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1514:发现大明(出书版)》作者:鲁东观察使【完结】 > 《1514:发现大明(出书版)》作者:鲁东观察使.txt

第四章 刘瑾乱政

作者:鲁东观察使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3:17

葡萄牙人窥探的大明王朝,当时已相当不健康。

1514年春季,河东巡盐御史张士隆上疏责备皇帝说:“陛下前有逆瑾之变,后遭蓟盗之乱,犹不知惊。”

张士隆所说的逆瑾,指的就是刘瑾;蓟盗,指刘六、刘七兄弟。这两件事,犹如两场重病,大伤明朝的元气。其中,刘瑾乱政,是刘六、刘七反叛的重要起因。

正德帝朱厚照在东宫时,身旁有八名贴身太监,号称“八虎”。刘瑾为八虎之一,为人略有智谋。正德帝登基之初,年幼好玩,贪杯恋酒,又受太监们诱惑,常做一些出格的事,朝中大臣甚为担忧,遂谋划除掉八虎,把皇帝从群小堆里捞出来。

一五〇六年秋,朝臣与八虎之间摊牌。一番惊心动魄的斗争之后,朝臣落败,“八虎”强势崛起,刘瑾一跃成为内廷太监的领袖。

随后几年,刘瑾充分利用正德帝的弱点,窃取皇权,残害忠良,为非作歹,几致大明王朝倾覆。

1. 十月政变

一五〇六年九月初二,发生了一件促使朝臣与皇帝摊牌之事。

这一天,太监崔皋奉命到江南督造龙衣,他以筹措经费为名,奏乞长芦盐场[1]往年剩余的1.2万盐引。

盐引又称盐钞,是政府专卖机构预售给商人的取盐凭证,一般300斤为一大引,200斤为一小引。正德初年,长芦盐场的盐,每小引大约能给政府带来0.66两银子的纯收入,政府的本钱是每引投入一石米。

当时,朝廷在沿海地区及今山西设有都转运盐使司六个,分别是两淮、两浙、长芦、山东、福建、河东。这些盐场的利润,一般都直接缴入太仓,以支持边防军的开支,及发放官员俸禄。但长芦盐场与两淮盐场因为在南北直隶辖区内,它们所上交利润,虽然也入太仓,但需要按一定比例提出一部分,划归光禄寺库及其他内库,归宫廷支配。

按朝廷相关规定,两淮、两浙、长芦的引盐,每年只售四分,库存六分。库存的部分,非有国家大事,或边境有警,不能随便出售。因此到朱厚照当家时,这三个盐场尚库积有许多国储盐。

据记载,弘治某年,长芦盐场出售小引盐18万余,上缴太仓银12万两。以此推算,当时该盐场的余盐至少有27万引。这是朝廷少有的一块肥肉,许多人都垂涎欲滴打它的主意,因此非常敏感。

崔皋乞盐的奏章下到户部,尚书韩文表示反对,说:“盐课之设,专备边饷,初与织造无关。成化、弘治年间,弊端始开,先帝深知其害,即已停止。近日陛下的登基诏书,复申明禁。……今若允许崔皋之辈所奏,那么陛下的诏书就会成为虚文,派出去监察此事的御史也白派了。”

朱厚照坚持认为,长芦盐场的收益按规定有宫廷系统的一份,宫廷订制新龙袍缺乏现钱,变卖部分属于宫廷的盐引,也不能算过分。因此,他不顾韩文的反对,批准了崔皋的奏请。

朝臣被皇帝的独裁激怒,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集体出动,轮番上书表示强烈反对,要求皇帝收回成命。朱厚照也有些生气,他不理解因为这件芝麻般的小事,朝臣们为什么会跟他过不去。他初时不理睬,继而发下一道圣旨,警告说:盐引的事已经下旨,你们若继续进谏纠缠,必严惩不贷!

三天后,内阁的刘健、李东阳、谢迁决定出面支持朝臣,他们上书强硬地说:内阁决定拒绝撰写给予崔皋的盐引敕书!

朱厚照在刘瑾等人的挑拨下,使出牛性子,没有理睬内阁的抗议。眼看事情要闹僵,朝臣方面不得不让步,他们提出一项折中意见:崔皋讨要的经费,可以考虑一半给他现银,一半给他引盐。

朱厚照也想找个台阶下,考虑答应这个方案;可是不久听了某些人的谗言,又转变主意,强硬起来,只是稍变了一下方法,改派太监王瓒为主管,与崔皋一起前去南京,给他们1.2万盐引的承诺不变。

九月十五日,廷讲结束,皇帝专门把三位阁老召到文华殿暖阁,他想知道朝臣为什么对此事反应如此过分,说道:“昨天差承运库太监王瓒、崔皋往南京、浙江织造。瓒等乞长芦盐一万二千引,户部止与六千引,半与价银。我看应该全给盐引”。

刘健说:“这样给,已足用了。”

朱厚照不解地问:“既然能给一半价银,为什么不全给盐引呢?”

刘健回答:“户部这样做,也是为了给朝廷节省点费用。”

朱厚照更困惑,道:“户部既然要节用,何不留下这半价银两?就全给盐引,任他们变卖,这不是两便的事吗?”

刘健说:“价银是有限的,不像盐引费用那么多。”

朱厚照希望他们明说,不耐烦地问:“这是为什么?”

