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帅?流氓头?
东晋初年,统治阶层中除了南北士族外,还有一支强大力量,即“统帅宗族乡党,千百为群”的流民帅。
田余庆:《秦汉魏晋史探微》,北京:中华书局,1993年,第311页。
这些流民帅从北方南下时带来大量流民、家众和部曲,势力较大。这些武装力量不同于州郡之兵,他们对流民帅有相当强的私属性。流民帅死后或离任后,均由其兄弟子侄等近亲继任。这股力量有两个鲜明特点,一是战斗力强。这些人以北方人为主,常年生活在马背上,平时重义气讲团结,且大多都有与胡羯作战的经验,因此个个骁勇善战。在平定王敦之乱时,也正是凭借苏峻、刘遐这两个流民帅领导的武装力量,在南塘之战中大破钱凤军,从而一举奠定胜利的基础。二是破坏力强。由于雄踞一方,在政治上又保留有相当大的独立性,因此他们经常目无王法、玩忽朝命,我行我素、各行其是,甚至还打家劫舍,是“和谐社会”的破坏者。《晋书》记载:祖逖“宾客义徒皆暴桀勇士”,“此辈多为盗窃,攻剽富室”,祖逖则分享打土豪的缴获。
《晋书》(卷62•祖逖传),第1694页。
北伐名将祖逖都这样,更不要说其他人了。这帮人现在来看,可称之为流氓无产者,不仅作战手法残忍,而且喜欢搞“三光”政策,破坏性极大。
东晋士族政权对这些缺点和优点一样突出的流民武装,不得不予以重视,同时又不敢放心大胆使用,生怕搅乱了政局。朝廷对他们采取羁縻政策(在当代具有自治区、自治州的意思,与郡县制比,相对比较独立),将其安置在江淮之间,然后按照流民帅原有的地位高低和兵力多寡,委以各种官职,划分大致地盘,羁縻于长江以北地区,让其抗击北方政权,捍卫边防,不让他们进入富庶地区和统治集团的京邑地区。朝廷的羁縻政策让这些流民帅觉得自己是后娘养的,没人疼。苏峻、祖约二人在平定王敦之乱中立了大功,但朝廷对他们的赏赐只是虚封(荣誉称号)。苏峻虽为历阳内史,但只是寄居此地,军饷多要自谋出处,憋了一肚子火。因此,他常常暗地里与朝廷对着干。《晋书》说:“凡是亡命之徒,离家不得归者,苏峻都悄悄收留下”(抚纳亡命,得罪之家有逃死者,峻辄蔽匿之。
《晋书》(卷100•苏峻传),第2629页。)
还说:“苏峻人马日益增多,都靠国家供给生活物资,陆运、水运络绎不绝,稍不如意,就肆无忌惮地斥骂”(众力日多,皆仰食县官,运漕者相属,稍有不如意,便肆忿言)。祖约的情况也类似,而且还被派往抗胡前线。咸和元年(326年)后赵政权石聪进攻寿春(今安徽淮南),祖约多次向朝廷求援,但都无果;后苏峻派韩晃支援祖约,将石聪击退。朝廷这时却打算将寿春一分为二,修筑河塘防御敌军。祖约认为朝廷此举是在遗弃自己,因而十分愤恨,遂起贰心。
祖约(画像)
北伐名将祖逖之弟,祖逖死后,祖约以侍中出代为平西将军、豫州刺史,掌管祖逖的军队。他与祖逖虽为兄弟,但人品和能力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祖逖是北伐抗胡、精忠报国的民族英雄,祖约却沦落为反叛晋室、投敌卖国的民族败类。叛乱失败后,他投奔后赵石勒,被其所杀,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苏峻叛乱前,当时的形势正是后赵兴起,准备攻灭前赵之时,前赵、后赵政权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北方战事上,无力南侵,东晋也无力北伐,天下暂处南北相持、成汉偏居蜀地的状态之中。庾亮看中这个“战略机遇期”,认为是解决流民帅问题的时候了,不能再任其发展,危害朝廷。咸和元年(326年)6月,趁泉陵公刘遐去世之时,庾亮任命车骑大将军郗鉴兼领徐州刺史,任征虏将军郭默统领刘遐部众,想把“刘家军”变成晋军。刘遐的妹夫田防及刘遐的旧将史迭不愿另换新主,于是叛乱,后被晋军平定。解决了刘遐部曲叛乱问题后,庾亮紧接着考虑解决苏峻这个流民帅以及这帮不听话的流民集团。刘遐部曲的叛乱正是苏竣之乱的先声。苏峻之乱,也是流民力量反抗士族门阀专权的斗争。
流民帅苏峻被逼造反
王敦叛乱平定才三年,东晋又发生苏峻叛乱,真是一波刚平一波又起,按下葫芦起来瓢。三年前的王敦之乱是权臣叫板皇帝,三年后的苏峻之乱是流民帅对抗外戚士族专权。苏峻也由三年前的平叛功臣一举变成了三年后的叛乱祸首。
苏峻并非软柿子
苏峻是长广掖县(今山东莱州)人,本为书生,有才学,18岁就被举为孝廉。如果不是乱世,也许他会和笔墨纸砚打一辈子交道。但混乱的世道逼得他从书生变成武士,进而成了一个流民帅,一个有文化且能征善战的将领。
