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一四年,大明正德天子朱厚照已24岁。他任性贪玩,春节刚过,就惹出了一件祸事——元宵节期间,他不顾北京城天干地燥,在大内玩弄烟花,引发火灾,将乾清宫荡为灰烬。
本年九月,皇帝又因逗惹老虎受伤。
翰林院编修王思上疏责之道:“孝宗皇帝子惟陛下一人,当为天下万世自重。臣闻陛下狎虎被伤,且骇且惧。陛下即位九年来,不勤理朝政,不亲拜祖宗,不向两宫问安,经筵懒于听讲。究其原因有二:嗜酒而荒其志,好勇而轻其身。由是戒惧之心日忘,纵恣之欲日进,好恶由之喜怒,政令出于多门,纲纪积弛,国是不立。荒志废业,唯酒为甚。”
正德天子朱厚照是什么来路?他的个性及学识如何?大明朝为何不找位稳重一点的皇族子弟当家?
1. 乾清宫失火事件
公元一五一四年,农历狗年。大明开国已经一百四十七年,总计明朝二百七十七年的国祚,算是过了一半。正德天子朱厚照,是本朝的第十一任皇上,现年24岁,在皇帝的职位上已经糊弄了九个年头。
按照中国的历史规律,一个王朝从兴起到强盛,一般难以超过一百五十年。西汉从开国到元、成帝时期转衰,仅仅约一百五十年;东汉从光武帝开基,到顺帝转衰,兴盛了不足百年;大唐从李世民的贞观之治到安史之乱,不过一百二三十年;宋朝自赵匡胤创业到英宗、神宗愁苦,也只有一百年多一点时间。
大明到正德朝时,状况已不容乐观,这位朱厚照皇帝也朦胧意识到了各种危机。然而,这位不乏才略的皇帝,却玩心难收,不喜欢按规矩出牌,是个让人操碎心的主。
这两年气候异常,北方地区极其干旱,京城的市民已连续两个冬天没有见到雪花了。去年腊月时,朝廷举行了乞雪仪式,可是似乎没有管用,年关过后依旧天天艳阳高照,空气非常干燥。
明朝的元宵节是个非常受重视的节日,一般从正月初八起开始点花灯,到正月十八日才正式结束。期间吏民放假数日,欢度佳节。
京城的灯市设在东华门外,长约二里,每夜灯火照耀通宵,鼓乐杂耍喧闹达旦。
正德帝朱厚照喜爱热闹,他也在宫中设立了灯市。宫中的灯市设在乾清宫内,规模搞得大且奢华,每年所费数以万计。内库储存的黄蜡、白蜡不足,他令相关部门采购,相关部门不是很积极,宁王朱宸濠闻讯,费尽心机迎合皇帝,进献了大量的灯饰、烟花用品。
正德帝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把宁王朱宸濠进献的各种奇异灯饰悬附在柱子及墙壁上,制造出许多奇异的视觉效果;又在亭轩中设置毡幕存放大量火药,夜夜变着花样施放烟花。
本年正月十六日,灯火表演的高潮已经结束,正德帝在乾清宫中玩腻了,想到他的豹房[1]去过夜。豹房离紫禁城不远,就在西华门外的中南海附近。
二鼓时分,大约就在皇帝一行走到半道上时,忽听有人惊叫火起,回头观望,但见乾清宫方向火光烛天,映耀得整个紫禁城通明,皇上不禁对左右的随员笑侃说:“真是一棚好大的烟火啊!”
但玩笑归玩笑,他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乾清宫是内廷的寝宫主殿,其失火不仅是个严重的财产损失问题,还是个严肃的政治问题。
那一夜乾清宫的大火熊熊燃到天明,将一座偌大的宫殿烧了个干净。
按照明朝的规矩,正月十八日是元宵节后上班的第一天,这一天皇帝需要上朝听政。
当天清晨,正德帝一改睡懒觉的习惯,早早来到奉天门金銮殿,大会群臣。因为乾清宫失火之故,他命令撤去御座,下诏罪己,真诚表示要反省自己冒犯天意之错。
诏曰:
朕恭承天命,嗣守祖宗成业,夙夜孜孜,勉图治理。乃者乾清宫灾,朕心惊惶,莫知攸措。殆以敬天事神之礼有未能尽,祖宗列圣之法有未能守;用舍或有未当,刑赏或有未公;征敛太重有伤民财,工役繁兴有劳民力;谗谀并进而直言不闻,贿赂公行而政体乖谬;奸贪弄法而职业多未能修,抚剿失宜而盗贼尚未见息;有一于此,皆足以伤致灾。静言思之,悔悟方切,尔文武群臣,受朕委任,义均休戚,其各洗心改过,痛加修省。事关朕躬及时政,关失军民利病,宜直言无隐庶,俾朕有所警惧,以答上天仁爱谴告之意。故谕。
旨谕下到内阁,经完善与润色,于十天之后,正式颁行天下。正式版的罪己诏中,加上了大赦天下的内容,规定:
自正德九年正月二十八日昧爽以前,官吏军民人等,除犯有叛逆,子孙谋杀祖父母、父母,妻妾杀夫,奴婢杀主者外;其余不论已发觉、未发觉、已结案、未结案,罪无大小,咸赦除之。
有意思的是,这份罪己诏下到南直隶的常州府无锡县时,因为路上耽搁了些时日,有名囚犯没有赶上大赦,被砍去了头颅。官府与他的家属替他惋惜,随后给他塑了个泥脑袋,用黄袋子装着皇帝的罪己诏,挂在他的胸前入葬,以告诉阴间管理者,他是枉死的冤鬼。文革初期,无锡在兴修水利时,无意中挖出了那个倒霉囚犯的棺木,并发现了那份罪己诏。红学家冯其庸先生是无锡人,他得到那份罪己诏后非常珍惜,将之献给了故宫博物院,并著文记之。这份罪己诏,也便成了中国历史上保存下来的最早的罪己诏实物。
对于内阁、六部大臣、六科给事中及十三道御史而言,皇帝罕见的主动求批评,实在是个难得的好机会。他们早就憋了一肚子意见,终于可以畅所欲言、一吐为快了。
内阁大臣杨廷和等首先响应皇帝的号召,上书自我弹劾,借自我批评为幌子,委婉地给皇帝提出了十余条意见与建议;六部大臣杨一清、刘春等随即跟进,通过不同角度,给皇帝指出了一些应该改正的失误;与这些高官不同,六科给事中与十三道御史这些言谏之官,给皇帝提起意见来,可就没有那么客气了。
工科给事中潘埙的奏章,劈头就是这样的句子:陛下登基九年,治理国家没有成绩,灾害与不祥之兆却屡次发生!
