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镇江、瓜洲江口为南北咽喉,设有疏虞,江北一带藩篱亦难自固”。显然,咸丰皇帝不仅十分在意东南的财赋之区,更在意清军的江北藩篱,担心北方战区的安全,害怕太平军逐鹿中原,威胁京城和皇室安危。他立即任命周天爵署理安徽巡抚,收拾安徽残局;严谕江宁将军祥厚坚守江宁,江苏巡抚杨文定、镇江都统文艺守镇江;漕运总督杨殿邦据守瓜洲,保护长江、运河交通枢纽;催令向荣从江南驰援江宁、琦善从江北追击太平军,驰援江宁和瓜洲。在重新调整部署的基础上,咸丰帝又任命两江总督陆建瀛为钦差大臣,总揽会剿全局。
咸丰皇帝从战略层面上直接拟制了江宁会战的作战方案,要求江宁将军祥厚与向荣、琦善里应外合,东西配合、南北夹攻,与太平军在江宁城外展开战略决战,消灭太平军,确保江宁城之安全。然而,江宁战局并非如咸丰皇帝所想象的那样简单。钦差大臣、两江总督陆建瀛与江宁将军祥厚、江苏巡抚杨文定意见不一、矛盾重重;之前与太平军多次交手,有着丰富作战经验的向荣与琦善各怀鬼胎,借口迁延,不愿遵旨前往会战。清军各部关系错综复杂,指挥层的内耗极大地牵制了清军战斗力的有效发挥,直接导致江宁战局的不断恶化。
《上谕琦善》,参见《钦定剿平粤匪方略》(第26卷),第25页。
祥厚(1801~1853年):清朝宗室,官至副都统。太平军攻打南京时,他固守满城(今明故宫),使太平军付出重大伤亡后才得以攻占。祥厚战死。
杨文定(?~1857年):安徽定远人,官至江苏巡抚。1853年,闻陆建瀛兵败,退守镇江。太平军攻陷江宁后,分兵进攻镇江,副都统文艺守陆路,杨文定自率艇船8艘、舢板12只泊江中,被太平军打败,镇江复陷,杨文定退江阴,诏革职论死。咸丰六年,免死减罪遣戍军台,咸丰七年身故。
一厢情愿的江防
咸丰皇帝明令陆建瀛为江宁战区的最高指挥官,但陆建瀛对战局的判断和决策似乎很难得到大家的认同和服从。
陆建瀛是湖北沔阳人,进士出身,后为太子洗马,成为帝师。咸丰皇帝小时候非常顽皮,难以调教,不易寻找合适的帝师,令其父道光皇帝颇为头疼。但陆建瀛很有手段,竟然将咸丰治服。咸丰对陆老师比较崇拜,觉得老师有能耐有魄力,很适合做武官,所以陆建瀛之后仕途十分顺利,很快就成了封疆大吏。
尽管陆建瀛本人才华横溢,在鸦片战争中保卫天津之时也显示出过人才智,但一直受到清廷贵族排挤。而且,清廷对汉族封疆大臣一般都控制使用,一出问题便小题大作,严加重惩。1847年2月,陆建瀛由云贵总督调任江苏巡抚兼两江总督,不料次年6月就因“关征银亏短,应照例著落赔款”,他因违例被连降两级,是“小错大惩”的典型例子。同年11月,他因“属员枉法受坐姑容宽纵”,再次受惩处,又降四级,真是倒霉透顶。因其毕竟有才干,清廷又于1849年5月恢复了陆建瀛两江总督衔,真叫打一巴掌后又给一颗甜枣,好叫他感恩戴德为清廷卖命。1852年5月,因水利工程问题,他再次遭到“降为四品顶带”的重罚。由于太平军不断北上西进,1853年1月,清廷不得不再次下诏起用陆建瀛,不仅官复原职,同时为了便于他跨域指挥,还授以钦差大臣。
陆建瀛在战前几起几落,对清廷的腐朽政局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也直接影响了他对战略形势的判断。甚至有学者直接认为他“把自己变成了太平军的同情者和支持者”。陆建瀛对晚清政治腐败有着深刻的认识,对战局比较悲观,但这种悲观情绪实在无法、也不敢向咸丰皇帝和其他同僚言说。