苏峻流民集团的骨干力量,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抗胡自卫武装。“永嘉之乱,百姓流亡,所在屯聚,峻纠合得数千家,结垒于本县。于时豪杰所在屯聚,而峻最强。”
《晋书》(卷100•苏峻传),第2628页。
这是农民群众自愿的结合,而不是晋朝官军“世兵制”下奴隶般卑贱的低等士兵。这批山东老乡从元帝初年跟随苏峻泛海到江东,伐周坚,讨王敦,拒石勒,打出了赫赫威风,立下了汗马功劳。苏峻也很会笼络人心团结人,“远近感其恩义”,他与部属同舟共济,上下齐心,“苏家军”的战斗力很强。苏峻任历阳内史时,不断招纳流亡之人,“有锐卒万人,器械甚精”,是东晋数一数二的王牌军,有这么厚实的家底,腰杆自然就硬。
《资治通鉴》(卷93•晋纪十五•成帝咸和元年),第2941页。
咸和二年(327年)10月,当苏峻听说朝廷要把自己从地方调回“中央”让他当个没有实权的文官时,认为是“蛟龙失池”,立刻派人到建康拜见庾亮,表示:“征讨贼寇,在外任职,无论远近我都惟命是从。至于在朝内辅政,实在不是我能胜任的。”(讨贼外任,远近惟命,至于内辅,实非所堪。
《资治通鉴》(卷93•晋纪十五•成帝咸和二年),第2946页。)
庾亮见苏峻不愿应诏,立即征召北中郎将郭默为后将军、兼领屯骑校尉,任其弟司徒右长史庾冰庾冰(296~344年):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人,为中书令庾亮之弟,官至车骑将军,都督江荆宁益梁交广七州、豫州之四郡军事,领江州刺史、假节镇武昌。天性清廉谨慎,以俭约自居。为吴国内史,以此震慑苏峻,逼其就范。苏峻见朝廷不答应,还防备自己,上表做最后的争取:“昔明皇帝亲执臣手,使臣北讨胡寇。今中原未靖,臣何敢即安!乞补青州界一荒郡,以展鹰犬之用。”苏峻尽力放低身段,近乎俯身乞求,让他到边远的山东作朝廷的鹰犬。即使这样,庾亮还是不同意,并催他抓紧进京赴任。真是逼人太甚!
苏峻举兵(明版画)
庾亮对苏峻一逼再逼,可以说明:庾亮太小瞧苏峻了。他作为辅政三人小组中具有最后决定权的“总裁”,对别人的轻视和刚愎自用,终将给东晋王朝带来滔天大祸!在招惹苏峻之前,庾亮应该静下心来,扒拉一下自己属下的这些人物,看看是不是苏峻的对手。想打虎,这是好事,但是光有打虎的雄心是没用的,关键还需要武松。没有打虎的本领非得去惹老虎玩,哪能不被老虎咬?
面对庾亮步步紧逼,苏峻刚开始有些犹豫不决。他知道不去上任等于公然抗命,朝廷不会善罢甘休;去了却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凶多吉少。苏峻的部将匡术等人认为,应诏等于自投罗网,入朝就是自寻死路,于是怂恿苏峻造反。狗急了都会跳墙,更何况手握重兵的苏峻呢?面对两难选择,苏峻最终决定起兵造反,并声言:“以往国家危如累卵,无我不行,现在兔死狗烹。我就是死也要向出谋者报仇!”(往者国家危如累卵,非我不济;狡兔既死,猎犬宜烹。但当死报造谋者耳!
《资治通鉴》(卷93•晋纪十五•成帝咸和二年),第2946页。)
这也算是苏峻的战前动员吧。
苏峻知道被庾亮穿过小鞋的祖约,也对庾亮有一肚子怨气,于是派人邀请祖约同讨庾亮。当苏峻的使者说明来意之后,祖约大喜。其实他一堆干柴就差这一点火星了,日思夜盼,等待的就是这一天!11月,祖约派侄儿、沛内史祖涣,女婿、淮南太守许柳领兵来到历阳,同苏峻大军会师。
采石周边未设防
古时长江下游易渡之处有二:一是采石渡(今安徽马鞍山的采石矶),一是瓜洲渡(今镇江及对岸的瓜洲),分处建康的上下游。江北之敌欲渡江攻建康者多出此两处。通常情况下,建康方面会加强这两处渡口的防守,在其南岸即采石和京口(今镇江)置重兵戍守。
采石矶
采石矶,原名牛渚矶,三国时,孙权更名采石。位于安徽省马鞍山市中心西南约5公里,上溯芜湖,下接南京,与岳阳的城陵矾、南京的燕子矶合称“长江三矶”。因其山势险峻、风光绮丽、古迹众多而列三矶之首,素有“千古一秀”之誉,让历代名流雅士流连忘返,也因此留下了《横江词》、《牛渚矶》、《夜泊牛渚怀古》等许多脍炙人口的传世佳作。采石矶突兀江中,绝壁临空,扼据大江要冲,地势险要,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采石自古东障金陵,西屏八皖,是长江下游的咽喉,有“采石之险甲于东南”之说。采石隔江与和县横江渡相对,其地突向江心,有比较好的上岸码头,是古代长江易渡之处。秦始皇巡视东南和孙策略取江东,都由此渡江南下。西晋灭吴之战中,吴丞相张悌就率军先到采石,尔后北渡迎战晋军。采石与京口虽同扼长江渡口,但在唐代以前,因采石附近江面较窄,水流相对平稳,往北隔淮西而面向中原,北方军队南下经寿春、庐州(今合肥),过巢湖东,可直抵采石。而京口距中原较远,又为长江出海口,不如采石易渡。故前人有言:“古来江南有事,从采石渡者十之九,从京口渡者十之一。”另外,采石除去扼长江渡口外,还与姑孰(今当涂),东、西梁山一道起着阻遏长江上游来敌、屏护建康的作用。
