学府南京太学读书,拜名儒钱谦益为师。在良好的儒家文化熏陶下,青年时代的郑成功已形成中国文人正统华夷价值观念,满汉有别的思想非常坚定,这与其父完全不同。

郑成功自幼“风仪秀整,俶傥(倜傥)有大志”,喜读《春秋》与《孙子兵法》,读书之余还舞剑骑射。郑芝龙一日带成功晋见隆武帝。隆武见他仪表堂堂,谈吐不俗,甚为激赏,说:“惜无一女配卿,卿当尽忠吾家,无相忘也。”当下赐姓朱,赐名成功,封御营中军都督,赐尚方剑,仪同驸马。

从此中外皆以“国姓爷”相称。隆武二年(1646年),隆武帝又封郑成功为忠孝伯,挂招讨大将军印。郑成功对隆武的知遇之恩极为感念,终其一生始终只用“招讨大将军”名号行事,即便后来的永历帝封他为镇远侯、漳国公、延平王,他都未曾改变。但隆武所封的忠孝伯爵名对郑成功却是一种讽刺,郑芝龙降清之后,郑成功再也无法忠孝两全。

[清]计六奇:《明季南略》(卷8•郑芝龙降清),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第330页。

“镇”是明清两代的军事单位,约相当于现代的师,统辖一镇的长官为总兵。

郑鸿逵乃郑芝龙的四弟。

郑成功(画像)

郑芝龙长子,出生在日本平户岛,母亲田川氏是日本人。南明的隆武帝曾将自己的“朱”姓赐给他,因此,郑成功又被称为“国姓爷”。后来,永历帝又封他为延平王。郑成功继承了郑芝龙以海为家的传统,但因不愿降清,与父亲分道扬镳。他在东南沿海坚持抗清10余年,却在江宁之战中遗憾败走。郑成功最为后人称道的功绩,是驱逐荷兰人,收复台湾。但收复台湾后不到半年,郑成功即英年早逝,未能实现光复中原的梦想。

郑芝龙不顾郑成功再三哭谏,投降清廷,之后又来信要儿子一并降清。郑成功回信说:“从来父教子以忠,未闻教子以贰(二心)。今吾父不听儿言,后倘有不测,儿只有缟素(戴孝)而已。”之后,郑成功带着自己的儒巾、青衫来到南安文庙焚烧,在孔子像前四拜,说:“昔为孺子,今为孤臣,相背去留,各有作用。谨谢儒服,庶先师昭鉴(请先师看我的表现)!”

从此,郑成功弃文从武,从一介儒生摇身一变为统帅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他的军队也成为反清复明最具实力的一股力量。

23岁的郑成功带领父亲旧部90多人前往广东南澳招兵,数月内就有数千人响应。1647年,郑成功又在烈屿(今金门之小金门岛)用“明忠孝伯招讨大将军印”昭告勤王讨清檄文,从此在闽粤沿海展开了长达10余年的南征北讨。

起兵之初,郑成功致力于建立根据地,整合沿海各股势力,并多次大败清军的进攻。在这一系列的战役中,郑成功勇于决断,心思缜密,能在紧要关头做出果断的抉择,不惜大义灭亲等鲜明的性格特点尽显。随着郑成功势力逐渐壮大,其义师勤王的号召力与日俱增,军力不断增强。

特别是郑成功占据金厦之后,不再有人能挑战他在东南沿海反清势力中的领袖地位,各方义军归附者愈来愈多,所统兵将已达6万多人,基本完成了对沿海各股势力的整合,成为清朝在东南地区面临的最大威胁。

郑成功利用海上优势频繁进攻清军沿海防守薄弱的据点,多次得手。1648年攻克同安,1649年占领云霄(今属福建),1652年围攻漳州,1654年再攻漳州,1655年攻占舟山,1656年攻克广东揭阳、普宁、澄海(今汕头市澄海区)、闽安镇(今福州市马尾区)等地。闽、浙、粤三省海域都成了郑成功的势力范围。在军事实力不断增强的同时,郑成功不再满足于对大陆沿海浅近纵深地区的争夺,很快就将战略目标锁定为江宁。

明朝朱棣通过靖难之役夺取帝位后,把首都迁往北京,将南京定为陪都,但南京依旧保留一整套文官体系,是中国南方的政治中心。顺治二年(1645年),清军占领南京后,将明朝的“南京应天府”改名为“江宁府”。在这个改朝换代、异族入侵的特殊时刻,光复江宁有着极为特殊的意义。郑成功若拿下江宁,对于怀着故国之思的广大汉人的号召力将是不可估量的;除了巨大的政治影响之外,控制江宁即等于控制了江南富庶之地,可以为反清事业提供强大的经济支撑,同时也切断了江南对北方清政府钱粮赋税的供应,削弱其经济基础。