陆建瀛尽管自知两江地区兵单力薄,无法抵御太平军,但仍根据敌情和地形确定了自己的防御作战方针和兵力部署。自受命之后,他在武昌至江宁长江沿线各处江隘要点如田家镇与半壁山、老鼠峡、小孤山、荻港、东西梁山等处均部署兵力把守。他还命令作战勇猛的寿春总兵恩长率领一支人马为先遣队,赶赴湖北前线迟滞太平军东进,自己随后督战,掩护后方调整和完善防御部署。
清时期的两江地区一般指江苏、安徽和江西三省。因江苏和安徽曾同属江南省,与江西省故合称两江。
不料,太平军进展神速,田家镇与半壁山江隘还没有来得及布防,太平军水陆大军已经越过此隘,直逼老鼠峡。老鼠峡仅有闽兵200余人驻防,闻风而逃。寿春总兵恩长率陆师、太湖协副将刘长清率水师正按计划奔赴老鼠峡驻防,并不知道太平军已先至,毫无作战准备。在武穴江面遭遇太平军后,清军溯江仓猝应战,非常惊恐。太平军放出空船诱敌,清军中计用炮火猛轰。待到炮火放尽,人已疲惫,太平军立刻转入反攻。
刘长清马上掉转船头向下游逃跑,恩长见清军大溃,遂自沉江底。
当时,陆建瀛驻扎在离此不远的下游龙坪,听说恩长自溺身亡,赶紧回撤九江。后来他又觉得九江也不安全,到了九江也没上岸,连夜逃往彭泽(今属九江)。2月17日,九江知府陈景曾借口督办粮台逃亡他处,总兵清保也弃城而逃。18日,太平军占领不及设防的九江。
湖北、江西的江防尽失之后,太平军的水师前锋于2月23日追上了陆建瀛的护卫师船。陆建瀛命令迅速东驶,此时已经到达安徽省城安庆江面。太平军数千艘船只基本上就是“随陆建瀛而下”。陆建瀛到达安庆后也没有上岸,只派了亲兵上岸通报安徽巡抚蒋文庆,说太平军即到。
随后,他就沿江而下直奔江宁。陆建瀛很清楚,寿春总兵恩长及其劲旅被他强行带走后,安徽再也没有和太平军抗衡的力量了,只有四五千兵勇的安庆根本就不可守。见到两江总督仓皇逃命,安庆知府傅继勋、布政使李本仁都借口亲护饷银出逃,城内文武官员和百姓纷纷效仿,出城奔命。安庆几无抵抗,巡抚蒋文庆吞金自杀未遂,后被太平军杀死。
尽管如此战局让人惊愕,倒也基本在陆建瀛意料之中。早在1852年12月,陆建瀛就与江苏巡抚杨文定等议定,以芜湖为全省总的水陆防御枢纽,加以“重兵”设防,芜湖上游防务一概由安徽巡抚蒋文庆负责。
陆建瀛深知苏、皖、赣三省兵力单薄,而太平军来势汹汹,清军只能收缩战线、集中兵力,利用江隘要点守护江宁城,江隘要点也不能设防过多,分散了兵力,只有相对集中兵力于芜湖,守住芜湖,江宁也就暂时安全了。陆建瀛这一战役指导和兵力部署是符合实际情况的。无奈清军兵力太少,战斗力太差,这一战役指导仍然是陆建瀛的一厢情愿。
“迎贼将军”陆建瀛
芜湖以下江隘主要是荻港和东、西梁山两处。2月25日夜间,陆建瀛从九江逃回江宁的途中,感觉杨文定在芜湖的兵力部署还是过于分散,战线拉得太长,于是再次调整兵力部署,将荻港的1000余名清军撤至芜湖下游的东、西梁山。东、西梁山分别位于安徽省当涂县与和县境内,在江南的叫东梁山(又叫博望山),在江北的叫西梁山,两山夹江而立,宛如天设之门,所以统称“天门山”,为长江上的重要江隘。诗人李白顺江而下时,登上东梁山,从东向西回望,正是夕阳西下,此情此景,有感而发,写了一首著名的七绝《望天门山》:“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笔者站在唐代李白当年赋诗处,情景与诗境正合。这首诗生动地描绘出天门山的风姿,也形象地表现出了东、西梁山夹江对峙的重要地位。