河东巡盐御史张士隆在奏章中说:陛下前有逆臣刘瑾之变,后有蓟州盗贼之乱,仍不知警惕。现今起居无常,亲近不合适的人,在宫禁内聚集丑陋的武夫,在卧榻之侧舞弄干戈,通宵达旦吃喝玩乐,不处理国家政事;又宠信内廷太监,浊乱朝纲。致使人民困苦,盗贼兴起,府库财尽,士卒疲惫,祸乱危险在暗处积蓄,恐怕难以保住国运!望陛下对此能有深刻认识!
户科给事中吕经说得更直接,他指责说:乾清宫是陛下真正的住所,祖宗的意愿是希望万世的皇子皇孙遵守天道,使国内永远清平。陛下却舍弃乾清宫,远远住在豹房里;忽视对继承人的培养,蓄养众多义子;疏远有学问的儒臣,亲近西番僧人;抛弃文德,宠用戍边的武夫;轻视政事,在宫中开设酒店;信用小人,每日与他们宴饮游乐。
南京的六部及御史通过邸报了解到情况后,也立即纷纷递上奏章,尖锐地批评朝廷。
正德皇帝对群臣的言论早有预料,他既不恼怒,也不积极采纳,只是选取几件无关痛痒的事应付,其他概不理会。
群臣不肯罢休,开始说更难听的话。
户部给事中石天柱说:前星没有发出光芒,皇太子的位置长期空虚,陛下既不常与内宫的皇后及嫔妃住在一起,又不从宗室中预先挑选接班人,怎能消除祸患的根源,永得神灵的保护?
二月初一,南京御史汪正等上奏说:陛下继承皇位已经九年,皇太子的位置尚虚。请在宗室中选择一个幼而贤者,置之左右,让他代替陛下参加宗庙祭礼,以尽晨昏请安省问的职责。等到皇子诞生后,可以把他遣送回自己的封国。
这个话题颇伤正德帝的自尊,但他又不好公开驳斥,因为言官们说的都是实情。
朱厚照在一五〇六年便已正式结婚,娶南京的夏儒之女为妻,封为皇后;接着又纳了两位妃子,配齐了其他嫔属,他不缺女人。可是宫中挑选女人的规矩,以端庄为第一指标,朱厚照对女人的口味偏偏特殊,他不喜欢一本正经者,只对有野味、有风情的女子迷恋。这注定了他对夏氏等人提不起兴趣,因此等他搬到豹房之后,基本上就不再理留在宫中的女眷,任她们守着空房,寂寥地打发岁月。
据说朱厚照在豹房好行淫乱之事,阅女无数,可他比他的父亲朱祐樘生育能力还差,居然没能让一个女人怀孕。
朱厚照自视甚高,他认为自己风华正茂,还不至于消极到忧虑继承人的地步,所以他非常烦别人唠叨这件事。可现实情况却并不容乐观,他的祖父宪宗皇帝只活了41岁,他的父亲孝宗皇帝只活了36岁。人生无常,念之不能不让人丧气。
乾清宫失火仅仅半个月的时间,各种尖锐的批评纷纷涌入宫中,都快把他的耳膜给震破了,让他的脑门暗暗冒火。现在大臣们又趁机提出子嗣的问题,什么意思呢?他们是真关心大明江山的承续,还是不满意自己这个皇帝,希望早有个人替换自己?