李东阳解释道:“凡是盐引数中,都有夹带,如盐引一张,就可以夹带数十引。这样会使私盐滞销,官盐不行。先帝临终时,曾要锐意整顿盐法,所以在今天也是急务,不能不作远虑。”

朱厚照感到李东阳“一张盐引夹带数十引”之说有些夸张,而且他不明白,朝臣既然明知此漏洞为什么不去及时堵上。因而带着责备之意说:“如果盐引真有夹带,发觉之后,朝廷自有法令处置的啊!”

李东阳道:“那些奏讨盐引之人,一旦得旨,就会在船上张挂黄旗,上书:‘钦赐皇盐’。他们声势煊赫,气焰万丈,州县、驿站官吏酬应稍误,即被笞辱,也只好忍受。至于他们对那些盐商灶户,虽万般欺凌,又有谁敢于喊冤?所以此事不如一开始就禁止为好!”

听到李东阳把宦官们说得如此不堪,朱厚照有些不愿意听,他板着脸,直着眼,微微发怒说:“天下之事,难道都是宫中宦官所坏?朝臣坏事的也是十有七六,这些先生们应该是知道的!”

阁老们见话不投机,只好告辞,说:“容我们回去再商量一下。”

他们退出东暖阁,刚到文华殿出口,司礼监的太监就追上来,说:皇帝的意思,盐引还是要全给!刘健不高兴地回道:“此事已经奏过皇上,需再议才能定下来。”

司礼监传话的太监大概知道朱厚照动了真怒,怕再刺激他,没敢将刘健的话如实回奏,只好说:“内阁的先生们已经同意皇帝的意见了!”

事情闹到这一步,刘健等人只剩下最后一张牌。他们三人共草了一份奏章,先谈了一番“自古帝王以从谏为圣,拒谏为失”的道理,然后说在盐法问题上,既然陛下一意孤行,我们作为国家大臣,只能向陛下请辞,请陛下另择贤能!

此时,朱厚照已经冷静下来,他回味阁老们说的道理,确是体国忠言,所以颇后悔失态。现今面对内阁的辞职请求,忙予以安抚,亲下手敕,大意说:昨日听了卿等的面奏,今日又看了你们的奏章,我心已经领悟。盐引不必全给了,可支给十分之五,余下的给价银便了。

听说皇上退让,朝廷内外都很振奋,舆论普遍认为,皇上虽然受八虎的诱惑,沉湎于声色玩乐,但他并不真糊涂,完全有改过的希望。朝野逐渐形成一种共识,认为只要除掉八虎,皇上必能浪子回头。

开始时,有些言官上书弹劾刘瑾等人,大多不被理睬。钦天监的杨源借京师的雾霾天气上书说:“此众邪之气,阴冒犯阳,臣欺其君,小人擅权,下将反叛其上。”刘瑾厌恶,找理由将杨源杖打三十。

十月,内阁积极筹划除掉八虎,暗示给事中陶谐、御史赵佑等人不要气馁,继续上书弹劾他们。陶谐等人的奏章递入宫中,经司礼监太监操作,按照程序,很快被下转到内阁讨论。

户部尚书韩文近来每次退朝,只要与同事谈到八虎的危害,无不落泪。郎中李梦阳对他说:“公何必流泪!近来谏官弹劾诸宦官乱政,主张罚除他们的呼声甚高,有些奏章已经下发至内阁讨论。内阁的三位阁老,是顾命大臣,听说他们坚决支持言官们的意见。公应该趁此机会,率领大臣力争,内阁以此为凭借,再加坚决,去掉这八个阉官应没有多大问题。”

韩文闻言,捋着胡子直起腰,一改泪容,激昂地说:“对啊!纵然谋事不成,我年事已高,死不足惜;不死不足以报国!”

第二天早晨,韩文悄悄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三位阁老,三位阁老表示赞同。回署后,大家合计着让李梦阳起草一篇重磅奏疏,表达内阁与九卿的集体意见。这个李梦阳不仅性格刚直,还是个文辞高手,他很快就把草稿交到了韩文手中。韩文审阅后,附上删改意见说:“此奏章不可求文雅,过文雅恐皇上看不懂;也不可太长,太长恐皇上没有耐心读完。”

最终,李梦阳交出来的奏章只有不足三百字,文辞浅白,大意是说:朝野纷纷议论,太监马永成、谷大用、张永、罗祥、魏彬、邱聚、刘瑾、高凤等人,造作淫巧,引诱皇上放荡成性,击球走马,放鹰逐犬,日事骑射;又将俳优杂剧,进陈于御前,诱导皇上与宫外之人交友,狎邪亲昵,大失体统,白天游乐不足,还夜以继之,劳耗心志,败坏德行。以致天道失序,地气不安,雷异星变,桃李秋季开花。考察古代阉官误国,为害最烈者,汉朝有“十常侍”,唐朝有“甘露之变”,今马永成等人罪恶昭彰,为避免他们祸害社稷,乞求陛下振乾纲,割私爱,将他们明正典刑!

