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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威武大将军朱寿

作者:鲁东观察使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3:17

一五一四年,对大明朝而言,也算是不平凡的一年,可谓内忧外患。

在南方的平乱战场,二月,官军擒杀了江西姚源洞民变首领王浩八、艾茹七等,剿灭了四川的民变首领喻老人。但摁下葫芦起来瓢,江西、四川的局势,依然不容乐观。

在北方边疆,草原上的鞑靼小王子部落,开始活跃起来,频频兴兵,大举内侵。

七月,鞑靼小王子部进犯大同、宣府,结营数十里;另派万余精骑劫掠顺圣川。

八月,鞑靼小王子一部内侵白羊口与浮屠峪;一部进入宁武关,劫掠定襄县。

九月,鞑靼小王子铁骑五万,深入至蔚州、保定一线烧杀抢掠。

十一月,鞑靼小王子部侵入花马池,掠走官马五百余匹。

经过前番遍地响马好汉们的闹腾,正德帝朱厚照看清了朝廷百万大军的虚实,对官军的战斗力早失去了信心。为应对鞑靼新的威胁,他决心放下皇帝的身段,深入第一线,亲自练兵经武,以太祖、成祖为榜样,重振大明雄风。

可如此一来,他与朝臣的关系就紧张了起来。朝臣希望他当一个规规矩矩、遵守国宪的皇帝。

为避免被朝臣束进笼子,正德帝只得小心翼翼地赋予内宠们特权,让他们支持与帮助自己。可这些宠臣多是些没有原则的小人,如钱宁、江彬之流,只知争权夺利,而莫知有天下苍生。

本年十月初五,刑部主事李中上疏,忧心忡忡地说:“以往刘瑾窃弄威柄,祸国殃民,陛下悟而诛之,天下无不盛赞陛下英明。为何今日大权未收?东宫未立?义子未革?纪纲日弛?风俗日坏?小人日进?君子日退?士气日靡?言路日闭?名器日轻?贿赂日行?礼乐日废?刑罚日滥?民财日穷?军政日敝?”

1. 边军调内

刘瑾出事,对皇上朱厚照震动极大,迫使他做了两个方面的改变:

第一,恢复他老爹弘治朝的优秀传统,重视内阁,阁臣只用正直廉洁、恭谨持重的名臣,像焦芳那种喜欢爆粗口、肆无忌惮谋私之人,或像曹元那种只会讲烂段子、投机逢迎之人,绝不能再让他们混入内阁。朱厚照不是昏庸之君,他只要用心,还是能够分辨香与臭的。

第二,减少玩耍的时间,重要的奏章亲阅亲批,一般不再假手司礼监的主事者。

在处决刘瑾的当月,皇上提升杨一清为户部尚书;第二个月诏令刘忠、梁储一并兼任文渊阁大学士,进入内阁,与李东阳、杨廷和共事。

刘忠现年59岁,为人磊落又有操守,担任过皇上的侍讲官。他因与张永有芥蒂,履职不到一年,即遭宦官的谗言,愤而辞职回家。

公元一五一一年腊月,皇上让礼部尚书费宏入阁,接替刘忠的职务。费宏状元出身,为东宫旧人,高风亮节,是个不可多得的名臣。

梁储为广东顺德人,现年58岁,腹有学识,身有正气,也出身东宫,具有宰辅之才。

虽然充实起了一个强大的内阁,可皇上并不想过分依赖外朝,他依然想让内朝的太监及弄臣发挥作用,以平衡内阁及六部的权力。而朝臣们与皇上的想法有些差异,他们想借刘瑾倒台之际,大幅压缩太监们对政治的影响。

刘瑾刚倒台不久,也就是公元一五一〇年十一月,在四川平叛的巡抚林俊上书说“政出阉司,国为无人”,建议朝廷重新起用刘健、谢迁、王鏊、韩文等,不要过分依赖张永、谷大用等内官。

皇上知道林俊的用意,却故意装糊涂,斥责他不在刘瑾乱政时站出来说话,反在刘瑾被诛后乱放马后炮。

腊月,刑部员外郎宿进,上书陈述六件事,其中说:“冒犯刘瑾而死的宫内宦官如王岳、范亨等,以及因进谏而死的官员如许天锡、周钥等,都应该赠官与抚恤。依附刘瑾的大臣如兵部尚书王敞等,以及刘瑾留在宫中的宦官余党,都应该罢斥!”

皇上阅毕奏章大怒,假如给王岳等人平反,将置张永、谷大用、马永成等七虎于何处?假如追究宫中依附刘瑾的宦官,那么逢迎刘瑾的满朝文武难道就不该细问?