皇帝感到有些厌烦,他想给乾清宫失火事件画上个句号。二月初六,他夜里微服出行,到教坊观看歌舞,而且一反常态,故意让朝臣们知道。
满朝大臣早就摸清了皇帝的脾气,见他故态复萌,知道此前所有的谏言都大约等同了废话。
内阁大学士杨廷和等,见借失火事件敲打皇帝的目标没有达到,非常沮丧,他们只好使出最后一招,促使皇帝醒悟。
杨廷和联合内阁的另两位成员费宏与梁储,一并上书请求退休。当时内阁只有四位成员,假如他们三位走了,基本等于停摆——另一位没有请辞的内阁成员靳贵,此时刚入阁没有几天。
正德皇帝早有对付的腹案,他不慌不忙,对内阁的诸位先生真诚劝慰,坚决不允许他们集体辞职。
此一幕既是高潮,也意味着事情的结束,文武百官只好知趣袖手,停止在此事上继续与皇帝纠缠。进入三月后,朝内突然风平浪静,乾清宫的大火好像根本没有烧过一样,无人再莽撞提及。
这是因为他们君臣之间的关系,早已过了危险的磨合期,相互之间都摸清了对方的脾性,而且达成了某种默契。当然,这种默契来之非常不易,双方都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殃及国计民生,几乎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
总体而言,每一朝天子上台,都会与群臣有一段不愉快的磨合期。这种磨合期有时天子占主动,有时大臣占主动,其长与短、温与烈,没有定规。决定它的因素大致有两个方面:一个方面在于天子本人,他的长或幼、智或愚、温和或暴躁、仁慈或残忍,甚至出身背景、受教育的情况、人生履历等,都会对磨合期产生影响;另一方面在于朝中的权力结构及政治局面,它关系着这种磨合是良性还是恶性。
2. 皇帝的身世之谜
正德天子的身世本来很清晰,不存在谜团,可是因为一个叫郑旺的人,惹出一桩离奇的案件,使他的身世笼罩上了迷雾。
公元一四九一年(弘治四年)九月二十四日下午申时[2],朱厚照诞生在紫禁城中,他的父亲是当朝天子朱祐樘,母亲是正牌皇后张氏,可谓裹着紫气而来。朱祐樘本年22岁,这个皇子是他的第一个儿子,自然万分高兴。
有个懂星相的术士将皇子的出生支辰排列,惊讶地发现“贯如联珠”,为大贵之兆。原来,弘治四年为“亥”年,九月为“戌”月,二十四日为“酉”日,加上出生的“申”时,恰好与地支的“申、酉、戌、亥”顺序相连。
据说,皇子的这种特殊支辰命相,与太祖朱元璋的命相有些相似,朱祐樘隐隐祈祷,希望这个孩子将来有乃祖的德才,能够恢弘朝运,造出一片中兴局面。
此皇子出生后仅五个月,弘治帝就与群臣酝酿册立他为东宫太子,具体的典礼时间定在了公元一四九二年三月八日辰时[3]。
举行册立典礼需要先给皇子起个正式的名字,弘治帝经过反复权衡,赐他名为“朱厚照”。
“厚”字为皇子的行辈。本来,朱元璋给皇家嫡系定的行辈为这样20个字:允文遵祖训,钦武大君胜,顺道宜逢吉,师良善用晟。可是,这嫡系一支只用了一个“允”字,就断了帝缘。燕王朱棣推翻侄子建文帝朱允炆后,另起炉灶,以自己的这一支脉的20个字作为皇家的行辈,分别是: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
后来,这20个行辈字只用去一半,到“由”(崇祯帝朱由检)字时,明朝就亡了。
“照”字的选择深有讲究:其一,此字取自《周易》,“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又暗合《尚书》“光被四表”之语。具体的寓意用朱祐樘诏书中的话讲“四海虽广,兆民虽众,无不在于照临之下,而朕之主器,永为得人”。其二,按照朱元璋定下的规矩,子孙的每个辈分名字,都与金木水火土五行相对应。明朝隐约自认火德,所以规定,辈分排列自火开始,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成祖之后,自洪熙帝朱高炽开始,经宣德帝朱瞻基、正统帝朱祁镇与景泰帝朱祁珏兄弟、成化帝朱见深,到弘治帝朱祐樘,皇家的第一组辈分字用完,五行也跟着轮换了一圈。
朱祐樘的木,应该生火,他给儿子取的名字按规矩要有火。“照”字古篆体写法带火,明朝流行的写法已不带火,所以朱祐樘给儿子取了个“燳”字。“朱厚照”实应写成“朱厚燳”。
朱厚照被册立为东宫太子没有几天,有个惊人的小道消息就开始在京师的坊间流传:太子非张皇后亲生。
之所以出现这样的谣传,第一原因在于张皇后本人。
张皇后为直隶兴济县(今河北青县)人,其父张峦,原本是一个秀才,后以乡贡的身份,入北京国子监读书。张氏幼年随父入京,于公元1487年春天被皇家看中,选为太子妃。这张氏秀丽活泼,通书达礼,深受太子宠爱。
同年秋八月,成化帝朱见深因为哀念暴死的万贵妃,染上病疾,追随爱人而逝。九月,皇太子朱祐樘继位,十月,封太子妃张氏为皇后。
皇家推恩外戚,穷监生张峦一飞冲天,先是获授鸿胪寺卿,官至正四品;张氏正式母仪天下后,他再次升官,被授予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官阶升为从一品。同时,皇帝为了让国丈家脱贫,御赐他家“和远”官店,及永清县的庄田。
弘治三年,朝廷加封张峦为寿宁伯。
弘治五年,也就是公元一四九二年,张峦的健康状况恶化,他担忧两个儿子张鹤龄与张延龄不肖,怕自己死后他们惹出祸端,破家遭灾,因此上奏皇帝,请求赐予诰命铁券。
诰命铁券为皇帝与诸侯签订的盟约,誓词用黄金镶嵌,内容除注明官职、封土及功绩外,还特别规定,除谋反大逆外,“卿恕九死,子孙(恕)三死,或犯常刑,有司不得加责”。
可是,这件事遭到了礼部尚书王恕的异议,理由是:昔日的钱、王两位太后,当年正位中宫,历时数十年之久,她们的父亲才得以封伯爵;现今皇后只册封了三年,张峦就能封伯爵,已经是特殊优待了。
