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五一四年春,江西巡抚俞谏派官兵进剿临川的绿林好汉陈九并杀之,俘斩其众一千七百余人。
陈九不过是中原、江西、四川众多绿林好汉中,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五年前,受刘瑾乱政诱发,京南地区崛起了一支响马队伍,其首领为北直隶文安县的刘六、刘七兄弟。
刘六、刘七兄弟的马队声势浩大,来去如风,他们扰动京畿,纵横中原,如入无人之境。受其间接影响,江西、四川本就混乱的局势,愈加糜烂。
为平息愈演愈烈的民变,朝廷不得不紧急抽调边兵入关;而边兵内调引发的政治斗争,后来却又戏剧性地决定了葡萄牙第一个访明使团的命运。
历史上的有些事件,表面看彼此孤立,但实际上,它们之间往往有着隐秘的因果关系。
1. 京南响马
刘瑾乱政,残害忠良,荼毒地方,惹出了很大的祸患。
公元一五〇八年秋,山东曹州(今山东菏泽)出现民变,赵实等人率领部众抢掠乡镇,并且试图劫破官府大狱,救出被擒的归德(今河南商丘)“妖贼”赵忠。消息传到朝廷,皇上朱厚照诏令山东地方当局:协力缉捕,不要让盗贼势力蔓延,并令河南及南北直隶临境府县,集结兵力防守。
公元一五〇九年夏,江西乐平县的汪澄二、汪浩八作乱,带领部众肆意劫掠。乐平知县汪和带领民兵追捕,战败被俘,部属阵亡三百余人。朝廷尚没来得及反应,东乡、瑞州的豪杰已应声而起,攻村破寨,赣北秩序陷入混乱。
盘踞在赣南大帽山的土匪何积钦,见官府的注意力转向赣北,乘机率部下山劫掠,赣南秩序也跟着乱了起来。因为大帽山地处江西、广东、福建三省交界地带,粤、闽受此波及,治安事件开始频发。
同年秋,四川眉州的民变领袖刘烈,聚众两千多人,北攻汉中。朝廷急令四川、陕西、湖广三省,合力剿捕。
可是,正在这期间,川北山区的保宁府(今四川阆中)又有一股强大的民变势力兴起,其首领蓝廷瑞自称“顺天王”,鄢本恕自称“刮地王”,廖惠自称“扫地王”,三人拥众数万,声势浩大。这蓝廷瑞在深山中得到一方古印与一柄宝剑,自认为具有天命。
到公元1510年时,江西的局面有了失控的危险,赣南尤其严重。朝廷急命南京右佥都御史王哲巡抚赣南,协调赣、粤、闽三省官兵,恢复当地的社会秩序。
四川的局势更加糟糕,四川巡抚林俊四处张贴刘烈的画像,悬赏白银两千两捕捉,始终没有结果。而保宁地区蓝廷瑞等人的力量则日益壮大,发展到十余万之众。当年夏天,他们分别任命48位总管,分头作战,蓝廷瑞与廖惠计划留在四川发展,鄢本恕则图谋北据汉中,攻取郧阳,东出荆襄,将叛乱输出到河南与湖广诸省。
受大局势的影响,自公元1508年秋天开始,京南远郊的治安状况开始恶化。
本朝养马,分宫养、官养与民养三种形式。宫廷养马,由御马监负责;官府养马,由兵部与太仆寺负责;民间养马,由当地官府负责。开国初期,朝廷遍设草场,马匹供应充足,民间养马不在政府的计算之内。后来人口日繁,豪贵侵占,朝廷的草场日渐缩小,官马供应不足,只好令民间养马,以备挑选。
京南地区,本有民间养马的传统,朝廷规定五丁养一匹马,养户可减抵一半的赋税,算是官民两便。但后来该地区的土地大量被贵戚与皇家开辟为庄园,牧马的闲地渐减,养马慢慢成了一项负担。成化六年,当时的吏部侍郎叶盛就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他议论说:“向时岁课一驹,而民不扰者,以刍牧地广,民得为生也。自豪右庄田渐多,养马渐不足。”
到正德年间,京郊土地兼并日趋严重,再加上宦官的骚扰,官吏的盘剥,许多马户苦不堪言,有些人生存不下去,干脆做起盗匪的营生。他们有马匹的便利,作案时多驰马鸣镝,往来如飞,所以号称响马。这些响马与山东等地的变民相互呼应,打家劫舍,抢夺商旅,威胁着运河漕运的安全。
其时,内地的卫所制度已经废弛,官府讨寇剿匪,只能面向社会招募勇壮。霸州文安县有刘宠、刘宸兄弟,人称刘六、刘七,任侠好义,彪悍骁勇,主动来到衙门应募,与同伴杨虎、齐彦名等一起为官府效力。
这帮捕快能力强,黑道白道都有路子,因而破获了不少案件。他们想多立功,在政府部门有所发展,可是却遇到了一道坎。刘瑾的家人梁洪,常在京南活动,他见刘氏兄弟想当官,便趁机向他们索贿,刘氏兄弟拿不出足够的银子,梁洪就反诬他们与盗贼同伙,下令逮捕。刘六、刘七逃跑,走投无路,投靠了同县的江洋大盗张茂。
