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牙人为传说中东方富庶的印度与中国所诱惑,自亨利王子时代开始,即沿着非洲西海岸一步步地进行海外探险;他们经过近一百年的努力,经佛得角、好望角、坦桑尼亚、印度果阿,到达马六甲,并沿途建立起了一系列的海上要塞与贸易站。
公元1514年,有个叫乔治·阿尔瓦雷斯的探险家,在马六甲华人的引领下,以商人的身份来到广州屯门附近的海面,通过香料贸易,完成了与中国的第一次接触。
期间,阿尔瓦雷斯偷偷溜上岸,依照探险家的习惯,在屯门的岸边立了一块刻有葡萄牙王室徽记的石碑,以表明他为葡萄牙发现了新土地。根据此前教皇的圣谕,以及葡萄牙人与西班牙人签订的瓜分地球的条约,葡萄牙人率先发现了中国,那么中国就应归葡萄牙的势力范围。
可是,葡萄牙人很快就意识到中国是个例外,在屯门立的那块石碑,对中国而言,不过是一块烂石,毫无意义和价值。而更憋气的是,他们很快发现,中国人比他们还要傲慢。中国人认为,在全世界,无论已知或尚未知的国家,都属于它的臣藩;并且这些臣藩还分三六九等,像葡萄牙这样的陌生远夷,连朝贡的资格都不够,更遑论与之平等做生意了。
尽管如此,葡萄牙人还是认为他们必须与中国打交道,他们认为自己有义务将自己国家的势力扩张至世界的每个角落;所以数年之后,他们谨慎地向中国派出了一个使团。
这个使团的负责人是个伪中国通,名叫皮雷斯。此人狂妄自大、自以为是,他的中国之行,注定会不愉快。
1. 亨利王子的事业
葡萄牙人能够来到中国,本身就是一个传奇。
葡萄牙的兴起,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个异数,多少有点不可思议。这个处于伊比利亚半岛最西南端的小国,一百多年前还国贫民寡,即便在当时尚未完全走出中世纪的欧洲,它也是个毫不起眼的边缘国家。
葡萄牙原是西班牙的一部分。公元七世纪,阿拉伯帝国兴起,以疾风扫落叶之势,征服了地中海东岸及北非等地,建立起了一个跨越亚、非、欧三大洲的帝国。公元七一一年,阿拉伯帝国的5万军队渡过直布罗陀海峡,横扫伊比利亚半岛,征服了西班牙。
然后,阿拉伯帝国以此为跳板,向北越过比利牛斯山,侵入法国,试图消灭基督教世界。可是他们的战线太长,在图尔附近遭遇基督教军队的顽强抵抗,被迫退回山南的半岛地区。
西班牙残部在欧洲各基督教盟友的支持下,于比利牛斯山区建立根据地,展开了艰苦卓绝的抵抗复地运动。
公元一〇三一年,阿拉伯帝国在伊比利亚半岛的统治崩溃,自行分裂成了许多小国。退缩在北部山区的基督徒趁机向南扩张,驱逐阿拉伯人与柏柏尔人,逐步控制了伊比利亚半岛的大片区域。基督徒稳步推进,公元一〇八五年,他们攻占半岛中部的重要城市托莱多,西班牙人针对阿拉伯人的光复运动几成胜局。
胜利在望,葡萄牙人希望建立一个独立于西班牙之外的国家。经过不断抗争,葡萄牙人于公元一一四三年宣布正式独立,并随后收复里斯本,建都于此。
公元一二七九年,葡萄牙国王迪尼斯一世继位。他在全国范围内排斥西班牙语,推广葡萄牙语,并创立了葡萄牙的第一所大学。
公元一二九七年,葡萄牙与西班牙签订《奥卡尼塞许条约》,明确了国界。大致上,葡萄牙人与西班牙人共分了整个半岛,只有半岛最南端的格拉纳达地区仍控制在穆斯林手里。
葡萄牙人得到了伊比利亚半岛总面积的约六分之一,领土位置紧邻大西洋,狭长而封闭——它的东面与北面被西班牙包围,西面与南面是浩瀚的大西洋,也就是说,葡萄牙若想与宿敌西班牙以外的世界交往,它只有乘船走海路,别无他法。
公元一三四七年,由十字军东征带回的鼠疫在欧洲蔓延,这种可怕的黑死疾病,很快夺走了2500万人的生命,欧洲的人口损失了约三分之一。
葡萄牙躲在欧洲偏僻的角落里,受鼠疫的影响并不是很大,它的经济与人口都相对出现了迅速增长,国力渐趋强盛。
这时,葡萄牙出现了一位传奇人物。此人是国王若奥一世的三子,号称亨利王子。据说,亨利王子诞生时,星象家预言他“必将进行伟大而高贵的征伐,而且必将发现他人无法看到的神秘东西”。
亨利在葡萄牙最南部的阿加维省任总督,他知识渊博,生活严谨,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亨利热衷于航海事业,他渴望能让葡萄牙的商船自由进出地中海。那时直布罗陀海峡为穆斯林控制,地中海相当于穆斯林的内湖。为获取一个进入地中海的据点,公元一四一五年,他率兵突袭了穆斯林摩尔人控制的休达要塞,仅用一天就将之攻陷。