战争还没有打响之前,王导的司马(军事参谋)陶回陶回:丹阳人,初为大将军王敦参军,后为司徒王导司马。苏峻起兵前,陶回建议庾亮先发制人,攻打历阳或加强长江防线;苏峻起兵后,建议陆上伏击苏峻军,但都没有被采纳。庾亮兵败后,他在老家收合义军千余人,与陶侃一起参与平叛。乱平后,升迁为吴兴太守、征虏将军,征拜领军将军。很有远见,向王导建议道:“及峻未至,急断阜陵(今安徽全椒县东15里),守江西当利诸口(今安徽和县西南渡口),彼少我众,一战决矣。若峻未来,可往逼其城。今不先往,峻必先至,峻至则人心危骇,难与战矣。此时不可失也。”
《资治通鉴》(卷93•晋纪十五•成帝咸和二年),第2946页。
陶回的先发制敌战略,王导认为很对。但庾亮听不进建言,认为建康固若金汤,苏峻决不敢直接进犯。这就使晋军在战略上先输一着,处于被动地位。
庾亮的嫡系温峤听说苏峻要造反,立即想率军进京勤王,“三吴”之地也想出兵支援,庾亮又认为这是小题大作,加以回绝,还写信叮嘱温峤:“吾忧西陲(指荆州陶侃),过于历阳(指苏峻),足下无过雷池一步也(雷池在今安徽望江县)。”
《资治通鉴》(卷93•晋纪十五•成帝咸和二年),第2946页。
庾亮怕陶侃有变,要温峤在辖区(今湖北东部、江西北部、安徽西南部)原地戒备,向西防备陶侃。庾亮怀疑陶侃,说明他对陶侃缺乏认识。但因这封信却产生一个历史典故,后世常用雷池来比喻不可逾越的界线,这倒是庾亮料想不到的。
苏峻进攻建康示意图
一个人刚愎自用到了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的时候,那么离失败也就是一步之遥了。当庾亮一次次固执己见、自我陶醉的时候,苏峻却抓住机会,先声夺人,于东晋咸和二年(327年)12月1日,遣其大将韩晃、张健率少量精兵渡江奇袭姑孰(今安徽当涂),先夺取朝廷屯储在这里的食盐粮米,正应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军队行动的规律。随后苏峻先头部队出动,兵分两路,一路由张健统率,攻打于湖(今当涂县南38里)。于湖令陶馥兵败被杀,张健军随后进逼慈湖(今当涂县北60里,湖通江,已湮没)。另一路由韩晃统率,向南攻打宣城,以防宣城内史桓彝北进支援建康。战斗刚打响,晋军这边就有人叛变,分别是彭城王司马雄和章武王司马休。还没等苏峻打到家门口,这两人就望风而降,主动举了白旗。
当京畿西南的长江防线被攻破,庾亮这才大惊失色,深为当初没听陶回的建议、抢先加强采石周边的防守力量而后悔不已。敌军大部即将兵临城下,迫于无奈,庾亮只得宣布京师戒严,准备直接组织京城外围防御战。12月10日,庾亮都督征讨军事事务,统兵讨伐叛军,任左卫将军赵胤为冠军将军、历阳太守,让左将军司马流领兵据守慈湖抵御苏峻军,任前射声校尉刘超为左卫将军,侍中褚翜执掌征讨军事,庾翼(庾亮弟)守备石头。东晋咸和三年(328年)1月,温峤军也驰援建康,屯军于寻阳(今湖北黄梅西南、九江附近),威胁苏峻军侧翼和后方。
苏峻的先头部队连战连捷,开局很好。1月28日,苏峻亲率主力沛内史祖涣、淮南太守许柳等2万人,渡横江(位今安徽和县南渡口),登牛渚(今安徽当涂采石矶),至陵口(今当涂县北30里,牛渚山东北),集中兵力攻打慈湖。守慈湖的司马流是个软骨头,素无计谋,本性又怯懦,仗还未打,就吓得吃东西找不到嘴(将战,炙不知口处)。
《资治通鉴》(卷94•晋纪十六•成帝咸和三年),第2949页。)
苏峻军一攻而捷,杀掉了司马流。其间,晋军数次迎战,皆大败而去。苏峻、祖涣等人的流民集团兵士作战勇猛、经验丰富,与北方的后赵兵相攻都不吃亏,与晋军相遇,自然占据优势。
偷袭建康,卞壸殉国
在东晋那个冷兵器时代,城市攻坚战主要有三种打法,一是围困,二是强攻,三是偷袭。通常情况下,如果兵力是对方的10倍(十则围之,则从四面包围,并在城外掘堑筑垒,断其粮道而守其归路,使“中人绝粮,外不得输,城人恐怖,其将必降”。如果兵力是对方的5倍(五则攻之),攻方可凭其兵多将广、心齐气盛的时候,先发制人,强行攻城,以求速战速决,一举破城。如果兵力不相上下,则采取偷袭的方法,在守军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袭进城。
孙子:《孙子兵法》,南宁:广西民族出版社,1995年,第29页。)
冷兵器时代抛石机及其攻城示意图