张茂是河北绿林道上的大瓢把子,官黑两面都吃得开。其家高楼列屋,复墙深窖,是个藏纳亡命之徒、坐地分赃的好地方。张茂有个邻居,名叫张忠,两人来往密切,结为兄弟。这张忠弓马娴熟,是宫中得宠的太监,掌管御马监,权势熏天。
张茂由张忠牵线,以金钱铺路,攀附上马永成、谷大用等辈,得以出入禁中;据说,他还到豹房观看过皇上踢球。
公元一五〇九年暮春,鉴于京南的社会秩序进一步恶化,朝廷责令地方当局加大剿匪力度。河间参将袁彪进驻文安县,捕杀张茂许多党徒,牵扯到了张茂。张茂窘迫,只好向张忠求救。张忠在自家的宅中摆下宴席,召来张茂与袁彪,分东西就座。酒至半酣,张忠举酒指着张茂对袁彪说:“彦实(张茂的字)是我的弟弟,自今往后,你不要再为难他。”又举杯对张茂说:“袁公善待你,你要谨慎,今后勿扰河间。”袁彪惧怕张忠,诺诺称是。
当年秋天,刘瑾想稳定北直隶与山东地区的秩序,派出三路捕盗御史,让他们带上家属,灭掉匪盗才能回京。在这三路御史中,薛凤鸣负责曹州、归德等地,殷毅负责天津地区,宁杲负责河间府、真定府等地。
薛凤鸣到达淮阳后,整日饮酒歌舞,遭人举报,被贬为徐州的弓手。
殷毅负责的天津地区,盗匪本不严重,他以安抚为主,很快稳定了秩序。
宁杲负责的是匪患的重灾区,他到任后,推行什伍连坐法,专门对付响马。他每天捕人,鸣着金鼓,吹吹打打,将犯人押送真定府拷问。这个宁御史在前文中曾冒过泡,他就是“御道匿名文书案”发生时,在刘瑾面前把责任推给新科进士的那个人。
宁杲是个精明强干的人,他探知张茂是京南响马的谋主,因而谋划了一个大胆的收捕张茂的计划。他令属下李巡捕扮作弹琵琶的艺人,混入张茂府上献艺,先摸清了他家的虚实。继而,他趁张茂不备,亲率数十名骁勇捕快,突袭张府,将张茂擒获。
宁杲为防止张茂逃跑,当场让人用斧子将他的腿骨敲断,用车载着,投入大狱。
张茂的同党刘六、刘七、齐彦名、李隆、杨虎、朱千户等人,纷纷到京城活动,谋求救出张茂。张忠、马永成向皇上求情,皇上允许他赎罪,但条件是“必献银二万,乃赦之”。刘瑾的家人梁洪,另外私下里索要银子万两。
刘六、刘七等人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就商量着去做几票大生意,积累些银两,以凑齐赎金。可是他们心中急迫,干得太猛,将当地的官衙给烧掉了。刘六、刘七等知道事情已经闹大,不敢再救张茂,散伙逃跑。张茂被宁杲依法处决。
涿州的官府听说刘氏兄弟武艺超群,在绿林道上很有威望,打算采取以盗制盗的办法,招他们充当捕快。哥俩欣然前往,干了一段时间,小有成绩,受到御史蒋瑶的赏识,打算重用。可是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建议蒋瑶设法除掉他们,以绝后患。刘六、刘七听说后,不敢久留,不辞而去。
宁杲听说后,画影图形捉拿刘氏兄弟,派人逮捕他们的妻子儿女,抄没了其家产。刘六、刘七报复,聚众抢劫顺德府(今河北邢台)内丘县翰林修撰康海的家,将刘瑾存放在他家的财物洗劫。刘瑾发怒,削减顺德知府郭紝的薪俸,将御史宁杲贬官调职。
刘瑾准备选派能吏,加大对京南响马的清剿力度,可正在这时,他的麻烦事来了。
公元1510年七月前后,刘瑾得到陈震的密报,说张永不久将回京献俘。
按照刘瑾原先的设想,杨一清与张永要留在宁夏,处理叛乱的善后工作,进京献俘之事由陈震主持;可是等陈震押着朱寘鐇渡过黄河后,杨一清却借其他事让其暂停,安排张永跟着回京。刘瑾为此惴惴不安,总有一种挥之难去的不祥预感。
有一天,刘瑾单独与张彩对坐,凄然涕下说:“开始时,谷大用、张永等人害怕朝臣诛杀我辈,共同推举我挑头对付。我以身徇天下,迫害了无数士大夫。现在天下的怨恨都集于我身,他们诸公却晏然享之,我不知自己最后会落个什么结局。”
张彩屏退左右的侍从,说:“今皇上无子,肯定要从宗室子弟中挑选太子。假如挑选个年长且有能力者,公一定会遭受大祸,不如想办法扶立个幼弱者,到时您将长保富贵。”
刘瑾当时认为这个主意非常好,可过了几天,他突然变卦,说:“不要考虑宗室的事了,还是我自己当皇上稳妥。”张彩愕然,力言不可,刘瑾发怒,拿果盘掷打张彩,张彩才不敢苦劝。
先前,曾有个江湖术士预言刘瑾的堂孙刘二汉当大富大贵,刘瑾现在回想起来,认为自己可能具有天命。
进入八月,刘瑾听说张永与陈震等人,已押解着安化王朱寘鐇走到半道,愈发惊恐起来,他怕此次张永会借安化王的檄文说事,在皇上面前揭露自己。为避免出现最坏的结果,他打算铤而走险,实施非常之举。
恰巧,他哥哥刘景祥去世,刘瑾计划借八月十五百官前来送葬之时,发动政变。