休达城位于直布罗陀海峡北非一边的东南角,背靠摩洛哥,与西班牙的穆斯林控制区隔海相望,是战略位置险要的咽喉之地。他的这一举动,后来被历史学家赋予了特殊意义——被视为葡萄牙人乃至欧洲人向外扩张的开端。
公元一四一七年,摩尔人的军队发动反攻,包围了休达。亨利率兵救援,在北非待了三个月。这期间,他从战俘和商人口中得到一个信息:有条古老的商路,可以穿过撒哈拉大沙漠,直达非洲内陆林木繁茂、土地肥沃的一些部落王国,那里有诱人的胡椒、黄金、象牙等。
亨利王子想打开这条商路,但他认为从陆路穿过沙漠根本不现实,因为那里属于穆斯林,葡萄牙人前去只能送死。经过调查研究,他最后作出了一个注定改变世界历史的决定:另辟蹊径,沿着非洲西海岸,从海路到达那些富庶的神秘国家。另外,他还有个大胆的设想,希望最终能找到一条绕开中东与北非的穆斯林控制区,而且能够自由进出印度洋的通道。
当时,属于穆斯林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正咄咄逼人地在小亚细亚与巴尔干半岛上炫耀武力。其疆域之阔、人口之多、军队之强,让整个欧洲大陆都为之惊颤;而横亘在中亚地区的帖木儿阿拉伯帝国,此时虽已衰弱,但仍有效地封锁着古老的丝绸之路。
法国、意大利、英国这些所谓的欧洲强盛地区的人们,若期望通过陆路或地中海自由前往东方,基本等于痴心妄想。
因此,亨利王子计划绕过非洲大陆前往东方的构想,不仅对葡萄牙有意义,而且也是打破整个欧洲孤立状态的不二法门。欧洲要获得在陆地上挑战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能力,大致还需要修炼二百年以上。
据说,亨利王子除了热衷于给葡萄牙寻找财富以外,他还有一个更伟大的目标——寻找失落的约翰长老国,给宿敌穆斯林从背后刺上一刀。根据欧洲人的传说,约翰长老国是个古老的基督教国家,在近东、非洲东海岸,或者在靠近印度乃至中国的某个地方。
为了实现自己的伟大理想,亨利在靠近圣维森特角的一个城堡中定居下来。此地在葡萄牙西南端一个突入大西洋的海岬之上,非常便于眺望大洋。
亨利迅速将那里变成了一个航海探险的基地,他创办了一所航海学院,用来培养勇敢的水手——传授他们远航的技艺,以及天象、地理等方面的知识;同时收罗欧洲各国的航海人才,改进船舶与航海工具,并制造出了一种适宜在大西洋上航行的多桅三角帆船——这种船能逆风行驶,吃水浅,轻便灵活,非常适宜在陌生水域探险。
他接连派出数支探险队,沿着非洲的西海岸南下。这些早期的葡萄牙探险者,除了受命寻找撒哈拉沙漠以南的绿色王国外,还受命一里格一里格(约等于3海里,5.5公里)地向前推进,以期最终找到一条能够绕到东方的新航线。
据说,此时亨利王子的图书馆中已经收藏有《马可·波罗游记》,他热衷于寻找去东方的航线,估计目标已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约翰长老国,而是传说中的印度与中国。
亨利王子大概不知道,就在他的舰队在非洲西海岸小心翼翼地探险之时,在遥远的东方,中国的永乐大帝发布诏令,让郑和率领一支庞大的舰队,到远方、更远方,去向一切能够发现的国家宣扬中国的德威,尽最大努力寻找朝贡国,扩大属于明朝的世界体系。
自公元一四〇五年始,郑和的舰队连续七次下西洋,多次到达非洲东海岸。
这是件非常有趣的事,在非洲大陆的东西两岸,葡萄牙的舰队与中国的舰队同时在进行探险,而且它们彼此对另一方毫无所知。假如那时葡萄牙的舰队能绕过好望角进入印度洋,或者中国的舰队能进入大西洋,两支舰队在海上相遇,葡萄牙人一定会惊得目瞪口呆,因为中国的舰队不仅装备水平比他们高,而且规模大得超出他们的想象。那时,葡萄牙人一支探险队全部船只的吨位合计,也超不过一艘中国的巨舰。
中国一心往西探索,葡萄牙一心往东探索,假如这种趋势进行下去,中国舰队与葡萄牙舰队早晚会在非洲附近的某个海域相遇。可是,这样的场景最终没有出现,当公元一四九七年达·伽马率领葡萄牙的舰队最终绕过好望角,进入印度洋时,他发现印度洋上空空荡荡,中国的舰队只将一些传说留在了沿海的土著人中间。
原来,中国从公元一四三三年起突然执行孤立主义政策,终止了激动人心的航海事业——拆毁舰船,藏起航海图,退缩回东亚大陆,而且它的孤立主义政策异常坚决,对海上的事从此不再关心。