他认为需要使劲敲打一下那些不识相的朝臣,让他们在此事上莫再横生事端,所以借着一点酒劲,扬言要亲自审问宿进,命张永去将李东阳等人叫来,商量惩诫的办法。

李东阳对张永说:“宿进是个狂妄的后生,且现在已到日暮时分,不是见陛下的时候,望稍微宽缓一些。”

张永答应,进宫面见皇上,不一会带出诏令,将宿进拉到午门外,杖打五十,立即削职为民。

朝臣们看清了皇上的底线,不敢轻易再议此事。

对于刘瑾之死,朱厚照着实痛心了一阵子,他们朝夕相处十几年,有一定感情。可这件事也让他有一项意外收获,纾解了他的一大难题。

自他登基以来,宫廷的开支一直比较紧张,为此他不得不忍着言官们的骂声,广开皇庄、皇店敛财。如今抄刘瑾的家,抄出的家产数目,大大超出了朝廷一年的财政总收入。按照相关制度,这样的一笔巨额赃款,应该入户部的赃罚库,可他眼红,死乞白赖将它们全部搬进豹房,理由是里库空荡多年需要充实。

为防止言官们进谏,他在公元一五一〇年腊月突然下达诏书,命令发太仓银三十万入内宝藏库,以备宫廷支用。户部尚书杨一清很不高兴,上书说:“太仓银专门为三边的军饷而准备,弘治年间,各边都有所积蓄,但刘瑾却搜刮天下之财,敛聚于京师,其中一半进入国库,而另一半装进了私人的口袋;所以太仓虽稍有盈余,但地方各府库则为之一空。如今大同边镇时有警报,各省的灾伤接连不断,请求陛下节省无益的花费,为天下臣民惜财!”

皇上只是想表示一下他充实里库的决心,目的既已达到,便向户部妥协,下诏只发太仓银十万两入宝藏库。

可他机关算尽,却注定没有财命。刘瑾所敛之财,诚然替他充实了里库,可激起的叛乱,却需要他把那些财富再散出去。

据说,朝廷对付刘六、刘七的军事行动刚展开数月,户部就支出太仓银200万两。

一五一二年三月,山东布政使姜洪给朝廷上书,说山东战场一天的白银支出高达1500两,发放库粮三百余份(不知一份多重)。

以此推算,山东、南北直隶、河南、四川、江西的平叛经费,折合成现银,每年估计不低于四五百万两。三年合计,朝廷的平叛经费当高于1000万两。

而且因为忧虑各个战区“牛驴驱杀殆尽,民皆藏匿不敢出耕,大兵之后必有凶年,二麦无收,秋田失种,民穷盗起,势亦难保”(姜洪语)。皇上不得不屡屡下诏,减免各兵灾地区的赋税。

例如,一五一一年春天,皇上让张永宣布诏书说:“近来各处盗贼纵横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他们遭受了水旱之灾,缺衣少食,而有关部门又不能及时振恤;有时朝廷虽然下诏减免赋税,但有关部门不认真执行,重复征收解运,致使小民冤抑无申,流离失业,相诱为非,苟延性命。这样日复一日,实可怜悯!现令都察院出榜给南北直隶、山东、河南、四川、江西、湖广、陕西、福建及两广用兵的地方,凡被盗贼劫掠过的府、州、县,概免税粮一年!”

这封诏书基本代表皇上朱厚照对时局的看法。平乱需要四分战争六分政治,可是战争需要花钱,政治安抚也需要花钱,他减免税粮的这十一个省区,是朝廷财税的主要贡献地,尽管不是其中所有的府县都要免除,但起码会使朝廷的府库收入减少一半以上。

一五一二年四月,朝廷为赈济直隶、山东的饥民,仅直接发放的官库粮米就有20万石。

这场席卷大半个国家的叛乱,总计耗费朝廷的银两估计不下数千万,刘瑾遗下的巨额赃款以及户部的存银,几乎消耗殆尽。

一五一二年冬天,工部无奈地上奏说:“建造豹房,到现在已有五年,共花费白银24万两。现在又要增修二百多间房屋,国库缺钱,百姓贫困,拿什么继续提供资金呢?请立即停止修建,或者酌量减少一半。”假如宫中的银库充盈,朱厚照大概不会为十几万两银子跟工部较劲。

一年后,乾清宫失火,为筹集区区100万重建银两,朝廷不得不加派天下钱粮五年,穷酸得有些难堪。

然而可以推测,皇上朱厚照应该藏匿了部分里库钱,只是捂着不肯公布,金额估计不是很大。工部盯着这件事,上书说,加派五年钱粮缓不济急,请“暂从宫中借一半费用,以资开支”。皇上就害怕别人找他借钱,听说工部让他出50万两白银,连忙推说内库紧张,下令把五年的钱粮一年收完。

刚刚富裕了一下,又重新陷入拮据,皇上的心中很不是滋味。但更让他痛心的是,朝廷军队在平叛战场上的表现——京军、内地卫所军,名义上有百万之巨,实际上全是豆腐渣,除了壮壮声势、耗糜军费外,几乎毫无战斗力而言。尤其那些京军,曾是朝廷的精锐劲旅,如今的战斗力,竟然还不如宁杲在京城临时招募的市井无赖。