占领江宁,恢复东南半壁江山;尔后,再挥师北伐,直捣幽燕。这个光复大明江山的战略构想使得郑成功心潮澎湃、激动不已,很快就开始了进攻江宁的准备。

舰队杀进长江

江宁坐落在长江下游大转弯处的东南,离当时的长江入海口比较近。400多年前长江入海口也就在江阴附近,南京城到长江入海口的距离比现今近很多。从海上来的船队可直逼江宁,这就能充分发挥郑成功水上作战的优势。

三“探”长江

郑成功发起江宁战役之前,南明政权已有过攻入长江的尝试,起到了“探路”的作用。顺治十一年(1654年),南明定西侯张名振、监军张煌言曾三次率军攻入长江口,并一度逼近江宁城。是年1月,南明军以崇明岛为前进基地,乘船溯江而上,到达镇江附近的瓜州、金山等地,并在当地停留数天,在增援清军到来之前撤回崇明。

4月,南明军再次入长江,直至镇江、仪真(今江苏仪征),离江宁更近了一步,然后也是迅速撤退。此后,张名振南下厦门向郑成功求援,郑成功派部将陈辉,率大船80艘、陆军10000人、水军5000人前来助战。同年12月,张名振等人得到兵力补充后,率船400余艘第三次深入长江。

这次明军的进程更远,一直抵达江宁城北的燕子矶一带。这也是江宁被清军占领以来,第一次面临南明方面的直接军事威胁。但清军早有防备,一番激战后,明军又一次退回崇明岛。

明军三入长江虽然并未取得大的战果,但清军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不利态势。沿海沿江众多重要据点,清军都得分兵把守,根本无法集中兵力对敌。至于渡海主动进攻明军控制的岛屿基地,对缺乏强大水师的清军来说,简直是痴人说梦,根本不现实。南明方面采取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海上游击战,令清军疲于奔命,无可奈何。清军将领对此抱怨道:“当调我军会剿时,则扬帆而去,当我兵单时,突又来犯。我军为堵御而来回奔命,会剿时又无影踪。”

张名振等人三入长江之举给清政府带来了巨大的震动。为巩固江宁等地防务,顺治十二年(1655年),清朝派出固山额真(官名,为八旗中各旗的军政长官)石廷柱率八旗军驻防镇江,还重新设立江阴、靖江、孟河(属今江苏常州)等地绿营汛守兵1800名,并将储藏在江宁仓库中的“杀手锏”武器———红衣大炮搬出来安放到镇江的炮台。

当然,此时的清朝政府根本没有料到,一次更大规模的长江战役即将来临。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清初郑成功家族满文档案译编》(1•顺治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张中元题为先歼郑成功后除张名振事本),收入陈支平主编《台湾文献汇刊》(第1辑),北京:九州出版社,2005年,第98页。

出师不利

顺治十五年(1658年),清军集中主力在云南、贵州一带围剿南明永历政权,东南一带防守较为空虚。郑成功料想江宁防御薄弱,突击江宁后即使各地清军来援,短时间内也不可能派出足够援兵。他决定利用这一有利战机,全力进攻江宁,并于8月率船队由舟山北上。然而,郑成功的船队长期活动于福建海域,对浙江海域并不熟悉,再加上天有不测风云,船队航行至羊山(今浙江舟山大洋山岛)海域时,遭到台风袭击。从8月9日至11日,狂风暴雨一直没有停歇。

面对陌生的海域和未能预料的台风,郑成功的船队一下子陷入了绝境。舰船在巨大的风浪中不堪一击,舟船对面亦不相见,互相撞击,大批倾覆。有的船只直接葬身鱼腹,有的四散漂流,有的则在大陆海岸搁浅,连人带船落入清军手中。郑军官兵和家眷伤亡惨重,仅溺水而死的就有8000余人。连郑成功的6位妃嫔,3个儿子也淹死了。这次猛烈的台风阻止了郑成功北上的步伐,也暂时化解了清军面临的危局。郑成功说:“今船只兵器损失,长江难进矣。须溜回舟山收拾,再做区处。”14日,他督师回到舟山整顿。但舟山群岛当时没有完全开发,一片荒芜,大军难以久留。9月初,郑军舰船退回金厦休整。

[清]夏琳:《海纪辑要》,《台湾文献丛刊》(第6辑),台北:台湾大通书局,1987年,第22页。

《明清史料》(甲编•5),第430页。

杨英:《先王实录》,转引自顾城《南明史》,北京:中国青年出版社,1997年,第934页。

攻占江岸

顺治十六年(1659年)4月,郑成功再次率领大军从浙江沿海出发北上。此时,郑军共有大小舰船3000余艘,兵马10余万。他首先攻占定海(今浙江舟山),全歼了清军定海水师,焚毁船只100余艘,基本消灭了清军的海上力量,掌握了江浙沿海的绝对制海权,也解除了进军长江的后顾之忧。

