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日,内阁成员尹直被罢免。
至此,成化朝的四名内阁成员只剩下了刘吉一位(彭华早已病退)。弘治帝诏命吏部左侍郎徐溥与东宫侍讲官刘健入阁。
徐溥为宜兴人,廉洁谨慎,庄重正直。刘健为洛阳人,性格质朴倔强,学问精深,胸有经世济民之策。
刘吉能在首辅的位置上继续混下去,得益于脸皮厚与善用权谋。他每次听到有对自己不利的议论,便立即屈尊献媚,在傍晚时分,敲开负责进谏官员的家门,祈请他们不要弹劾,并用越级升迁等手段诱惑他们;假如有个别官员不给他面子,他就利用手中的权力,残酷打击报复。对于同事徐溥与刘健,他曲意逢迎,凡这两人的建议,他都爽快地署名,给皇帝的感觉是,这个内阁班子非常团结。
但他能掩饰一时,却不能掩饰一世。公元1491年冬季,朝廷任命礼部尚书邱浚兼任文渊阁大学士,进入内阁。邱浚也是个博学廉洁的名臣,他入阁对声名狼藉的刘吉显然不是个好兆头,因为按照惯例,内阁成员一般三位,新进一位就需出局一位。
第二年秋天,皇帝要封皇后之弟张延龄为伯爵,命刘吉写封爵文书,刘吉认为这次封爵不合规矩,拒绝撰写。这是刘吉少有的正直行为,皇帝感到借这个机会免他的职务,能照顾他的名声,所以立即派人暗示他退休,刘吉黯然离开了朝廷。
期间,弘治帝最引人注目的一项改革,是改变了听朝制度。他先是罢了华而不实的午朝,将听取官员简奏、接见朝觐的文武官员、面辞出京赴任的地方官等事务,全部合并到早朝进行。继而,他又听取吏部侍郎杨守陈的建议,强化文华殿办公制度,规定退朝后,皇帝到文华殿批阅奏章,命令内阁大臣一人、讲官两人,坐在前殿右厢房内,随时恭候皇帝的疑问。必要的时候,还要召大臣入便殿,以御前会议的形式,与宰辅们坐以论道。
最终,与诸位内阁先生坐以论道的制度没有落实,但在文华殿办公的制度却大致坚持了下来,这相比于成化朝而言,是个巨大的进步。
在文华殿办公,虽然形式上还是皇帝独裁,但毕竟有轮值大臣侍候在旁边,可以随时顾问;而且皇帝不好偷懒,太监不好插手政务,假如皇帝想深刻了解某件事,还可随时召见当事的官员,方便灵活。
将朝政安排出条理后,大约从公元一四八八年以后,弘治帝朱祐樘开始锐意守成,他试图把每件政事都办好,把每个遇到的问题都尽量圆满解决。这一时期朝廷政治清明,人心安定,有中兴的迹象,皇帝本人也比较满意,他有时甚至产生出一些骄傲的情绪。
可是,一五〇四年发生的一件事,却让他忧患起来,让他疑心他所打造的小盛世其实只是金玉其外。
那时,原内阁首辅徐溥与阁僚邱浚都已病死,刘健升任首辅,李东阳与谢迁入阁。李东阳是茶陵人,性情高洁,精通诗文,为当时的文坛领袖。谢迁是余杭人,仪表魁梧,正直聪明,议论不避讳。他们三人被认为是黄金组合,并称贤相,当时有人编政治段子说:“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
这年夏天,曲阜阙里修建的文庙完工,李东阳奉命前往祭告。回来后,他上了一封奏疏,谈论他在地方上的见闻,其中主要说了三件事:
一是,他说此行正遇上天津一带大旱,夏麦干枯,秋粮没有种上,运河上拉舟的纤夫面有菜色,衣不蔽体;沿途到处都有盗匪出没,青州尤其厉害。