正在这时,张永报来奏章,请求在八月十五中秋之日献俘。刘瑾怕他坏自己的大事,想推迟献俘日期,打算在事成之后一并擒拿张永。张永在京的亲信嗅到异样的气味,飞马报告张永。张永立刻加快行程,在八月十日赶到了北京城外,派人报告皇上,要求第二日献俘。
八月十一日,皇上亲临东安门,主持献俘仪式。朱寘鐇的亲属18人,以及他的党羽数百人,皆双手反缚,列队从东华门鱼贯而入。献俘礼毕,锣鼓之声响彻紫禁城,皇上朱厚照异常开心。
皇上在豹房置酒,赐宴张永等人。君臣边饮边谈论宁夏平叛的细节,朱厚照听得津津有味,天黑尚不肯罢。近夜半,刘瑾不胜疲惫,先行退出,张永趁机说宁夏叛乱由刘瑾引起,并从怀里掏出奏疏,列举刘瑾不法之事17件,指控他因宁夏之事,心不自安,图谋不轨。侍奉在旁的马永成,以及张永的心腹张雄、张锐等,都跟着附和,添油加醋。
皇上已有些微醉,低头自语道:“奴才负我?”继而又说:“罢了,且饮酒。”张永急道:“此事不可延缓,稍有迟疑奴辈将会粉身碎骨,陛下还能见到我们吗?”皇上问:“刘瑾要干什么?”张永回答:“他要取天下。”皇上微微一笑,说:“天下任他取之!”张永说:“他会置陛下何地?”皇上迟疑片刻,勉强同意张永的奏请。
张永立即安排禁军去逮捕刘瑾。刘瑾没有离开宫城,正在内值房住宿,漏下三鼓时,禁兵包围了他的住所。刘瑾尚熟睡,忽闻外面喧闹,问侍候的人:“谁在喧哗?”回答说:“有皇上的圣旨!”刘瑾问:“皇上在哪里?”回答:“在豹房。”刘瑾披着青蟒衣出来,对左右的亲信咕哝:“此事非常可疑。”他刚出门,立即被擒获捆绑,当夜送到菜场关押。
第二天上朝时,大臣们隐约听说刘瑾获罪,但没人敢相信,直到皇上把张永揭发刘瑾的奏疏交付内阁,大家才知道真有此事。
按照皇上的意思,他打算把刘瑾贬为奉御,发往凤阳祖陵闲住。刘瑾听说后,高兴地自言自语:“犹不失富太监也!”
李东阳找来张永等人,问他们说:“假如将来刘瑾复出,将如何应对?”张永回答:“有我在,不必多虑。
不久,刘瑾给皇帝呈上个帖子,说:“我被缚时,赤身无一衣,请求给奴才一两件衣服,敝身盖体。”皇上可怜他,立即让人给他送去上百件旧衣物。张永听说后感到恐惧,主动找到李东阳,谋划了两件事:一是鼓动皇上亲自到刘瑾府上观看抄家,二是让科道官员弹劾刘瑾。
因许多文武官员都曾讨好或依附过刘瑾,为打消他们的顾虑,张永来到左顺门,对群臣说:“刘瑾乱政之时,我辈与内阁都无人敢说话,何况你们这些两班官员!”他明言,将来追究罪责,只涉及刘瑾一人及他的核心爪牙,其他人一概不牵连。
八月十四日,皇上跟随抄家队伍来到刘瑾的府第,看到的情景让他大为惊讶,官兵从刘瑾家里缴获的钱财堆积如山,计有:
黄金24万锭,另有碎金5.78万两。
银元宝500万锭,另有碎银158.36万两。
宝石2斗。
玉带4162束。
蟒衣470袭。
需要说明的是,史料上的这组数字相当粗疏,因为“锭”不是个标准计量单位,一锭黄金可能是1两、2两,也可能是10两;一锭白银可能是1两、10两、20两甚至50两、100两。因此,我们没法判断刘瑾家的金银具体是个什么数字。
皇上朱厚照显然被眼前的这些财富给惊呆了,刘瑾的家产要比政府一年的财政收入还要多,刘瑾要比他这个皇帝还要富有。
而更令朱厚照震惊地是,刘瑾家的物品清单中,居然还有众多违禁品,计有:穿宫腰牌500枚,金牌3枚,盔甲3000副,兵器千余柄,弓弩500张。
有人把刘瑾平素用的扇子拿到皇上面前,仔细检验,里面竟然藏着两把匕首。皇上勃然大怒,骂道:“这个奴才果真要谋反!赶紧投入监狱。”
当天,六科给事中谢讷、十三道御史贺泰等,上疏弹劾刘瑾三十余件罪状,请求将他诛杀。皇上准奏,诏令三法司、锦衣卫及文武百官,在午门外会审刘瑾。
都给事中李宪也跟着揭发刘瑾,李宪出自刘瑾门下,刘瑾听到后,苦笑着说:“李宪也敢检举我吗?”
公审那天,刑部尚书刘璟噤若寒蝉,不敢出声。刘瑾高声道:“公卿百官多出于我门下,有谁敢审我!”在场的大臣公卿闻之无不心虚胆寒,不自觉后退回避,驸马都尉蔡震接话说:“我是国戚,不出自你的门下,可以审你!”为压下刘瑾的嚣张气焰,他让人打刘瑾的耳光,叱问说:“公卿大臣为朝廷任用,怎敢说出自你的门下?你为什么藏匿盔甲?”刘瑾狡辩:“用来保卫陛下。”蔡震说:“为什么藏在你的家中?”刘瑾语塞,无言以对。
八月十五日,皇上下令追治刘瑾党羽的罪责,但在众多官员中,只逮捕了礼部尚书张彩及锦衣卫的正副指挥使杨玉、石文义等六人,投入都察院监狱。张彩不服,高呼:“皇天厚土,太祖太宗,可鉴其心!”