平心而论,陆建瀛收缩战线、集中兵力守卫芜湖至江宁一线的防御方针,总体而言是比较符合实际情况的,但不足之处是没有细致地考虑与向荣和琦善等部的协同配合,也没有利用好武穴、九江和安庆等处的江隘要点进行节节抵抗,迟滞太平军的行动,掩护后方调动兵力,调整部署,加固工事,以静制动,致使太平军顺江而下,长驱直入。陆建瀛的一逃再逃,也使向荣等部根本无法和他配合作战,各路援军只得跟在后面一路踉跄尾追。更为严重的是,陆建瀛一路狂逃在舆论上造成了很恶劣的影响,引起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九江、安庆不必再说。杨文定后来上奏道:“陆建瀛只身抵省(指江宁城),遂致阖(通“合”)城绅民惊扰,纷纷迁徙(逃离)。”江宁将军祥厚则“函嘱陆建瀛赶统舟师,仍赴上游迎击”。陆建瀛对同僚的攻击非常生气,不理不睬,“晏(安静地)坐衙斋三日,并无回信”。
陆建瀛保守的防御策略、恶劣的社会影响引起祥厚、杨文定强烈不满,反对他在芜湖进一步收缩兵力。双方发生争执。杨文定自请前往芜湖督守,欲恢复原来的兵力部署,被陆建瀛否决。杨文定又建议将芜湖一线全行放弃,加强江宁城外的防御力量。杨文定意气用事走极端,忽左忽右,陆建瀛更不同意。陆建瀛生硬的态度激化了矛盾。杨文定、祥厚与江南提督福珠洪阿、江宁副都统霍隆武、江宁布政使祁宿藻等把状告到北京:“陆建瀛因总兵恩长失利,即回舟东下,借口江宁吃紧,赶回布置,沿途险要并不屯扎,更将驶上师船一概撤回,专守水路之东西梁山,而芜湖陆路为入苏之门户,亦均撤防。”《杨文定奏》,载《京报》,咸丰三年九月十二日。
《祥厚等奏》,载《钦定剿平粤匪方略》(卷26),第9~10页。
围绕江宁战区的防御策略,城内的各位大员展开了激烈的斗争。杨文定趁机以陆建瀛拒绝考虑他的意见、相互之间无法合作为名要离城出走。陆建瀛则挖苦他觊觎总督职位而不得。3月2日,杨文定离城往镇江。祥厚立即弹劾督抚二人不顾大局、热衷私斗,并且杨文定出走使“民情加倍惊惶,迁徙更多,省城震动”。兵科给事中吴廷溥还揭露了更为严重的问题:“陆建瀛遁回江宁,即将家口财货运送入都,以致合城人心摇惑,纷纷迁避……其眷属现于正月陆续至京,每日进城车数辆,十余日尚未到齐,雇有保镖十人,沿途护送,其稻重之富,实可想而知……而陆建瀛捐银片称:家本寒素,屋无寸椽。肆行欺罔,即此可见。”北京的舆论也一时兴起:“陆建瀛领兵拒贼,由九江退守金陵,未交一仗,民间曰今日陆退,明日贼来,此所谓迎贼将军也。”陆建瀛从此有了“迎贼将军”的外号。
可能因为舆论的强大压力,也可能因为陆建瀛的家产已安顿完毕,3月2日,在杨文定向东出走的同一天,陆建瀛西赴太平府(今安徽当涂县),部署和加强东、西梁山的防御。他集结了6000余名兵勇,布防在各个据点上,东、西梁山兵力较强,其他战术据点每处千余人。可能因兵力有限,也可能是过于重视江防,陆建瀛在陆路交通线上的设防比较薄弱,而这恰恰成了日后太平军进攻的突破点。
3月3日,太平军水师与南岸陆师前卫军进抵芜湖,能否突破东、西梁山的清军水陆防线,是太平军江宁城外围接近地作战的关键。3月4日三更后,太平军发起突破梁山江防的攻势,先锋师船百余只由芜湖江面下驶诱敌。陆师由芜湖出发,夹江东进,矛头指向东、西梁山的清军防线。太平军主力集结在芜湖,随时准备投入战斗,援应先锋军。
太平军与清军沿江攻防示意图
关键时刻,陆建瀛再次临阵脱逃,跑回江宁。清军水师9条大船迎战太平军先锋师船。太平军损毁3只师船,边战边退,诱敌深入。清军果然中计,远离梁山防线追击太平军先锋师船,直抵芜湖江面。集结在那里的千余只太平军师船猛烈轰击清军船艇,很快打开了通往江宁的航道。水师会战之时,太平军陆师猛攻东、西梁山。清军望风而逃,竟然没有发生双方预计的大会战,通往江宁的陆路交通线也全部打开了。