5月19日,郑军抵达吴淞口(今属上海市宝山区)。郑成功派人秘密联络守卫此地的清朝苏松提督(相当于军分区司令)马逢知,鼓动其反清。马逢知此前曾与郑成功有过秘密往来,但因形势尚不明朗,还不肯立刻倒戈,表示要等郑军到达江宁后再行动。不过,马逢知的暧昧态度和消极抵抗使得郑军船队轻松越过吴淞口,驶入长江。马逢知对清廷心怀不满,主要是因为清军的军制问题。清军主要分为八旗军和绿营军两个系统。八旗包括满洲八旗、蒙古八旗和汉军八旗,是清军的骨干力量,特别是满洲八旗与蒙古八旗,是清朝皇帝们最为信任的嫡系部队。绿营又称“绿旗”,主要由汉人士兵组成,清初的绿营军大多由是原明朝降军改编而来。绿营的人数虽然远超过八旗,但得不到清廷政府的真正信任。因此,在武器装备、军饷待遇、军官升迁等诸多方面,绿营军都不如八旗军,是不折不扣的“杂牌部队”。在这种情况下,像马逢知这样的绿营军将领自然心怀不满,虽不敢公开反水,但仍与郑成功等反清武装暗中往来,作战时消极怠工,只求保存实力。

郑成功进攻江宁示意图

6月1日,郑成功到达长江江阴水域,清军紧闭城门,不敢出战。郑成功认为江阴城小,不值得浪费时间攻打。于是,船队越过江阴继续溯江而上。15日,郑成功舰队进驻长江北岸的瓜州,斩断清军用铁链、船只设在江面的封锁线“滚江龙”。瓜州与镇江隔江相对,夹峙于长江两岸。

早前,清军为防备郑成功进攻瓜州和镇江,特地从江宁向两地调来援兵。

瓜州城中除原有的绿营军外,清朝方面又增派了由正蓝旗协领(官名)胡西木布鲁率领的八旗军400人、绿营军4320人。镇江城中除原有的绿营军外,又得到了由镶黄旗协领扎尔布巴图鲁率领的八旗军400人、绿营军3240人的支援。然而,清军的这些增援仍不足以控制局面。

16日,郑成功军进攻瓜州。清军骑兵在瓜州城东门外的高地(此地江边多滩涂,所谓高地不过是干燥一点的地方)上列阵。郑军团牌兵手持短刀和藤制盾牌,从高地四周的水田中杀奔而来,采用专砍马腿的战术,大败清军,并乘胜冲进城中。清军操江巡抚(即江防司令)朱衣佐正坐在北门附近的衙门里指挥,突然有溃兵仓皇逃来,大喊:“老爷,不好了,海贼(指郑成功军)来了!”朱衣佐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随后冲进来的郑军俘虏。瓜州城中的红衣大炮也落入郑军手中。此后,郑军又在瓜州附近的谭家洲歼灭清军2000人。

在得知瓜州失守后,江宁清军又派出镶白旗协领费雅住巴图鲁率领八旗军400人、绿营军600人前往镇江增援。加上苏州、常州等地的援兵,镇江守军达1.5万人左右。拿下瓜州后,郑军于6月22日在镇江城外的银山与清军激战。清军骑兵分5路向郑军冲击,遭到郑军“铁人”的猛烈阻挡。清军见骑兵不能奏效,又下马作战。一时间,双方弓箭、铳炮互相对射,声响震天动地。而在接下来短兵相接的肉搏战中,清军最终惨败,人马自相践踏,落荒而逃。从江宁赶来增援的提督管效忠,起初有4000兵力,战到最后只剩下140人。其他各路人马也损失惨重,各自逃散。管效忠感慨道:“吾自满洲入中国,身经十有七战,未有如此二阵死战者!”这一激烈的战况把镇江知府戴可进吓得心惊胆战,马上开城投降。郑成功大军顺利打开了通往江宁城的锁钥。

大军久顿城下

长江沿岸各郡县的归顺使郑成功信心十足,陶醉在胜利之中。他认为江宁“孤城绝援,不降何待?”认定“南都必降矣!”

《明季南略》(卷16•郑成功入镇江),第486页。

《明季南略》(卷16•郑成功入镇江),第488页。

《先王实录》(永历十三年),转引自刘伦贤《略论郑成功兵败南京之役》,见《史学月刊》编辑部、南京军区司令部编研室编《中国军事史论文集》,1989年,第233页。

攻占镇江之后,部将甘辉建议立刻派兵从陆路抄近道日夜兼程直取江宁,即使一时攻不下来,也可以封锁城池、切断外援。当时清军刚刚大败,士气低落,江宁“城大兵单”,是进攻的最佳时机。然而,郑成功这时滋长了轻敌情绪,对甘辉的建议不以为然。他对清军援兵源源不断入城竟毫不在意,仍坚持水陆并进,以舰队为核心,稳扎稳打逐步推进,并认为清军根本不堪一击,江宁早晚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以海为家的郑军对于战船有着强烈的依赖心理,水陆并进、稳扎稳打的战术并不适合从镇江到南京的水文条件。此处江面相对狭窄,水流湍急,江汊纵横,水文条件复杂,古时从镇江漕运至南京,在这段江面上常有运船翻覆。宋、金黄天荡之战就发生在这一段长江。而郑军的海船体型庞大,运转笨重,在江面上逆水而行,很多时候只能靠人力从岸上牵拉前进,航行速度极慢。从镇江到江宁的短短距离,他们足足用了10多天,攻取江宁的第一个战机就这样错过了。