张彩认为,刘瑾犹如一匹烈马,肆意驰骋,胡咬乱蹬,满朝文武都避让依附,即便如阁老李东阳等人,也不过远远躲着,稍作扶救;而自己奋身上前,贴近刘瑾,将之驯服,于国于民,功莫大焉,何以反被视为助纣为虐的爪牙?他当然不服气。司法部门审他,他便把自己与李东阳相比,并一件件列举李东阳阿谀刘瑾的事情,大喊冤枉。没多久,他莫名其妙死于狱中,被朝廷判为当街分尸。
张彩至死也没明白,他被朝臣所深恨,不是因为他帮助刘瑾做了多少坏事,而是因为他借刘瑾之手,推行改革,整顿松懈的吏治,深深得罪了同僚。他的后人五百年后仍为他鸣冤,将他的死亡与被挫尸,归咎于李东阳,实是冤枉了李东阳,当时整个官场都暗恨张彩。
与张彩的遭遇不同,帮助刘瑾大做坏事的焦芳父子、刘宇及曹元,却只被削职为民,没有被推上审判台。
八月二十五日,朝廷将刘瑾凌迟处死,在闹市示众三日。那些受过刘瑾残害的人家,争先恐后购买从刘瑾身上刮下的肉,不煮熟就吃,以发泄心中的愤怒。
九月二十八日,斩杀刘瑾的侄孙刘二汉与亲信张文冕。刘二汉说:“我死固然应当,但我家的所作所为,俱为焦芳与张彩所指使。现在张彩和我被判处极刑,而焦芳却惟独安然无事,岂不冤枉?”
十月六日,又处决刘瑾的亲属刘杰等十五人;凡他家中的妇女,一律送浣衣局为奴。
八月十八日,朝廷公布一份刘瑾奸党名单,共计七十余人,除张彩外,其他人分别被施以流放戍边、削职为民、贬谪出京、降职降级等处分,朝堂上下为之一清。同时,朝廷还着手给受到刘瑾迫害的官员平反,拨乱反正,朝野一片欢欣。。
刘六、刘七似乎看到了希望,他们让姐姐到官府自首,声称自己也是刘瑾乱政的受害者,请求放下武器归顺从良。
2. 马中锡的招抚政策
且说刘氏兄弟委托姐姐来到霸州府投案,知州郭坤大喜,立即上报兵部,请求按诏旨予以赦免。刘氏兄弟带领部属34人,接收改编,留在霸州专事捕盗,准备将功赎罪。
然而,刘瑾虽除,地方衙门的作风反而更加松懈,官僚主义盛行,吏治依旧败坏;而且,有些人忌讳他们兄弟的势力,还暗中筹划对他们不利的措施。刘氏兄弟在当地的军队中有个担任百户的好友,名叫朱谅,悄悄将此事相告。兄弟俩感到留在官府当差危险,冬十一月,带部众不辞而别,来到静海、青县一地,企图投靠变民首领白英。然而,此时白英已经向南流窜到了山东。
杨虎聚众数百人,在运河沿岸抢掠,听说老朋友刘六、刘七活动在附近,便来会师。此时,他们共同的朋友齐彦明,在安肃县(今河北徐水县)被官府擒捉,关押在当地的监狱中。刘六、刘七与杨虎经过仔细谋划,于公元一五一一年正月,率众劫狱,救出了齐彦名。
京畿舆论哗然,刘氏兄弟则名声大震,旬日间,聚集徒众数千人之多。他们抢劫民户与官府牧场的马匹,组成骑兵,烧杀掳掠,与官府相抗。
文安县有个生员名叫赵鐩,臂力过人,刚强勇猛,人称赵风(疯)子。他听说刘氏兄弟的队伍军纪败坏,便带着家人藏匿于河中枯萎的芦苇杂柳间。刘氏兄弟的部众将他们抓获,准备奸污他的妻子与女儿,赵鐩肝胆欲裂,挥拳奋击,将准备施暴的两个人打死。
刘氏兄弟率领属下将赵鐩擒获,见他是个儒生,又豪爽慷慨,便以礼相待,将他与家人释放,邀他入伙。赵鐩对皇上亲近宦官、信任奸臣、祸乱朝政,本十分失望,至此慨然道:“欲我入股,却也不难,但不要奸淫掳掠,须严申纪律,方可听命。”刘六、刘七大喜,欣然应允,以军师之礼尊之。赵鐩回到家中,收拾细软,与两个弟弟聚众五百余人,加入刘氏兄弟的队伍。
根据赵鐩的建议,民变队伍向南移动,计划进入山东与白英所部会合。此时白英有约400人,盘踞在沂水山区,分为二部:一部向东劫掠于沂水、诸城、安丘、高密之间;一路自穆陵关南下,向西南攻陷鱼台,直趋金乡。他们皆为骑兵,一昼夜能疾驰数百里,而官军马少,无力追赶。
此时,朝廷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四川、湖广及江西。
四川的蓝廷瑞、廖惠、鄢本恕攻破通江县,准备东取荆州与襄阳,巡抚林俊遣官兵阻击,杀溺叛军六千余人,生擒扫地王廖惠。
蓝廷瑞、鄢本恕向北逃奔陕西,越过汉中三十六盘,转入大巴山区。官兵跟踪而至,咬住痛击,尽夺他们的辎重,将他们围困于山中。
正当蓝廷瑞等窘迫之际,川南泸州的变民首领曹甫突然举兵,大肆攻城略县,兵锋直指战略要地江津(今重庆江津区)。林俊大惊,撤兵南去救援,蓝廷瑞等获得自由,部众汇集,很快又强大起来。他们进攻通江、巴州,将四川的分巡佥事王源杀死。