弘治帝屈从王恕的意见,没有赐张家诰命铁券,但作为补偿,将张峦晋升为侯爵。事实证明张峦这个人相当有预见性,他死后,两个儿子果然骄纵横行,三十年后在嘉靖朝获罪,因为没有诰命铁券的保护,哥哥张鹤龄死于狱中,弟弟张延龄被公开处决,家族成员如鸟兽逃散。
朱祐樘继承了乃父情痴的脾性,与张皇后如胶似漆。按照宫廷礼仪,帝与后不能通宵厮守,皇帝对皇后有性需求时便临时招来,事毕宫人执火炬簇拥皇后回去。但朱祐樘偏不遵守这个规矩,他与张后同宿共起,读诗作画,听琴观舞,朝夕与共。而且两人学隋文帝杨坚与皇后独孤氏的故事,在枕边立下爱情誓言,皇上只守张氏一人,不立嫔妃,不与其他女人生孩子。
朱祐樘忠实地履行他的诺言,视后宫无数佳丽如无物,只与张氏一人厮守。但是这张皇后不争气,结婚三年,居然没有生育。这件事不仅皇家着急,满朝文武也感觉兹事体大,有些官员贵戚开始上书,要求皇帝赶紧选妃置嫔,“以广子嗣”。
可正在这个当口,宫中却透露出张皇后怀孕的消息,并于弘治四年秋天宣布产下了朱厚照。社会上有些议论认为,张皇后的这个儿子生得过于仓猝,有些蹊跷;甚至有人推测此儿根本非张氏所生,而是抱养其他宫女的孩子,冒充己出。
有人联系到张峦临死乞求诰命铁券之事,推测张峦可能知道实情——他鉴于宋仁宗的故事,怕这个皇子将来知道真相,怨恨张皇后及其家人。因为假如太子为张氏亲生,他根本不必担心外甥会对亲舅舅动杀机,这在历史上罕有先例。
那时的明朝人非常具有娱乐精神,最喜欢传播这类宫廷八卦。本来这类新闻没人当真,可当它传到京东通州的郑村镇时,却被人当了真。
郑村镇有支驻军,驻军的番号为京师武成中卫,该卫的辖所中有个名叫郑旺的军余,其与妻子赵氏育有一女,取名郑金莲。这郑金莲少时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右肋出痘时留下了疤痕,脊梁上还有一处烫伤。可能因为郑家贫困,郑金莲12岁那年,被买进东宁伯府为婢女。东宁伯是天顺朝蒙古裔名将焦礼的遗爵。大概这个女孩不被焦家喜欢,不久又被转卖到了沈通政家。
此后几经买卖,郑旺已不知道女儿的具体下落。
几年后的一天,郑旺听说了那则太子非皇后亲生的八卦,他本不入心,一笑置之;但另一则传言却触动了他的灵感,这则传言说,邻村驼子庄有个叫郑安的人,他的女儿入了宫,可能就是太子的亲生母亲。
郑旺想,自己的女儿失去了下落,是不是也入了皇宫?她没准才是传说中的那个生皇子的郑姓宫女呢。这个极富想象力的念头把郑旺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转念又觉得这个机会不容错过,应该有枣没枣打一杆,撞撞大运。
郑旺人缘不错,在京城有两个朋友,是兄弟俩,一个叫妥刚,另一个叫妥洪。妥氏兄弟是锦衣卫军官的家属,既热心,又有一定的关系门路。他们对郑旺托付的事极为认真,不久就帮郑旺联系上了大内一个名叫刘山的太监。
郑旺带上家乡的土特产去见刘山,央求他帮忙打听女儿的下落。刘山满口答应,他盘算这事有利无害,找不到便罢,若能真找到,没准自己也可跟着富贵。
宫中确有一个叫郑金莲的宫女,但此女地位低下,从没见过皇上。刘山便专门向皇帝身边的人打听,找到了一个叫王女儿的宫女,身份似乎相符合;但细问之下,那王女儿说自己的父亲姓周,与郑家无关。
刘山非常失望,但他又逞能耍小聪明,给妥氏兄弟暧昧地回话说,王女儿可能就是郑旺的闺女,只是人家身份特殊,不方便认亲。郑旺听到回信后,大为惊喜,又从家里带来许多土特产,让刘山转交给王女儿。刘山见郑旺认真,也不好驳他面子,只好私自收下,随便找了些旧衣服之类的东西交给郑旺,只说是王女儿的回赠。
这事刘山本已办得不够规矩,不好利落地收场了,可他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过了一段时间,他又主动告诉妥氏兄弟说,宫中的王女儿进一步被皇帝选中,入了乾清宫,“你们真要当皇亲啦”。这一下,他等于确认王女儿就是郑旺失去联系的闺女了。
郑旺得到消息后,喜大普奔,立即在家乡大肆张扬。一时间他成了郑村镇的名人,沾亲带故的乡邻为了攀这门皇亲,纷纷前来祝贺,竟有六百多人给他家送礼。
过了几天,郑旺盘算着快到女儿的生日了,赶紧来到京城,置办了一桌酒席,委托刘山送入宫中,转交给王女儿。刘山私自收下,胡乱找了些自己的物品回赠。郑旺飘飘然,路过齐驸马府时,他居然决定进去炫耀一番。齐驸马的儿子恰好在家,他早听人说有个郑皇亲,所以不敢轻慢,摆酒热情款待,并送给他豹皮、马具及罗衣等物。
有了驸马府的背书,郑旺声名鹊起,京城内外开始热烈谈论这位神秘的郑皇亲,并由此推证原先的谣传正确——张皇后根本没有生育能力,郑金莲才是太子朱厚照的真正生母。
公元一五〇四年(弘治十七年),侦缉部门将此事报入宫中,皇帝朱祐樘坐不住了,他感到有必要出面给爱妻辩诬,肃清谣言。相关厂卫衙门立即行动,将郑旺、太监刘山及妥氏兄弟等人收入监中。
当年腊月,皇帝朱祐樘亲自主持审讯此案,但他似乎只是了解案情,没有作具体结论,案件随后转给了锦衣卫。经过锦衣卫审理,结论如下:1. 王女儿身上没有郑旺供述的疤痕,绝不是郑旺的女儿;2. 主犯刘山、郑旺属妖言惑众,依律应该处死。
定案后,太监刘山以干预外事罪,被迅速处死;而另一主犯郑旺则只被监禁。后来皇帝朱祐樘去世,太子朱厚照继位,实行大赦,郑旺竟然获赦出狱回家。
有些好事者对此案的结果感到好奇,他们利用刑部衙门里的关系,将其卷宗的要点抄录了出来,其中竟然有一份皇帝专门针对此案的“内批”,内容为:“刘林(刘山)依律决了。黄(王)女儿送浣衣局,郑某已发落了,郑旺且监着。”
这份内批,更加重了人们的猜疑,郑旺为什么只监不杀?那个已发落的神秘郑某又是谁?