公元一四六〇年,亨利王子病逝。在他的有生之年,葡萄牙的航海图才刚刚标到非洲海岸北部的三分之一处,也就是佛得角及冈比亚一线。可是,这对葡萄牙人而言,不是海洋探险事业的终止,而仅仅是个开始,这不仅因为他们从海洋探险中尝到了巨大的商业甜头,而且还源于一种根深蒂固的宗教热情——打击穆斯林,把远方的异教徒从盲目的偶像崇拜中拯救出来。
2. 教皇的圣谕
西班牙人开始嫉妒邻国在海上的扩张。
公元一四七九年,西班牙与葡萄牙签定了《阿尔卡索瓦斯条约》,规定对于未知的世界,以加那利群岛的平等线为界,分为南北两个部分,北部归西班牙开发,南部由葡萄牙支配。
加那利群岛在摩洛哥的南部边境线附近,西班牙的意思是,北非地区以及所有在亚欧大陆上的异教徒区域都归它,而把南部非洲留给葡萄牙。这对葡萄牙显然不公平,但葡萄牙人认了,因为他们明白,北非以北的穆斯林太强大,西班牙根本无力招惹,划给它也是白划,西班牙唯一能够有所作为的区域,也不过是地中海以南的北部非洲。
西班牙人何尝不明白这一点,但他们的目标本来也仅限如此。公元一四八二年,西班牙开始收复最后一片国土,对盘踞在半岛南端的穆斯林发动进攻。这场战争进行了十年,直到公元一四九二年,它才攻克穆斯林的最后一个堡垒,艰难地推进到直布罗陀海峡,统一了全国,取得了属于自己的南方出海口。
这个过程让西班牙人感到沮丧,他们意识到穆斯林的强大,对经略北非不再抱有信心。
就在这一年,有个名叫哥伦布的意大利人来到西班牙,请求国王资助,以实现他避开中东、北非的穆斯林,向西航行,绕地球半圈到达东方国家的目标。
哥伦布自幼热爱航海冒险,他读过《马可·波罗游记》,非常向往印度和中国。那时,地圆说已经在欧洲盛行,哥伦布对此深信不疑。在此之前,他到葡萄牙推销自己的事业,但是葡萄牙人在三年前已经到达了非洲最南端的好望角,他们感觉可以直接向东到达印度与中国,根本不需要向西绕圈子,因此拒绝了哥伦布的请求。
西班牙国王正为没有葡萄牙人的运气而苦恼,哥伦布的到来让他豁然醒悟。尽管当时许多人将哥伦布看成江湖骗子,他还是决定赌上一把,准备花点资本与葡萄牙竞争未来。
公元一四九二年八月三日,哥伦布受西班牙国王的派遣,带着国王给印度君主和中国皇帝的国书,率领三艘帆船,自巴罗斯港下大西洋,径直向西方驶去。
经过七十个昼夜的航行,当年十月十二日凌晨,一片陆地出现在海平线上,那是一个海岛。哥伦布大为惊喜,自认为到达了亚洲的东部边缘,或者是印度附近,遂将之命名为圣萨尔瓦多,也便是神圣救世主的意思。其实,他到达的根本不是亚洲,而是中美洲加勒比海地区的巴哈马群岛。
哥伦布发现“印度”的消息不久传到了葡萄牙,葡萄牙人深为不安,他们放出风去,声称根据《阿尔卡索瓦斯条约》,哥伦布在大西洋西边发现的那片大陆,在条约分界线以南,不属于西班牙,应属于葡萄牙(实际上在分界线以北,属于西班牙)。
哥伦布得知消息后不敢怠慢,赶紧写信报告西班牙国王,说葡萄牙有与西班牙竞争新发现领土的意思。西班牙国王大为吃惊,他知道西班牙在海上不是葡萄牙的对手,所以连忙去恳求教皇亚历山大六世,请他将哥伦布发现的陆地划给西班牙。
那时,教皇名义上是欧洲最高的统治者,他有权颁发许可证,分配全世界任何不为基督教统治者所拥有的土地。换句话说,所有的穆斯林与异教徒控制的区域,不管是已知的,还是未知的——地球表面积的90%以上区域——其世俗专有权,都归教皇分配。任何基督教国家,只要得到教皇的许可,就可以随便侵入、征服与统治异教徒与野蛮人的国度,其他欧洲基督教国家不准横加干涉或参与竞争。
教皇亚历山大答应了西班牙国王的请求,发出教皇训谕:
鉴于忏悔者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已经航行接近印度,并发现了远处的一些岛屿,甚至发现了一些迄今以来别人从未发现过的陆地。那里居住着许多和平生活的人民,他们不穿衣服,不吃肉,有意信奉基督教。兹确认,凡是经卡斯蒂利亚双王(指西班牙国王夫妇)及其继承人所派使节发现的每一处岛屿和陆地,如果从未属教皇管辖,那就归该国王及其继承人充分行使权利。
这道训谕虽然确认了西班牙对哥伦布发现地区的主权,但表述相当模糊:等于说哥伦布没有发现与做标识的地方,葡萄牙人也可以前去发现。西班牙人当然感到不满,因为这样极易让葡萄牙人钻空子,甚至会引发两国在海外的冲突。
西班牙驻罗马大使将自己的忧虑告诉了教皇,教皇明白过来,忙又颁布了一道修正训谕,决定像切西瓜一样,从南极到北极画一道线:
自众所周知的亚速尔群岛和佛得角群岛中的任何地点,向西100里格(约550公里)为界。
