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就涉及到历史上石头城确切位置的问题。大多数学者认为石头城建在清凉山上西部高地,即现在的石头城。但这一定位难以解释六朝史料石头城被淹十几次的史实。如永和七年(351年)七月甲辰,“涛水入石头,溺死数百人”;太元十三年(388年)冬十二月,“涛水入石头,毁大衍,杀人”;太元十七年(392年)六月甲寅,“涛水入石头,骸胔相望;航流败,毁大航,漂船舫,有死者”;元兴三年(404年)三月已丑半月夜,“涛水入石头,飘波杀人,商旅方舟万计”;大元贞明二年(588年)六月丁已,“大风自西北溺,涛水入石头,淮渚暴溢,漂浮船舫”。还有一些学者认为清凉山上的石头城是一小城,大城在冶城(冶山)西3里石头津(应在今莫愁湖一带),即秦淮河近长江河口处的码头(古时建在交通要道的码头称津、津要),山上石头城护卫河边石头津。这一说法可解释石头城(津)为何被淹。但把清凉山上的石头城只作为石头津的卫城,理由还不充足,一是两地相距甚远,有近10里,不能视为一处,一旦敌人来攻,也难以保卫石头津;二是石头城如不守在秦淮入江河口,军事价值绝无古书上说的这么大。我赞成大多数学者的说法,但也要补充一点,就是清凉山上的石头城经过历朝历代不断修建扩大,占地已不只是清凉山西部山头,即今鬼脸城一处,而是向北向东扩建,城北部应已下山,沿今石头城路向北,接近今草场门和江苏教育学院一带。宋人《东南防守利便》言:“桓温西征,朝廷空虚,以刘波头领五千人,镇石头。”我军现代军营,一个团一两千人,驻营区面积0.5平方公里~1平方公里,5000人相当于3个团,至少要驻守2平方公里。史料记载,石头城最多时要驻军一两万人。现在鬼脸城上高地也就0.5平方公里。石头城向南延不可能,因为已抵秦淮河,向东延纵深不大,只能到清凉山,不足1公里。只有向北延,至草场门,这一片大约2平方公里。该书还说石头城“今之西北、东南、西隅,当随地形高下,为之措置”,是说随地形走向、高下建筑的。今草场门外大街往北地形又开始上升,经古林公园,又下降到定淮门,再上升至丁山饭店,继续北延高高低低至狮子山。其中清凉山至古林公园(古为马鞍山、四望山)之间地形平坦,草场门外大街从这里向西过草场门桥,秦淮河随长江水涨,完全可以淹及此地。“大风自西北溺,涛水入石头”,此地正是石头城西北方向。所以笔者认为秦淮浪潮冲进石头城,应是石头城内北部戍区,即草场门至草场门桥一带。吴时的石头城到梁代已称“石头戍”,“戍”即卫戍区,不是一个小据点,而是一个要塞。平定侯景之乱时,《陈书》(卷56)记载:“(平侯军)僧辩及诸将遂于石头城西步上连营立栅,至于落星墩……王僧辩等进营于石头城北。”《陈书》(卷1)记载:“高祖即于石头城西横陇筑栅,众军次连八城,直出东北。”侯景叛军防卫王僧辩军也“于石头城东北立栅拒守”。笔者认为,六朝之后,石头城已扩建成“石头戍”,在其西面几个阶地上连营立栅,应与陈高祖在石头城西横陇筑栅连八城是一地。由于此城栅“直出东北”,笔者判断,就应是清凉山、马鞍山、四望山、狮子山一线。这一线连成低冈,可称“垄”,方向正指东北,建八城容量也够。《东南防守利便》称四望矶“西临大江,南连石头城。温峤讨苏峻于四望山筑垒以逼石头”,也是一辅证。陇西即长江,水陆防御兼顾。上述这些观点还请专家学者考证,笔者罔顾论之。
秦淮河。南京城区处秦淮河流域,秦淮河是南京的母亲河。古秦淮河由南向北,从今七桥瓮,经大行宫、成贤街,直穿南京市南部和中部,然后从紫金山西面、鼓楼岗东侧流过,再经玄武湖向西,往模范马路、福建路中段,沿金川河下游到狮子山北入长江。笔者根据地质学者的研究成果,判断紫金山西延的中支一串岗埠对古秦淮河流经这一地区影响很大,对河流有所分割。
地质时期南京地区地势示意图
其中富贵山和九华山之间、九华山与北极阁之间、北极阁与鼓楼岗之间的凹地海拔都不高,与现在的玄武湖面等高,都是海拔7米~9米,而这几座冈地海拔都在五六十米。古秦淮河从冈间低凹处流过。五台山、清凉山、四望山、狮子山这一片城西低丘冈地,分流了古长江和古秦淮河。也有学者认为古长江和古秦淮河在进入南京之前已合流,流经城区的秦淮河其实也是古长江的一部分。地质时期江、河的不同位置与军事历史地理关系不大,不再展开。随着古秦淮河来水量的减少,长江东岸的生长,秦淮河离开南京城区,向西和西北流去。据地质学者考证,今玄武湖是古秦淮河的一部分,而且是河面最宽阔的一段。
地质时期南京古河道砂层等厚线示意图