二是,听一些南方来的客人说,江南与浙东等地也有饥荒,流浪的人充斥路途,官库空虚,存粮居然不足十天之用。东南地区是朝廷的赋税重地,发生这种情况,非常危险。
三是,听沿途的吏民议论,朝廷吃闲饭的人太多,国库开支混乱,导致苛捐杂税过重,民不聊生;京中土木工程也太多,导致军卒劳累,军费匮乏,士气低落。而世家豪族,兼并的田地连郡跨县;皇室亲王,所供需的白银竟达二三十万两之多;游手好闲之徒,借皇亲国戚的名义,随便设关卡,收取商税;还有那些管织造的宦官,以及管理河道的官吏,无不肆意妄为,争相鱼肉百姓。
这无疑是内阁精心设计的一封奏章,目的是要提醒皇帝,不可为华丽的表象迷惑,整个社会实质上已经破败,再不从根本上改革,可能会酿出灾乱。
朱祐樘看过这篇奏章后,深深受到震动,他嘉许感叹良久,下发相关部门讨论。
恰在此时,鞑靼诸部侵入大同附近,与官兵大战于焦山,杀死了墩军都指挥郑瑀,并将之残忍肢解。
皇帝闻讯大怒,准备调京师一万人讨伐。刘健不同意,李东阳也说:“近日鞑靼与朵颜在潮河会盟,古北口一带非常可虑。假如他们用的是声西击东之计,我方兵出大同,未免顾彼失此。”
皇帝在太监的鼓动下不死心,又在便殿召见兵部尚书刘大夏,问道:“我朝太宗皇帝(指永乐帝朱棣)屡屡出塞,现在我为什么不能?”
刘大夏回答:“陛下的神骏威武固然不落后于太宗皇帝,可现在的将士却远远不及太宗当年了。”
刘大夏的话让皇帝黯然,更让他惊心。至此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当家十几年,自认为通晓世事,实际上却浮在表面,对事情的真相一知半解。
他知道刘大夏能说实话,所以频繁召见他秘问一些问题。例如问:“卿上次说当前已经民穷财尽,可是自祖宗朝以来,赋税的收取都有定额,现在为什么竟然到这种地步?”
这个问题非常深刻,刘大夏没有能力深入回答,只能归咎于宫廷开支的扩张,说:“正是因为现在收取赋税不按规矩,比如粤东、粤西两地,现在每年额外敛取的香药木材,折合银两大概数以万计,视此一点就可以知道其他了。”
皇帝又问:“朝廷军队的财力怎么样?”刘大夏回答:“贫穷的与普通民众一样。”皇帝好奇地说:“士卒在营有月粮,外出征伐有行粮,国家供应充足,为什么还贫穷?”
这个问题像上一个问题一样,触及到了深层,刘大夏同样不能深入回答,只是说:“各军将帅侵吞过半,他们怎能不穷?”
朱祐樘喟然长叹道:“朕临朝称尊这么长时间,竟然不知道天下军民如此困窘,我有什么资格当天下之主啊!”
他敦促朝臣谋划进行深度改革,准备励精图治,从根本上改变朝廷的局面,然而他却没有了这样的机会。一五〇五年四月底,这位皇帝偶染风寒,吃了太医开的药之后,非但没有好转,还流鼻血不止,于当年五月初七日午时去世,享年36岁。
5. 入继大统
朱祐樘去世前,最放心不下的是他的宝贝儿子朱厚照。初六那天,他病情加重,忙在乾清宫召见刘健、李东阳、谢迁等重臣,说:“朕自知天命。朕登基以来,遵守祖宗法度,不敢稍有怠荒,天下的事确实烦忧你们了。”接着又说:“东宫太子今已15岁,尚未婚配,你们可速令礼部去办这件事。”众人都回答:“好!”