古时进攻南京,没有水军不行,因为南京被水环绕,水系是南京的重要防御屏障;但水军强大到使攻方过于迷信水军,到离船难以陆战的地步,也很危险。早先朱元璋对陈友谅的龙湾大捷,也是陈友谅过于迷信水军所致。这回历史再次证明,郑成功成也水军,败也水军。

江边扎营

6月26日,郑成功军前锋终于进抵江宁城下。但直到7月7日,郑军主力才乘船到达江宁城北的观音门外。观音门坐落于燕子矶附近,是明代南京外廓18座城门之一,距离江宁主城尚有一段距离。9日,郑军船只进泊江宁明城西北角的仪凤门外江边。次日,郑军大队人马上岸,在仪凤门外扎营。水师大船停泊在城西江东门外与上新河一带的开阔长江江面上,装备鸟铳的“铳船”则停泊在城西的秦淮河三汊河口。

7月11日,郑成功本人来到仪凤门外。第二天,他下令各营分散部署:前锋镇余新、中冲镇萧拱柱各部驻扎仪凤门外,由左提督翁天祐部负责支援;中提督甘辉、后提督万礼、左先锋杨祖各部在前锋镇后的第二大桥头山(今暂无考)上驻扎;右提督马信、宣毅后镇吴豪率军驻扎江宁西面的汉西门教场;郑成功则亲率左武卫林胜、左虎卫陈魁、右虎卫陈鹏、五军张英等部屯驻于岳庙山(今暂无考)。

这里提到的仪凤门、汉西门等今天还在,而岳庙山究竟位于何处现在已难以考证,但可以推测,大体是在江宁城西和西北方向。郑军相继在江宁内外城廓的观音、金川、钟阜、仪凤、江东、神策、太平等门外扎营,共立83座营寨。在各处营寨,郑军都排列安设大炮,并准备了云梯、藤牌、竹筐、铁锹、凿子等攻城器械。

不难看出,以上7门外的郑军连营并没有对江宁城形成全面合围之势,顶多只是包围了江宁城的北面和西面,而江宁的东、南两个方向几乎没有郑军一兵一卒。而且,江东门和观音门都是明外廓城门,攻入之后还会受到主城垣明城墙的阻挡。出现这种局面,一方面是由于江宁城墙长达数十里,郑军难以将其四面包围。另一方面,则是由于郑成功在作战中过于依赖水师和战船,即使上岸扎营也习惯于选择离水较近的区域,便于一旦不测向船上撤退。此外,郑成功在江宁之战中犯了轻敌的兵家大忌,在他看来,孤城指日可下,根本用不着将其围死。而这也为后来清军援兵顺利进城并展开反击埋下了隐患。

坐失良机

郑军进入长江后,连战连捷,进而屯兵江宁城下。在其强大军事实力影响下,六七月间,长江两岸众多地区的汉人士绅百姓纷纷起义响应。

郑成功派张煌言前往各地招抚,先后来归附的有江浦县(今南京市浦口区)、六合县、太平府(今安徽当涂)、芜湖县、当涂县、繁昌县、宁国府(今安徽宣城)、和州(今安徽和县)、含山县、来安县、滁州、池州府、溧阳县、安庆府、徽州府(今安徽歙县)等,共计4座府城、3座州城和24座县城。就连距离遥远的江西九江等地也有原明朝官员组织义军,响应郑成功。

一时间,江宁城几乎成为一座孤城。然而,从7月10日扎营于仪凤门外到7月23日惨败撤军的10多天里,郑成功军并没有对江宁城发动进攻,着实令人匪夷所思。对此,有多种说法,其中“郑成功中计说”流传很广。据有些史料记载,江宁城中的清军提督管效忠向郑成功写信诈降,他在信中说自己早就想弃暗投明,无奈清朝军法规定,将领守城不超过30天,妻儿老小都要被杀,希望郑成功体谅自己的难处,等30天过后,一定开城投降。于是,郑成功便不再攻城,只等30天后对方主动来降。

《台湾外记》,第146页。“大师到此,即当开门延入。奈我朝有例,守城者过三十日,城失则罪不及妻孥。今各官眷口悉在北京,乞藩主宽三十日之限,即当开门迎降。”

实际上,郑成功之所以迟迟未发动攻势,恐怕还另有原因。他对自己的实力过分自信、好大喜功。面对急于攻城的将领,他反复表示:从古到今,攻城战都是吃力不讨好,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如等清军援兵到来,再与他们决战,那时取得大胜,岂不更好?到那时,管效忠等人知道我的厉害,即使不投降也逃走了。况且江宁孤城绝援,不投降还有别的出路吗?我军大炮尚未准备好,答应归降我的马逢知也还没有如约赶来,因此需要再等等。