有意思的是,郑旺出狱后,毫无悔意,照样到处宣扬自己是正德帝朱厚照的亲外公。他有个叫王玺的朋友,更是狂热,竟然通过私人关系混入皇宫,在东安门外声言要将“国母”(指郑旺女儿)被幽禁的情况上奏当今皇帝。
事情闹到这样的份儿上,朝廷只好再把郑旺等人收捕,投入刑部大狱。刑部组织了几次审理,郑旺等皆不认罪。后来此案转到大理寺,经反复推审才最终定案:一干人犯,以妖言罪,处斩。
郑旺案虽尘埃落定,但不能说毫无疑点,坊间总疑心其中有许多隐情,只是议论了数百年,到现在也没有个明确结论。
张皇后与朱厚照似乎母子恩深,几乎看不出有什么芥蒂;最起码在他当太子时,一直享受着温馨的母爱——他比他的父亲朱祐樘要幸运得多,这也决定了他与他的父亲性情不同。不过,在朱厚照登基之后,他与张后的关系好像变得有些微妙,只是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他们母子之间有什么不愉快。
3. 比皇父幸福更多的东宫太子
张皇后除长子朱厚照,还育有一子一女。子叫朱厚炜,生于公元1495年正月,只活了一周岁即夭;女叫朱秀荣,生于1497年,聪慧娟秀,未满两周岁即夭,追赠为太康公主。
朱祐樘夫妻努力了十多年,最后只剩下朱厚照一根独苗,因此极为宠爱。
这朱厚照眼神清澈,机灵干练,与他的父亲朱祐樘颇为神似。可是一个人个性的形成,除了先天基因的作用外,还受周围环境与个人成长经历的影响。这父子俩虽然都生于皇家,长在深宫,早年的成长经历却有着天壤之别。朱祐樘当年是个苦孩子,成长的坏境充满危险;而朱厚照是个蜜罐子里泡大的孩子,从来不知恐惧、忧虑为何物。
当年,朱厚照的爷爷成化帝宠爱万贵妃,万贵妃没有孩子,便嫉妒其他嫔妃怀孕,千方百计予以迫害。她惯用的手法是指使亲信太监给有孕的嫔妃施药,让她们坠胎,满宫粉黛,罕有幸免。
朱祐樘的生母纪氏,本是广西贺县一个土司的女儿。该土司因参与叛乱,遭朝廷平灭,纪氏被俘入宫,因聪慧机灵,又读过书,当上了内库管理员。成化帝朱见深偶巡内库,见她美貌机灵,一时兴起,御幸了她。
事后,纪氏胎珠暗结,怀上了身孕。万贵妃听说后,暗令一宫女去钩取胎儿。这名宫女不忍心,谎称纪氏腹有病瘤,并非怀孕。万贵妃还不放心,命太监张敏给纪氏灌堕胎药,张敏感叹皇帝无子,私自将药量减半,保住了孩子。
万贵妃将纪氏贬到安乐堂居住,算是打入了冷宫。纪氏在此地偷偷产下了朱祐樘,当时他的头皮上有一块地方没有毛发,有人怀疑这便是堕胎药留下的印迹。
万贵妃听到风声后,派张敏去溺杀皇子。张敏将婴儿秘藏起来,谎称没有见到。被废的前皇后吴氏,居住在西内,与安乐堂相邻,密知了此事,她与万贵妃有深仇,主动过来提供帮助,才使这个婴儿躲过万贵妃的搜寻,侥幸得脱。
公元一四七二年正月,另一个侥幸出生的皇子朱祐极去世,年仅3周岁。这个孩子为嫔妃柏氏所生,数月前刚刚受封为东宫太子,许多人怀疑他的死也与万贵妃有关。
朱见深对太子的去世哀伤不已,公元一四七五年初夏,他召太监张敏来梳理头发,对着镜子感叹说:“快要老了,却没有儿子!”张敏连忙跪下,激动地说:“万岁已有儿子了!”皇帝惊愕地问:“我儿在哪?”张敏回答:“奴才说了就得死,万岁应为皇子做主!”