随即,诏命司礼太监入内宫接受遗诏,就让他在病榻前书写。事毕,朱祐樘挣扎着坐起来,拉着刘健的手说:“先生们这些年辅佐朕,用心良苦,朕心里全都明白。东宫太子年幼,性好贪玩,你们当教育他读书,辅导他成为一个有才有德的君主!”刘健等泣不成声,叩头领旨。
第二天,皇帝召来太子,告谕他效法祖宗,任用贤德之臣。
五月十八日,太子朱厚照即皇帝位,定次年为正德元年。颁下大赦诏书等四十四条,除赦免普通罪人,及免除弘治十六年之前各地拖欠的租赋之外,还宣布广泛地改革各种弊政。
这四十四条诏书,乃内阁顾命大臣为弘治帝规划的改革秘案,其要旨有二:一是深度推行政治与经济体制改革;二是尽刷近侍之权,复太祖之旧。
这套雄心勃勃的改革方案,有种颠覆重来,从头收拾山河的豪气,其动机是要真正中兴大明王朝。但是,这样的改革困难如山,因为改革的矛头所指,是要刻意剥夺特权利益集团的权益,以缓和社会矛盾。然而,狗嘴里岂容易抢骨头?老鼠嘴里岂好夺米粟?既得利益者的激烈反抗,自在情理之中。
这注定是一场冒险,即便弘治帝性命延长,亲自主持这样的改革,他也未必能真正推行下去;而正德帝只是个15岁的小孩,他有这种魄力吗?
首辅刘健等阁僚当然知道斗争的激烈与残酷,但他们也有几分信心。因为改革之必要,已成朝中共识,除内阁三位顾命大臣外,六部尚书,及都察院、大理寺、六科给事中等各要害部门的长官,基本都持支持态度;更难得的是,内廷司礼监的诸位太监领袖王岳、陈宽、李荣等,也基本赞成。
朱厚照登基后的两个多月,朝内风平浪静,表面上无事。之所以出现这种现象,主要有两个方面的原因。
第一,弘治帝病逝的消息传到草原后,小王子部落决定给新主来个下马威。朱厚照登基仅数天,他们突然兵临宣府,连营二十余里,大举进犯。宣府的官军苦战,损失惨重。
五月二十六日,朱厚照任命保国公朱晖为征虏将军、充总兵官,太监苗逵为监军,左都御使史琳为提督军务,领京军前去救援。
因此,这些天朝野关注的焦点,主要聚焦在居庸关外的宣府地区。
其二,进入六月后,北京的雨季来临,而且今年雨水多得有点邪乎,从六月到八月,基本天天刮风下雨,从来没有停歇过,影响了政府的正常工作,也成了新皇帝拖延改革的理由。
刘健等人密切注视着新皇帝的动向,他们逐渐听到一些宫中传闻,说有一伙人故意每日引诱皇帝玩耍游戏,与朝臣、司礼监争夺对新皇帝的影响力,他们虽非刻意阻挠改革,却使皇帝无法集中精力处理政事。
这伙人被称为八党或八虎,是皇帝在东宫时的一群贴身太监,分别名叫刘瑾、马永成、谷大用、魏彬、张永、丘聚、高凤、罗祥。这些太监有文有武,其中刘瑾鬼点子最多,是他们的谋主;马永成、丘聚、谷大用、张永、魏彬等善骑射,属武太监;高凤在其中年纪最大,地位最高,老成持重,名义上是东宫太监们的领袖,实际上主要忙于司礼监的机密工作,很少与其他七虎掺和。
在东宫时,朱厚照热衷于踢球、骑射这类体育活动,与武太监们打得火热,刘瑾并不显山露水。可老皇帝朱祐樘病危后,刘瑾擅权谋的特长开始发挥作用,因为这伙东宫太监切实有了种危机感——他们虽然与太子关系亲密,但除高凤外,他们这些年轻之辈,在宫廷中的地位并不高,从资历方面论,既进不了司礼监,也几乎与东厂、西厂、御马监等实力部门无缘。