十月十二日,这份由九卿与内阁联名的奏章,递到了御前。皇上朱厚照读罢,大惊失色,泣不进食,连忙派司礼监的李荣、王岳等人到内阁了解情况,沟通意见。李荣等人前后来回了三次,朱厚照才谨慎地拿出自己主意,答应将八虎逐出京师,贬到南京闲居。

应该说这是个非常不错的折中方案,君臣两便。对于皇上而言,八虎与他朝夕相处十几年,情同手足,他作为性情中人,怎忍骤然翻脸,说杀就杀他们;况且,他认为八虎并没有外界传言的那么坏,他们哄自己玩,固然有他们的原因,但主要还是自己想玩,他不相信这些太监对自己怀有二心。

客观而论,八虎成员并非都是品行不正之人,马永成、谷大用等虽然乖巧,但并不特别坏;张永为人勇武而忠直;高凤虽然爱贪点小财,但勤于职守,老成厚重,常常用一些有益的话劝导皇帝,况且他已经68岁,刚刚主持完皇上的婚礼,正忙着乞请病休。

另外,朱厚照内心还有一个小秘密,群臣不能理解,他本人也不好张扬,那就是他自小就暗暗以太祖、成祖为榜样自励,要做个有开创性的君主。大明朝当前面临的危机,已不是一个守成君主所能解决,因此,他不能完全按照所谓的祖宗规矩当皇帝,那些规矩都是为守成君主而设计,走出皇宫,骑射尚武,与各色人等往来,是一个开创性君主的必修课。

皇帝的折中方案下到内阁,立即引起了争议。阁老李东阳认为可以接受,所以默然不语;谢迁认为这个处理意见不够力度,主张将他们处决了事;刘健则推案而哭,说:“先帝临去世时,抓着老臣的手,托付教育太子等大事,今日先帝陵土未干,阉官们竟将朝纲败坏到这种地步,臣死后有何面目见先帝呢?”

司礼监的太监们也分成两派,王岳素来刚直,与八虎不对付,所以赞同刘健与谢迁的意见,声色俱厉地说:“内阁的议论是对的!”李荣等人则认为,将八虎逐到南京,也算是个上策。

内阁的意见转奏给皇上,朱厚照有些窘迫,他心生一计,想先做九卿等大臣的工作,所以传旨让他们入宫。韩文等大臣来到左顺门,司礼监的李荣出来说:“现在皇上有旨,说诸位大臣都忧国爱君,所提建议也很好很对,只是这些宦官们侍候皇上已久,不忍就此把他们处死,希望得到一定的宽恕,朕自有处置办法。”

大家面面相觑,有些人感到这也算达到目的了,将八虎从皇帝身边赶走就是,何必一定杀死他们?韩文独自站出来说:“现今国内民穷盗起,天变日增,群奸引导皇上游宴无度,荒废国家大事,我韩文身为大臣,岂能不上奏说话。”

旁边的吏部侍郎王鏊跟着帮腔,说:“八人不除,乱的根源还在!”

李荣连忙截住他们的话头,道:“奏疏中已经讲得很清楚了,皇上不是不知道,只是想在处理上稍微宽一些,皇上自会拿出处理办法。”

王鏊问:“假如不处理这些人怎么办?”

李荣回答:“我的脖子上难道裹着铁吗?岂敢误国!”

此时,八虎已经多少听到了些风声,他们乱作一团,央求赶快将他们送往南京。

皇上见九卿等大臣松了口,再遣司礼监的太监去内阁,求情说:“朕已经知错了,就为朕赦免他们吧。”

刘健回答说:“他们得罪了祖宗,不是陛下所能赦免的。”并提出来,假如陛下强行赦免他们,内阁就集体辞职。

朱厚照闻言非常苦恼,他不明白内阁的先生们为什么如此固执,一点也不顾及他的感受,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啊?但他也没有办法,他明白朝臣们确实是为国而虑。

此时,内阁已经与司礼监的王岳以及王岳的亲信宦官范亨、徐智等人秘密达成共识,准备第二天清晨里应外合,逼迫皇上发旨逮捕刘瑾等八虎。

可是正在这紧要关头,朝臣中分化出一名内奸,此人便是上任不久的吏部尚书焦芳。焦芳从一开始就参与了韩文等人弹劾八虎的行动,不管是否出于真心真意,他作为九卿之首,初时并没有扯后腿。

当他知道皇上打算将八虎贬到南京的计划后,从内心里比较支持这个意见,但他又不好公开与内阁唱反调。可是当他听说内阁与王岳等人的计谋后,却勾起了他对谢迁与刘健的积怨,此两阁老的强硬,曾让他吃过不少苦头,他内心里隐隐不愿意看见刘健等人成功。

焦芳意识到,朝臣中真正支持刘健、谢迁等继续强硬下去的人,其实并不是很多,许多人都想见好就收。况且,司礼监的多数太监领袖,都支持皇上的意见。而皇上的年龄虽然不大,也不是个轻易能压迫之人。据此他预计,明晨阁老们率群臣到宫门哭谏,由王岳等人在宫内响应的谋划,未必能成功,搞不好还会激起事变。

想到这一层,焦芳决定赌一把。

焦芳与刘瑾等人并不熟悉,可太监李荣是他的老乡,两人交情甚厚,焦芳能爬到吏部尚书的高位上,得到李荣的助力不少。当天大概傍晚时分,焦芳派人悄悄入宫,通过李荣的关系,把内阁与王岳等人的计谋通盘泄露给了八虎。

刘瑾等八虎肝胆欲裂,连夜匍匐在朱厚照面前哭诉,叩头抢地说:“如果皇上不给恩典,奴辈将被切碎喂狗了!”朱厚照惊得变了脸色,心中微微被激怒。

刘瑾细察皇上的表情,稍稍心安,进一步说:“坑害奴才的人是王岳等!”

朱厚照问:“怎么回事?”

刘瑾答:“王岳此前掌东厂,他对言官们说:‘先生们有什么话只管讲,不必害怕!’内阁会议上,他又赞成内阁的意见。狗马鹰兔,难道王岳没曾献过吗?为什么现在把罪都栽到我们头上?他的用心很明白,就是想联合起内廷与外朝,把他恨的人都除掉,限制皇上的行动,自行其私,就无人可管他了!”