林俊匆匆赶到江津县,听说蓝廷瑞等复起于川东北,便想迅速招降曹甫,回兵收拾蓝廷瑞。曹甫假装投降,待林俊刚要北去,便故态复萌,派他的弟弟四处抢掠。林俊大怒,立即率师讨伐,将他的弟弟抓住杀死。曹甫恼恨,将军队分为七个营,准备进攻重庆,与官兵决战。林俊不敢轻视,调集大军应对,经过激战,才将他们战败,杀擒三千余人,曹甫只带着几十名骑兵落荒而逃。
朝廷担心四川的官军力量不足,便派洪钟督率陕西、湖广、河南的兵入川,与林俊配合平叛。
洪钟籍贯钱塘,弘治年间的进士,曾有长城备边的经历,算是个知兵之人。去年,湖广的民变首领杨清自称天王,出没于洞庭湖之上,攻破临湘城,包围岳阳,官兵不能抵挡。朝廷任命洪钟总督湖广、陕西、四川、河南四省军务,合兵进剿,才将杨清击灭。
林俊为福建莆田人,资历与洪钟相仿,以忠直闻名于朝。成化年间他曾冒死弹劾梁芳等太监,成化帝朱见深发怒,将之投入锦衣卫监狱,狱吏用私杖打他,林俊写诗表明心迹说:“抱病死将至,临刑命复传。老亲犹有赖,弱息不须怜。臣本比干后,君令虞舜前。尚方未赐死,感激向谁先。”后被救免死,仍不改其见奸必反的秉性。
俗话说一山难容二虎,两个刚强又有主见之人在一起共事,虽然都忠心体国,却很难关系和谐。
洪钟到达四川后,与林俊意见屡有不合,两人相互掣肘,反而大大降低了平叛的效率,使叛军常有空子可钻。
再说江西,此时的局势已经乱成一锅粥。
赣东乐平县的民变首领汪澄二攻破安仁县,官兵反击,遭遇失败,指挥秦勋等人战死。
赣中东乡县的民变首领徐仰三,赣西瑞州府的民变首领罗广权,赣南大帽山的民变首领何积钦等,也积极攻村掠镇,扩充力量,不把官府放在眼里。
朝廷评估江西的局势,认为“盗贼蜂起,官军屡战失利,应选派大臣一人总督军事”。
经过廷推,皇上任命在家守孝的陈金总督江西,凡南直隶、浙江、福建、广东、湖广的文官武将,都要受其节制;他有权相机行事,惩戮违令的官员与将领。吏部尚书杨一清担心陈金兵力不足,推荐云南按察副使吴廷举协助他;另有人奏请朝廷调拨广西的狼兵,协助陈金作战,皇上全部答应。
陈金是武昌人,成化八年的进士,曾在云南、缅甸的土司区平叛,有比较丰富的山林溪洞作战经验。
再说刘六、刘七,他们按照军师赵鐩的谋划,趁着朝廷将注意力集中在四川、江西之际,准备以山东为跳板,谋取陪都南京。
三月,刘氏兄弟的队伍进入山东境内。他们兵分两路,刘氏兄弟与齐彦名东进与白英部会合;赵鐩、杨虎继续南下,经河南东部,进入今鲁南地区,与白英的另一部会师。这两支队伍相互协调,四处出击,迅速攻破了山东的滨州、日照、曲阜、泰安等十几个府县。
自此,刘六、刘七转战于鲁东北;而赵鐩、杨虎则转战于鲁西南,及徐州、宿迁、淮安等地,威胁皇家的祖地凤阳,朝野震惊。
那时,承平日久,内地卫所的精壮士卒逃亡几尽,剩余的老弱不能作战,常常望风奔溃,有些州府自度不能抵挡,甚至主动开门迎款。
刘氏兄弟的队伍都是骑兵,行动飘忽,不占城郭,不建根据地,每次打仗,都胁迫老百姓冲在前面,遇到强敌就抽身而退,遇到弱敌则呼号冲突。大多数情况下,官军只能龟缩于城池之中,不敢出战,有的还与叛军遥相调笑。
三月二十日,朝廷任命右都御史马中锡总督直隶、山东、河南等地的军务,惠安伯张伟担任总兵,率领京营精锐,讨伐刘六、刘七。
刘六、刘七闻讯,快速领兵南下,准备与赵鐩等合力进攻南京,半途见官兵防守严密,又长途奔袭,折向湖广,准备与江西的叛军呼应,连成一片。可此时江西已官兵云集,刘六、刘七不敢深入,与赵鐩等分兵,折头北返。
六月,刘六、刘七充分发挥马队的机动性,率部按原路北上,经山东长清、齐河等县,返回故乡霸州。
赵鐩、杨虎率另一部,从湖广进入河南,也快速向北急进。适逢山西人李华起兵反明,收拢刘瑾余党大肆攻略,赵鐩、杨虎进入山西,收编李华的部众,经十八盘东出太行山,攻克彰德府武安县,准备回霸州与刘氏兄弟会师。
刘六、刘七在文安县,猝然与前来进剿的都指挥桑玉遭遇,被围困在民家的一座小楼之上。刘氏兄弟自忖难脱,不愿被俘受辱,想要自刎,部属苦苦将他们劝住。他们派人悄悄下楼,拿钱财贿赂桑玉,桑玉有意放松进攻,给他们喘息机会。
过了一会儿,齐彦名带几个人赶到,手持大刀,杀伤十几名官兵,突至楼下,高呼救兵已到。刘氏兄弟弯弓射箭,从楼上冲出,射死几个人,得以逃脱。
总兵张伟本是纨绔子弟,他率领的京军早已腐化,没有多少战斗力。他自忖不能击败响马军,便向总督马中锡建议说:“这些强贼本是良民,由于宫中宦官的贪暴,才激起他们叛乱。如果推诚相待,可以不使用武力而使他们投降。”