有学者说,今南京城区从鼓楼岗向北流的金川河,古时是一条大河,发育了金川河流域,今南京城北一片都是。笔者不赞成这样的观点,理由如下:一是鼓楼岗以西的一片高地与北极阁以东一串低岗,不是一个地质时期生成的。二是鼓楼岗一带面积不大,其中向北的一半,有限面积承接的降水难以形成一定流量的河流,冲积不出“金川河流域”。三是紫金山向西延伸的九华山、北极阁到鼓楼岗一线虽是一垄低冈,但形不成南京城内向北向南的分水岭,中间有好几个缺口,而且宽度不小,平均海拔与低岗南北同高。如果由此分天上来水,古秦淮河就难以穿越这道冈垄,只能从南京城南向西、再向北,过城西高地(鼓楼往西往北)西侧与长江汇合。所以这一带不是一个独立的“流域”。山西路、萨家湾一带低地,应该是古秦淮河改道退出南京城区后,因水无源,逐渐“水落石出”,日益干燥而形成,也属于秦淮河流域,与金川河没有什么发育关系。金川河古时就是一条小河,没有“流域”。整个南京城区,可以说是在秦淮河与长江的共同努力下,逐渐发育成长的。“曲屈秦淮济万家”,秦淮河确是南京唯一的母亲河。
秦淮河与南京发生密切关系始于东吴,南京建城以淮水为生活水源和主要防线是重要原因。秦淮河西起河口石头津,东至方山埭,经常停靠数以万计的舟船,其中大船运载粮食500石以上。破冈渎连通太湖后,方山埭是去吴会地区的要津。古人在这里送客酒别,商埠也十分繁华。秦淮河在南京城南更是繁华地,“有大市百余,小市十余”。连通两岸有24航(浮桥)。如今地名上浮桥、下浮桥,与其都有关系。金陵宫城的卫城城堡如越城、金陵邑、东府城、西州城、丹阳郡等缘淮而建,“大抵六朝都邑,以秦淮为固,有事则沿淮拒守”。南京历史早期的重要战事,大都沿淮水进行,如西晋灭吴之战,王濬水师顺江而下抵石头,进秦淮,下吴都。侯景之乱“以贮石沉塞淮口,缘淮作战,自石头迄青溪十余里中,楼雉相接”。
秦淮河上最大的浮桥朱雀航,建于两岸“缘淮立栅”的栅塘之上,河边内缩的横塘(故名为“横”)街市,从石头津沿河而上至方山埭的诸多码头,河中上万艘漕船,以及长干里、莫愁女、桃叶渡、阿育王寺(大报恩寺),秦淮河在南京历史上演义了多少战事和故事。元朝词人萨都剌《满江红•金陵怀古》道出:“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空怅望,山川形胜,已非畴昔。王谢堂前双燕子,乌衣巷口曾相识。听夜深寂寞打孤城(石头城),春潮急。思往事,愁如织,怀故国,空陈迹。但荒烟衰草,乱鸦斜日。玉树歌残秋露冷,胭脂井坏寒蛩泣。到而今,只有蒋山(钟山)青,秦淮碧。”
玄武湖。玄武湖古时叫桑泊,随着历史变迁,名称叫北湖、后湖、玄武湖等。笔者认为玄武湖是古秦淮河改道后,沉淀下来的湖泊。从南进入玄武湖的秦淮河离开了南京城区,玄武湖没有了主要水源,但还有两处来水。一是紫金山北麓、幕府山南麓之间这一大片地域,主要水流都汇集到玄武湖。《嘉庆江宁府志》曰:“直渎水,今观音门入江水也。自迈皋桥以南,水经三塔寺入后湖(玄武湖),北会钟山东北诸山水,由大水关傅家桥(应在今幕府山东面)而西注于江。”这里虽与江通,但水势不大,“河道萦纡不绝,惟狭不通舟耳”。二是原古秦淮河到长江出水口,即狮子山至幕府山之间的凹地。这一缺口大约有四五千米宽,当年长江涨潮,江水由此缺口涌入玄武湖,使玄武湖面积比当今大三四倍。东吴时吴大帝观水军操演,携百官与家人从城内乘船横渡玄武湖到湖北岸大壮观山(今红山)观礼台。如果当时没有宽阔水面和通往长江的航道,水军是进不来的。南朝时陈高宗到玄武湖观演,有步骑10万陈于玄武湖,楼舰500艘出瓜步江,场面之大,于今难以想象。直到宋朝王安石在此填湖造田,玄武湖之后几百年不见踪影。明朝又开挖玄武湖,规模缩至当今这么大。
武庙闸的位置
明朝为什么重新开挖玄武湖?古人有论:“金陵地势外高而中卑,玄武湖实受北山诸水,潴蓄失所,不旱则潦耳。”元代多次大风江涨,庄稼被淹,人多溺亡,不得不开后湖河道,排潴水,从龙湾(今下关附近)入江。朱元璋在洪武年间,也不得不“开衍为湖”。笔者揣摩疏浚玄武湖的原因,一是如古人所言,填湖造田,地势仍然低洼,紫金山、幕府山之水仍然要流到这里来,加上去长江的缺口也被填上,排水不畅,这里田不是田,塘不是塘,只是一片沼泽湿地,什么都没有,可惜了近城这一片旷地。二是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这是一片历史存水区,稍加开挖即成湖泊,使南京城东北面用水护城,比护城河还管用,何乐而不为!朱元璋建城时,有过城墙从北极阁北直接向西(现有此走向的一小段城墙为证)的考虑,似沿着鼓楼岗、清凉山走向,只把现在南京城的南半部包进来。后可能感到这样城北沿与长江相隔太远,北向安全没有保障,于是下大决心使城墙从北极阁后转弯向北,直趋神策门,再向西包进狮子山,再向南接上南唐时的老建康城。这样城内的范围足够大,城东北又开挖了天然护城河——玄武湖,城北城西贴近了长江,可充分利用江湖之险。新建的明城墙与新开挖的玄武湖相得益彰,岂不两全其美!笔者判断当年朱元璋就是这么想的。