这些话触到了敏感处,朱厚照警觉起来。刘瑾见此,趁热打铁,说:“鹰犬等物对于朝政江山有何损害!假如司礼监有我们的人,左班的文臣岂敢如此胆大妄为!”

朱厚照终于隐忍不住,他怨阁老们逼自己太甚,也恨王岳与朝臣串通一气,他受够了,所以心一横,传旨当夜逮捕王岳等人,任命刘瑾掌管司礼监,马永成提督东厂,谷大用提督西厂,张永等并管京营事务。

对于宫内的这一夜激变,朝臣们全不知晓。

2. 政治大清洗

一五〇六年十月十三日,清晨,京城的天气有些清冷。满朝大臣汇集在左顺门外,准备集体请愿,逼迫皇上立即处理刘瑾等八虎。刘健找到韩文,鼓励他说:“事情即将成功,公等应该继续坚持。”兵部尚书许进低声地提醒说:“事情过激容易生变。”刘健没有搭理他。

一会儿,太监李荣出来,也不跟群臣多说话,径直宣旨说:皇上已赦免刘瑾等八人,并任命他们新职务。最后特别强调:这是皇上的决断,不能违背!

这道圣旨犹如晴天霹雳,让刘健等人瞠目结舌。他们不知所措,只好解散回部。

当天,内阁集体请求退休。

按照惯例,辅臣辞职,要走三辞三留的程序,因折腾了一夜,皇上朱厚照已休息,刘瑾等人唯恐他们走得不快,便揣测皇上的心意,假传圣旨,听任刘健、谢迁退休归乡,只留下李东阳一人。

第二日,李东阳再次上书,请求与刘、谢一同归乡。皇上亲自下诏,温言挽留,并下敕书,照发刘、谢二阁老的月粮,由政府负担他们回乡的车马食宿费用。

刘健、谢迁临行之时,李东阳为他们饯行,不觉潸然泪下。刘健正色道:“干吗哭?假如当日你多说一句,也同我辈同去了!”意思是,你能有幸留下,总是件好事。李东阳默然无言。

内阁出缺,需要召开九卿会议廷推新人替补,经过一番公论,九卿集体推举吏部侍郎王鏊一人入阁;刘瑾不满意,借口焦芳为王鏊的上司,软硬兼施,顺势将他加上。

当月十七日,朝廷正式宣布焦芳与王鏊一同进入内阁。内阁大臣的名次排列为:李东阳首辅,焦芳第二,王鏊第三。

王鏊是吴县人,成化十年的探花郎,为人正直清廉,博学多才。他与张峦有姻亲,早年关系友好。张峦成为国丈后,他为避外戚之嫌,便与张家断绝了来往。从这层关系上讲,他与皇家也算沾亲带缘。王鏊后来成为抵制刘瑾的重要人物,刘瑾奈何不了他,可能与皇太后张氏的暗中庇护有关。

焦芳对权力极为贪婪,他想继续兼任吏部的实职,独揽人事组织大权,李东阳以不合旧制之名反对,他才不情愿地于六天后辞掉吏部之印。

随后,朝廷改任兵部尚书许进为吏部尚书,任命阎仲宇代理兵部尚书。

许进69岁,进士出身,他与刘瑾在团营一起共过事,表面上关系不错,所以他虽支持驱逐八虎,却不主张诛杀他们。

当初,许进与焦芳关系友好,因刘健一直压制焦芳,他便联络一批人,给刘健施加压力,坚持推荐焦芳进入吏部。刘健迫不得已,对他们说:“老夫不久归田,这个座位将为焦芳所得,到时诸公恐怕都将受他的祸害。”

焦芳入阁,裁阅奏章完全附和刘瑾的心意,李东阳与王鏊虽然持正周旋,多有补救,终抵不过焦芳与司礼监的联合。李东阳这个首辅,有时要靠小心伺候焦芳,才能自保。

十月底,缓过劲来的言官开始行动,户科给事中与刑科给事中率先上疏,请求朝廷挽留刘健与谢迁,并陈列了五大理由。南京的给事中戴铣与御史薄延徽,也一同领衔上疏,说:“元老不可去,阉官不可留。”

这个信号令皇上不安,刘瑾等人更是恐慌,因为假如两京的言官真正动作起来,他们这群马蜂,还不知要搅起什么风暴;所以必须在他们轮番出动之前,将他们镇压住。

刘瑾立即教唆皇上,传下诏旨,将戴铣、薄延徽及北京的那两名给事中投入监狱。南京的都御史陈寿上书抗辩论救,立即被勒令退休。

兵部主事王守仁不平,指责此事,刘瑾大怒,将他杖责四十,贬到贵州龙场驿担任驿丞。龙场驿在偏远山中,苗人、獠人杂居,是个非常荒凉寂寞的地方,王守仁在那里,却意外做出了一件思想史上的大事。

刘瑾这些雷厉蛮横的招数果然管用,朝臣们一时懵头转向,不知所措。刘瑾等乘此机会,扩大战果。本年十一月底,他以有假银子输入内库为由,指责户部尚书韩文负有领导失察之责,勒令其退休;给事中徐昂上疏论救,刘瑾指责他有党护之嫌,将之除名。

韩文知京城凶险,罢官后打算速回山西洪洞县老家,但这时他听到一则消息,说太监王岳等三人在被贬去南京充军的路上,遭刘瑾派出的刺客追杀,除徐智伤断一臂侥幸保住性命外,王岳与范亨皆遇害。韩文担心刘瑾对自己施同样的手法,出京后,乘一骡子,不走官道,宿野店而去。