马中锡认为这是个好主意,贴出榜文说:“刘六等不论在哪里,所在官府都不准剿捕;他们经过,也不许截击。如果他们腹饥口渴,就给他们提供饮食。对于投降者,一律不杀。”
刘氏兄弟听说后,将信将疑,但不管到哪里,都约束部下,不许掠杀。
为摸清朝廷的真实态度,刘六施了个机灵,派人多带金银财宝,到京城广泛活动。最后他们得到结论:朝廷对马中锡的做法争议很大,一时不可能下赦免令。
刘氏兄弟决定攻城略地,向朝廷示威。
他们七月进攻枣强县,遭到顽强抵抗,死二百余人。他们报复,聚兵数万,全力将城攻破,屠戮参加抵抗的军民四千八百多人,知县跳井自杀。
他们随后又与赵鐩、杨虎等人会师,分出一部攻破南宫县;主力则北上霸州,进攻文安县。文安县靠近京城,朝廷担心叛军势力蔓延而至,紧急宣布京师戒严。
刘氏兄弟本想向朝廷示威,迫使朝廷同意马中锡的招降方案,可事与愿违,他们此举却给自己招来了天大的麻烦。
那时,皇上朱厚照真的感到了害怕,京军精锐已经出征,剩下的太怂靠不住,他想调其他地方的兵保卫京师,却发现内地无兵可调——东南诸省的兵,都在忙着对付江西的变乱;中南诸省的兵,都在忙着对付四川的变乱。
尤其四川,战场局势相当紧张。
五月时,蓝廷瑞等人率部攻打茂州,知州汪凤朝迎战时,坐骑仆倒,被杀身亡。蓝廷瑞随即攻破梓潼县,抄掠彭州、剑州。同时,川西北松潘地区绰岭寺的僧人也发动叛乱,占据黄土坡山,杀死官军千户史宽。
林俊、洪钟大惊,急忙联兵赶到川北。蓝廷瑞不能抵挡,窜至陕西汉中,被湖北来的土司兵击败。
六月,蓝廷瑞被包围在汉中地区,精疲力尽。无奈之下,他只好派人到汉中去见陕西巡抚蓝章,请求回四川投降。蓝章怕把叛军逼急,惹他们拼命,祸乱陕西,答应了蓝廷瑞的请求,将之护送出境。蓝章将此事报告朝廷,兵部不满,命令下不为例。
蓝廷瑞回到四川后,洪钟命他到夔州东乡县接受整编。此时,川南的曹甫余部复起,聚众两千有余,号称万人,攻陷四十余处屯寨,与官军相抗。蓝廷瑞知道洪钟、林俊有后顾之忧,便傍山安营扎寨,占据险要,劫持官员作为人质,要求将他的部众就地安置在营山县附近。双方僵持了一个多月,官军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朝廷既从内地抽不出兵力,惟剩下一个办法,就是调取九边之兵应急。七月二十五日,兵部尚书何鉴上奏说:“盗贼纵横,京营的官兵很难将他们制服,延安、绥德两镇兵力充足,且近来边塞的警报稍有缓和,请调副总兵许泰、冯祯,及游击将军郤永。让许泰、郤永各自领兵一千,由居庸关到涿州;冯祯领兵一千五百名,由紫荆关到保定,听候提督官调遣。”
朝廷对此非常慎重,虽说边患近来减少,但春天时,小王子部落还试探着侵犯过河套;假如他们在秋冬之季大举进犯,此时调取边兵,显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可皇上实在没有更好的计谋,他只能赌上一把,先把眼前的威胁消除掉。他怕两三千边兵不顶事,下诏让大同总兵张俊及游击将军江彬等,也勒兵待命。
八月初,皇上任命兵部侍郎陆完督办军务,提督边兵,有让他替代马中锡的意图。
刘六、刘七听说边兵将至,忙带着部众向南移动,退到德州的桑儿园,驻地离马中锡的大营不远。马中锡自带数名亲兵,乘小轿径入刘氏兄弟的营垒,招刘氏兄弟投降。刘六见马大人诚心诚意,慨然打算归降,对着马中锡作揖落泪,赠马匹祝他长寿。刘七将哥哥劝住,仰天长叹道:“真是骑虎难下啊,今太监主持国事,马都堂虽然有许诺,但他说了算数吗?”刘六默然,他也担忧此事。
没多久,朝廷传来诏书,令马中锡停止招抚,全力剿捕。刘氏兄弟探知后,惊惧不安,率部逃走,抢掠如故,但独下令不准骚扰故城县(治所在今山东德州西南不远处)。他们的这道命令,却害了马中锡。
马中锡是故城人,刘六告诫部众“勿犯马都堂的家乡”之事,被朝廷侦知,科道官员立即群起而弹劾他。皇上下诏严厉责备马中锡,而马中锡依旧坚持自己的主张。兵部尚书何鉴告诫马中锡说:“盗贼如果诚心卸甲,则可免他们一死;否则,就不要被他们诓骗。”
就在朝廷举棋不定之时,四川的战报传来,彻底打消了朝廷招降刘氏兄弟的念头。
原来,在此期间,洪钟派汉中通判罗贤去见蓝廷瑞,说明朝廷招抚他们的诚意。蓝廷瑞派鄢本恕去见洪钟,与官府签订了归降协议。可没过几天,蓝廷瑞派到山中打柴的人,与官府的侦察部队遭遇,被杀死了许多,蓝廷瑞疑心官军要偷袭自己,惊怒不已,将罗贤杀死,重新反叛。他们试图突围逃走,却被官兵设在险要处的七座营盘堵住。