以当时郑军的实力和气势,笔者的确不能否认,郑军有能力击败清军援兵,同时拿下江宁这座孤城。郑成功提出的围城诱援、一网打尽的策略施之巧妙的话,也能够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但是,由于盲目乐观、懈怠无备,郑成功弄巧成拙了。先前瓜州、镇江两场大胜,加上得知江宁城内兵力空虚,使郑成功产生了严重的盲目乐观情绪,认为江宁已经是自己囊中之物,早打晚打都一样。这种轻敌情绪使得他对战场形势没有清醒的认识,缺乏紧迫感。在江宁之战中,郑成功失败的最大因素即在于举动拖沓,痛失战机,最终导致形势逆转。

此役,郑成功的军事指挥有着两个致命错误。一是没有迅速攻打江宁城,将其一举拿下;二是没有派兵占领江宁周边的所有府县,未能切断清军所有增援的通道。从清朝当时的军事力量来看,短时间内能够到达江宁的清军援兵,只可能来自东面苏州和南面杭州两个方向。从北京、荆州等地出发的清军,由于距离太远,一时难以抵达,不能对战局产生什么影响。郑成功曾截获有关江宁守军向苏州、松江等地求援的情报,对此心知肚明。郑军若要围城诱援或打援,就必须抢先控制江宁东面和南面接近地的通道,以便在有利地形上迎战清军援兵,并阻止江宁守军外逃。但郑军自始至终都只是屯驻在江宁城的北、西两面,江宁并没有被郑军彻底围死,城中与外界的联系始终畅通。郑成功不但没有派兵占领江宁附近的其他属邑,甚至对苏州、杭州等方向连起码的警戒都没有。

后来,从这些方向赶到的清军援兵一路畅通地进入江宁城中,郑军甚至一无所知。

《先王实录校注》,第210页。“自古攻城掠邑,杀伤必多。所以未即攻者,欲待援虏齐集,必卜一战,邀而杀之,管效忠必知我手段,不降亦走矣。况属邑节次归附,孤城绝援,不降何待?

且铳炮未便,又松江马提督合约未至,以故缓。”

郑军在江边屯兵城下,无所事事,战机就这样一点点逝去。到了7月19日,郑成功才下令各部准备火铳等武器,并将火炮从船上抬到岸上,用于近距离支援攻城。次日,又传令22日开始放炮攻城。然而,此刻为时已晚。就在郑军攻城行动展开之前,城中清军抢先发动了先制性的反击。郑成功的麻痹大意和犹疑不决造成战机一次次错失,最终导致兵败。

清军困于危城

顺治年间,驻守江宁的清军既有八旗军,也有绿营军。其中,江宁的八旗军主要来自左翼四旗,即镶黄旗、正白旗、镶白旗、正蓝旗,总数为2000人,基本上全部是满族和蒙古族人。绿营的人数大约在1万左右,全部由汉人组成。

城中的这些军队由满、汉分别指挥。八旗军由昂邦章京(官名,又称“总管”)率领,其下又有梅勒章京、协领、参领、佐领等大小官职。绿营军则由两江总督(辖区相当于今江苏、上海、安徽、江西全部或部分)和汉兵提督负责指挥,其下设有总兵、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千总、把总等各级军官。名义上,八旗军与绿营军是两支独立的军事力量,具有平等的地位,但八旗军的昂邦章京在关键时刻拥有最高决策权,可以节制绿营军,是江宁城实际上的统帅。

八旗军将领(画像)

八旗是努尔哈赤创立的一种兵民合一的社会、军事制度。被编入八旗的有满人、蒙古人、汉人、朝鲜人等等,统称“旗人”。旗人平时实行军事化管理,一遇到战事,每个旗人成年男子都必须出征作战。早期的八旗军以满族人为主体,骑兵为主要的作战力量,在野战中具有很大优势。后来,又陆续成立汉军八旗,装备先进的红衣大炮,使八旗军的攻坚能力也大为增强。

当时,江宁城中的清军满汉统帅分别是:昂邦章京喀喀木、两江总督郎廷佐、汉兵提督管效忠。守军除江宁城原有的驻军外,还有临时调来的九江镇官兵、苏松水师和濉溪、安庆、池州、徽州等各营官兵。这些调来的军队都属于绿营军系统,原本就驻守在江宁周边地区,前来增援也十分方便。不过,他们来到江宁后,直接导致其原本驻守的地区防务空虚,各地百姓趁机起义相助,响应郑成功和张煌言,使得江宁城更加孤立。

郑成功还未抵达江宁时,城中清军曾先后派出3批人马前往瓜州和镇江增援,共计八旗军1200人、绿营军8160人。结果,清军在两地先后惨败,这些援兵也损失惨重,只有少部分人逃回江宁。如此一来,江宁城中的清军在第一回合的交锋中,即损兵折将,士气低落,形势相当不妙。

6月18日夜,就在郑成功军队即将抵达江宁之际,一支八旗军从长江上游乘船而来,并迅速进入江宁城中。这支军队由梅勒章京噶褚哈、马尔赛、吐尔玛等人率领,兵力约为1000人,分乘40艘船。他们原本在贵州作战,返回北京路过江宁,正巧遇到战事,便加入防守力量。