户部郎中李梦阳先是被贬为山西布政司使,继而也被勒令退休。

眼见刘瑾等随意操纵朝柄,打击异己,工部尚书杨守随发怒,上书指责刘瑾等八虎“窃取大权,假传圣旨,放逐大臣,刑诛谏官”,请求立即重典处置这群小人。奏疏传入宫中,刘瑾恨之入骨。

左都御史张敷华也上书痛陈刘瑾等乱政,说:“夫国家大事,百人争之不足,数人坏之有余。”

大年除夕,本是个喜庆的日子;宫中却突然传出圣旨,罢免工部尚书杨守随与左都御史张敷华的官职,任命户部侍郎顾佐为户部尚书。

刘瑾对皇帝只是将各位失势的朝臣贬黜,心中老大不满意,他恨透了这些人,直欲置他们于死地。然而,皇上只是讨厌那些人的固执,并不认为他们有什么恶意,所以具体处理起来,总体掌握的尺度是:有限惩戒。

刘瑾等人担心,假如皇上只是这样轻描淡写,总有一天这些人还会重新聚集成力量,卷土重来。为了说服皇上打击那些正直的朝臣,刘瑾等人最先用的办法是,利用手中掌握的锦衣卫(当时高凤的侄子高得林掌管)、东厂、西厂等侦缉机构,广泛搜集对手们的失误与隐私,纤毫不遗,拿到皇上的面前添油加醋予以诋毁。可是,这个皇上虽然年纪小,却并不真糊涂,处理起来依旧拿捏着分寸。

大概年节之前,刘瑾想出了一条妙计,他一面诱导皇上酗酒,让其经常处于不清醒状态;一面加紧给他弄一些新奇有趣的节目——或让皇帝扮演成驾车者,在宫中驰骋;或摆起锣鼓,排演军阵,让皇帝与人表演打斗;或组织演出精彩的戏剧、杂耍,让皇帝入迷而忘乎所以,夜深而不败兴。

刘瑾专门注意皇上的兴致,每当见他玩趣正浓时,便故意把大堆奏章弄到他的面前,不厌其烦地向他汇报工作。开始时,朱厚照还耐着性子听,后来发现全是些烦琐而无关紧要的杂事,慢慢就不耐烦了。有一次,刘瑾又抱一堆奏章来找皇上,皇上听得腻歪了,道:“罢了罢了!我用你们司礼监这些人干什么?不就是让你们替我干这些事吗?莫要件件事都来烦我!”他摆摆手,示意刘瑾赶快将它们搬开。

如此几次之后,刘瑾暗暗笑开了花,他自此不需再事事请示皇上,事无大小,他几乎可以任意自作主张。具体操作起来,刘瑾惯用的手法为:选择一些与自己无利益关联的奏章,适当的时候请示一下皇上,凡与自己有利益关联者,一概任意裁断。

如此以来,内廷里等于有了两个皇上,圣旨颁下,谁也搞不清到底是皇上的意思,还是刘瑾的意思。

朝臣们很快就有了这样一种感受:凡刘瑾不同意的事情,皇上铁定也不同意;凡刘瑾要做的事情,皇帝总是毫不犹豫地批准。似乎皇帝与刘瑾亲密成了一个人,反对刘瑾就等于反对皇上,效忠刘瑾就等于效忠皇上。

朝臣们的这种感受,不是凭空而来,而是从血的教训中得到。

公元一五〇七年元旦[2]刚过,节日的喜庆味尚未消退,朝廷的气氛却骤然恐怖起来。

正月初六,天气寒冷,滴水成冰,宫中传出圣旨,在殿上杖打戴铣、薄延徽等二十一位被捕的言官,并将他们削职为民。根据制度,官员受杖刑,可在身上裹垫毡子或棉衣,但这次刘瑾不许,要求直接光背施刑。一通板子下来,戴铣因为受伤太重,医治无效死去。

南京御史蒋钦在这被打的二十一位言官之内,他恨恨不平,不顾伤势,再次单独上书说:“刘瑾小竖耳,陛下乃以腹心股肱耳目视之,不知瑾悖逆之徒,蠹国之贼也!”又说:“一贼弄权,万民失望。陛下懵然不闻,纵之使坏天下事,乱祖宗法,陛下尚何以自立乎?幸听臣言,亟诛瑾以谢天下,然后杀臣以谢瑾!”

蒋钦满含热泪写完这份奏章,可他不知道,这样的奏章刘瑾根本不可能拿给皇上看,所以奏章一入宫,刘瑾马上传令再杖打他三十,重新投入监狱。

过了三天,蒋钦在狱中又草一疏,书写时他听到灯下隐隐有鬼的叫声,心想:“上疏可能会惹来奇祸,这大概是先人的魂灵想让我停止罢。”他犹豫了一会儿,叹息道:“我已献身国家,义不能顾及自己的安危;如果缄默,有负于国家,将使先人蒙羞,还有什么比这更为不孝!”随即奋笔疾书,自言自语说:“死就死了,此奏章不能改变!”