苏峻军在打败京畿西南方向的守军后,下一步就面临攻打建康。建康都城四面环水:北面是北湖(玄武湖);西面是宽阔的长江,江边秦淮河入江口是重兵把守的石头城要塞;南面是秦淮河,当初王敦之乱,钱凤军就是在这里被苏峻军横击遭重创;东面是青溪,青溪相对于其它三面的水系,水面不宽,水流平缓,是建康城防的薄弱之处。苏峻军是北方军,以步骑兵为主,不擅水战,且数量与建康的守城兵力相比并不占优,顺江而下攻打建康城临水的西面、南面和北面,难度都很大。但如果偷袭防守相对薄弱的东面,制胜把握较大。
在分析完敌我态势和山川形势后,苏峻制定了避敌正面、迂回奔袭,出其不意、乘隙捣虚,重点突破、分割包围的攻城方案,拟率军从陆上进发,偷偷逼进建康。偷袭行动的前提是隐蔽突然。在定下进攻方向和进军路线后,苏峻军立即出发,乘夜潜进,先向东经丹阳(今江宁丹阳镇)、秣陵(今江宁秣陵关)后,再折向北,渡过秦淮河上游,迂回绕到建康城的东北面,进至建康城防的薄弱之处。后来的胜利证明,苏峻军以迂为直的进攻路线,是一条进军里程最远但同时又是最近的路,因为路上没有什么障碍。在行军过程中,步骑兵快速机动的优势也发挥得淋漓尽致。2月1日,苏峻军就开至建康东北面的蒋陵(吴大帝孙权陵,今梅花山),进而潜入覆舟山(今九华山)附近,这个地方在台城之北,距离台城举目可见。
钟山余脉示意图
钟山要害之一在其西麓到富贵山一段,六朝时称为龙尾坡或龙脖子,海拔50米,此处地势高亢,可俯瞰建康城,为当时的征战要地。龙脖子东连钟山第三峰,西接富贵山。富贵山海拔86米,东西长约1公里,南北宽300米。富贵山西接今九华山,六朝时名为覆舟山,形状狭长,顶呈平行,两头渐低,形如覆舟,因名。又因北临玄武湖,而称玄武山。覆舟山海拔61米,虽不高,但西近台城,关系宫城的安危,与龙尾坡、蒋陵同为军事要隘。九华山西南是今北极阁,山势浑圆,形似鸡笼,亦称鸡笼山、鸡鸣山,海拔60米。这些连续不断的山冈,在军队战斗力不强的六朝时期,具有重要的军事价值。
当苏峻军神不知鬼不觉到达覆舟山时,庾亮闻讯大惊,再次为自己的麻痹大意、固执己见而后悔不已。如果当初听了参军陶回的话,趁苏峻军对进军路线不熟悉,又是夜行军,在半路上设伏,以静制动、以逸待劳,局面不可能如此岌岌可危。
今日台城,为明城墙一段;当时台城在九华山、北极阁南
兵临城下,建康城内就像炸开的锅一样,人心惶惶,王公贵族和官僚大臣竞相把家眷送到外地避难。庾亮立即让卞壸都督大桁(秦淮河上朱雀航)以东军事事务,卞壸这名耿直的大臣,终于被庾亮一系列错误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也将他的人生永远定格在晋成帝咸和三年(328年)。
卞壸(画像)
东晋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书法家(尤善草书),累事三朝,两度为尚书令。为人刚正不阿,不畏权贵,维护朝廷纲纪不遗余力,深得晋明帝欣赏,列为顾命大臣,朝中大臣对其又敬又怕。在晋成帝登基大典上,当众斥责缺席的三朝元老王导,逼得王导带病赶来。苏峻叛乱期间,统兵抵抗叛军,带伤冲锋陷阵,最终战死。其子也战死殉国。乱平后,赠侍中、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时人赞道:“父死于君,子死于父,忠孝之道,萃于一门。”明成祖朱棣也赋诗称赞:“父将一死报君恩,二子临戎忍自存。慨慷相随同日尽,千古忠孝表清门。”
卞壸临危受命,没有丝毫犹豫,马上率领守军联合侍中钟雅、郭默、赵胤等将领,同苏峻军大战于西陵(今钟山南麓的孙权陵)。苏峻军凶悍无比,战斗数个回合之后,卞壸军惨败,死伤数千。苏峻军则一鼓作气,乘胜追击,晋军节节败退。
晋军与苏峻军大战的西陵战场(孙权陵),即钟山南麓梅花山一带
2月7日,苏峻军攻至青溪栅,卞壸再度率军迎敌。卞壸虽拼死力战,但无法阻挡叛军进攻的步伐。偏偏这时天公又不作美,刮起了东风,苏峻军由东往西,顺风放火。烈火熊熊,烟雾四起,朝廷的各个衙门官署在烈火中荡然无存。卞壸军一片混乱,苏峻军乘乱追敌,斩杀无数。主帅卞壸身负重伤,忍着巨痛举刀厮杀,最终战死在乱军之中。他的两个儿子看见父亲战死沙场,也毫不犹豫,挥刀闯入敌阵,战斗到最后一刻。领兵戍守云龙门(殿前大司马门内叫云龙门,为殿前正门)的丹阳尹羊曼羊曼(274~328年):山东新泰人,西晋开国元勋、太傅羊祜兄弟之孙,性放纵,好饮酒,有气节,历任黄门侍郎、尚书吏部郎、晋陵太守。在
苏峻之乱中战死,乱平后,追赠太常。
、黄门侍郎周导、庐江太守陶瞻(陶侃的儿子)奋力拼杀,最后寡不敌众,相继战死。
庾亮成了丧家犬
卞壸、羊曼等大将一一战死,惹出滔天大祸的庾亮闻听敌军突入台城,只得硬着头皮亲自出战,作最后一搏。他刚率军到都城宣阳门(南面正中的大门),此时的晋军已是惊弓之鸟,“未及成列,士众皆弃甲而走”。