古武庙闸写意图
今武庙闸
那么玄武湖和城区内不同时期的河道,如堑北壕、潮沟、杨吴运渎、青溪、城北河、珍珠河是什么关系?除青溪在南京历史早期起到过军事作用,其它河流过小,在军事上几乎没有什么价值,不再评价它们。但可以说玄武湖在长江涨潮时湖面是高过这些城内河渠的,城内河渠往往需要玄武湖向它们补水。至今仍存的是解放门外沿城墙东行百十步湖边的武庙闸,这个闸口现在还在使用,只是闸口比当时九华山到北极阁之间阔大的缺口小了许多。玄武湖进城水道据说还有大树根闸(玄武门北)和太平门闸,但笔者都没找到。玄武湖通长江的河口也只剩下了金川河末段和护城河残段,从卫星图上看,河道也不顺畅,时断时续。江潮如今已进不了玄武湖,当年潮水汹涌拥入玄武湖的壮观景象只能凭今人的想象力。玄武湖通过堑北濠连通“潮沟”,连沟水都与长江共呼吸、同涨退,是何等景象!而今的武庙闸口只有在近处才听得哗哗的出水声,湖水顺城墙下管道进入市委大院内武庙一侧,流入珍珠河,最多起个洗刷渠道、流水不腐的作用。
历史上还有一个人工渠道,从富贵山至九华山缺口今太平门一带向南流入青溪,一支向西经潮沟进入杨吴运渎。关于这个缺口,学者往往语焉不详,有人说至今仍保留了太平门闸。其实这个缺口在一段历史时期所起的作用要高于堑北濠。查看30年代民国的地图,在南京军区大院北门与北京东路交会处,有沿院内御史廊向南的水渠,清代地图上更通明故宫护城(宫)河。历史早期,这个缺口似为引玄武湖水入青溪的水道。
青溪。青溪如今只剩明故宫遗址东的一段河沟,在青溪路一侧(有学者说此河沟不是青溪,青溪已湮没)。六朝青溪发于紫金山南麓,弯弯曲曲向南流入秦淮河,时谓“九曲青溪”,入河口大约在今东水关之东、七桥瓮之北。从秦淮河溯溪而上可抵今海军指挥学院内的半山园。当年王安石居此,曾乘船顺河而下南走秦淮。青溪还有一个主要水源玄武湖。《太平寰宇记》云:“青溪在县(指当时的上元县)北六里,阔五丈,深八尺,以泄玄武湖水,南入秦淮。”青溪在六朝时经过人工取直加深后,成为城东的一道防御屏障。南宋景定年间,青溪经疏浚,有深1.5丈、阔30丈、长4715丈的城濠,俨然一道重要的护城屏障。我们可以想像,当时的建康城北有玄武湖并直通长江,西有长江贴城而过,南有宽阔的秦淮河,东有青溪接通玄武湖和秦淮河,整个南京城区被水包围,敌人要攻破南京城,如果没有强大的水军,徒奈何耶?
其实四周绕水的南京城,青溪这一方面还是薄弱环节,毕竟不宽不深,水波不兴,所以六朝战事发生在青溪两岸的还是不少。如东晋苏峻叛乱时,叛军烧光青溪栅后,击杀东晋忠臣卞壶及其二子,攻入台城。有学者说青溪是一条大河,笔者认为不然。
南京历代都城演变示意图
青溪发源的紫金山体量不大,面积有限,承接的雨水不多,形不成不竭而流的源泉,估计丰水期可行船,枯水期可能干涸。如今紫金山主峰和西峰南下之水,也只是穿过中山植物园的小溪,时断时续,流入前湖,怎么形成“九曲”的规模呢?也只有掘开太平门附近富贵山和九华山两山之间的鞍部,引玄武湖水进入青溪,青溪才能焕发出青春活力,起到一定的军事防御功能。朱偰《金陵古迹图考》认为“太平门地势过高,决难引水入城,后湖之水入城,当自北水关(今武庙闸)”。他的判断过于武断。一是这里地势感觉较高,其实只是宽度不大的一段低垄,挖开或堵上绝非难事,历史上既有挖开记录,也有堵塞记录。二是实测海拔高度,与玄武湖湖面基本持平,都是9米。人的感觉和科学测绘是两回事。三是《建康实录》对青溪与运渎利用潮沟的关系有明确定位:“东发青溪,西……接运渎,入秦淮;又开一渎,北至后湖,以引湖水,至今为运渎……东出至青溪者,为潮沟。”这就明确了北湖之水南有潮沟和青溪两个出水口,潮沟一支向东与青溪相接,另一支南接运渎。“东发”和“西接”说明潮沟水是由东向西流的。有史料记载,清同治十年(1871年)重修玄武湖通青溪通水大闸(太平门闸)和通心沟水坝(武庙闸),也是一辅证。
城
说到南京城,我们的印象都是高大迂回的明城墙。确实不错,至今逾600年的明城墙,不只是中国城墙中最高大的、围得最严实的,而且是世界之最。作为城市之城,其长度、高度、宽度、走向都堪称世界第一。这是南京人的骄傲。但是南京的建城史,也有一个从小到大、从分散到集中、从简陋到坚固的过程,这一过程有近2000年,直到明朝。