《祥厚等奏》,载《钦定剿平粤匪方略》(卷26),第10页。
《吴廷溥奏》(朱折,革•太),第75~5号。
3月6日,太平军进占江宁西面门户江宁镇,水师也在北岸登陆,占领了江浦。7日,太平军李开芳为前敌指挥,率陆师先锋军经板桥至殷响、叶树一线(今南京市江宁区殷巷一带)进抵聚宝门(今中华门)外。太平军兵临城下。
江宁攻坚战
江宁是清朝在江南的政治、军事统治中心,也是虎踞龙蟠、城高池深的坚固要塞。从江宁防区的地理环境的角度来讲,之所以易守难攻,主要是因为长江自城西向北一直东下,城防与江防相依恃。上游的大胜关、城北的观音门至下关一线,崇山障其内,沙洲蔽其外,天生设伏之所;而江北重镇江浦、浦口互为犄角;下关至浦口,沟通了长江两岸;下游的扬州、镇江则在战役范围内相支撑。由此可见,能够控制长江天险是争夺江宁城的关键。
然而,清军水师主力早已被太平军所败,城外各处江隘要点没有任何设防。这样,传统的由长江防御和城市防御相结合的江宁城防体系无法形成,清军只能依靠单纯城市防御来防守。而且,由于清廷财政匮乏,兵力不足,无力援助江宁城防,江宁城的防御只能由孤城之内的文武大员率有限兵力独立承担。
虚弱的城防
陆建瀛从梁山前线溜回江宁后,为稳定民心,下令禁止逃离,将各城门紧闭,使城内“百姓欲逃不得矣”。后来,他又下令将13座明城城门均用土袋塞上。城外防守雨花台的清军见城门紧闭,后路被切断,惊恐不安,不敢留在城外送死,纷纷尽弃炮械、弹药及辎重于城南仓圣庙,逃回城内,雨花台要地竟无兵把守。至此,清军城外各要点阵地大多自行放弃,所有清军都龟缩城内,依城垣负隅顽抗。
既然长江天险无力据守,那么防守江宁的主要依托就是城防。江宁内城城门共13座。南面有4门,自东而西为正阳门、通济门、聚宝门、水西门。西面滨临秦淮河,有3座城门,自南而北是汉西门、清凉门、定淮门。东面有2座城门,即朝阳门与太平门。北面有4座城门,自西而东为仪凤门、钟阜门、金川门、神策门。由于江宁城周长近80里,垛口1.6万余个,守垣兵力需求很大,如“按垛派兵”,至少需要万余人不可。
当时城内清军共计5000余人,于是只好临时招募勇营充数。在1852年底时,布政使祁宿藻曾在白衣庵设保卫总局,请大绅董负责管理。
保卫总局辖东南西北中五局,各局又辖四个分局,“各局由大绅董举其亲知为小绅董;分局则由小绅董举其亲知为之”。因“省民颇不踊跃”,陆建瀛只好饬令各位绅董募捐,所得银两交给藩库,由官方直接办理,各局招募义勇之后赴总局领款。但是,各分局虚报义勇人数,冒领银两的事情层出不穷。“董事多以赌博饮酒为事”,保卫局的任务是负责城内治安,结果连灯旗器械都被人偷走了。因为保卫局徒有虚名,1853年2月,又设筹防局,请原广西巡抚邹鸣鹤负责,任务是添募乡勇、筹划协助守城。
孙亦恬:《金陵被难记》,转引自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太平天国史料丛编简辑》(5),北京:中华书局,1961年,第76页。
张汝南:《金陵省难纪略》,载《太平天国》(4),第687页。
《金陵省难纪略》,载《太平天国》(4),第687~688页。
祁宿藻规定每人每日给钱200文,登城加1倍,呐喊50钱,而且只用守城,不用出战。许多失业者、无赖、游手好闲之人均来报名。由此可见清军的城防薄弱到什么程度,连呐喊助威都靠出钱拉人,地痞无赖也来凑数吃饷,岂有不败之理?