《资治通鉴》(卷94•晋纪十六•成帝咸和三年),第2950页。
曾经那么不可一世的国舅,现在却落得如此狼狈不堪,成了无处藏身的丧家犬。京城没有容身之处,无奈之下,庾亮只得带着兄弟乘船向寻阳逃窜,投奔驻守那里的温峤。他临走前向钟雅说:“后事深以相委。”
《资治通鉴》(卷94•晋纪十六•成帝咸和三年),第2950页。
小船刚准备走,遇上乱兵上船抢劫,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庾亮的左右侍从慌忙用箭射敌,竟误中船上舵手。船上人都大惊失色,准备逃散。庾亮此时却镇静如钟,一动不动,慢慢地说:“这种手法怎么能让他射中贼寇呢!”(此手何可使著贼),众人的情绪才安定下来。
《资治通鉴》(卷94•晋纪十六•成帝咸和三年),第2951页。
庾亮一走了之,留下来受苦的却是建康的大臣和百姓。苏峻军攻入都城后,流民集团破坏性一面暴露无遗,“裸剥士女,皆以坏席苫草自障,无草者坐地以土自覆,哀号之声,震动内外”。
《资治通鉴》(卷94•晋纪十六•成帝咸和三年),第2951页。
他们又驱役百官,光禄勋王彬等人都被强迫当苦工负土至蒋山,沿途被叛兵鞭打脚踹,形同奴隶。
攻下建康城后,苏峻假诏大赦天下,只有庾亮兄弟不在赦免之中。他封自己为骠骑将军、录尚书事,祖约为侍中、太尉、尚书令,并“改易官司,置其亲党,朝廷政事一皆由之”。
《晋书》(卷100•苏峻传),第2630页。
这次庾亮在与苏峻较量中败下阵来,笔者认为有三大因素造成了他的失败。
输在冒进。在治国理政上,庾亮不合时宜地叫停王导宽和的“网漏吞舟”政策,改换激进的“任法裁物”方略,气病了司徒王导,杀害了南顿王司马宗,贬谪了西阳王司马羕,吓走了丹阳尹阮孚。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更别说领兵打仗了。当庾亮率军在宣阳门抵抗叛军时,阵势还没有拉开,将士们就纷纷丢盔弃甲溃逃,不战自败,也说明庾亮不得人心。在解决流民帅这个长期困扰朝廷的老大难问题上,庾亮也缺乏政治智慧,在时机还不成熟时,刚愎自用、一意孤行,轻率回召苏峻,欲解除其兵权,逼得苏峻狗急跳墙,与祖约结盟造反。
输在轻敌。苏峻不应诏时,庾亮拒绝江州刺史温峤和“三吴”地区出兵支援的请求,忽视京畿西南方向采石等重要据点的防守,致使苏峻先发制人,抢先渡江,夺取粮道,攻占要塞,使得京城过早陷入被动的防御局面。在京畿西南防线全面失守后,庾亮不听参军陶回设伏攻击的劝告,致使苏峻军长驱直入,到达难以御敌的建康都城东面。苏峻军兵临城下时,庾亮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派卞壸领军轻率出战迎敌,造成西陵大战失败。首战大败,极大动摇了晋军的军心士气。苏峻军则乘胜追击,放火烧了朝廷的各个衙门官署,打掉了晋军主力卞壸军,主帅卞壸被杀。
输在用人。在慈湖这个建康西南最后一道防线上,庾亮却让左将军司马流领兵据守。司马流是笨蛋、更是软蛋。他到了慈湖,笨得不知道先期设防,致使苏峻军很轻易就偷袭得手。临战时,当听到苏峻军叫阵之声,竟吓得吃东西找不到嘴。关键时机和关键部位用这样的人,不败才怪。现在我们常说,要把放心的人放在不放心的岗位上,就是这个道理。
荆州陶侃统兵平叛
在京城建康落入叛军之手,城内百姓惨遭蹂躏之际,荆州刺史、临近古稀的老将陶侃,抛弃与庾亮的个人恩怨,响应温峤号召,联合各路人马,力挽狂澜,合力打败了苏峻叛军,使东晋政权度过了第二个难关。
陶侃出山,对垒苏峻
陶侃(画像)
江西鄱阳人,晋代著名诗人陶渊明的曾祖父。他不尚清谈、精勤吏职,不喜酒赌、洁身自好,在颓废盛行的东晋,做到出污泥而不染。先后参与平定杜弢起义、陈敏作乱、苏峻叛乱,为建立、巩固、挽救东晋政权,做出重要贡献。他出身贫寒,在西晋风云变幻中,冲破门阀政治为寒门入仕设置的重重障碍,当上东晋炙手可热的荆州刺史,实属不易。尚书梅陶评价:“陶公机神明鉴似魏武(曹操),忠顺勤劳似孔明(诸葛亮)。”
当失魂落魄的庾亮兄弟乘船逃到寻阳,温峤这才得知建康失守,皇帝落入了苏峻之手,于是嚎啕痛哭。但眼泪救不了国难,温峤只得同庾亮商量对策。温峤知道自己兵力薄弱,要对付强大的叛军,如同鸡蛋碰石头。于是温峤想到了陶侃,派人去邀请德高望重、兵强马壮的荆州刺史陶侃,让他出山充当盟主,统兵讨伐叛军。