城堡体系。2400年前在今朝天宫后山(冶山)建冶城,当时只是冶炼金属用地,基本不具有“城”的要素,姑且以“城”称之。2100年前越楚之战,越国势力进至秦淮河口,越国在秦淮河南与雨花台最近处建“越城”。越城的位置选得确实具有军事眼光,它背负雨花台高地,面对秦淮河水,秦淮河北部即古南京城,而这里正是秦淮河向南的凸出部,在山河之间如同人的咽喉,越城就卡在这一咽喉部,瞰制秦淮河上下游水陆两道和进出南京城渡口要津。越城也是一座军事堡垒,还不具有“城”的全部要素。
吴都建业图(整个六朝时期变化不大)
之后,吴在秦淮河北部开阔平坦处建都,在北极阁、九华山南建太初宫等宫城,宫城南墙距秦淮5里。为护卫宫城,在城西清凉山原金陵邑址建石头城。秦淮河上游距离越城不远处建丹阳城,东晋在宫城东南建东府城,在东府城与冶城之间建西州城。因九华山、北极阁、鼓楼之北是玄武湖,延伸至西面的低洼沼泽地。如今北极阁北的西家大湾,山西路东北的西流湾,以及金川河下游萨家湾,这一片湖湾沼泽之地又外临长江,不设城垒也很安全。那么在长江之东,玄武湖、九华山之南,青溪之西,秦淮河之北,在这片平坦之地建立起一个相互联系、但又不是一个整体的宫城体系。太初宫、昭明宫、南宫、西池和苑城等宫殿区居中,背靠九华山、玄武湖,宫城周边城堡从东南向西南弧形摆开,拱卫宫城,加上周边水系,确实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在这个基础上,孙吴又建都城“周二十里一十九步”,“其地居高临下,东环平冈以为囤,西城石头以为重,带元(玄)武湖以为险,拥秦淮、青溪以为阻。”整个六朝时期,建康城的基础和范围都没有大的变动。
但当时城防建设可谓简陋,一般是竹木栅篱中填土石,甚至有的墙段还用茆觇(相当于现代战争构筑野战工事的沙袋)构筑,除了城门由砖砌而成,墙体都很脆弱,不堪一击。东晋王敦谋反,叛军由正面渡过秦淮,破都城,直击宫城,“拔栅”而入。笔者判断现今讲拔城之战,其用“拔”字,何其准确形象。所以当时的南京城防卫,主要靠的还是水系。如果没有强大的水军,是攻不进南京城的。当然,如果有了强大的水军,南京也无所谓坚城了。东晋咸和五年(330年),晋成帝建台城时,“始用砖垒宫城”。东晋建康五年(339年)后,才逐渐把都城土城改为砖城。
南唐江宁府示意图
建康城。六朝俱往矣,来到南唐,时间已越300多年。由于隋唐南京城已经平毁,把南京降为秣陵县。秣陵,词意为野草荒丘,与原名金陵的词意金山银山好似天上地下。有唐诗悼被平覆的建康城云:“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南唐此时继承杨吴政权,重整山河,百废待兴。南唐再建的建康城已不容小看。除了继续把六朝的宫城和数座军事城堡圈入城内,最大的魄力是扩大、南移,把秦淮河也圈入城内。此时的秦淮河与六朝时已不可同日而语,但南唐时秦淮河还是比现今小河沟式“浆声灯影”里的秦淮宽阔得多,但也不是宽三四百米至七八百米、风起浪翻的六朝秦淮。一是长江已经西移,河口也已北去,此段距河口甚远,江潮难以进入。东吴以来近千年的淤积和人口在两岸的活动和向河床推进,河面应该不足百米。二是秦淮上游来水也不如六朝,水量过小,两岸向河中挤压趋快,“一条大河波浪翻”变成了一条波浪不兴的中等河流。否则在建建康城时,很难在大河上建水关。如水关不建,敌水师进犯,将直入城内,后果不堪设想。所以笔者判断能在河之上建上、下(东、西)水关的秦淮河,河面不可太宽、河水不可太深、河流不可太急。同时又在南城外开掘杨吴城濠故道,形成的外秦淮河为护城河,但减少了入内秦淮水量,不利于保留内秦淮的规模。由于内秦淮水量减少,又经过近千年的淤积,秦淮就变成当下的样子,河不成河了。
南唐之后的宋元,中央政府都没有把南京太当回事儿。南宋撤到江南,认为南京离长江太近,江淮一失,北方军队就直抵城下,实在太危险了,于是干脆撤得更远一些,到杭州湾建都去了,折腾一阵最后定都临安(今杭州)。南宋政权确有“先见之明”,几次金军来攻,元蒙南侵,都路过南京而不入。因南京不是首都,北方军队擦边而过,虽在城郊都有战事发生,但不至于立刻惊动远在浙江的临安京城。