线以西授予西班牙,线以东授予葡萄牙。这就是所谓的瓜分地球的教皇子午线。
这道试图体现公平原则的圣谕,却让西班牙人与葡萄牙人都有些不满意。
对于西班牙人而言,他们相信哥伦布的估计——哥伦布根据马可·波罗对亚洲东西宽度的描述,以及托勒密对地球周长的推算,认为从欧洲西去日本的海上距离,不超过5000公里。
哥伦布到达的岛屿与大陆,仔细计算起来,距离欧洲大陆已接近5000公里,因此可能已经到了日本附近。
另外,根据马可·波罗的报告,日本距离亚洲大陆还有约2400公里,也就是说离中国还相当遥远。西班牙人担心,地球的周长不够长,他们再往前探险,有可能越过教皇子午线,进入葡萄牙的势力范围;他们更担心,中国及传说中的香料群岛在中间线以外,位于葡萄牙的那一边。西班牙人坐卧不安,他们希望把教皇子午线再向西挪移,以保证亚洲大陆至少一大部分属于西班牙。
葡萄牙人的心思与西班牙人正相反,在数年前,他们已派遣间谍,经由地中海,通过穆斯林的控制区,探访过印度的西海岸。他们知道地球远比西班牙人推算的要大,绕道好望角东行才是前往印度与中国的最便利之路;而且他们怀疑哥伦布发现的是一块不为人知的新大陆,根本不是亚洲。葡萄牙人不想让西班牙人独占新大陆,所以对西班牙西移教皇子午线的建议,暗中感到高兴——只有如此,他们才有染指新大陆的依据。
公元一四九四年六月七日,葡萄牙与西班牙签订新的条约,决定把教皇子午线向西移动370里格(约2058公里,抵达西经46度),以东归葡萄牙,以西归西班牙。
西班牙认为占了便宜,实际却吃了个小亏,因为这样一来,南美洲有块凸向大西洋的部分,便成了葡萄牙的势力范围。五年后葡萄牙人发现了它,它就是巴西。
至此,西班牙人与葡萄牙人都自认为找到了通往印度与中国的便捷之路,下一步,就看谁最先到达了。
3. 哥伦布vs达·伽马
公元一四九三年,哥伦布结束了第一次跨海航行后,于当年九月,又急不可耐地率领第二支探险队离开了西班牙,径下大西洋而去。他信心满满,自认为一定能跑在葡萄牙人的前头,率先到达印度与中国。这次他的船队规模数倍于第一次,计有各色人等1500名,舰船17艘。
经过数月的探索,第二年,他除了又发现了一些尚处于蛮荒阶段的岛屿外,依旧没有找到传说中的印度大陆或中国。鉴于这次参加航行的人数众多,食品短缺,他不得不做长远打算,决定将大多数的人打发回欧洲,只留下三艘船只,跟随他继续探险。
公元一四九六年六月,在海上游荡了近三年的哥伦布疲惫地返回欧洲,结束了他的第二次探险活动。他依旧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葡萄牙人对哥伦布的失败感到开心,但也切实有了种紧迫感。公元一四九七年七月,葡萄牙国王曼努埃尔决定开始行动,他命令瓦斯科·达·伽马率四艘船只,140名水手,前去寻找印度。
当年圣诞节前夕,达·伽马率领他的船队顺利闯过惊涛骇浪的好望角海域,绕到了非洲的东海岸;第二年四月,到达了肯尼亚港口蒙巴萨。
与渺无人烟的非洲西海岸相比,繁荣的非洲东海岸却更具风险,因为印度洋是穆斯林的势力范围,他们并不欢迎基督徒来这里与他们竞争。所幸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强大海军势力,当时尚没有出现在印度洋上,东非及阿拉伯半岛上各个分散的穆斯林王国,无力联合起来共同对付基督徒。
达·伽马的船队在蒙巴萨港受到当地统治者的冷遇,但当他继续前行到达不远处的马林迪港口时,却意外受到马林迪酋长的热情接待。马林迪酋长是蒙巴萨酋长的宿敌,他认为凡是敌人不欢迎的人,都应该成为他的朋友,而不论此人是否为穆斯林。马林迪酋长为达·伽马推荐了一位极为优秀的海上导航员,此人名叫艾哈迈镕·伊本·马吉德。
达·伽马在印度洋上能得到马吉德的帮助,基本上等于得到神助——此人对印度洋的海况与航线了如指掌。不过后来马吉德为此付出了代价,他不仅受到同族人的责骂,本人也追悔莫及。
这年五月二十日,经过近一个月的航行,葡萄牙船队到达印度南部的卡利卡特港(此港口在半个世纪前,曾多次接待过中国的郑和舰队)。
就在达·伽马到达印度的十天后,也就是公元一四九八年五月三十日,不安分的哥伦布又开始了他第三次的西行寻找印度之旅。此次哥伦布目标明确,他要前去证实前两次航行中听到的关于诸岛之南有一块神秘大陆(即南美洲)的传说,他希望那块大陆是真正的亚洲大陆。