清军在江宁筹防多月,城上安设炮位270余门。陆建瀛、祥厚将绿营主力集结于南面防御,东面由旗兵驻守各门,另在城内保持1000余旗兵为预备队。筹防局雇募的1万名乡勇由诸生管带分布各城,以壮声势。保卫局负责城内治安。祥厚负责满城及东城防务,祁宿藻在南城督战,陆建瀛全面负责战役指挥。清军总兵程三光逃回城内后,被派往仪凤门防守,全部守城兵勇共计2万余人。
心理攻势
3月7日,太平军李开芳部进至城南雨花台,由于敌情不明,没有贸然攻城。他令将士驻扎在聚宝门外,等待后续部队抵达前线,再商议攻城计划。
城外敌少,城内的大小官员却如临大敌。守城清军十分恐惧,滥放火炮为自己壮胆。聚宝门清军“未见一贼,而大小炮叠放不止,日费火药数千斤”,祁宿藻再三阻止,“兵不能遵”。其它各城门也都紧张地处于临战状态。陆建瀛下令“一切城守兵丁加以团练乡勇,日夜防守。各居民则出丁夜巡守更”,城内宣布宵禁并日夜戒严。
3月8日凌晨,李开芳派遣一支太平军进至聚宝门外街区,与米商雇募的练勇发生小规模战斗。陆建瀛下令开炮轰击直至黎明,弹药消耗殆尽。太平军趁机发动攻势,奔过吊桥,冲过秦淮河,直到城门之下,用火烧城门。清军慌乱,连忙泼水抛石,迫使城下的太平军撤离。
马寿龄:《金陵癸甲新乐府》,载《太平天国》(4),第728页。
李开芳(?~1855年):广西郁林州人,壮族。进攻长沙和南京的先锋大将,太平军定都天京后,他与林凤祥一起率军北伐,粮尽援断而败,退至山东高唐州时被僧格林沁俘虏,押至北京凌迟处死。
《张继庚遗稿》,载《太平天国》(4),第758页。
王永年:《紫苹馆诗抄》,载《太平天国史料丛编简辑》(6),第391页。
8日晚,太平军确定攻城部署。李开芳部仍驻在聚宝门外,负责城南军事;林凤祥部扎仪凤门外,负责城北军事;黄盖云扎汉西门外,指挥西线军事;朱锡琨扎朝阳门外,指挥东线军事。南、北方向对攻,是太平军主攻方向,东、西方向是牵制性进攻方向。四路太平军驻守各处,白天实施小规模的战术机动,夜晚则采取诡诈战术,虚张声势,加速清军弹药和精力消耗,等待适当时机攻城。从早到晚,各门都有数十名太平军骚扰游击,城上清军则照例狂轰滥炸,昼夜紧张而忙乱。
3月12日,太平军水师船只陆续而来,并在江北发动攻势,很快占领浦口和江浦,控制了这两大江防要塞,掌握了长江交通线,完成了对江宁城的合围。
穴地攻城
合围江宁之后,洪秀全、杨秀清经过研究,决定不正面强攻坚城,而把穴地(开挖地道)爆破作为攻坚的主要手段,辅以器械攻坚。土营将士根据经验,认为城北的“静海寺、天后宫后墙皆倚城脚”,是穴地攻城较理想的处所,于是“在天后宫后开挖地道”,并“从静海寺左山门外,筑营墙过街,殆防城内出剿者”。林凤祥令土营抓紧地道施工,同时派人筑垒布防,掩护土营施工。
林凤祥(1825~1855年):广东揭阳人,壮族。在太平军中常常充当先锋,率先攻入武昌。太平军定都天京后,与李开芳一起率军北伐,后在连镇(今河北东光县内)被俘,押到北京凌迟处死。行刑过程中,他两眼直视,不发一言。
太平军在道州时招募了一批矿工后,成立了专以挖地道为专业的兵种,类似现代兵种工程兵。
《紫苹馆诗抄》,载《太平天国史料丛编简辑》(6),第391页。