温峤推举陶侃当盟主,这是一个聪明的决策。众所周知,荆、扬二州地处长江中游和下游,是东晋政治、经济和军事中心地域,“江左大镇,莫过荆、扬”。荆州一直是“甲兵所聚”之地,不仅地理位置重要,粮米供应充足,而且荆楚风俗悍勇,又多当地“蛮僚”入充将士,战斗力十分强悍,种种优势几乎占全。建康位居下游,虽九重帝居,群城(垒)围拱,但只要上游的荆州兵锋指下,下游的京城马上岌岌可危。南方政权一般都把当朝重臣放在荆州,荆州往往是南方政权存亡的关键之地。东晋大将王敦第一次造反,能够轻易拿下建康,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他时为荆州刺史,具有得天独厚的造反条件。
但问题是陶侃会接受温峤的邀请吗?要知道陶侃已经69岁了,况且温峤那里还窝着一个让老人家很不喜欢的庾亮。陶侃向来就对外戚庾亮专权非常反感,当初自己未能参与接受遗诏当上辅政大臣,就怀疑是庾亮搞的鬼。此外,庾亮还大修石头城防备陶侃(君侯修石头以拟老子,这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行径,更让陶侃不爽。因此,当温峤的使者来邀请陶侃出山时,他就对使者推脱说:“我是守戍边疆的将领,不敢逾越职分。”(吾疆场外将,不敢越局。)
《资治通鉴》(卷94•晋纪十六•成帝咸和三年),第2956页。)
《资治通鉴》(卷94•晋纪十六•成帝咸和三年),第2954页。)
温峤深知陶侃对战局的重要性,于是反复写信劝说:“假令此州不守,(祖)约(苏)峻树置官长于此,荆楚西逼强胡,东接逆贼,因之以饥馑,将来之危,乃当甚于此州之今日也。仁公(陶侃)进当为大晋之忠臣,参桓(齐桓公)、文(晋文公)之功;退当以慈父之情,雪爱子之痛。今约、峻凶逆无道,痛感天地,人心齐一,咸皆切齿。今之进讨,若以石投卵耳。”
《资治通鉴》(卷94•晋纪十六•成帝咸和三年),第2955页。
温峤的使者也劝道:“苏峻,豺狼也,如得遂志,四海虽广,公(陶侃)宁有容足之地乎?”这些劝告真实恳切,切中要害,真情实感溢于言表。陶侃不能不为之所动,何况他起初“拒绝出兵”,也是在摆个谱,有意教育教育庾亮,让年轻人知道如何尊老敬贤,并不是真正不想出兵。在温峤再三请求后,陶侃果然以国家为重,甚至顾不上参加儿子的丧礼,立刻发兵日夜兼行赶往寻阳。
5月,陶侃军到达寻阳。温峤自然高兴,庾亮却很害怕,外间也有谣传,说陶侃要斩庾亮以谢天下。没办法,庾亮只能硬着头皮去见陶侃。不过,寄人篱下的庾亮很识时务,表现没有再让人失望。一见面,庾亮就下拜谢罪,引咎自责。大敌当前,将帅同心最重要,久经沙场的老将陶侃深知这一点,且见庾亮认错态度尚好,于是就高风亮节,冰释前嫌,原谅这个国舅爷。荆州刺史陶侃出兵,局势陡然改观,温峤原来只有7000兵马,陶侃一来,兵力骤增到4万,声势浩大,远近震动。
《晋书•温峤传》记作“6万”,《晋书•成帝纪》、《资治通鉴》均记作4万。
陶侃兴师征讨苏峻(明版画)
晋平苏峻示意图
陶侃军到达寻阳,稍作休整后,就与温峤军合兵一处,立即编队向建康进发,旌旗逶迤700里,军威浩荡。建康城内的司徒王导早就看不惯苏峻,见陶侃起兵,就密令三吴地区发动义兵,配合进攻。会稽内史王舒派庾冰兼领奋武将军,领兵1万,向西渡过浙江(今钱塘江),朝京城进发。吴兴太守虞潭、吴国内史蔡谟、前义兴太守顾众等人纷纷起兵响应。为全面有力地对付苏峻军,陶侃让王舒监浙东军事,虞潭监浙西军事,扬州郗鉴都督扬州八郡诸军事,王舒、虞潭都听从郗鉴的调度。这样,就形成了东西南三面合击建康的态势。
见此,苏峻亦调兵遣将,排兵布阵。由于西路的陶侃军兵力甚为强盛,且善于水战,苏峻把这一路作为主要防御方向。为集中兵力,苏峻主动从姑孰(今当涂)撤退,收缩兵力,据守石头城,凭借石头城有利的防卫条件抵抗西路军。非常有意思的是,当初庾亮为防备敌人而修缮的石头城,今天却被敌人用来防备自己,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为挟天子以抗西路军,苏峻不顾大臣反对,强迫小皇帝移驾石头城,于是“帝哀泣登车,宫中恸哭”。
《资治通鉴》(卷94•晋纪十六•成帝咸和三年),第2956页。
小孩子年仅7岁,忽然从他所熟悉的皇宫被逼搬家,并且是要住进一座空仓库中,其惊惧可想而知。东路方面,苏峻指派驻守在三吴地区的张健、管商等部阻击吴会方面的晋军西进,后又指派驻宣城的韩晃军向东进攻牵制策应。建康城防,苏峻让左光禄大夫陆晔负责朝廷的日常事务,逼迫居民全部撤往台城后面的苑城,由自己的将领匡术率兵驻扎在苑城守护。
陶侃率领的西路大军顺江而下,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很快到达茄子浦(今南京西南)。扬州都督郗鉴于广陵起兵渡江,与陶侃军会师茄子浦。雍州(今湖北光化县)刺史魏该也举兵来援。刚到茄子浦,西路军便打了一个漂亮的偷袭战。当时,温峤考虑到南方士兵熟悉水战,而苏峻的士卒则以步战见长,便下令“将士有上岸者死!”