几个月后,哥伦布的船队来到了委内瑞拉的帕里亚湾,从而证实了那块神秘大陆的存在,同时也证实了它并非是印度或中国。哥伦布非常沮丧,脾气变得暴躁不安,与同事们的关系骤然紧张起来。国王特使怕酿出乱子,以管理不善为名解除了哥伦布的职务,将他与他的弟弟逮捕,强行押回西班牙。国王对哥伦布稍加训诫,随即予以释放。
此时,达·伽马已带着香料、肉桂及五六个印度人返航,于公元一四九九年九月回到了里斯本。尽管这次航行代价昂贵——随达·伽马出海的170名水手,只有54人生还——但达·伽马带回的消息还是让曼努埃尔国王激动:第一,那是真正的印度大陆;第二,尽管葡萄牙的商品在那里基本没有销路,但该地区有丰富的香料,而且价格低廉;更重要的是,葡萄牙的舰船与火炮强过本地土著,可以辅以非商业手段。
葡萄牙人已坚信,可怜的哥伦布探访的地方是一块全新的大陆,根本不是日本或者印度;因此他们一边庆祝达·伽马胜利归来,一边开始盘算着怎样从新大陆那里得到些好处。
公元一五〇〇年三月,葡萄牙国王任命的东印度探险队指挥官,率领一支装备有火炮的小型舰队离开里斯本。此指挥官名叫佩德罗·卡布拉尔,以沉着果敢著称。临行前,根据达·伽马的建议,葡萄牙国王交给卡布拉尔一项秘密使命:船队经过佛得角后,不要沿着海岸线折向东南,而是向西南方向兜圈子,远离非洲大陆,深入大西洋,探索哥伦布正在寻找的那片南方新大陆。
这实在是个超级英明的阴谋,因为新大陆与旧大陆之间的最短距离,就在这个位置。从佛得角前往美洲大陆,比哥伦布从伊比利亚半岛去美洲的加勒比地区,航海距离短了将近一半。
大概就在哥伦布为自己的失败唉声叹气之时,卡布拉尔的船队飘抵了巴西东海岸的凸突处。同年四月二十二日,他们在塞古鲁港登陆,并于岸边竖起刻有葡萄牙王室徽章的十字架,宣布这片土地自此为葡王所有,并派人回国传报喜讯。
这片区域理论上确实处于教皇子午线以东,西班牙人无话可讲。
然后,卡布拉尔率领船队重新横渡大西洋,返回并绕过好望角,到达非洲东岸的马达加斯加岛。
公元一五〇〇年九月,卡布拉尔的船队抵达印度卡利卡特港。穆斯林的商船准备袭击葡萄牙船队,卡布拉尔随即迎战,击沉了十艘阿拉伯船只,并炮轰卡利卡特城。随后,他凭借大炮的保护,在奎隆等地设置商站,与印度南部沿海地区建立了正式的贸易关系。
葡萄牙人的成就让西班牙人极为不安。公元一五〇二年五月,哥伦布被重新起用,开始了他的第四次探险之旅。
此时西班牙人已经明白,哥伦布前三次探访的是块新大陆,根本不是亚洲,因此这次西班牙国王给哥伦布的指令非常明确:寻找新大陆通向太平洋的水上通道,尽快查到前往亚洲的航线。西班牙人抱着这样一线希望:找到教皇子午线以西的那部分亚洲,从葡萄牙人手里分一杯羹。
哥伦布穿过古巴岛和牙买加岛之间的海域,驶向加勒比海西部,试图在今巴拿马附近,找到两大洋之间的通道。这次他又失败了,那里虽然离太平洋非常近,但根本没有连接太平洋的通道,他闯入的是一个封闭的葫芦形海湾。哥伦布异常烦躁,他一共有四艘船,一艘在同印第安人冲突时被毁,另外三艘也先后损坏。公元一五〇三年六月,哥伦布只好在牙买加弃船登岸,于次年十一月返回西班牙。
哥伦布此时成了一个没有人同情的失败者,他满怀失望与怨恨,于公元一五〇六年郁郁而终。
与哥伦布的落魄失败不同,他的葡萄牙同行达·伽马成了一名成功人士。就在哥伦布开始他的第四次新大陆探险之旅时,达·伽马也开始了他的第二次东方印度之行。
公元一五〇二年二月,达·伽马率领的舰队开始起航。该舰队拥有各类船只计有21艘之多,其中15艘上装配着大炮。
此次出航,他不仅是为了黄金与香料,还要捎带着去消灭印度洋上的穆斯林船只,以建立起葡萄牙在印度洋上的霸权,因为此时葡萄牙国王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称号:埃塞俄比亚、阿拉伯半岛、波斯与印度的征服、航海和贸易之主。
达·伽马有责任使国王陛下名副其实。
船队途经坦桑尼亚的基尔瓦港时,达·伽马决定对该地的穆斯林国王使用暴力。他以诡术将该国的国王扣押在船上,强迫他向葡萄牙国王臣服。
到达南印度附近的海面时,达·伽马俘获了几条从麦加返航而来的阿拉伯商船,在下令把船上的货物搬取一空后,随即放火焚船,将数百名无辜的穆斯林活活烧死。
达·伽马再次来到卡利卡特港,对当地的印度统治者发出通牒,要求他们驱逐所有的穆斯林。当地的印度统治者稍加犹豫,他便下令杀死38名印度渔夫,并炮轰卡利卡特城。他的恐怖主义手段吓坏了当地的印度统治者,他们屈从了他的要求。