3月13日,清军间谍报告说太平军在静海寺挖地道攻城。清军在城内埋缸静听以确认,但因仪凤门依山而建,与城外水平及竖直距离相差较大,基本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因此,守军竟未采取其他办法来确定此事,既没有在城内相应位置开挖地道,以进对进,破坏敌方地道,也没有对城外静海寺、天后宫实施兵力袭扰。
3月17日,洪秀全见地道施工基本完成,进攻器械也备足,拟定了爆破总攻的日期,然后让人放火箭入城,内有告示,宣布“择于十日(即3月19日)破城”,并预先告示江宁居民不要帮助清军守御顽抗,只要在家里闭门藏避,太平军入城后即保障其生命安全。
城内清军文武官员看到形势危急,日夜加强防御。陆建瀛每日都到聚宝门查看,祥厚则到仪凤门督师。为鼓舞士气,他宣称斩一名太平军就赏六品顶戴和50两银子。
3月18日,城内太平军间谍及内应活动达到高潮。城北“各家门墙或画红圈,或画白圈,或一或两,或朱书天字,或大字,或刀十字,周环二三里,家家俱遍”。江宁城内人心惶惶,纷纷传说太平军将于明日攻城。
太平军在各门的袭扰也达到了高潮,持续了整整一天。夜幕降临,疲惫不堪的清军赶忙休息。
尽管太平军宣布19日总攻,而且城内太平军谍探活动频繁,但对于已经麻木厌战的清军并没有多大影响,他们消极等待着最后的时刻。陆建瀛、祥厚等文武大吏谁也不在城上,大多数兵勇都坦然高卧。而太平军此时正乘着月色,紧张地展开总攻准备。地道的炸药、导火线已敷设完毕,并作了最后的检查。炮位也校正了,配合爆破,准备轰击城垣。各城门外组建了攻城突击队,携带着云梯、绳索等登城器械,按时进入进攻出发阵地。水师将士也搭好了浮桥,手执兵械,随时准备登陆支援林凤祥部在仪凤门的主攻任务。
3月19日早晨,太平军总攻开始。轰然一声巨响,狮子山正面城垣被爆破开来,炸开了一个“宽约两丈许”的缺口。林凤祥令三四百人的突击队从缺口冲入城内。太平军“一股向鼓楼,一股循金川至神策”,向市区的鼓楼岗和鸡笼山(今北极阁)两个制高点进攻。尔后,鼓楼太平军为预备队,鸡笼山太平军又兵分两路,一路经成贤街口入小营,进攻满城;另一路由台城下卷击太平门。
胡恩燮:《患难一家言》,载《太平天国史料丛编简辑》(2),第330页。
《金陵省难纪略》,载《太平天国》(4),第692页。
《金陵省难纪略》,载《太平天国》(4),第693页。
满城:指明故宫。清军占领南京后,在明故宫内驻扎八旗军,后明故宫一般称满城。
太平军的快速进攻使得清军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城防指挥体系瞬间瓦解,到处一片恐慌混乱。陆建瀛被天崩地裂的爆破声惊醒后,六神无主,慌忙乘坐4人绿呢舆轿,以“壮勇数十名为前导”想进入满城自保。不料,在满城防守的祥厚拒不接纳,要他招集人马反击太平军。陆建瀛无奈,又从满城逃出。逃到小营时,太平军突击队呼啸而至,壮勇和轿夫扔下陆建瀛各自逃命,堂堂钦差大臣、两江总督陆建瀛就这样被太平军斩杀在大路上。
仪凤门爆破成功后,西、南各门军情紧急,清军加强了防守。李开芳、黄盖云未敢冒然攻城,等待有利战机。不久,各门清军抽调部分兵力增援仪凤门,李开芳等部乘机发动攻势,冲入了城南街区,并发动居民,“撤去塞城土袋”,聚宝门、水西门、汉西门“三门大开”。次日,太平军大举入城。