明城。时间来到明朝,南京迎来大复兴。先是朱元璋定都南京,以打天下的魄力建设首都。他不仅建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宏大工程明城墙,也建了明代之前所有在南京建宫城的统治者都无法相比的明皇城(明故宫)。中国统一政权的首都大都建在北方黄河流域,如果要建在南方,只有南京和武汉两个地方。上文已经谈到,武汉所处的荆楚地区是中国之“中”,但同时也是“四通之地”、“四战之地”,战略地位重要是重要,但不适合作首都。它缺乏首都的稳定性,四面来敌都可攻它,它就要四面防守,无论在战略上还是战区范围内,防不胜防。古时只有割据政权,如战国的楚国在此建都,到东汉末年孙吴和蜀刘都动过在此建都的心思,但最后孙吴建都南京,刘备跑到益州(今四川)这一“四塞之地”建国去了。结果刘备出则出不去,六出祁山全部失败;进开始进不来,后来因为刘备的儿子刘禅懦弱,防守战术上失误,让魏军绕过蜀军主力,迂回成都成功,一举灭了蜀国,是三国中最先被灭的一国。
话说回来,朱元璋为什么要把首都建在南京?恐怕这里是他起家的地方,距老家安徽凤阳也不远,是他的“革命根据地”,有一些故土难离的味道。但南京地偏中国东南,不是统一政权建都的好地方,距我国东北、北方、西北、西南都太遥远,似有鞭长莫及之虞。朱元璋在世的时候,也几次动过迁都西安的心思,都不了了之。等到明朝历史上朱元璋之后最有作为的朱棣夺取皇权成功,18年后把首都迁到北京去了。朱棣造反前镇守北京,对北京的战略地位有切身体会。在北京指挥面向东北、蒙古、西北的攻防作战,那就方便多了。后来明朝果真五攻漠北和抗日援朝。如果明都建在南京,恐怕很难频繁发动战事,北方外族南侵威胁难以消除,对前方的情势也不会有直接的了解。
明朝南京城山水图
朱元璋建的南京城墙全长有36公里,如今还剩大部分,约27公里。明城墙规制巨大,依自然地形走向,成形不规则。它的南部基本沿南唐的建康城址,变化不大。关键是它的北部,这也是明城墙最出彩的地方。建康城的北墙边沿止于九华山、北极阁、鼓楼岗、清凉山南一线,而明城墙不仅把这些低冈包含在墙内,还从北极阁北突然向北直奔而去,把宽阔的玄武湖作为了它的护城河,又把狮子山以及逶迤向南的一连串冈地圈了进来,在清凉山石头城接上原建康城址。这样在北面和西面,既有难以逾越的长江作外围防线,又有贴城西城墙的秦淮河作护城河,实际上形成了长江—秦淮河—城墙—城内高地四道防线构成的防御纵深。六朝南梁时,陈霸先与王僧辩矛盾激化,陈军从镇江奔袭建康。陈军将领侯安都溯江而上到石头城北,弃舟上岸,摸到城墙边。侯安都让士兵把他抛过墙去,进入石头城,余众也如此进城,袭杀了王僧辩。六朝后长江西移,秦淮河流经此地,形成事实上的护城河(河面还很宽),这个方向再未被攻破,甚至敌军都不从这里发起进攻。无论是北军还是南军攻城,都把这个地方放过不打,连迂回的可能性都没有。抗日战争时南京保卫战中有一部日军沿江迂回南京城西部,打到棉花堤(今绿博园一带),由于陆地地形受长江夹江和秦淮河限制,越往北地幅越小,日军在这个方向已无力进攻。后来江东门一带成为日军的屠场,那是城内军民撤至江边而难于过江,进城日军追到此处实施的,这里如今建成了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明城相对薄弱之处是南唐建康老城。到了明朝时,秦淮河流量越来越小,河面越来越窄,包在城内的内秦淮就不用说了,早已变成歌舞升平的富贵温柔乡了。就是建康时修浚挖掘的外秦淮河虽与当今相差无几,但在军事上的价值也大大下降了。
南京明城垣示意图
明建城墙时其实有两处大的失误,即把紫金山和雨花台留在了城外。为了建皇城把南京城东的天然屏障燕雀湖填了,玄武湖经太平门的缺口向青溪补水的水道也废弃了,青溪成了无源之水,除与燕雀湖一同被填的水道外,剩余部分圈在城内,也完全失去了军事价值。具有军事价值的是前湖、琵琶湖、月牙湖、七桥瓮湿地等一串小湖,这些小湖原来就是护城河。这段城墙也建得高大坚固,是太平天国天京保卫战系列战役战斗的重要依托。太平军还在城外沿城建了“羊马城”(保护主城墙的低矮城墙,夹墙可放养羊马),清军江南大营基本无法靠近城墙。而太平军就近出击,配合援军,两次击破清军江南大营,明城墙功不可没。抗日战争南京保卫战中,这一段也是日军的主要进攻方向,是中国军队复廓阵地内廓所在。日军在紫金山、中山门、光华门至中华门这一线的进攻最为猛烈,但中国军队凭城据守也极为顽强。紫金山在兵强马壮的国民党军教导总队防守下,日军基本上攻不到城下。光华门几乎被日军轰塌,日军几次冲入,都被中国军队反击出来。最后在中华门出了问题。雨花台失守后,中华门暴露在日军进攻面前,外秦淮河此时也没有发挥多大作用,日军从这里破城而入,中国军队溃入城内。而后由于中国军队的弃守,日军才从光华门、中山门、太平门进入南京城。应该说朱元璋建设的明城墙,在明代没有起到多大作用,但在清朝和民国,始终是南京城攻守双方争夺的焦点。可见朱元璋还是有历史眼光的,看到了几百年后的未来!