当时张煌言率领的郑军先头部队已经出现在江宁城外的江面上,清军企图乘郑军主力未到,抢先出击。但江宁清军水师实在可怜,原本只有40条船,加上噶褚哈等人带来的船,也不过80艘而已,而且都是小船。

清军以八旗军负责此次作战,在每艘沙船上安排15名士兵,每艘箭船上安排10名士兵。7月1日,清军船只经由上新河夹江进入长江主航道,并顺流而下,向张煌言船队发起突袭。张煌言手下还不满10艘船,起初颇为被动,直到增援的船只赶到,才击退清军。这样一次不分胜负的小规模遭遇战,在清军将领口中却被夸张成“缴获船只达二十余条,五十两重镀金王印一颗、锡铸将军印一颗,及大量器械”的胜利。

不久,随着郑军主力抵达江宁,城中的清军兵少将寡,形势越发岌岌可危。

《清初郑成功家族满文档案译编》(2•顺治十六年八月十五日•噶褚哈题为水陆夹击郑军情形事本),第123页。

清廷应对

清军江宁防卫指挥官喀喀木和郎廷佐等人知道,凭自己手下这点人马,根本无法与郑成功硬拼。因此,他们一面龟缩城中,一面派人前往北京、苏州、杭州等地紧急求援。求援信中除强调江宁的危机局面外,在向朝廷的报告中,还用夸张的笔调,将郑成功军的声势描述得十分吓人:敌军共有20余万人,战船上千艘,士兵都是铁衣铁甲,刀枪不入,似乎是无敌舰队。从瓜州、镇江侥幸逃回来的清军败兵都被吓得魂飞魄散,现在没人再敢上阵送死,城池危如累卵。(海师二十余万,战船千余艘,俱全身是铁,箭射不进,刀斩不入。瓜镇二战,败回者魂魄犹惊,策战者鞠缩不前……现在攻围南都(江宁),危如垒卵。)北京的顺治皇帝接连收到瓜州、镇江失守和江宁危急的报告,这位时年22岁的年轻人顿时惊慌失措。瓜州、镇江是当时的南北交通大动脉———京杭大运河的枢纽,丢掉这两地就意味着失去了南方富庶地区对京城的运输供应。一旦江宁再失,东南将不保。接下来,很可能整个长城以南的广大汉族地区都会反清。想到这里,顺治彻底乱了方寸。在他看来,与其将来被这些汉人赶出北京,不如自己主动撤逃,回关外的东北老家去避避风头。可是,顺治刚提出这个回老家的想法,就遭到他的母亲孝庄太后痛骂,说他抛弃基业,愧对列祖列宗。被一顿臭骂给逼急了的顺治皇帝冲动之下,又嚷着叫着要御驾亲征。不过,对于清朝来说,当时的局面还没有恶化到需要皇帝亲自出马的程度。几天之后,冷静下来的顺治终于放弃了撤回老家和亲征东南的念头。

亲征的打算虽被否决,援兵还是得派。7月8日,顺治派出安南将军达素、固山额真索洪、护军统领(官名)赖塔等人率八旗军由北京南下,前往江宁增援。但因路途实在遥远,达素等人到达江宁时,已是一个月后的8月9日。此时,战事已结束多日。

7月15日,顺治又任命江西提督杨捷为随征江南左路总兵官、宁夏总兵刘芳名为随征江南右路总兵官,各率手下人马由江西、宁夏赶赴江宁,两部人马共有6000人。此外,驻守荆州的安南将军明安达礼也接令率军沿长江东下,赶来增援。

《先王实录校注》,第208页。

上述这些从北京、江西、宁夏、荆州派出的援兵,人数虽多,但对江宁城中的清军来说实在是远水难解近渴,等他们赶到,黄花菜早就凉了。

真正能指望的,还是江南和浙江两地的清军,离得近,短时间内就能赶到。不过,这些地方的清朝官员和将领在接到江宁发来的求援警报后,反应不一。驻守松江(今上海松江区)一带的苏松提督马逢知早就与郑成功暗中往来,还曾允诺起兵与郑成功共同进军江宁。江宁被围后,城中清军和郑成功同时派来使者,都希望他出兵支援自己一方。马逢知还没有胆量公开举兵反清,但也不想援助江宁清军。7月6日,他只带着少数人马装模作样地离开驻地吴淞,并于7月9日抵达苏州。此后,他便将带来的这支部队交给两个低级军官———游击徐登第、马之骧率领,让他们去江宁增援,算是向上级交差了,他本人则返回吴淞,继续摆出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架势。

除了这类按兵不动的人之外,还有一些清军将领畏敌如虎,故意在路上磨磨蹭蹭,拖延时间,甚至还有被吓破胆自杀的。原本驻守淮安的清朝漕运总督(负责管理京杭大运河的航运事务)亢得时也率军南下增援。谁知7月21日,畏敌如虎的他竟在高邮投水自杀身亡。这也可从反面理解“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含义,颇有讽刺意味。