他的这篇奏章言辞异常激烈,结尾处说:“陛下不杀此贼,当先杀臣,使臣得与龙逢、比干同游地下。臣诚不愿与此贼并生!”刘瑾阅罢,气得发疯,下令再打他三十大杖。这次行刑人员下手较重,蒋钦三天后死于狱中。

正月二十一日,宫中传旨,逮捕反对刘瑾的尚宝卿崔璿、湖广按察副使姚祥、工部侍郎张玮,皆送入锦衣卫衙门审讯。审讯完毕,根据宫中的指示:给他们枷号两个月。

刘瑾造出的枷,重达150斤,专门用来取人性命,是比杖打还厉害的刑罚。三位官员不胜折磨,几乎致死。阁老王鏊找到刘瑾说:“士可杀不可辱,你现在既要杀他们,又侮辱他们,我辈有何颜面坐在这里!”李东阳也上书为三人求情,刘瑾不得已,将他们免去枷刑,发配边疆充军。

礼部尚书张升、刑部尚书闵桂、工部尚书曾鉴,都曾积极参加过弹劾刘瑾等人的行动;且他们在平日的工作中,因坚持原则,又得罪过不少太监与权贵,今见刘瑾有意制造恐怖气氛,怕被他们羞辱迫害,便接连上书乞求退休。

刘瑾知道这三位卿臣不会牺牲晚节屈从自己,所以顺水推舟,说服皇上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皇上随后钦定李杰为礼部尚书,左都御史屠勋为刑部尚书,李为工部尚书,刘宇担任左都御史。至此,原六部尚书被换了一遍,敢于对抗刘瑾的卿臣为之一空。

刘宇与焦芳臭味相投,他通过焦芳巴结刘瑾。刘瑾开始受贿时,每收到数百两银子就很开心,可刘宇一下给他行贿一万两,让他大受感动,说:“刘先生为什么待我这么好?”所以借机把他提到了左都御史的位置上。

进入二月,刘瑾为了继续恐吓群臣,借一些琐事在午门杖打御史王良臣,将他罢官为民。又将另一名御史王时中戴重枷铐在都察院门口,准备置他于死地。王时中气息奄奄,他妻子去看他,遇到都御史刘宇,向他哭诉。刘宇不得已,找刘瑾说情,才将王时中去枷,贬到辽宁铁岭戍边。

三月中旬,春气怡人,皇帝朱厚照心情愉快,参加了一次经筵听讲,当值的侍讲官是詹事兼翰林学士杨廷和、刘忠。两人轮讲完毕,趁着闲暇,说了一些讽谏规劝的话。朱厚照退下后,抱怨说:“经筵是为了讲书,何又添出那么多的话来。”刘瑾趁机说:“可以让他们两人到南京去。”

朱厚照没有当真,但刘瑾当真,他立即以皇帝的名义发出圣旨,调杨廷和担任南京吏部左侍郎,刘忠担任南京礼部左侍郎。本来,南京的六部只设置一名右侍郎,不设左侍郎,刘瑾为了赶走他们两个,生硬地给南京六部造出了新编制。

杨廷和字介夫,四川新都人,成化十四年的进士,性情安静而内秀,精通世务,当时只有49岁。朱厚照对这位老师既熟悉又敬佩,早有倚重的意思,刘瑾将他赶走,皇上毫不知情。

至此,刘瑾慢慢掌握了朝纲,被人称为“立皇帝”。

刘瑾本姓谈,陕西兴平人,可能因为家境贫寒,他6岁时被太监刘顺收养,净身入宫,遂冒姓刘。他在宦官学校受过教育,略通文史,累知古今。可是,刘瑾的那点知识,不足以批答奏章,因此他便将各种奏章带回私宅,与妹婿孙聪及亲信张文冕议决。孙聪是礼部的低级官员,张文冕是一名犯过错误的中级军官,他们的文笔都欠火候,所以有些重要的批答,他们都需请焦芳润色。

按照刘瑾定下的规矩,朝廷内外的奏章,必须准备两份,红本投给他刘瑾,以便预知;白本投给通政司,最终也送到他的手里。

刘瑾自觉权力稳固后,为进一步震慑群臣,残酷打击那些让他衔恨不已的失势敌手,于本年三月末,搞出了一份“奸党榜”,公布了56人的奸党名单。其中:

内阁大学士二人:刘健、谢迁。

宦官三人:王岳、范亨、徐智。

尚书三人:韩文、张守随、林瀚。

都御史一人:张敷华。

郎中一人:李梦阳。

主事四人:王守仁、王纶、孙磐、黄昭。

检讨一人:刘瑞。

科道官员41人:其中给事中16人,占全部给事中人数的近二分之一;御史25人,占了全部御史人数的近四分之一。

刘瑾将这份榜单张贴在朝堂之外,命令群臣散朝后跪在金水桥南面,听鸿胪寺的人员宣读。

这份奸人榜单的公布,预示着迫害的进一步升级。

3. 不是皇上,胜似皇上

刘瑾为了立威,曾定过一条规矩,官员所上的奏本,都须称他为“刘太监”,不能称呼他的名字。

公元一五〇七年四月,兵部尚书阎仲宇退休,刘瑾让刘宇升任兵部尚书。刘宇空出的左都御史职位,由原退休尚书屠滽接替。

屠滽不熟悉刘瑾的规矩,都察院在写奏本时,直书了刘瑾的名字。刘瑾大怒,痛加责骂。屠滽立即率领十三道御史前去道歉,他们伏在台阶下,听刘瑾在上面训斥,都一头触地,不敢仰视。

屠滽能当上都察院的领导,靠的是献媚刘瑾,他算刘瑾自己的人;其他御史则已被吓破了胆,没人再敢动反抗刘瑾的念头。至此,朝廷这个厉害的监察部门,开始听任刘瑾摆布,基本算是废了。

其时,朝廷配置在各部的40名给事中,已被惩处了将近一半,剩下的都战战兢兢,不敢再得罪刘瑾;而六部的尚书经过整治,在任者不是刘瑾的党羽,便是胆小怕事者,也已不足为虑。