侍立一旁的太监怀恩忙叩头帮腔,道:“张敏说得对,皇子暗藏在西内养育,已经6岁了,一直隐瞒不敢奏报!”
成化帝大喜,当天就来到西内,派使者去安乐堂迎接皇子。纪氏抱着皇子大哭,叮嘱说:“儿去,我不能活。儿见穿黄袍、留胡须者,便是你的父亲。”皇子穿上小红袍,坐着小轿,来到殿廷的台阶下。他当时胎发尚未剪除,长及地面,但非常机灵,见了皇帝,便跑着投入他的怀抱。成化帝把他抱在膝上,注视良久,喜极而泣,说:“真是我的儿子,像我!”随即将他留入宫中,并让怀恩将此喜讯通报给外廷大臣。
第二个月,皇子的生母纪氏神秘去世;太监张敏知道万贵妃也不会放过自己,干脆吞金自杀。
成化帝的母亲周太后怕万贵妃害这个皇子,就对朱见深说:“把你的儿子交付给我。”皇帝也怕儿子出事,便将他送进了仁寿宫。
有一天,万贵妃召朱祐樘吃饭,周太后告谕说:“儿去,不要吃饭。”到达后,万贵妃赐他食物,朱祐樘回答说:“已吃饱了。”再上羹汤,说:“怀疑里面有毒。”万贵妃气得发疯,说:“这个孩子刚刚几岁便如此,他日必定戕害我!”
大概出于对自己的绝望,自此万贵妃一改往日的作风,不再残害怀孕的嫔妃与出生的皇子,所以自朱祐樘之下,成化帝又有了11个儿子。其中,有个叫朱祐杬者,为邵氏所生,封为兴王,生子朱厚熜。这朱厚熜便是为后来的嘉靖皇帝。
朱祐樘与万贵妃相互敌视,即便有太后庇护,他依然提心吊胆,直到公元1487年,万贵妃去世,他才感到安全。
朱厚照没有经历乃父的苦难与磨练,他的周围永远爱意浓浓,宫中上下无人不宠他。
东宫太子府的人员配置由三部分组成,一部分是宫女,一部分是宦官,还有一部分是詹事府的官吏。
宫女主要负责东宫的生活服务,相对并不重要。
宦官低级者负责杂役,高级者的职责主要是监护太子,照料太子的日常起居。
詹事府主要负责太子的教育工作,下辖左春坊、右春坊、司经局等部门。詹事府虽是个不起眼的机构,可其能量不容低估。该机构的官僚为太子的属官,自成系统,配备齐全。一般而言,太子的角色转化为皇帝后,往往会重用亲近的原潜府属员,而贬抑当政的朝官,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朱元璋认为,这种制度安排不利于皇权的交接,在具体的运作中,很难避免当朝之官与东宫属官发生龃龉,甚至会引发皇帝与太子之间的猜疑。鉴于此,他创立了詹事府官员兼领制度,即由当朝命官兼任东宫的主要职务。一方面他们在平时教导太子时,可以直接传授治国理政的经验;另一方面,东宫属官与朝官混为一体,能够在皇权更替时避免动荡,实现无缝对接。
依照规矩,本朝的太子都在7岁左右出阁读书。弘治帝朱祐樘十分重视太子朱厚照的教育,在他5岁时,便责令吏部举荐陪伴太子读书的辅导人员。当时,吏部举荐的人员为王鏊、杨廷和、费宏、吴俨、靳贵等,皆是当朝名臣。
朱厚照6岁时,弘治帝忙着给他安排学前教育,设置诵读、正字等官,教导太子读经、习字。
朱厚照7岁正式出阁读书,课程安排主要有识字习字、经书讲解、本朝祖训及箴言(当皇帝的规矩)讲解、历史讲解、政务讲解、地理讲解等。课时安排为:早朝退后,上午9时左右开课,先由侍读官直解经书,接着休息片刻,再学习汉字的读与写;中午休息,下午灵活安排其他课程。
每月的初一、十五为法定的休息日,重要的节日依例放假;其余除遇上冬季大风雪或夏季酷热的天气外,都需要坚持学习。
平日,除了正式选定的伴读官、日讲官给太子授课外,在任的内阁大臣如刘健、李东阳、谢迁等,也时常客串一把,来给太子讲课。
朱厚照天资聪明,接受能力强,据说他刚上学时,能够坐得住,不乱动,课文很快就能背诵,而且对老师相当有礼貌,善解人意。
可是,虽着年龄的增长,朱厚照的学习出现了问题,他对感兴趣的课程能够专心听讲,对一些不感兴趣的课程则有些心不在焉,尤其对主课“经书讲解”,不是非常用心。他的精力逐渐向课外活动倾斜,先喜欢踢球,后又爱上音乐,迷于骑射,整日与一些会武的太监厮混,听课时常走神。
他的这种学习状态,符合现代素质教育者的口味——不读死书,率性发展。但在当时,却引起了老师们的深深忧虑,因为朱厚照未来的职业已经确定,入职前的培训效果好坏,直接关系着他未来能否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他的学习,不仅关系着他个人的利益,也关系着天下亿兆苍生的安危。
很快,这种忧虑透过不同渠道传到了弘治帝朱祐樘的耳朵里。朱祐樘内心有些矛盾,他想管,可又怕难为孩子。纠结了一阵子,他慢慢释然,觉得帝王学习骑射,符合“克诘戎兵,张皇六师”(朱祐樘引用之语出自《尚书》)的古训。况且,太祖也告诫子孙要有尚武精神,本朝帝王有学习骑射的传统。
皇帝持这样的态度,大臣们不好再多说什么,因为细究起来,骑(御)射也是孔夫子倡导的。本来儒生必学的内容中,包含音乐、射箭、驾车、数学四项,后世的儒生为了应试,只学礼仪与经书,反把六艺中的其他四艺给荒废了,说起来偏失的是诸位儒臣,人家太子学习音乐与骑射,符合圣传正道。德、智、体全面发展,为什么要去掉“体”,只留半个“智”呢?