当时,司礼监与内阁关系友好,太监领袖王岳、李荣等,对刘健等阁老非常尊重,外相与内相一体,和谐稳固。皇帝一旦离开东宫,入住到乾清宫,就会落入正常的政治体系之中,被朝臣与司礼监的人影响;他们这些人,想再接近皇帝,恐怕非常困难。
如何能得到想要的权势呢?他们能选择的唯一办法,就是学习“唐朝仇士良经验”,设法与朝臣及司礼监争夺太子,让太子当上皇帝后还离不开他们这些旧人。
仇士良,唐朝人,原是侍候太子的一个普通太监,后靠玩弄权术,在内廷檀权揽政二十余年,官至骠骑大将军,封楚国公,势倾天下。公元八四三年,仇士良以老病为由退休,太监们把他送回府第,临别时,他赠言说:“诸君若想让天子对你们保持恩宠,需要记住我的经验,即:‘千万不可让皇帝有闲暇的时间,有闲暇他必读书,必见儒臣,还会纳谏,如此他便智深虑远,减玩好,省游幸,从而疏远我们,使我们的权势变轻。我为诸君谋划,你们最好积些钱财,多置办鹰马,每天用踢球、打猎及声色蛊惑其心,花样越多越好,目的是使皇帝喜欢入迷,连休息都不愿意。这样一来,他必然讨厌经术,不愿多问朝廷上的事情,听任我们操作权柄,如此我们的恩宠与权力怎么会丢呢?’”
刘瑾等人暗奉仇士良为榜样,处心积虑变着法子哄朱厚照玩,每天进献鹰犬,或陪他玩摔跤等游戏,让他乐不能罢。老皇帝去世,朱厚照登基,刘瑾得到了一个掌管钟鼓司的差事,主要负责上朝报时,职权无足轻重。可此时朱厚照已经玩得上瘾,离不开他,常让他陪伴左右。
弘治皇帝活着时,刘瑾一伙还有所顾忌,现在朱厚照当家,他们只需穷尽方法讨新皇帝欢心,即万事大吉。因此,他们开始放开胆量,把歌舞、戏剧、杂耍等引入宫中,甚至引诱新皇帝外出私游,以尽最大努力刺激皇帝的玩兴。
而且,为了与内阁、司礼监争夺影响力,刘瑾一伙还有意站到改革的对立面,以博取太监、勋戚等特权利益者的认同与支持。
朝臣们想试探一下新皇帝,故意借六月中旬京城发生的一场特大雷暴说事。工科给事中以“天变异常”的名义上书,点了丘聚、魏彬、马永成三人的名,指责他们诱导皇帝驰射钓猎,荒废政事,并特别提到仇士良的故事,促皇帝醒悟。
可是,这封奏章丝毫没有发挥效用。
八月下旬,出征宣府的朱晖等人回朝奏捷,列述有功将士两万余人。朱晖没有与敌发生大的战役,这个立功人员名单显然不能让朝臣们信服,大理寺丞邓璋奉命前去核查,发现了许多漏洞。但皇帝在刘瑾等人的影响下,却全部按朱晖所列封赏。
首辅刘健坐不住了,八月底,京城的天气刚放晴,他就上书说:“陛下登基的诏书刚发出时,朝野欢呼,期盼太平。现在已过去了两个多月,臣等未闻淘汰多少闲散人员,也没听说节省了多少靡费,登基诏书中所列的改革条款,都成了一纸空文!”他敦促皇帝赶紧落实四十四条诏书中的一些重要条款。
朱厚照下诏温言答谢,可依旧我行我素。
刘健慨叹之余,心生一计,上书请求皇帝继续未完成的学业,开课听讲。他的意图是想借侍讲的机会,给皇帝洗脑,将他夺回来。朱厚照勉强回复“知道了”,再无下文。刘健不停敦促,皇帝推脱不过,初冬时节,开始到文华殿听讲,但不久以天气寒冷为由,又要求暂停,提议拖至来年开春再进行。
一五〇六年二月,护城河边的柳树刚刚泛青,朱厚照禁不住刘健等人的一再敦促,答应按惯例听学士们讲解经史。