公元一五〇三年十月,达·伽马满载着从印度西南海岸掠夺而来的香料等物,返回里斯本。据说,他此次航行得到的东方珍品——香料、丝绸、宝石等,价值超过本次航行总费用的60倍以上。葡萄牙国王为了奖赏他的贡献,封他为伯爵。
葡萄牙国王兴致勃勃地给教皇写信,声称他已得到确切的消息,在东方的交趾一带有许多基督教徒,众多王国只服从一个叫做大中国的国王。
为了巩固葡萄牙在东方的地位,国王任命佛朗西斯科·德·阿尔梅达为印度总督,给他四项使命:第一,消除穆斯林对该航线的威胁,摧毁他们与印度各港口的商业贸易;第二,在印度西海岸建立支点基地;第三,深入东南亚,寻找香料的来源并将其控制;第四,寻找并与那个传说中的基督教徒大中国建立联系。
4. 经略东南亚
公元一五〇五年三月,阿尔梅达率领一支庞大的船队离开里斯本,船上载有1500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到达非洲东海岸后,为保证该地区航线的安全,阿尔梅达首先在基卢瓦岛(今坦桑尼亚东南)建造了一个要塞,并将东非沿岸的几座穆斯林城市洗劫一空。
随后,他选择在印度柯钦地区设立王国的东方首府,并且建立起一个巨大的采购站。柯钦位于印度半岛的西南角,有良好的海港,是个地理条件优越的东进基地。
葡萄牙人几乎对所有经过阿拉伯海的穆斯林商船宣战,试图将他们彻底赶出印度洋。公元一五〇七年,一支葡萄牙舰队通过霍尔木兹海峡,侵入波斯湾,抢掠了两岸不少伊朗人与阿拉伯人的村镇,占领了霍尔木兹城。
为了对付不讲理的葡萄牙人,埃及在威尼斯商人的帮助下,在红海建立起一支舰队,并将之派往印度洋,试图消灭葡萄牙人的势力。
在一次海洋遭遇战中,印度总督阿尔梅达的儿子战死。阿尔梅达大为愤怒,集中了全部兵力与埃及舰队决战,于公元一五〇九年二月将埃及海军击败。
感觉到后方稳固之后,阿尔梅达向更远的东方派出了一支探险队,目标是寻找与控制香料的来源。
这支探险队从葡萄牙本土专程而来,它的头目塞格拉怀揣着葡王的敕令[1],让他务必探明有关秦人(中国人)及他们的商人在香料群岛附近活动的情况,内容如下:
1. 他们来自何方?
2. 他们的国家离香料群岛路途有多远?
3. 他们何时到马六甲(满刺加)或其他进行贸易的地方?
4. 他们带来些什么货物?他们的船每年来往多少艘?他们船只的形状和大小如何?他们是否当年就回中国?
5. 他们在马六甲或其他国家是否设有代理商或商站?
6. 他们的商人富裕吗?
7. 他们是懦弱还是强悍?他们有无武器或火炮?他们穿着什么样的衣服?他们的身材是否高大?
8. 他们是基督徒,还是异教徒?
9. 他们的国家大吗?国内是否不止一个国王?
10. 在他们的国内,是否有不遵奉他们法律与信仰的摩尔人(穆斯林)或其他人民?
11. 倘若他们不是基督徒,那么他们信奉什么?崇拜什么?他们遵守什么样的习俗?
12. 他们的国土扩展到什么地方?与哪些国家为邻?
这支只有五艘船的小型舰队从柯钦启程,经过北苏门答腊,驶入狭长的马六甲海峡。他们到达马六甲城下时,恰好有一些中国商人与马六甲的国王发生了纠纷。中国商人充当葡萄牙人的盟友,帮助葡萄牙人强迫马六甲国王同意开放贸易。马来亚的穆斯林听说后,对葡萄牙人的船队发动攻击,将他们驱逐回印度。
就在同年,阿尔梅达奉命返回里斯本,在经过好望角时,与当地的土著发生冲突,被刺身亡。
接替阿尔梅达担任印度总督职务的人,名叫阿方索·德·亚伯奎,此人海外经验丰富,是个具有战略头脑的厉害人物。
亚伯奎延续了阿尔梅达的策略与战术,即:先在印度洋上建立一系列战略要塞,阻断与遏制穆斯林的贸易网;尔后向东控制香料群岛,找到中国。
亚伯奎希望在印度找个比柯钦更优良的基地,以扩大葡萄牙在印度沿海的地盘。
此时,令人生畏的中亚帖木儿帝国已经崩溃,其后裔巴布尔刚刚在今阿富汗境内的喀布尔站稳脚跟。他在十几年后,才开始南侵印度,建立起莫卧儿王朝。
当时,印度的南部沿海地区由一系列小国统治,它们一盘散沙,正适合葡萄牙人施展计谋与炫耀武力。
公元一五一〇年正月,亚伯奎挥军北上,对卡利卡特发动了进攻,计划一举占领此港。当地穆斯林怕遭到杀戮,组织起来顽强抵抗,将他们击退。
亚伯奎没有恋战,转而继续北上,夺取了果阿。但当地人很快组织反击,又将他们赶出城去。直到本年年底,亚伯奎在得到增援后,才无可置疑地占领了该城。亚伯奎血洗该城,据说杀死六千多人,其中包括许多妇女和儿童。
果阿背山临海,物产丰富,是个令人着迷的地方。亚伯奎把他的总督府迁到果阿,又沿着印度的西海岸建立起一系列的城堡和要塞。