朱厚照开始不专心学习时,还常怀不安的情绪,后来经人点拨,他内心的自我约束没了,理直气壮起来,用在踢球、音乐、骑射上的精力越来越多,正课的学习反而成了陪衬。以至于到他登基时,上了八年学,居然连《尚书》都没有读完,《论语》也没有学毕。
对于皇太子的这种学习状态,朝臣们有很大的意见。他们推测太子学习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不是为了掌握一门技艺,以提高未来做皇帝时的业务能力,而是随心所欲,为娱乐而娱乐,荒废时光。当然,他们不便将之归咎于皇帝夫妇的溺爱,也不好公开报怨太子缺乏自我约束的能力,他们能指责的只能是那些朝夕陪伴在太子身边的太监们——是他们没有尽到教太子向善的职责,反引诱太子沉湎于声色犬马,放荡无度。
大臣们对皇太子的这种看法,以及对他身边太监们的厌恨,直接为后来正德朝一场残酷的政治斗争埋下了种子。
朱祐樘对太子的看法与朝臣有所不同,他认为朱厚照通达聪慧,天性尚武,资质非一般守成之君可比,他应以太祖为楷模,负起振兴大明社稷的重任。
是朱祐樘对太子的看法对,还是朝臣们对太子的看法对?我们不好妄加评说。可有一点需要说明,这个朱祐樘并非泛泛之辈。其才略在明朝诸帝中,被公认为仅次于太祖朱元璋与永乐帝朱棣,晚明学者朱国桢评论他:“三代以下,称贤主者,汉文帝、宋仁宗与我明之孝宗皇帝。”
朱祐樘期望儿子能超过自己这个文治皇帝,但他深知,与太祖、成祖相比,儿子有一个短板不可回避——他生在深宫中,缺乏必要的社会历练,对民间的生活没有感性的认识。
有一段时间,朱祐樘特别喜欢带着儿子微服私访,父子两个换上便服,傍晚时分悄悄出宫,到热闹的街市上闲逛。他的意思是让儿子接接地气,感受一下人间的烟火;但他极怕被朝臣知道,所以每次出宫都特别小心。据说有一次回宫时,可能天太黑,父子两个不知不觉走到了午门内的南薰殿旁。这里有个地方叫六科廊,是六科给事中日常办事与值宿的场所。朱厚照从来没有来过,大声地问这是何地。
朱祐樘连连冲他摆手,示意他放低声音,说:“你莫大声讲话,这是六科官住宿的地方。”
朱厚照疑惑地问:“怕什么?六科官不也是您的臣下吗?”
朱祐樘回答:“祖宗朝设立六科给事中,就是让他们纠查皇帝德行的错误,你不小心惊动了他们,纠劾的奏疏立即就会送到我们的面前!”
这可能是朱厚照第一次真切地知道,除了祖宗的家法,现实中还真有人要管教皇帝。
遗憾的是,朱祐樘试图通过言传身教培养儿子的计划,没有能够切实展开——他死得太早,也太仓促。
4. 先皇留下的朝局
弘治帝朱祐樘御宇十八年,大致经历了三个时期,一是拨乱反正期,二是顺势守成期,三是谋划深度改革期。
朱祐樘继位之初,接手的是一个比较烂的摊子。
朱祐樘的父亲成化帝朱见深在位二十三年,前期曾表现出要好好干的迹象,但后期荒废政事,变得昏庸起来,积弊甚深。
具体的弊政有四条:
其一,不能坚持选贤任能,让投机分子混入了权力中枢。
内阁首辅万安是个贪狠奸猾的小人,他巴结万贵妃和宫中太监,贪恋权势,排斥异己,没有道德底线。他为了讨好皇上,潜心研究房中术,热衷于给皇帝密献春药,被戏称为“洗屌相公”。内阁次辅刘珝,虽然人不坏,但性情浮躁,只知高谈阔论,基本不干实事。内阁的第三位成员刘吉,性情阴险刻毒,攀附权贵,锐意营私,脸比万安还厚,人称“刘棉花”,讥他不怕弹劾。
内阁宰臣的重要职责之一,是匡正皇上的过失,而这三位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却任凭朝政恶化,从不规谏。在他们的影响下,六部尚书尹旻、殷谦、周洪谟、张鹏、张蓥、刘昭,也集体失去责任心,尸位素餐,不能为清除时弊谋划。所以当时有歌谣称,“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
公元一四八五年秋天,还算个好人的谨身殿大学士刘珝,遭到万安的暗算中伤,被迫退休。万安的同伙彭华补缺进入内阁,而刘吉接替刘珝升任谨身殿大学士。彭华为人城府很深,善于打击他人,朝中正直的大臣无不厌恶他、怕他。他们三人把持内阁,结党营私,朝中已难见到有原则的事。
公元一四八六年秋天,万安的另一名同党尹直,在当红方士李孜省的帮助下,混进了内阁。内阁基本成了老鼠窝。