明朝南京外廓示意图
朱元璋在建明城墙后,感到城廓直接暴露在外,有敌来攻,可直接进至城垣,发起攻城战。无论六朝时期的金陵城围(在今市中心一带),还是南唐时期的建康城(向南扩至秦淮河两岸),敌军只要渡过秦淮河,拿下石头城等少数据点,即可直接攻城,京城就岌岌可危。笔者想,朱元璋的思路比今人更实事求是,他打下了南京,赶走了陈友谅,坐稳了江山,遵照“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战略构想,随即“高筑墙”,建设了南京城。但南京城有两个重大的缺陷和隐患,即紫金山和雨花台没有包含在城内。有传说,明城建好后,朱元璋率众大臣视察城垣,走到太平门附近,正得意洋洋于这一举世无双的城垣时,朱棣却说了一句扫兴的话:“紫金山架大炮,炮炮打在紫禁城。”话虽扫兴,却是击中要害。明以后的南京战史证明,紫金山和雨花台这两处正是南京城防的软肋。太平天国时,清军正是夺取了紫金山才攻破了太平门,首先攻入城内;民国初期张勋的“辫子军”也是先拿下了紫金山,再攻入南京城;抗日战争南京保卫战,日军先攻占了雨花台,然后再攻中华门城垣,守军不敌,先从这里败退,南京失守。看来朱棣所见高于朱元璋,所以他后来当了皇帝,并在皇位上的作为和贡献,不亚于开国皇帝朱元璋。
明外廓。当时朱元璋尽管扫兴,但也接受了朱棣的批评,随后建了南京城外廓。这一外廓从城北江边幕府山起,也就是从今上元门,向东将幕府山等沿江高岗丘陵围入,到燕子矶折向东南,把紫金山包进来,在麒麟门再折向西南,沿城东南岗垅逐渐向西,把雨花台包进来,然后直达江边,全长120公里,建时共设18门。可能工程过于浩大,经费支撑不住,也可能众人的眼光不如朱元璋,对建外廓的必要性认识不足,还可能由于朱棣迁都北京,南京的战略地位大大下降,就明朝来说,确无必要在此大兴土木,做无用功。总之,外廓的建设是粗制滥造,可谓“豆腐渣工程”。除了各城门及其附近城段是砖头建造,其余多是就自然地形,削削砍砍,铲成崖壁,有的用土木建造,几经风雨垮塌不少。这也是今人闻地名、门名,却见不着外廓实体的原因。明朝以后南京城的攻防作战证明,明外廓没有发挥什么重大作用,在史料中只发现明军利用大小安德门抗击倭寇的记录。但从军事地理的角度看,明外廓圈进的范围,确实具有重要的军事价值,说明朱元璋这一放牛娃在战斗中锻炼成长,既有政治统帅和军事统帅的战略素质,也有具体指挥作战的战术素养。太平天国时,清军的江南大营设在紫金山南麓至七桥瓮,10多座大营连成一长蛇阵,紫金山北也有清军配合,护卫江南大营侧背。清军江南大营连营设置的位置,都在明外廓一线,太平军攻破江南大营的激战之处,也大多是在这一线。抗日战争日军进攻南京,南京城东、东南和南面是日军的主攻方向和突破地段,激烈战斗波及的地区如麒麟门、高桥门、沧波门等也都是明外廓一线。
明城功能区。朱元璋在建城方面不愧是军事专家加工程专家,他所督建的皇城(即明故宫)异常坚固,也是他建城的一大亮点。皇城在清朝时称“满城”,由满族军民驻守。太平军攻进南京后,八旗军全部退入满城,在江宁将军祥厚的指挥下据城坚守。太平军数次猛攻不下,“藉尸而上”,前仆后继。满族妇女、老人、小孩“俱登城驻守”,双方伤亡惨重,是南京战史上最为惨烈的一幕。城破玉石俱焚,祥厚自刎而亡。
朱元璋的创意还在于他对城内功能区的划分。按当时南京城内的人口,远不需要这么大的城区,但朱元璋就是要建这么大!笔者琢磨他的考虑,除了山川自然地貌的影响外,他对建大城是有意为之,而且颇费思量。要不然说明不了北极阁北的城墙往西走了一段,又改回头重新向北延续。朱元璋建大城的主要目的,是要在城内屯军,而且要在无外援的情况下,独自坚守一段时间,这与他的“广积粮”思想分不开。他可能记得宋元时四川合江钓鱼城之守城战。钓鱼城雄踞嘉陵江上,城内种田收粮,自给和用水都不成问题,一守就是28年,连蒙古军统帅蒙哥大汗都战死在城下。直到南宋灭亡了,钓鱼城都没有被攻下。
南京明宫城(皇城)示意图