至此,没有葡萄牙人的护照,任何一只商船都不敢公然在印度洋上航行;否则,葡萄牙的军舰会像对付海盗一样,无情地将它们俘获或击沉。
这期间,亚伯奎收到一封来自马六甲的远方来信,信是葡萄牙的代理商阿拉乌热从马六甲的牢狱中偷偷发出的。阿拉乌热怂恿亚伯奎发兵进攻马六甲国,并向其详细汇报了马六甲的贸易情况与防卫情况。
公元一五一一年,亚伯奎率领载有1400名士兵的舰队第二次东征。
马六甲是中国的友好附属国,其国王曾一度要求明朝把他纳入郡县体系;但是,移民此地的中国商人却与马六甲国王矛盾重重,他们充当葡萄牙的密探,给葡萄牙人提供船只,帮助亚伯奎夺取了马六甲城。
亚伯奎发布命令,在马六甲城建立起一个检查站,规定凡穿越海峡、经过这个城市附近的船只,不管其来历,都必须携带一名葡萄牙水兵,随船到各地进行考察;否则,休想经过马六甲海峡。
这是个非常高明的计策,他通过这种方式,很快查明了迷宫一般的印度尼西亚群岛的各个角落。同年,他们继续东行,到达了人口稠密的爪哇岛,并找到了通往马鲁古群岛的航道,那里才真正是传说中的香料群岛。
通过与中国商人交往,葡萄牙人零碎地了解到关于中国的一些情报,知道明朝既不同于分散的阿拉伯,也不同于软弱的印度,它是个真正的庞然大物。而且还可以确定,它既不是一个基督教国度,也不属于异教徒集团。
最初,亚伯奎大约想让一些友好的中国商人当向导,带领葡萄牙船只前往中国访问。但他很快放弃了这种念头,因为没有一个在南洋诸岛上的中国商人或移民愿意这样做。那时明朝奉行孤立主义政策,实施严厉的海禁,这些中国人游离出洋,原则上都是私渡违法者,他们偷偷摸摸地在沿海做些生意,当地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般不会认真追究;但假如引领一个不在其传统朝贡国名单里的陌生之国的人员登陆,后果不堪设想。
公元一五一二年,亚伯奎退而求其次,与一名经常往来于中国的穆斯林商人洽商,希望由他带一些葡萄牙人前往中国沿海考察,但不知什么原因,最终也没有成行。
同年,亚伯奎从爪哇人那里获得一幅航海图,仔细研究后大为惊讶。他立即给葡王写信,汇报这一惊人发现,内容如下:
我从一爪哇领航员那里发现了一张大地图,并复制了一部分。该图上标有好望角、葡萄牙、巴西、红海、波斯海和香料群岛,还有华人及琉球人航行的轨迹,它标明了大船的航线及直线路程、腹地及何国与何国交界。我主,我窃以为这是我有生以来所见的最佳作品,想必陛下也一定愿一睹为快。图上的地名都是用爪哇文写成,我携带的爪哇人碰巧识字。我将此图敬呈陛下。从图上,陛下您可以看到华人及琉球人究竟从何而来。陛下的大船前往香料群岛的航线,以及金矿、盛产肉豆蔻和肉豆蔻皮的爪哇岛与班达岛、暹罗国(今泰国)、华人航行地峡的具体方位,都清清楚楚。
这幅航海图被认为是郑和舰队的遗留物,有人据此认为,美洲新大陆的第一个发现者不是哥伦布,而是郑和。公元二〇〇二年,有个名叫孟席斯的英国海军退休军官,郑重其事地写了一本书,书名惊世骇俗——《1421年:中国发现了世界》。
可事实上,郑和当时发现或没发现世界并不重要,因为他的航行只不过昙花一现,没有成为一个有力的转折点而从此改变世界的格局与潮流,它与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开启的新时代的海上探险活动,不可相提并论。
对待中国,亚伯奎不敢草率,他明白对付这样一个无限广大的强国,惯用的武力恐吓手段将很难奏效。而且,他也知道,中国物产丰富,各种商品制作精良,而葡萄牙的商品相对而言质劣价高,很难在中国找到市场,也无法获利。他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充当中间商,把香料输入到中国,换回精美的瓷器与丝绸等物,然后再转销到其他国家,或者运回欧洲获利。
在将要离开马六甲返回印度时,他特别指使留守马六甲城的布里托·帕塔林,继续打探关于中国的情报,不可鲁莽行事。
公元一五一三年,有个华人应募带着葡萄牙人的指令回国打探信息,他返回后,告诉葡萄牙人,可以试探着偷偷摸摸到广州沿海开展贸易。帕塔林立即写信向亚伯奎汇报了这一情况,他得到的指令是:选一条中国式的帆船,由葡萄牙国王及马六甲港务官各出资一半,满载胡椒,由乔治·阿尔瓦雷斯负责,前往中国寻找交易机会。
这艘葡萄牙商船据说在海上游荡了半年之久,直到公元一五一四年,才获得真正交易的机会,完成了第一次对中国的走私式访问。