攻破满城
太平军经过整整一天的战斗,终于攻进了江宁城垣,但还没有取得攻坚战役的彻底胜利。江宁将军祥厚、都统霍隆武等正在严督旗兵及壮勇,依恃满城负隅顽抗。
满城原是朱元璋修建的皇城,宽阔雄伟,城高墙厚,利于坚守,不易进攻。满城总兵力有8000人(其中旗兵4000人,雇募汉族壮勇4000人),连满族妇女也被动员参战。祥厚深知江宁城防薄弱,早就着力经略满城。他在满城贮备了大量军资、弹药和粮秣。旗兵、绿营矛盾重重,旗兵主力主要驻扎在太平门、朝阳门、正阳门,负责城东防御。祥厚只是偶尔去仪凤门巡视,其余时间多在满城。旗兵对守御大城也并不尽心,一遇紧急情况便退守满城以保存实力。而且,太平军历来宣传满洲八旗是“清妖”,所以八旗官兵及其家属都深感恐惧,人心较齐,不惜背城一战。
《金陵省难纪略》,载《太平天国》(4),第693页。
《金陵省难纪略》,载《太平天国》(4),第693页。
3月19日凌晨,太平军在仪凤门爆破成功后,八旗就全部退缩满城,并不赴援北城。3月19日上午,太平军朱锡琨部进攻东面的朝阳门(今中山门),旗兵防守十分严密,太平军无从下手。下午,太平军又向满城发动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都遭到旗兵猛烈抵抗。太平军便围绕满城构筑炮兵阵地,昼夜向城内炮击,并不时展开战术骚扰,希望不断消耗旗兵弹药和精力,为总攻作准备。
明故宫(清军八旗占为满城)复原图
江宁城垣攻克后,杨秀清亲自主持围攻满城,制定了攻城计划,连夜将主力配置于满城西面和北面,主攻方向放在城垣较低的地段,正阳门、朝阳门则为牵制性进攻方向。3月20日清晨,在猛烈炮火的掩护下,太平军在各个方向同时展开强攻。满洲八旗奋力抵抗,满族妇女亦施枪放箭(俱登城佐守);老人和小孩也在一旁呐喊助威(白首黄童彻夜号)。
太平军连续发动三次进攻,都被八旗兵击退,阵亡至千人。太平军“藉尸而上”,前仆后继。双方伤亡都十分惨重,战斗激烈程度远远超过江宁城垣的攻防战。
由于正面强攻艰难,太平军牺牲过大,杨秀清命令各军将士退下休整,让突击队进行轮番攻击。满城的守城旗兵和壮勇没有战斗间歇,得不到休息,“又连日未食,难抵御”。正在这时,杨秀清传谕准许旗人投降,给八旗以生路。旗兵见到生还希望,不想再战了,一下子松懈下来。
但祥厚拒绝投降,太平军立即恢复炮击,并发起了新的攻势。城头清军不堪再战,四处溃逃,太平军趁机攻破满城。祥厚倒是对清廷忠贞不二,自刎而亡。
至此,太平军终于占领了江宁全城,夺取了自金田起义以来的最大胜利。
《金陵省难纪略》,载《太平天国》(4),第694页。
《山曲寄人题壁》,载《太平天国史料丛编简辑》(6),第385页。
谢介鹤:《金陵癸甲纪事略》,载《太平天国》(4),第650页。
特殊的失陷
从历史上看,北方军队要攻陷南京,不但兵力和战斗力占优,往往还要经过长期、周密、认真的准备,并采取多路进攻、泰山压顶的战法。不过,太平天国攻占江宁则完全不同,只是一路从上游杀来,居然就轻轻松松拿下。太平军为什么能?