其二,宠信太监汪直、梁芳和僧人继晓、方士李孜省等乌七八糟的人物。
汪直曾经提督西厂,连兴大狱,气焰极为嚣张,朝中大臣见他无不害怕。一次,有个俳优扮作小丑给皇帝演戏,剧情是有个小太监喝醉了酒,正撒酒疯,旁边人提醒他说:“皇上来了。”他不理睬。旁边人又说:“汪太监来了。”小太监立即避走,边走边说:“今人但知汪太监也。”
梁芳是万贵妃的亲信,他与同伙经常将珍珠奇货等献给万贵妃,顺便中饱私囊。为此,他常借宫中采办之名,在地方上搜刮,甚至卖官鬻爵。据说,在梁芳等人的挥霍下,内库中几朝累积的七窖金子都花光了。公元一四八五年,朱见深发现内库里的金银已空,报怨梁芳与他的同伙韦兴说:“靡费帑藏,实由你们二人!”又说:“我不追究你们,但后人会怪罪你们。”
李孜省与僧人继晓等人,都为梁芳引荐入宫。李孜省最初是江西布政司的吏员,因贪赃而被削职为民,据说因会道家的五雷法,而得到皇帝的宠幸。僧人继晓也是个乖角,他依靠“秘术”得宠,居然能让皇帝给他当过娼妓的母亲立牌坊。
他们这些人不仅在宫中迷惑皇上,还结党营私,干预朝政。在他们的引导下,出入宫廷的西番佛子、西域法王,以及内地的国师、禅师、真人、高士等有数百人之多;而充斥京师的这类人更是多达几千——他们乘坐棕车,锦衣美食,出入有士卒持金吾仗前导,有些人还专门取荒坟死人的顶骨做念珠、骷髅做饭碗,招摇过市。
其三,扩充皇庄。
所谓皇庄,就是皇家的自留地,其租税不交户部,直接由宫廷收取。理论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富有天下,可实际上,朝廷财政给皇家的分成是有定额的,皇家的开支也有定数。成化帝在宫中养了太多的僧道方士、戏子工匠,人数超出了旧制,开支自然增大,而钱从哪里来呢?除了花费前代的积蓄外,他还需想办法给宫廷寻找收入来源,皇庄便成了他的选择之一。
皇庄本来就有,但规模较小,没有正式的名分。朱见深迫于手头的拮据,公开给自己设置皇庄,而且不断扩大规模。据说,到成化朝后期,皇家在京郊拥有的庄园共有五处,跨连顺义、丰润(今属唐山市)等数县,计有120余万亩良田。
皇帝既然带头兼并土地,藩王、勋戚、宦官等纷纷上行下效——他们要么公开请求皇帝赐地,要么巧取豪夺,侵占民田。土地兼并之恶风愈演愈烈。
其四,传奉官泛滥。
传奉官就是不经礼部的选官程序,直接由皇帝任命的官员。吏部选官非常严格,要经过漫长的考核、选拔、评议等程序;高级官员的任用,还需要廷推、部议等,基本上公开通明。有些皇帝的宠妃、宦官若想推荐某位亲朋为官,正常程序很难走通,因为假如吏部举荐不到皇帝那里,皇帝也没有好办法。
可是,成化帝朱见深却带头破坏朝廷的选官制度。一四六四年春,他上任不到一个月,便私授一个叫姚旺的工匠为文思院副使,开了传奉官的先河。
传奉官既非科举出身,也没有经过培训历练,骤然为官,其素质很难得到保证;而且他们的官职为皇帝私授,吏部及都察院难以考核、监督他们,所以往往恣意妄为。
一四八三年,御史张稷上疏抱怨说:自有传奉官之后,文官中竟有一字不识者,武官中竟有从来没拿过弓箭者。
成化朝这类传奉官极多,朱见深有时一传旨就任命上百人。据说,仅梁芳一人取中旨授的传奉官,就累达千人。
弘治帝朱祐樘在东宫时,就听詹事府的亲近官员偷偷讲过朝中的实情,所以他在一四八七年九月初六日正式继位后,立即有针对性的开始整顿朝纲。
九月十一日,他斥责方士李孜省、太监梁芳、外戚万喜等,贬李孜省与他的同伙邓常恩、赵玉芝等到陕西北塞戍边;贬梁芳为南京少监;贬万喜为指挥使。此时,汪直因失宠,早已被成化帝贬到了南京。
十月初,下诏淘汰传奉官等两千余人,又贬遣西番法王、国师,禅师、真人等一千数百人。
十月二十一日,罢免首辅万安。
朱祐樘在宫中得到一小箱的奏疏,内容谈论的全是房中术,署名为“臣万安进献皇上”。他立即让太监怀恩把这个小箱子拎到内阁,展览给大家看,对着万安说:“此是大臣应干的事吗?”万安羞惭地跪伏流汗,却不肯请辞。
等到科道官员弹劾万安的奏章入宫,朱祐樘让怀恩拿去,交给万安自己读。万安跪地哀求,还是没有自求退休的意思。怀恩见他如此贪恋,直接过去,摘下他的牙牌说:“可以走了!”万安这才惊恐回家,上书请求退休,其时他已七十多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