蓝廷瑞无计,只好率部众在大山深处游荡,向南渡过长江,进入今湘西地区,想绕道去泸州,与曹甫部会合。湘西为土司区,粮食奇缺,蓝廷瑞为了解燃眉之急,将抢来的一个女孩收为养女,诈称是亲生女儿,打算将她嫁给永顺土司彭世麟的儿子。彭世麟假装同意,暗中派人向洪钟告密。洪钟面授机宜,令彭世麟铲除他们。
到了成婚的日期,蓝廷瑞、鄢本恕等29个大小头目前去送亲,尚未入席,伏兵四起,抓获了他们28人,只有一个叫廖麻子的头目逃脱。官兵趁机对蓝廷瑞的部众攻击,杀七百多人,余部溃散。
洪钟将蓝廷瑞等人全部诛杀后,认为四川的叛乱已不足为虑,上书向朝廷报捷,说明平叛的全部经过。
有了四川的经验与教训,朝廷认为招降叛军为不靠谱之事,开始全心全意规划剿灭响马。
八月初七,陆完率领边兵出征,到达涿州。为了延缓边军南下,刘氏兄弟派兵进攻固安。
皇上紧急召见内阁大臣李东阳、杨廷和、梁储三人,急切地说:“盗贼在东边,陆完却率军开往西边,恐怕缓不及事。应该让兵部追回陆完,让他开到东边去。”
李东阳说:“原先的方案很正确。因为假如官兵在北边,贼匪就会往南逃跑,不能将他们有效扼制。”皇上说:“张准等都在南边,估计没有多大问题。”遂令兵部尚书何鉴星夜发牌,追回陆完,令他去固安迎敌。
八月初九,朝廷正式召回马中锡与张伟,让陆完接替马中锡的职务。
马中锡、张伟回京后,立即被投入锦衣卫监狱,经审讯,以纵贼不战的罪名判处死刑。第二年,67岁的马中锡死于狱中,张伟被革去惠安伯的爵位。
数年后,有人上书给马中锡鸣冤,说:“刘六等贼寇当时确实想投降,只因佥事许承芳猜忌他们,暗中请求增兵,盗贼们才起了疑心。及至马中锡再派人与他们约降,他们还没到军门,而马都堂已被押入槛车走在回京的路上了。”
皇上了解到这是实情,乃恢复马中锡生前的职务,给他平反,派人祭祀他,准许按相关规定荫庇他家的子弟。
刘六、刘七则永远失去了投降的机会,他们只能拼个鱼死网破了。
3. 游击中原
陆完,字全卿,南直隶长洲(今江苏苏州)人,成化二十三年进士。
陆完在涿州本准备整兵南行,接到朝廷的命令后,立即向东直奔固安;同时命令许泰与郤永出霸州,截断叛军的退路。固安的刘六听说朝廷大军杀来,连忙南撤,在霸州被许泰的边军截杀,损失了数百人。
这是响马军与边军第一次交手,边军的快速与凶悍,给刘氏兄弟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们真正感到了害怕。
边军在追击响马军的过程中大展威风,短短十几天时间,六战六捷,从霸州一直打到枣强县,响马军损失惨重,狼狈不堪。
九月初二,刘氏兄弟与杨虎合兵一处,向东围攻沧州城。知州张奇拼死抵抗,官军通过运河增援,用弓弩火箭烧毁响马军的攻城云梯,射伤刘六、刘七,迫使他们率部落荒逃向山东。
十月初六,刘氏兄弟突然出现在山东长山县(今山东淄博市北),抢掠一番后,向南逃入沂蒙山区。
十月初七,另一股响马军在杨虎、赵鐩率领下,攻打鲁西南的济宁州,焚毁运河上的运粮船1200艘。陆完派边军张俊部前去救援,响马军撤走,转而进攻曹州等地,被边军郤永部迎击,斩杀两千多人,俘获头目朱千户,迫使他们逃入鲁中山区。
副总兵李瑾立功心切,跟踪响马军进入东蒙山,遭到伏击,残败而退。杨虎等缴获了官兵大量盔甲火器,及一件蟒衣。赵鐩穿起蟒衣,沿途炫耀,过泰安县时,豪情大发,壁上题诗一首,其中有“纵横六合谁敢捕”之句。
十月底,杨虎等一千多骑到达今苏北宿迁附近,稍息休整,向西南进攻虹县(今安徽泗县),直逼凤阳。
刘六、刘七则以沂州(今山东临沂)与莒州(今山东莒县)之间的沂蒙山区为根据地,游动出击,连破日照、寿张、阳谷、宁阳、曲阜、沂水、泗水、费县等十余城。
陆完兵少,疲于奔波,难以应付,连忙向兵部请求增兵。皇上下诏调拨宣府、辽东的边兵,补给陆完。可正当此时,鞑靼小王子部突然进犯山西的山丹县,又进犯甘州,朝廷警觉,没敢大量抽调。
为解决战斗兵员不足的问题,皇上命张永从12万京军中,挑选出4.2万可用之人,随时训练,以做朝廷的总预备队。
十一月初四,朝廷命伏羌伯毛锐担任总兵官,谷大用担任监军,率五千京营精锐,南下协助陆完。
谷大用听说边军屡屡获胜,认为刘氏兄弟很快将会被消灭,急着想分一杯羹;可到达山东临清后,他发现响马军气势正盛,害怕起来,不敢继续向前推进。