《清世祖实录》(卷127•顺治十六年七月庚辰),第984页。

苦撑待变

在郑成功兵临城下的10多天,江宁城里空气紧张。八旗指挥官喀喀木担心城中的百姓为郑成功充当内应,想要大开杀戒,以绝后患。经两江总督郎廷佐一番劝阻,他才打消了这个疯狂的念头,江宁也避免了“扬州十日”那样的屠城惨剧。

当时江宁城中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连鸡鸣狗吠的声音都听不到,一片肃杀死寂。城中粮价飞涨,百姓们又不敢出门买米,甚至有人因此饿死在家中。百姓将家具劈了做柴烧,因而木柴的价格暂时还没有像米价那样飞涨。

江宁清军一边望眼欲穿地期盼各地援兵迅速赶到,一边加强城防建设,对即将到来的恶战做好了充分的准备。首先,郎廷佐下令将城外靠近城墙的房屋烧毁,扫清视野和射界,并把近城10里之内的居民全部迁入城中。其次,郎廷佐等人贴出告示,安定民心,同时强令商家出售粮食,稳定百姓情绪。允许百姓进出水西门和汉西门两座城门,购买粮食、柴草,运入城中。第三,派兵严密查访,杜绝内应,并严惩乘机盗抢作乱之徒。第四,加紧储备粮草,置办武器,搜集整修船只。郎廷佐督促江宁城中大小地方官员储备粮草,并置办火药、炮弹、滚木、藤牌、竹筐等武器和守城器械;四处搜集民船、沙船,并将城内遗留的湖广(今湖北、湖南)兵乘坐过的船只、江西省的运兵船等聚集起来,驻泊于秦淮河内。此外,增修船桨、绳索等物品,招募舵公、水手,为将来的水陆反攻做准备。

不难看出,清军的准备工作相当周密,而且一开始便不是消极防守,而是立足于“防守反击”。郎廷佐令副将冯武卿等人率军屯驻在江宁城西南和城南的石城门(汉西门,今已不存)、三山门(今水西门)、聚宝门(今中华门)之外,摆出一副御敌于城门之外的架势,并随时准备展开进攻队形,主动出击。前文已经提到,郑军只屯驻于江宁的西北面和北面,南面及秦淮河一带并未驻军,这就为清军守军内外联络留下了通道,提供了机会,使清守军进可出击,退可守城,机动余地大得多了,就此也稳定了军心。

不久,苏松总兵梁化凤率清军援兵及时赶到,给江宁战局带来了新的变数。梁化凤部起初一直驻守在崇明岛,郑成功大军绕过崇明进入长江后,梁化凤于6月28日接江宁巡抚蒋国柱命令,增援镇江等地。梁化凤立即率领所属的中、后、奇三营马步兵共3000余人出发,7月15日抵达丹阳。当天夜里,梁化凤4次收到两江总督郎廷佐的告急文书,要求他立刻前往江宁增援。梁化凤见军情紧急,不敢怠慢,连夜出发。第二天夜里,他便率军赶到江宁城东南的正阳门(今光华门)。城东没有郑军驻守,郎廷佐等人喜出望外,打开城门,将梁化凤部迎入城中。

此后几天,还陆续有几批援兵进入江宁城中。计有:游击徐登第率领的马逢知一部300人;金山营(驻守今上海金山区)参将张国俊率领的金山、柘林(属今上海奉贤区)、青村(属今上海奉贤区)、南汇、川沙(属今上海浦东新区)、宝山各营及水师右协马步兵共1000人;水师右营中军署理(即代理)守备事务王大成率领的所属营兵,以及浏河(属今江苏太仓)、福山(属今江苏常熟)两营马步兵共150人。

以上这些援兵总数近5000人,全都属于绿营军系统(相当于今天的省军区部队)。事后证明,正是这些援军成为了江宁之战发生转折的关键因素。

至此,江宁城内的八旗军和绿营军共集结了近2万人。在郑成功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江宁清军的防守已经得到大大加强,并具备了反击能力。双方力量的天平正在悄然发生改变。

清军反击

7月16日,清军派出少量人马,从城北仪凤门杀出,但很快就被对面郑成功军的前锋镇击败。这次试探性进攻的失败,并没有打消清军将领们的进攻积极性。随着各路援兵陆续入城,实力大为增强的喀喀木、郎廷佐等人开始筹划反攻大计。

要反攻,人已经够了,可武器方面还得费一番周折。从贵州路过江宁去北京而被留下的那批八旗官兵,由于本是打算返回北京休整的,很多士兵没有马匹,甚至没有弓箭、盔甲。对于以骑兵见长的八旗军来说,马匹是最重要的装备。一般情况下,每名士兵都有两三匹马,以便在长途奔袭中换乘。马匹一下子成了头等大事。清军在城中大肆征集官员、百姓们的马骡,还把州县驿站用的马也拨给八旗军使用。不过,这些马匹不仅数量不足,而且拉车驮重的民马也担当不了冲锋陷阵军马的使命。关键时刻,“杂牌军”绿营军又一次做出了牺牲。在喀喀木、郎廷佐的命令下,刚入城不久的梁化凤所部,从自己带来的军马中拿出1000匹调拨给八旗军使用。这样,清军主力令人头疼的战马问题算是解决了。