当时南京城区功能的划分,城南是居民区,这是顺其自然,本来这里就是街市繁华、人口稠密的居民区。城东是宫城所在地,宫城在都城中不居中,中国历史上也不多见,完全打破了中国人的传统观念。因为当时居民区向北扩展,已经占有了原建康台城一带,接近老城北线,即九华山、北极阁、鼓楼南一线。如果要把皇宫建在原台城的位置,那就要把居民移到城东,隔开了秦淮河两岸传统居民区与从原台城迁出的居民区。朱元璋是不是出于以人为本的考虑,为居民居住的整体性和生活工作的方便,把宫城建在当时还是比较荒凉的东城,就不得而知了。
当时宫城建在东城的代价也是不小的,要填平燕雀湖,在低地上建城,易遭水淹。整个南京城从中部高阜划线,呈北高南低之势,只有宫城所在地是南高北低。为此采取的措施是把紫金山来水用城墙隔在城外,顺墙东护城河(现今一连串小湖)至七桥瓮流入秦淮河。也可能就是此时把富贵山至九华山之间的太平门缺口堵塞加高(但在军用地图上,太平门里外附近与玄武湖面等高,都是海拔9米),或改建水闸水管,使玄武湖大水不得从此处南下,冲击皇宫。武庙闸等少量来水经宫城墙西进入城内水系,提供居民用水,并兼作护宫之用。据明地图考,今珠江路东段和黄埔路一线是其渠道。
现在的中山门(古朝阳门)
宫城建在城东也有个缺陷,即离都城城墙太近,一旦敌人来攻,都城一破立即威胁宫城。但朱元璋的孙子建文帝也可能因此捡了一条性命。当朱棣率大军从金川门,由谷王朱穗献城迎入南京,从北安门进入宫城时,当时宫中火起,史书载“建文不知所终”。笔者认为建文帝如果没有自焚,可能从东安门出宫,经朝阳门(今中山门)潜出(两门间距不过数百米)。抓不着建文帝是朱棣一生的心病,就觉得自己名不正言不顺。如今在福建北部宁德靠海的霞浦,发现一座金贝寺遗址外围的长老墓地,其形制极为特殊,亦教亦俗,亦官亦僧,装饰之物皆为皇室所用,平民用了要犯杀头之罪。周边山林尽为畲族聚落,似为守墓人后裔。笔者在该地勘察,当地学者说南京城破之时,建文帝携翰林侍诏郑洽等少数随从潜出至长江边,乘船沿江而下出海口,在浙江浦江郑义门村(郑洽老家)短暂停留后,继续南下,在福建霞浦登陆,上山隐姓埋名作了和尚。郑洽及其家人在山下必经之地建了郑歧(郑洽另一名)村,以守护山上寺庙。寺庙处所山高林密,从陆路绝难寻入,但从海上登陆码头距寺庙仅五六里地。如果寺庙有事,下山登船亦方便外逃。如果此墓真是建文帝的,南京城破之时,建文帝从南京潜出,在长江边某码头登船南下福建,倒能自圆其说。
福建宁德疑似建文帝墓
南京城内空地至解放初,仍占全城33.23%的面积,空地最大的地域在西部狮子山至清凉山之间的大片低丘冈地,房屋只在地面上作零星分布。其次是中央路与市区铁路间地域。这与笔者儿时的印象完全重合,想必明朝空地更多。朱元璋把大片的城北城西空地作什么用呢?那就是屯兵和种地。当时城北东部也是低洼地,从北极阁北的西家大湾到中山北路的西流湾、萨家湾,都是玄武湖的湖湾。尽管被圈进城内,也变不了低地的状态,遇有大雨经常漫水。1954年南京大水,笔者正住在萨家湾,像湖面一样不绝的水面,数十天不退,给还是儿童的我印象实在深刻。这一带可能农田和菜地较多,并不适宜安营扎寨。到60年代初,笔者住童家巷,虽然隔墙就是国民党中央党部、监察部(今江苏省军区大院),但北面还是成片的菜地,夹杂着大大小小的水塘。应该只有城西高阜和城北黑龙江路至狮子山沿城墙内高地可以驻兵和屯粮。史称明初南京城内驻兵20万。又《明史•食货志》载:“明初,京卫有军储仓,洪武三年增至二十所,二十八年置皇城四仓,储粮给守御军,增京师诸卫仓凡四十一。”60年代初,当时还是中学生的笔者,骑自行车考察中央门,往西经黑龙江路至中山北路,一路都是缓坡上的麦田,金黄的麦穗随风摇曳,给少年的我也留下深刻印象。明城建了600多年后,城内还有大量的田地可供耕种,绝不是朱元璋不过大脑的偶一为之。他是把历史上在边远地区的屯田传统移到了京城内,是其“广积粮”思想的又一创新。历史上南京人口几盈几缩,大都在百万以下。50年代初金陵女子大学地理系赵松乔、白秀珍研究,1912年民国初建时南京人口26.9万,建都25年后,至抗战前人口激增至百万,抗日战争结束时只剩44万,新中国成立前后在100万上下。所以只要战时向外适当疏散人口,留下精壮与军队一起垦田守城,凭据坚城和自给自足,外敌要拿下朱元璋的革命根据地,何其不易!