太平军从2月9日自武昌出发,到3月8日兵临江宁城下,总共不过28天。武昌到江宁距离是1800余里,太平军每天的进军速度平均60余里,路上还得战斗、休整、“打秋风”和安抚百姓等。至3月20日,太平军只用了12天就攻破了偌大的江宁城垣和坚固的满城。太平军在运动战中,能够持续性地保持快速行军;在攻坚战中,能够短促有效地攻坚克难,实在是创造了中国农民战争史上的奇迹。
太平军从广西很快就打到江宁,反映了洪秀全、杨秀清等农民军经过战争实践的锻炼,对部队机动能力和城市攻坚能力有了较为深刻地认识和把握。他们灵活地调整战略目标,最大程度地扬长避短,在取得水上优势后,果断放弃“以河南为家”的战略目标,问鼎金陵。他们轮番置换陆路将士上船,使将士在途中休整,始终保持充沛的精力和高昂的士气。在攻克沿途城池后,也轮流驻屯,轮流行军,全军始终维持着不间断地高速进军。在攻城之时,先是派出少数人轮番骚扰,然后再用突击队轮流攻城。这是太平天国战争中,太平军最神速、最成功的一个进军阶段,也是清政府南部地方政权在军事上、政治上全面土崩瓦解的时期。
他们“眼看一月倾三省”而束手无策,对太平军毫无招架之力。
打秋风:即打土豪,没收财产,收归圣库。
江西、安徽、江苏三省,参见徐日襄《庚申江阴东南常熟西北乡日记》,载《太平天国》(5),第425页。
从清军作战指挥的领导来看,钦差大臣、两江总督陆建瀛可谓众叛亲离,他与江苏巡抚杨文定、江宁将军祥厚之间矛盾重重。其实,陆建瀛所提出的收缩战线、集中兵力的防御指导思想是比较符合实际的。只是由于他一逃再逃的劣迹,使得这一指导思想失去了公信力,也成了他本人道德形象的外化,受到众人抨击。陆建瀛与杨文定之间的政治斗争、与祥厚之间的满汉矛盾又激化了关于防御指导思想的分歧,极大地掣肘了其防御方针的有效实施。最后,杨文定出走镇江,祥厚在危难之际也拒绝援助。甚至有学者认为,陆建瀛并非死于太平军之手、而是被祥厚派出的满兵所杀。从战略配合上看,陆建瀛不仅与江宁城内满汉官员难以相处,与向荣和琦善之间也无法形成战略配合。向荣几次救援而不得,都是因为陆建瀛和沿江各城清军逃得太快,援军未至,守军已逃。所以向荣军只能尾追太平军,一路跟到江宁来。清军对于太平军实在是追堵乏力,既不能有效堵截太平军前锋以迟滞其进军,又不能咬住太平军后卫以拖住整个大军。向荣大军一直尾随太平军跟进,太平军占领江宁后,向荣立即在城东南一带建立了江南大营,对天京(江宁)城形成了直接威胁。如果江宁城坚守的时间再长一些,援军也会很快到达。太平军就会腹背受敌,能不能很快拿下江宁也不好说。
从力量对比上看,清军在江宁战区的防卫力量确实非常薄弱,满汉之分又使八旗兵和绿营兵不能形成有效合力,这在太平军进攻江宁城垣阶段表现得尤为明显。太平军攻明墙,八旗军不救援;八旗军守满城,绿营军又不知到哪里去了。千里江防,兵力分散,致使清军节节抵抗的能力和信心都不足。太平军只在老鼠峡和东、西梁山两处遇到有效抵抗,其他沿江各城,清军几乎都望风而逃,这也反证了陆建瀛收缩战线、集中兵力的主张正确。但祥厚、杨文定等均严厉谴责陆建瀛,说他撤兵专防东、西梁山,拱手将沿江各城送出,并断言这是太平军成功进军江宁的主要原因。实际上,问题的要害不是陆建瀛在何处设防,而在于他根本就没有足够强大的水陆力量,清军无论在何处设防,都难以改变溃败的战局。将朽兵寡的八旗和绿营根本就不是乘胜追击、士气高昂的太平军的对手。
参考文献
一、档案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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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研究著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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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例:太平军保卫天京
(公元1853~1860年)
太平军保卫天京作战,可以形象地比作“凹”字:一破江南江北大营是第一次高潮,天京之变落入低潮,二破江南江北大营掀起第二次高潮,前后形成了一个马鞍状。
常言道:“战胜不复”,同样的计策一般不能在同一个对象上重复使用。但太平军两破江南江北大营都采取了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的战法。
如果说清军第一次上当还可以理解,怎么会再次中计?
太平军两破清军大营,创造了自己的军事辉煌,使太平天国进入鼎盛时期。从表面上看,太平军已经消灭了清政府的正规军,似乎一个农民王朝就要诞生了。然而,清朝在正规军覆灭后,被迫大力扶植地方军,湘军等乘机崛起,成为太平军的劲敌,令人唏嘘。
八旗:原是中国清代满族的社会组织形式。满族先世女真人以射猎为业,以氏族或村寨为单位进行集体狩猎,这种组织形式称为牛录。清太祖努尔哈赤于1601年将之改为八旗制度,即正黄、正白、正红、正蓝、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合称八旗,统率满、蒙、汉族军队。
绿营:清朝常备兵之一。清廷在统一全国过程中,将收编的明军及其他汉兵,参照明军旧制,以营为基本单位进行组建,以绿旗为标志,称为绿营,又称绿旗兵。全国绿营兵总数约60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