可是,学士们将讽谏融入课堂,让皇帝很不舒服,也让刘瑾等人害怕,他们开始教皇帝逃课——隔三岔五传旨暂免,理由无非是朝拜两宫皇太后,或练习骑术。
期间朱厚照听信太监们的意见,以奉养两宫皇太后为名,增加真定、静海诸县皇庄的税赋,兼并民间的土地,引发了受损民户的抗议。锦衣卫奉命弹压,逮捕200余人。户部尚书韩文认为,骚乱是由宦官营私舞弊、侵扰民众引起的,假如皇帝真想用这一带的田地奉养两宫皇太后,不如召回所有管理皇庄的宦官,改由巡抚御史核实田亩,每亩加收三分银两,交给内库支用。
朱厚照下诏答复说:“卿等为国为民,意图很好,只是朕要孝敬太后,事出不得已。每个皇庄此后只留一名太监,十名校尉,其余全部召回。”
吏部、户部、兵部及都察院全都表示不同意,坚决要求裁撤管理皇庄的所有宦官。皇帝令内阁劝说协调各部,刘健等表示不能奉命,并上书指责:奸商谭景清败坏盐政,武将神英轻侮法律,北征将士无功授官,御用监书吏破坏考试制度。最后激愤地说:“臣等受先帝信任,被当成心腹,近来圣旨从宫中颁下,丝毫不让臣等知道。臣等有所筹划,却听任奸臣随意变更。诸如此类,不可胜举。臣等如再顾惜身家性命,一起跟随阿谀,那将欺君误国,死有余辜!”
朱厚照不知如何答复是好,干脆置之不理。
过了几天,刘健等决定使出最后一招,上书说:“陛下认为臣等所奏正确,就应该下诏实施;如果认为臣等所言错误,也应该明旨斥责。现在陛下留中不发,视之如无,政出多门,过失却归于臣等。宋儒朱熹曾说:‘一日立乎其位,则一日业乎其官;一日不得乎其官,则不敢一日居乎其位。’乞求圣明的皇帝慎察,赐令我们退休。”
朱厚照见内阁的先生们真急了,连忙安慰挽留。迫不得已,他只好听从朝臣的建议,贬损了一部分宦官及贵戚的利益。
那些失利的人,切齿痛恨,他们支持刘瑾等人,加紧对皇帝施加更大的影响。
四月,发生了一件对朝局影响深远之事:吏部尚书马文升请求退休,得到了皇帝的批准。马文升为一代名臣,文武兼备,他坚决执行先帝遗诏,裁掉传奉官763名,得罪了许多人。宦官王瑞奏请起用刚被裁掉的七人,马文升坚决不同意。给事中安奎探听到王瑞受贿的事实,上书弹劾他,王瑞疑是马文升指使,反诬马文升抗旨。皇帝虽没有斥责马文升,却强行起用了那七个人。
马文升很窝火,他知道朝权早晚会转移到太监之手,担心受害,遂心怀离退之志。恰巧,他推荐兵部侍郎熊绣出任两广总督,熊绣不愿出京,怏怏不快。熊绣的同乡出面弹劾马文升徇私,马文升借坡下驴,请求退休,太监们怂恿皇帝批准了他的请求。
马文升本人可能并没有料到,他这跺脚一走,会引起蝴蝶效应,让朝局悄然变得不利于刚刚开启的改革事业,等于间接把朝柄送到了刘瑾等人的手里。也可以这样说,刘健等朝臣改革事业的失败,是由马文升辞职引起的,因为马文升一走,他的副手焦芳接任了吏部尚书的职务。焦芳是河南泌阳人,进士出身,聪明能干,却非常粗鄙,学问低浅,因为他好谩骂人,性情阴狠,刘健不喜欢他,谢迁更是公开表示讨厌他,因此他非常憎恨这两位阁老。焦芳是个只想当升官发财的人,他不择手段暗结宫中的宦官,没有一般士大夫的道德操守。