《资治通鉴》(卷94•晋纪十六•成帝咸和三年),第2957页。
意图以已之长,击敌之短,发动水上进攻为主。适逢此时苏峻赠送粮米一万斛给祖约,祖约派司马桓抚等人相接。温峤参军毛宝毛宝(?~359年):阳武县(今河南省原阳县)人。平定苏峻之乱时起了关键作用,先是劝谏温峤与陶侃联兵平叛,后在茄子浦偷袭苏峻的粮草,再是击退皖城祖约部将,最后一把火烧了苏峻在句容和湖孰的存粮。乱平,因功封州陵侯,守邾城,后赵石虎派兵攻之,城陷赴江自溺。率领1000人为先锋,告谕士兵说:“兵法,‘军令有所不从’,岂可视贼可击,不上岸击之邪!”
《资治通鉴》(卷94•晋纪十六•成帝咸和三年),第2957页。
他遂不顾温峤不准上岸的指令,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战机,逾令前往偷袭桓抚军,尽数劫获粮米,杀贼兵近万,打了一个以一抵十的大胜仗,“(祖)约由是饥乏”。
《资治通鉴》(卷94•晋纪十六•成帝咸和三年),第2957页。
不仅祖约军缺粮饥乏,而且也打击了苏峻军的士气。西路军首战告捷,士气大增。
陶侃军继续向石头城进逼,5月29日,到达蔡洲(今江宁县西南12里江中,当时靠岸)。陶侃屯军查浦(今秦淮河入江口南10里),温峤屯军沙门浦(今南京市西)。
庾亮急于立功赎罪,让自己的手下大将王彰打前锋,没想到王彰部却被苏峻军大将张曜部打了个落花流水。败后,庾亮羞愧交加,欲哭无泪,只得把自己的兵符上交陶侃请求处分。陶侃倒是幽默,派人转告庾亮说:“古人曾三次遭败,您才有两次。不过当今形势急迫,不能次次这样。”(古人三败,君侯始二。当今事急,不宜数尔。
《资治通鉴》(卷94•晋纪十六•成帝咸和三年),第2958页。)
西路主力军快到石头城时,众将都想马上与苏峻军决一死战。陶侃深知苏峻军身经百战,早先在江北常与后赵的羯族军队拼杀,骁勇凶悍,一般的晋军打不过这支队伍。他拿定主意,待敌军势减弱后再打,说:“贼众方盛,难与争锋,当以岁月,智计破之。”
《资治通鉴》(卷94•晋纪十六•成帝咸和三年),第2958页。过后晋军几次与叛军交战,果真无功而返,证明陶侃对形势看得很准。
王舒、虞潭的东路军在与苏峻军张健、管商等部的交战中也是负多胜少,推进缓慢。为防止苏峻军占领建康东面屏障京口(今镇江),陶侃令郗鉴和后将军郭默退军回守京口,并让他们建立大业(今丹阳北)、曲阿(今丹阳)、庱亭(在武进西北)三座营垒,以抗敌军,同时让郭默据守大业。
6月,祖约派祖涣、桓抚部偷袭湓口(今江西九江东),想来个釜底抽薪,切断陶侃军的后路。陶侃闻讯,准备亲自领军回击,这就势必影响对建康的进攻。前锋将军毛宝学了一回他的祖先毛遂,主动请缨前往。祖涣、桓抚军经过皖城(今安徽潜山),顺势攻击谯国内史桓宣部。毛宝率军前往救援,因力量悬殊,被祖涣、桓抚军打败,他的腿也被箭射穿后牢牢钉在马鞍上。毛宝真不愧为一员猛将,他让人踩着马鞍拔下箭,血流满了战靴。不过,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颇有当年关羽刮骨疗伤、面不改色的英雄气概。包扎好伤口,毛宝率军连夜反攻,祖涣、桓抚军猝不及防,大败。湓口之危遂解。
7月,祖约的部下私通后赵,引后赵军队渡过淮河,趁虚袭击祖约军的后方。祖约大败后丢弃寿春老巢,向南逃奔历阳,大片土地被北方政权夺去。这既是对叛军的不利消息,也是东晋的一大损失。苏峻的心腹路永、匡术等听说祖约败讯,劝苏峻杀死王导等大臣,另外安置自己的心腹。苏峻没有采纳,引发路永等人的不满,王导乘机将路永策反。9月3日,王导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和路永一起逃到陶侃军驻守的白石垒(今幕府山南麓),同时也带去许多可贵的叛军情报。
尽管失掉盟军祖约的支持,苏峻军所受的影响还不是很大。叛军兵势依然很盛,东西出击,兵锋所至,大多取胜。许多人认为“峻狡黠有胆决,其徒骁勇,所向无敌”。
《资治通鉴》(卷94•晋纪十六•成帝咸和三年),第2961页。
“及累战不胜,(温)峤亦惮之。”
《资治通鉴》(卷94•晋纪十六•成帝咸和三年),第2961页。
更要命的是,温峤军快没粮了,不得不向陶侃借粮。晋军一点也看不到胜利的曙光,连主帅陶侃也打算退回荆州,以防自己的老巢发生意外,至于平定苏叛,想留待日后再说。但温峤坚持要打到底,还责备陶侃不该“违众独返”。毛宝知道光说没什么用,要用行动表示决心,遂自告奋勇,领兵上岸去烧敌军粮草。他对陶侃说:“如果我不能成功,到时您再走,众人便不会怪罪”(若宝不立效,然后公去,人心不恨矣。