林
当今南京的植被为全国城市之最,颇为南京人所骄傲。文革中,时为中学生的笔者大串联到了祖国不少地方,看了不少风景名胜。乘火车回到南京,从下关乘汽车进挹江门后,看到路两边的法国梧桐和挹江门内八字山上“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砖砌大字时,由于和外地有了对比,对南京的“林”充满了自豪感,也给青年的我留下深刻印象。不过,南京的植被在历史上军事价值不大,只有四处略值得一提。
“竹里路”。当时宁镇山脉山高林密,山道艰难曲折,从镇江经龙潭到南京的“竹里路”沿山北麓穿行,山脚下即波涛滚滚的长江。为了守住南京东大门镇江,历史上这一路战事不少。较密的植被对双方作战行动都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紫金山。讲到南京的“林”,首要的是紫金山上的“林”。紫金山的“林”随着历史变迁,几度繁茂,又几度疏稀,不都是今天大家看到的林木繁茂、遮天蔽日、郁郁葱葱的景象。紫金山的“林”是与南京帝都的兴废和南京城区的战争分不开的。吴大帝孙权的陵墓在今梅花山,可以推测,梅花山与紫金山唇齿相依,都应是林木繁密、庄严肃穆之地。从六朝统治者开始,紫金山的绿化受到重视。《金陵地记》记载:“蒋山(即紫金山)本少林木,东晋令刺史罢还都,种松百株,郡守五十株。”表明从东晋开始,从外地回南京的官员,要种植一定的树木。至梁朝,紫金山已是绿树葱茏了。陈朝时期,陈后主与大臣张讥游紫金山,折山上的松枝取代麈尾(用于显示高贵身份,形似拂尘、扇子的器物),故诗人梅挚有“千松麈尾”之句。另外,如果当时紫金山是秃山,陈后主还有游山的雅兴吗?这也旁证了紫金山当时已成为一座森林公园。明朝紫金山是皇帝陵寝和文武大臣陵墓所在地,除了南麓的明孝陵、明太子朱标陵,在山北麓还有徐达、常遇春、李文忠等一干明朝重臣的陵墓。想必明朝紫金山是禁地,游人不得进入,山林不得砍伐,山林一定养护得很好。明代万历年间郭仁的《金陵八景图》中,将“钟阜(紫金山)祥云”列为金陵第一景。天启年间朱之蕃《金陵四十景考诗咏》又增加了“灵谷深松”一景。试想没有丰茂的植被,何来“祥云”和“深松”?到清代太平天国,天京城攻防作战频仍,紫金山茂密的植被在热兵器时代肯定严重影响双方的战斗行动,于是一部分被砍伐(伐木还可用于修工事、筑垒立栅),剩下的被战火焚毁。故清末至民国初年,这一片都是不毛之地,有两张照片为证(本书“同盟会江浙联军攻克南京”一文中附有两张照片,一张是联军在紫金山顶架大炮轰击,另一张是联军在山下集结部队准备攻山,炮阵地和出发阵地周边都是光秃秃的)。民国前期,有民间机构开始组织贫民垦荒植树。1917年之后,政府开始对紫金山造林绿化。从中山陵建成,总理陵园管理委员会接管紫金山造林开始,民国政府和新中国南京市政府近百年的持续造林和养护,紫金山又由荒山野丘变成“钟山龙盘走势来,秀色橫分历阳树”的壮美景色了。
雨花台。新中国成立后已辟为“景区”。笔者还是小学生时,去雨花台祭奠“死难烈士纪念碑”,那不是面向南的矗立入云的现在的石碑,而是在烈士群雕处的纪念碑,碑体不高,还不如烈士群雕高。当时的印象,纪念碑稍往高处尽是红土坡,上面栽种着稀稀疏疏的一人多高的马尾松,各色雨花石嵌在红土中,拿个小棍棒稍微掘开,遍地都可以挖到雨花石。设想一下,这是国民党枪杀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的地方,也是一片乱葬岗子,裸露着大片的红土地,能有什么植被?像如今树高林密的优美环境,清军与太平军雨花台争夺战和抗日战争南京保卫战等战斗在这里是无法打的。
城西高地。即从北向南,今狮子山、丁山饭店、古林公园、清凉山(石头城)一带高地,历史时期这是一片高亢之地,民国早期,这里地图标着如李家山、范家山、马家山、刘家岗等地名。此地还坐落着清凉寺、古林寺、金陵寺、宝林寺、听湖庵、净界寺、归云堂等寺院。清甘熙《白下琐言》云:“古林庵距定淮门二里许,峰峦环抱,地极幽邃。薄暮鹭鸶,自城外归宿,上下翱翔,一望如雪。”上世纪30年代朱偰重访古林寺,见“门前甬道,长可半里许,两旁古木成行,极为幽邃”,“登此一望,江岸一线,烟树万象,颇饶远景”。但是,“阁西僧舍尚多,近时驻军旅,已非昔观矣”。因此可以判断,在多数历史时期,这里的植被应该不错,但又因为不是主战场,所以在军事上没有太大价值。
对南京城地理环境的历史评价
南京的“山、水、城、林”都说完了,笔者想谈谈古人对南京城地理环境的历史评价。传说秦始皇路过南京时,发现此地有“王气”,怕五百年后威胁秦的长治久安,遂凿断冈阜,即龙脉,以泄“王气”。其实秦王朝三世而斩,泄了“王气”也没用。又传说三国时诸葛亮称南京是“钟山龙蟠,石头虎踞,真帝王宅也”。两种说法都有学者质疑,说秦始皇和诸葛亮都没有到过南京。秦始皇是浮江而来,在当涂下船,经高淳、溧水往太湖方向去了。诸葛亮到南京也没有正史记载。但有史记载古人对南京的评价也不少。唐大诗人李白有诗云:“地即帝王宅,山为龙虎盘,金陵空壮观,大堑净波澜。”李白到南京时,建康城已经被隋平毁,李白所见只是山川形势,引起他怀古的思绪。到了明代,高启诗:“大江来从万山中,山势尽与江流东。钟山如龙独西上,欲破巨浪乘长风。江山相雄不相让,形胜争夸天下壮。”这时明城墙已建立起来,但高启夸赞的还是南京的山川形势。至近现代孙中山在规划全国建设时,称南京“其位置乃在一美善之地区,其他有高山,有江水,有平原。此三种天工,钟毓一处,在世界之大都市,诚难觅此佳境也”。于是孙中山把中华民国首都放在了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