尽管如此,刘瑾还是感到不踏实,一是内阁成员的任命,他说了几乎不算,其中三位成员中,只有焦芳是他的人;二是皇帝虽然贪玩,可还有许多机会听大臣汇报工作,假如某天皇上心血来潮,召来大臣问事,只要有人乘机歪歪嘴,自己可能就会有麻烦。

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刘瑾一时没有良策,可是不久,皇上主动把一个机会送给了他。

原来,这一阶段皇上玩得非常欢,他在宫内仿设集市,让侍卫、宦官及宫女换上民间的装束,扮成商贩与顾客,模拟街市上的人做买卖。他本人则常扮成商家,手持算盘、账本,与客户争执价格;有时互不想让,还让人扮成市场管理人员,出面调解。

另外,宦官们在永巷开设酒家,让姿艺俱佳的宫女装成当垆妇,坐在里边。朱厚照玩饿了,便来这里吃酒,妇人们只要见到他,便出门牵他的衣裳,簇拥而入,争相喧哗敬酒,醉了就留宿店内。

现在成人培训中有一种教学方法,叫体验式培训,主要通过模拟真实的工作或社会场景,来教授学员技能。朱厚照这种模拟做买卖与逛酒店的行为,未必仅仅是为了玩耍,但这显然不合他皇上的身份。大臣们即便因畏惧刘瑾,不敢劝谏,私底下却议论纷纷,认为皇上不务正业。

朱厚照的母亲张太后,初时大约不愿过多约束这个宝贝儿子,但慢慢又怕他不按规矩吃饭、睡觉,会不安全,或影响身体健康,所以开始经常劝诫他。另外,朱厚照最热心演练军阵,常常带着一帮人锣鼓喧天地在宫中打闹,惹得后宫不宁,太后也有些意见。而且,朱厚照的军演游戏越玩越娴熟,宫中的场地已显得狭窄和不够专业,他感到难以尽兴,也想找个宽敞而不受约束的地方。

刘瑾等人知道皇上的意图后,立即给他出主意,劝他离开乾清宫,搬到外面居住。具体的办法是:在西华门外的太液池一带,修筑一组庞大的殿室,作为离宫使用。为体现皇上倡导的尚武精神,他们预先给离宫起了个霸气的名字:豹房。

营造宫室需要资金,皇上命令太监李荣,以奖赏将士军功等名目,将太仓库中属于宫廷的白银二十万两转入内承运库,又把太仆寺中的马价银十五万两提出来备用。

八月中秋节那天,朱厚照正式下令修建豹房。为了将豹房建成一个舒心可心的地方,他亲自参与设计与施工,把很大一部分精力都投到了里面。他理想中的豹房有两个特点,一是要有较宽阔的校场,便于排练军阵;二是,宫殿要体现军密性质,即在两厢设置密室,其中机关相连,使之犹如迷宫。

十月份的时候,皇上突然问:“杨学士在哪里?”刘瑾连忙回答,在南京。朱厚照这才知道他许久不见杨廷和的原因,但也没有多问,只是传旨:召杨廷和速回京师,以户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的身份入阁。

杨廷和入阁让刘瑾感到有诸多不便,但他自信尚能控制内阁,所以并不过分介意,甚至还有些欣慰。刘瑾了解皇上的心思,他要当甩手掌柜,但内阁必须有贤能之人,以免乱了朝政,他对刘瑾的放心,是建立在对内阁成员的放心之上,任命杨廷和,也可以看成是皇上想进一步疏远朝政的信号。

公元一五〇八年新年伊始,刘瑾给自己规划了本年度的工作重点,主要有四个:一是继续在百官面前立威,二是进一步泄私愤,三是大力敛取钱财,四是搭建自己的党羽团队。

正月十一,按照朱厚照的指示,百官放假十天,欢度上元节(即元宵节);可刘瑾偏要在假期里折腾一下,上元节当日,宫中传出圣旨,根据吏部与都察院的考察结果,罢黜中高级官员五十多人。这些人多是不依附刘瑾者,其中翰林学士吴俨最冤枉,他因为家庭富裕,刘瑾派爪牙去索要银两,许诺给他升官,吴俨拒绝,便被以家庭生活奢侈为由,勒令退休。

当月,刘瑾又找了个借口,下令逮捕已被贬谪的李梦阳,将他押送京师,投入锦衣卫监狱。李梦阳知道刘瑾这次想取自己的性命,便在狱中传出书简,求助诗友翰林编修康海,说:“对山救我!”对山是康海的别号。

康海是陕西人,与刘瑾同乡,刘瑾敬仰他的诗文,想招纳他,他不肯去。这次为救李梦阳,他不得已去拜见刘瑾。刘瑾得报大喜,急得倒穿着鞋子出来迎接,康海婉转为李梦阳求情,李梦阳才逃过一劫。

没多久,被逼退休的前都御史张敷华,准备启程回江西老家。刘瑾恨意未消,打算找罪名投他入狱。康海听说后,便去拜见刘瑾,说:“我们陕西人敬爱张公犹如父母,你怎忍心那样对他!”原来,张敷华曾经巡抚陕西,以廉洁爱民著称,刘瑾了解到这些情况后,无奈放了他一马。张敷华匆匆南奔,舟船到达徐州附近时触礁,张敷华落水,惊冻成疾,回到家乡便死了。