《资治通鉴》(卷94•晋纪十六•成帝咸和三年),第2962页。)
毛宝果然不负众望,一把火就把苏峻储存在句容、湖孰(今江宁县湖熟镇)的粮库给烧光了。此一行动太给力了,晋军士气为之一振,陶侃也决定留下来,打到底。
苏峻醉亡,群龙无首
咸和三年(328年)9月25日,发生了一件万分离奇的事情——苏峻醉战阵亡!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大业垒的晋军遭苏峻的两员大将张健、韩晃部猛攻,已经到了“人饮粪汁”的地步。守将郭默害怕,悄悄突围溜走了。大业垒眼看不守,如果丢了,京口就很危险。因此,把守京口的郗鉴立即请求陶侃派兵救援大业。陶侃本想领兵前去,但长史殷羡劝道:“吾兵不习步战,救大业而不捷,则大事去矣。不如急攻石头,则大业自解。”
《资治通鉴》(卷94•晋纪十六•成帝咸和三年),第2962页。
陶侃认为这个“围魏救赵”办法很好,于是亲率水军攻向石头城,从南面挑战叛军;并让庾亮、温峤、赵胤等人率步兵精勇1万,从白石垒向南出击石头城,在陆上挑战叛军。
建康城西部和北部地势示意图
白石垒是陶侃军6月初为对抗苏峻军,在幕府山南麓修筑的一个堡垒据点。陶侃军大多是水师,在长江上占有优势;叛军多步骑兵,在陆上有优势;陶侃军要攻下建康,最终还得登陆作战。在刚开始的几次小规模登陆进攻战中,陶侃军都没有捡到便宜,于是很多人建议在秦淮河口南的查浦筑垒待敌。监军李根力排众议,要求筑垒于白石,说:“查浦地下(地势低下),又在水南,惟白石峻固,修之,灭贼之术也。”
《晋书》(卷66•陶侃传),第1775页。
这个建议被陶侃采纳后,李根带兵连夜修筑白石垒,只用了一个晚上就竣工了,施工速度相当惊人。建成的白石垒北依幕府山,面向长江,通玄武湖的宽阔水面,登陆可守,下水可攻,成为打在叛军背后的一颗钉子。
苏峻早就想拔掉北面白石垒这个眼中钉,前几次出兵攻打,遭遇晋军顽抗,都没能拿下。这次白石垒官兵倾巢出动,自己送上门来,苏峻很是高兴,立即统率8000精兵迎战。苏峻先派儿子苏硕和部将匡孝领数十骑,逼近赵胤军,将其打败(峻遣子硕与孝以数十骑先薄赵胤,败之)。
《晋书》(卷100•苏峻传),第2630页。)
笔者认为,赵胤军被苏硕、匡孝区区数十骑击败,佯败的可能性很大。赵胤旨在诱敌深入,放长线钓大鱼。晋军兵败之时,苏峻正在犒劳将士,乘着醉意远远望见赵胤军败逃(峻方劳其将士,乘醉望见胤走,说:“匡孝能败敌,我反倒不如他吗!”(孝能破贼,我更不如邪!)。
《晋书》(卷100•苏峻传),第2630页。)
《晋书》(卷100•苏峻传),第2630页。)
于是把打仗视作儿戏,撇下士众,只和数名骑兵向北突击敌阵。这时酒劲发作,加上风吹颠簸,苏峻摇摇晃晃,平时的英武只剩下空架子,更无法向前突进。当苏峻坚持不住准备回奔白木陂(今南京城北15里,亦称苏峻湖,陂指水塘)时,坐骑突然遇障失足。陶侃军的部将彭世、李千等人抓住这个天赐良机,一齐向苏峻投去矛枪,一时间“枪雨”像箭一样朝苏峻身上飞来,苏峻立即坠落马下,被晋军一拥而上,乱刀砍死。“斩首而脔割之,焚其骨,三军皆称万岁。”
《晋书》(卷100•苏峻传),第2630页。
一代枭雄苏峻,就这样稀里糊涂送掉了性命,让人难以置信!
白木陂(今苏峻湖,苏峻酒醉丧命处,在今挹江门旁小桃园)
酒多误事,古往今来皆如此。苏峻命丧白木陂,就源于酒后逞匹夫之勇。当今酒驾违法又害人,所以现代人都知道“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苏峻死后,他的部下多少会从血的教训中悟出“打仗不醉酒,醉酒不打仗”的道理吧。
主帅一死,气焰嚣张的叛军锐气顿泄,纷纷缩回石头城。军中不能一日无帅,苏逸(苏峻的弟弟)被推举为三军统帅。两军对抗的局势随着苏峻的猝死而风云突变,继任者苏逸被迫关闭石头城门,转攻为守。
叛军覆灭,庾亮自贬
温峤见苏逸闭门不出,便打起心理战。他设立行台,布告远近,凡是朝廷原任官吏爵禄在二千石以下的,都传令他们赶赴行台报到,既为晋军的官兵鼓劲,又劝暂在叛军中的官兵来降,于是“至者云集”,这使得紧闭城门的叛军士气越发低落。苏峻外派东线作战的大将韩晃听说主帅已死,立即从大业带兵赶回石头城支援,大业之围遂解。苏峻军管商、弘徽部攻打庱亭(在武进西北)壁垒,被督护李闳、轻车长史滕含部击败。管商逃奔到庾亮处投降,其余士众都归从苏峻军部将张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