朱厚照刚即位时,廷臣讨论国家的财政问题,都认为皇室应该紧缩开支,节俭朴素。焦芳察觉到旁边有宦官偷听,便故意提高声音说:“百姓之家尚需费用开支,何况官府呢?谚语说:‘无钱则检旧纸’,现今天下多欠租匿税,不去检查索取,却只谈论损害皇上的利益,这是为什么?”他的话传到宫中,朱厚照暗暗喜欢,马文升一退休,便把焦芳这个吏部左侍郎顺势提到了吏部尚书的位置上。
看着马文升拍屁股走人,另一位名臣刘大夏也有了退休的想法。他在兵部侍郎的位置上,锐意淘汰为害军中的太监以及一些不合格的武臣,试图重振军纪,也得罪了一大批人;这伙人通过各种渠道诋毁他,皇帝渐渐对他有了意见。
五月,刘大夏请求退休,皇帝予以批准,让兵部侍郎许进接替他的职务。
六月,皇帝任命刘瑾提督十二团营。这个职务非常机要,刘瑾能够得到,说明他已经取得了皇帝的充分信任。对于这一信号,刘健等阁臣异常焦虑,他们决心继续与刘瑾等人争夺皇帝。随即,阁老们上书,不厌其烦地请求皇帝莫沉湎于游猎玩耍,要勤于政事,坚持正常听课学习。朱厚照见先生们口气急切,怕他们再提出辞职,连忙答复道:“自古帝王,不可能无过失,而可贵之处在于改过。阅读卿等奏文,具见忠爱之热忱,朕当听从加以实行。”
皇帝为了履诺,听从给事中张文的建议,派人核查光禄寺的膳食供应情况,发现本年的宫廷厨房花费比弘治元年翻了一番,随即下诏缩减光禄寺的开支,倡议节俭。但朝臣们提出的其他更重要的革弊建议,因为宦官、勋戚的阻挠,都不了了之。
见皇帝稍有上进的表示,户部尚书韩文联合英国公张懋等,上书给皇帝细算财政账,试图用一组组数字打动皇帝,让他意识到国家财政的困难和危机。其中,他们要求恢复在边境地区屯田积谷的建议,赢得了皇帝的大声叫好,说:“对啊!屯田积谷是筹边的上策,汉朝赵充国行之于金城,唐朝韩重华行之于振武,其效果明白可考!今沿边和辽东的屯田,要择能干的御史,分别核实,贵在实效,不可虚应敷衍。”
看到皇上讨好朝臣的这种姿态,以及他理事断政的明达,刘瑾等人非常不安——这个小皇帝假如哪一天正经起来,他的英明果决,恐怕不次于他的父亲。
他们必须阻止朱厚照倒向朝臣一边,不能让他当一个好皇帝。为此,刘瑾等人一方面抓紧诱导皇帝不务正业,一方面肆意污蔑外朝大臣,说朝臣们对自身所犯的错误视而不见,却专门挑皇帝与内臣们的微小过失。刘瑾还数次进言,危言耸听地挑拨说:“弘治年间,朝权俱为内阁文臣所掌,朝廷虚名而已!”
七月中旬,刘瑾等人的方法奏效,朱厚照开始摇摆回他们的一边,标志是他斥责上书言事的户部给事中张文等人,说他们要求改革弊政的奏疏不适宜,责令他们自我检讨。张文等人拒绝承认错误,被各罚三个月俸银。
到九月,朱厚照开始显露出对内阁的不耐烦迹象。刘健等人敏锐地意识到,如果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皇帝朝夕被群小包围,朝臣终也争夺不过他们,趁早摊牌胜算还大些,假如拖延日久,后果将难以逆料。
* * *
[1]今北京城西北部还遗留一个叫豹房的地名,在奥体中心附近,与正德皇帝的豹房无关。
[2]15点至17点。
[3]7点至9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