杨虎、赵鐩部攻陷宿迁,擒获淮安知府刘祥,因刘祥为官清廉,赵鐩下令将他释放。攻克灵璧县,活捉知县陈伯安,赵鐩劝他入伙,陈伯安不从,反大声呵斥,有人要杀他,赵鐩阻止说:“此人忠直可嘉,不如放他归去。”
杨虎与赵鐩继续向西进攻,攻陷夏邑,又破归德府,朝廷的边军追赶上来,将他们驱赶到小黄河口。边军迅速围逼,响马军仓皇渡河,杨虎落水淹死。
赵鐩率部突围,转战河南,推举一个叫刘惠的人接替杨虎,担任大首领。刘惠号称刘三。官军的副总兵白玉领兵来攻,遭到响马军痛击,死一千五百余人。
响马军乘势南下进攻霍丘县(今安徽霍丘),杀军民万人;又飘忽北上,攻破鹿邑城(今河南鹿邑)。正当官兵对响马军的行踪疑惑之时,他们突然向南奔袭,直逼新蔡(今河南新蔡)。新蔡知府张释害怕,送给他们金帛万计,劝他们不要攻城。响马军同意,绕城而过。
响马军在打破舞阳时,从监狱中救出一个僧人,名叫德静,据说是明宗室唐王的后代。刘三、赵鐩将他留在军中,准备必要时推他登基,以取代现任皇上朱厚照。他们把这个好消息报告给了刘六、刘七。
唐王名叫朱桱,是朱元璋的第二十三子,封在南阳府。他的孙子朱芝址,先封舞阳王,后于公元1477年承袭唐王,舞阳王的名号取消,这个和尚可能是朱芝址的庶系子孙。
有个叫陈翰的人,自称曾担任过兵部主事,在鹿邑城投降响马军,主动拜刘三为干爹。赵鐩与陈翰、宁龙等读书人谋划,认为无名之师容易自乱,打仗应该政治先行,因而共同推举刘三为奉天征讨大元帅,赵鐩改名赵怀忠,担任副元帅,陈翰为元帅府长史,宁龙分管负责侦察工作的东西二厂。
他们把部众13万人,分成二十八营,各设都督,以与天上的二十八宿相对应;而且竖起大旗,上绣赵鐩改写的对联:“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混沌之天。”此对联为元末韩山童等人的战旗标语,赵鐩拿来自用,寓意不言自明。
为摆出义军的派头,他们每到一地方,即令当地官吏修整道路桥梁,预备粮草酒肉;而且发出威胁:听从者秋毫无犯,拒绝者寸草不遗。
另外,为尽力吸引牵制官兵,配合刘六、刘七在山东的行动,他们积极出击,大造声势。
刘氏兄弟在山东,依托沂蒙山的掩护,充分发挥马队的机动性,声东击西,指南打北,短短几个月间,竟然攻破府县九十余座。
那时,山东共有济南、东昌、兖州、青州、莱州、登州六个府,十五个州,八十九个县,其中百分之八十以上,都受到了劫掠。
山东许多州县原先不设防,有些没有城墙,有些城墙薄弱。刘氏兄弟的队伍一到,官府自忖兵卒懦弱,要么弃城逃跑,要么送给他们粮草钱财,乞求不要攻城。响马军只要不被激怒,一般不会随意杀人与肆意抢掠,他们也是些讲政治的强盗,广大民众对他们没有特别的反感。
刘氏兄弟在山东经过的地方,没有攻破的州县据统计只有五个,分别是益都、郯城、汶上、浚县、乐陵。其中,唯有乐陵知县许逵,真正给响马军造成了重大损失。
乐陵原没有城墙,许逵督率百姓筑城,不到一个月就修好了外城。他又令居民在自家的屋外筑墙,将每家每户曲曲折折连接起来,每条胡同只留一处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随后,他将城中的青壮年全部组织起来,予以军事训练。
响马军的一支来到乐陵,轻易进入城中,却发现街上空荡无人,知道中计,想退已经来不及,被全部歼灭。刘氏兄弟发怒,又组织了数次进攻,均被打退,最后只好避开该县。
朝廷为了表彰许逵,将他升官两品,提拔为山东兵备佥事。
进入山东的边军只有几千人,没法应付响马军的游击,他们原指望京军援助,可京军油滑,总是想让边军打头阵,他们跟在后面收功。边军将帅吃了他们的亏,遇到响马军时,故意观望不前,致使京军常遭损失。
至于主动进山围剿,从来不是官军的选项,他们兵力不足,冒然深入险峻的鲁中山区,不仅难有效果,还可能遭受重大损失。
如此以来,朝廷虽每月在山东耗费近10万两银子的军费,却一时不能扭转被动的局面。
然而,刘六、刘七却慢慢感到了压力,因为山东全境都在推广许逵在乐陵县的经验——修固城池,训练民众——早晚有一天会形成坚壁清野的态势,压缩他们的生存空间。那时山东的人口数目,在册者约有680万人,实际约有1000万人;假如能够修固一百座城池,紧急情况下,基本能装得下绝大多数人口。刘氏兄弟知道好日子不会很多,他们需要寻找新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