对于此事,有个叫柯尔萨利斯的人记载说:
去年,有葡萄牙人曾远航前往中国,可是未获准上岸,中国人说让外国人登陆违反他们的习俗与法令。但这些葡萄牙人卖货获得了大利,他们把香料运到中国,与把香料运到葡萄牙一样,都可以赚到很多的钱。因为中国寒冷,他们大量使用调味品。
据说,在与中国商人进行交易期间,阿尔瓦雷斯还曾偷偷溜上岸,在屯门立了一块刻有葡萄牙王室徽记的石碑,以表明这是他们新发现的土地。
当时并没人意识到,这是一个划时代的事件。
公元一五一五年三月底,葡王派遣佩雷斯·安德拉德率领一支舰队从里斯本出发,让他前往中国,与明朝建立正式的政治及外交关系。同时,下令召回驻印总督亚伯奎。
这时,征战霍尔木兹海峡的亚伯奎已患重病,他口述了一封给葡王的信,声称:“印度的一切事情都已安排就绪。”在返回印度的途中,亚伯奎病逝于航船之上。
亚伯奎确实安排好了印度的一切事情,可是,却没有安排好关于中国的事情。
5. 向明朝派遣使者
亚伯奎的继任者名叫洛波苏亚·雷斯德,此人对中国非常陌生,他做出一个错误的决定,而于公元一五一六年正月任命托梅·皮雷斯为首任赴华使节。
皮雷斯原本是葡萄牙的一名药剂师,公元一五一一年九月以药材代理商的身份来到印度,受命筛选可以发回国内的药品。半年后,他又被派往马六甲,担任总督商馆的秘书、会计师兼药材管理官。
皮雷斯才华横溢,是个狂妄自大的情报搜集高手。他虽没有到过中国,却通过对中国移民与商人的广泛采访,侧面了解到了许多关于中国的信息。
皮雷斯自认为他已算熟知中国,于公元一五一五年返回印度期间,完成了《东方诸国记》一书,其中用很大一段篇幅介绍明朝[2]。
假如亚伯奎没有死,他大概会给皮雷斯的这本书指出许多谬误;但新任印度总督缺乏关于中国的基本常识,他很快便被皮雷斯给忽悠住了。
挑选皮雷斯担任赴华特使为破例之举,因为他只是一介平民,在那个讲究血统的时代,他本不应该得到这个崇高的职位。
无知虽然可怕,错误的偏见往往比无知更加可怕。即将出使中国的皮雷斯,脑子里便不乏对中国的错误偏见,他认识中国的主观出发点是:中国应当是印度第二。
在《东方诸国记》一书中,他对中国的观感大致如下:
第一,中国像葡萄牙一样富有。
据东方国家讲,中国物产很多,土地辽阔,人口稠密,宝藏丰富,讲究排场,铺张奢华,使人以为那是我们葡萄牙而不是中国。中国的土地很多,骡马健壮,数量庞大。
第二,中国人比较低劣。
中国人都吃猪肉、牛肉和所有其他动物的肉。他们神态自若地喝各种难喝的饮料,称赞我们的葡萄酒,且喝得酩酊大醉。在马六甲看到的中国人,多身体瘦弱不堪,不诚实,还偷盗东西,完全是下等人的摸样。他们吃饭时拿两根棍子,左手把碗端到嘴边,用两根棍子往嘴里送饭。这是中国的吃饭方式。
女人们在脸上涂很重的铅华,然后再抹上胭脂。她们的酒量胜过塞维利亚人,喝起酒来像寒冷地区的女人。她们脚上穿着用丝绸做的尖头绣花鞋,手里都拿着扇子。她们白皙的皮肤与我们一样,一些人眼睛小,另一些人眼睛大,鼻子不大不小。
第三,中国的皇帝神秘愚蠢。
中国有许多城市和城堡,都是用石头和白灰修建而成的。皇帝所在的城市叫汗八里,那里人口密集,有许多贵族,无数马匹。皇帝从来不见老百姓,也不见大人物,只有极少数人例外,这已成为习惯。听说骡子也很多,像我们家乡的一样。
(凡是臣服于中国的国家),他们每五年或每十年派遣使节,带着中国的印信朝觐皇帝,将本国最好的东西进贡给皇帝。
这些藩国使节朝觐皇帝时,见不到皇帝的面目,只能模糊地看到帘子后的身影。皇帝从那里答话,说话时有七名书记员记录。签字由大臣代劳,皇帝既不动手也不看。再次朝觐时,皇帝给予他们双倍的赏赐。使节们把所有贡品留下,但见不到皇帝本人。
中国皇帝不是父子相传,也不传给侄子,而是由常驻顺天府(今北京)的王国委员会选举产生。
第四,征服中国并不困难。
听说中国有一千多条船,但各行其是;而且他们身体瘦弱,害怕马来人和爪哇人。确实,一条400吨的船就足能毁掉广州,而广州被毁会给中国带来巨大损失。
他最终得出结论:
马六甲总督要想征服中国,并不像人们议论得那样困难,因为那里的人非常瘦弱,轻易就能将他们打败。多次去过那里的人与船长们断言,曾经夺取马六甲的印度总督(指亚伯奎),只需用十条大船就可以征服整个中国沿海。
负有这样的轻慢态度,皮雷斯的中国之行,注定难以产生友好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