要反击,还必须选择一个主要突击方向。清军将领们商量一番后决定,以江宁西北方向的仪凤门外的郑成功军大营为攻击目标,另以一部兵力出钟阜门袭击江边郑军后方的船队。仪凤门外驻扎有郑军前锋镇的3座营寨。清军立足于首战必胜,一击制敌,一旦在此地得手,就能乘胜直取郑军后方大营,使对方全线崩溃。这是一个大胆的绝招,也是一个险招,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否则不仅把老本贴上,郑军趁势反击,原本相对稳定的江宁城防将一溃而败。

就在清军在城中厉兵秣马之时,一直在城外按兵不动的郑成功也终于有了攻城的打算。前文已经提到,郑成功于7月19日下令将火炮从船上搬到城边。20日,他又传令各将,定于22日以放炮为号全面攻城。对此,他还对城外的兵力部署做了一番调整。鉴于汉西门外只有右提督马信一支人马,较为单薄,郑成功增派正兵镇将领韩英和左冲镇将领黄安所部前往助战。

江宁城—幕府山攻防示意图

21日,江宁城里的郑军密探给郑成功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清军已经兵马齐备,不久就会出城突击郑军。(各处虏马调集齐备,欲来冲杀一阵,以决胜负)这个情报来得太及时太重要了,是老天给了郑成功又一次得胜的机会。郑成功得报后,判断清军可能反击出城的方向有二:一是前锋镇余新所部当面的仪凤门,一是右提督马信所部当面的汉西门。郑成功对清军反击出城的主攻方向判断十分准确,即仪凤门方向。

按说形势发展至此,郑成功已胜券在握了,按理应将计就计,重新筹划,对兵力部署和作战计划作重大调整。可惜的是,郑成功居然重视不够,只将左提督翁天祐部调往仪凤门和汉西门之间,以便随时对两个方向进行增援,其余仍按原部署不变。同时,他还放弃了原先拟定的22日攻城的计划。也就是说,郑军作战企图已由攻转防,但兵力仍按进攻态势部署,未做大的调整。这不仅对防御非常不利,而且对抓住时机防守反击也没有作深入考虑和必要部署。

《先王实录校注》,第213页。

江宁清军将领们经过商议,决定由绿营军作先锋,梁化凤部出仪凤门,管效忠部出钟阜门,两支部队出城后夹击郑军前锋镇余新营寨。郎廷佐亲自向梁化凤等将领面授机宜。梁化凤部为清军出击部队先锋的主力,以中军游击李廷栋、署(代理)后营游击周垣、左营游击徐登第(苏松提督马逢知的部下)率军走南路,以署奇营游击王龙率军走中路,出仪凤门后分两路,直冲郑军营寨。另派少量人马,由游击朱鸿祚、郝进孝等率领,潜出钟阜门(又称小东门),攻击江边郑军船队,策应管效忠部作战。管效忠部与总督郎廷佐属下游击施原的人马一道,出钟阜门,绕至郑军后方,截断其退路,与梁化凤部前后夹击。

今日仪凤门(后建)

仪凤门是明城墙13座城门之一,位于南京城西北角,紧邻长江。如果要从长江方向进攻南京,仪凤门是必争之地。在清代,仪凤门多次经历战火。郑成功与清军曾在此激战。鸦片战争中,英军舰队兵临城下,迫使清政府签订《南京条约》,当时中英双方谈判的地点,就在仪凤门外的静海寺。明清时代的老仪凤门,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已被拆除。今日的仪凤门是2006年在原址上按原貌复建的。

7月23日,清军终于开始筹划多日的反击行动。郑成功军原成进攻部署,还未全部转入防御部署,防护较差。他们在木栅组成的防线内施放火罐、火炮等火器,全力抵抗。清军为进攻集中部署了优势炮兵兵力,以火炮集中轰击郑营,很快压制住对方的火力,郑军火炮大多被击毁。

此前,梁化凤的部下们被迫把战马送给八旗军使用,心中自然不平。

士兵们与盛气凌人的满洲兵住在一起,时常发生口角纠纷,甚至还会动起手来。每次双方闹事后,被鞭打和处罚的都是汉人士兵。梁化凤及其手下一直希望能抢先出战,在战场上展现实力,让喀喀木等满洲将领不再敢轻视自己。因此,此次出击仪凤门,绿营兵作战极其凶狠。梁化凤亲自冒着炮火箭矢,率军冲锋,部下官兵争先恐后爬过栅栏,蜂拥杀入郑军阵地。

郑成功听到炮声,知道清军已大举出动,便命令左提督翁天祐部前往救援。但为时已晚,郑军前锋镇全军覆没,主将余新被清军俘虏,中冲镇副将萧拱柱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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