二月,刑部尚书屠勋退休,廷议推举南京的兵部尚书何鉴继任;何鉴曾得罪过刘瑾的亲信张文冕,刘瑾对他不满意,就让南京都御史王鉴之接任刑部尚书。

吏部尚书许进,推荐已退休的雍泰担任南京副都御史,接替王鉴之主持南京都察院的工作。雍泰是陕西人,因为这层关系,刘瑾一直想拉拢他。雍泰极度讨厌刘瑾,到官后没有按规矩拜谢,极不给他面子,刘瑾又恨又悔。耍我刘太监,别想得平安,他暗暗发誓找机会报复。

这时,礼部尚书刘机因回家服丧而离职,兵部侍郎曹元巴结上刘瑾,推荐自己的岳父周经接任。周经正直,不愿与刘瑾为伍,勉强赴职,很快以老病为由坚决请求退休,刘瑾让白钺接替周经担任礼部尚书。

四月,河南复查一件民事疑案,发觉判决书中的一些地方存在漏洞,事情牵扯到曾在大理寺工作过的前工部尚书杨守随。刘瑾大喜,抓住这个机会,小题大做予以泄愤。他命令将杨守随逮捕入狱,前后对他罚米两次,计1200石,致使杨守随倾家荡产。

刘瑾的行为,惹恼了几个漏网的正直科道官员。

御史涂桢去长芦盐场巡盐,惩治了一些横行不法的刘瑾党羽;回朝后遇见刘瑾,长揖而不拜。刘瑾恼怒发狂,将他投入锦衣卫监狱。涂桢曾担任过江阴县的知县,清正廉洁,深得当地群众爱戴,在京的江阴人想营救他,准备募集钱财贿赂刘瑾,涂桢不同意,叹息说:“死便死了,岂能以此沾污父老乡亲!”狱方判他杖打三十,发配肃州。行刑人员故意施以重手,致他伤势过重死于狱中;而刘瑾犹不解气,抓来他的儿子涂朴替父充军。

工科给事中许天锡出使安南国回朝,见满朝名臣被刘瑾迫害一空,敢于讲真话的科道官员都遭贬斥,痛心疾首。他曾奉旨清察内库,手中掌握着刘瑾侵吞库银的数十件证据,所以想以此弹劾刘瑾。他知道按正常程序奏报,必遭祸殃,不会有什么结果,因此计划采取非常手段,击登闻鼓直接告御状。

刘瑾听说后大为惊恐,夜里派人将他绞杀。也有人说,许天锡想尸谏,令家人在他死后将他的奏章报明皇上,可他自缢时身边只有一个家童,家童将他的状纸藏匿起来,连夜逃跑了。许天锡因为三天没有上班,同事到家查询,才知他已经死去。

刘瑾由此更加讨厌科道官员,凡他不顺眼者,只要有细小违逆的地方,便将他们投入监狱,羞辱折磨致死。有些官员不想蒙羞,遇事往往自杀以保尊严。这年夏天,仅仅科道官员自杀事件就发生了三起,被投入监狱者有五六人,朝中人人自危。

六月二十六日,天气酷热,退午朝时,有人故意把一件书信扔在御道上,历数刘瑾的罪恶。信件落到了刘瑾的手中,刘瑾大怒,假传圣旨命令百官跪在奉天门外。过了一会儿,他怕事情闹得过大不好收拾,便让一些高级别的官员站立起来;他又目测投书信的位置,知道有些官员没有机会作案,又放过了一批。

刘瑾站在奉天门的左边,对剩下的官员斥责,勒令投放书信的人主动现身。翰林院的学士跪着向刘瑾乞怜,刘瑾也让他们站起。

御史宁杲高声说:“我们一向知晓律法,怎敢做这种事!这也许是不懂事的新进士干的。”刘瑾想借此进一步威慑科道官,斥责说:“这与新进士有何干?你们这些人败坏朝廷大事,我整顿治理了,你们便怀恨在心。你们不知道祖宗的法律吗?”

过了一段时间,刘瑾也热得受不了,便进屋去了。太监李荣怜悯群臣,拿冰瓜给他们消暑,并让他们暂且站起来稍息。等刘瑾出来时,李荣忙说:“他来了,快跪下!”刘瑾看见这一幕,大发雷霆,李荣旁边一个叫黄伟的太监心中愤怒,对群臣大声道:“匿名信上写的都是为国为民之事,谁写的,自己站出来,虽死也不失好男儿,奈何枉自连累他人!”

刘瑾闻言愤恨,当天将黄伟逐去南京;又迁怒李荣,勒令他闲居。

到傍晚时,刘瑾将一些中低级官员全部押送锦衣卫监狱,共有三百余人。监狱内人多地狭,闷热难当。

第二天,阁老李东阳等奏报说:“匿名文字出自一人之阴谋,诸大臣在上朝,仓猝拜起,哪能知之!现今天气炎热,狱气熏蒸,用不上几天,这些人将性命难保了!”

刘瑾已探知到这封书信为太监所写,与群臣无关,便顺水推舟,将官员们赦出。这一下午加上一夜的折磨,让许多人中暑病倒,其中礼部、刑部、顺天府各有一位官员热死。

收拾完这些中低级官员,刘瑾又回过头来整治他不喜欢的高级大臣。

七月,南京副都御史雍泰又获提升,被任命为南京户部尚书。这事刘瑾开始没有在意,等他反应过来,勃然大怒,立即勒令雍泰退休。雍泰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只干了四天。

因雍泰为吏部尚书许进推荐,刘瑾开始捎带着对许进不满,并策划罢掉许进,让兵部尚书刘宇代替他。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