这让皇上常常想起六十年前的土木堡之变,他的老爷爷英宗朱祁镇,率30万京军北征瓦剌,在土木堡(今河北怀来东)全军覆灭,他本人也做了人家的俘虏。朱厚照登基之初,曾以此段往事为耻,常怀尚武整兵,草原雪耻之志。可现在摆在他眼前的现实是,假如蒙古人大举入侵,他也率30万京军亲征,可能败得比他老爷爷朱祁镇还惨,做人家俘虏完全可能。

而最让他难堪的是,刘六、刘七这伙响马贼,以数千人之众,竟然视几十万京军为无物,三番五次准备进京捉拿他,搞得他提心吊胆,不得不长时间宣布京师戒严。

怎么办?用什么方法重振大明的雄风?显然成了摆在皇上朱厚照面前的最重要课题。

他盘点朝廷武装力量的家底,发现除二三十万边军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可以御敌的正规军可用——地方卫所军废掉了,京军名义上有四五十万人,可实际能扛武器的不过十几万,真正能到战场上应付一下的不过三四万。

当然,除此之外,广西、贵州及湘西地区,朝廷还有大约十几万土司兵可以调用;可是那些土司兵,军纪败坏,政治上相当靠不住,不到万不得已,基本上不能考虑他们。

想到这一层,朱厚照的脑门直冒冷汗,原来这堂堂的大明王朝,只能靠九边的那点军队保卫。想当年太祖、成祖有百万虎狼之师,才得以安定海内、镇服四夷,而自己手中只有这么一点可用的军队,岂不危险?

他想起刚刚平息的那场内乱就有些后怕,当时他不得不将数万边兵内调,充当平叛的主力,假如当时蒙古诸部乘机大举入侵,朝廷计将安出?

尽管相对边军的总人数,这几万人不是个大数目;可他们都是边军中的精锐,其影响不容小觑。

退一步讲,二三十万边军分布在九镇万里的防线上,假如没有内地军队的支援,如何应对飘忽不定、动辄集结数万甚至十几万的蒙古铁骑?朱厚照暗自庆幸这几年鞑靼、瓦剌、朵颜诸部在草原及戈壁上打瞌睡,没有趁虚大规模入侵,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一五一二年十一月,辽东、宣府、大同的边军准备撤回本镇,路过京师时,皇上亲自慰劳赐赏他们。有人向皇上献秘计,说京军不习战阵,应该留宣府边军在京侍卫,而让京军充数戍边,每年春秋轮调,如班操旧例。

这话正中皇上的下怀,十一月十七日,他让太监萧敬传出旨意:“兑(对)调京营、宣府官军,令其往来操习备御。”意思是留下过路京师的三千宣府兵,另派三千京军到宣府历练。

内阁见诏后,当即表示反对。

本朝自永乐迁都北京,集天下精锐于京师,禁军总数约为六七十万人,并且本着强干弱枝的精神,规定九边的镇兵,合计不超过此数;内地各省卫所的官兵,合计也不能超过此数。潜在的意思是,假如边军或内地的卫所军造反,京城禁军将具有压倒他们的力量。

朝廷对所有军队的要求都是又红又专,即政治上正确、业务能力强。可实际操作起来,却不得不掌握这样的原则:京军政治忠诚第一,战斗能力可以第二;边军因为经常与蒙古人缠斗,生活在边塞荒蛮之地,所以战斗能力第一,政治忠诚可以第二。

因此,朝廷基于现实订立了这样一条祖制:京军不得调外,边军不能调内。

皇上派谷大用去内阁协调。谷大用说,皇上已经下定决心,正坐在乾清门,等着先生们拟定正式草诏。内阁办公的地点在午门右边的文华殿前,离乾清门并不远。李东阳坚决拒绝拟诏,说:“某等职在论思,今日曲从,即有后患,百死何赎!”并立即上疏,陈述了十条边军内调的弊端。皇上拂袖而去,第二日直接从宫中传出内旨施行。

李东阳深感失望,以老病为由提出退休,前后请求几次,皇上勉强同意。腊月二十七,李东阳正式离开内阁,致仕回家,时年66岁。

李东阳在朝为官五十年,担任首辅六七年,两袖清风,退休后生活很不宽裕。所幸他是当朝文坛领袖,诗文、书法皆称精妙,因而求他诗文与墨宝之人,络绎不绝,为他的日常生活提供了不少资助。有一天,他的老妻又给他拿出纸墨,李东阳有些疲倦,想罢手休息。他的老妻低声说:“今日要招待客人,你难道想让桌上没有鱼和菜吗?”李东阳只好苦笑提笔,继续伏案劳作。

皇上挑选许泰将军留京,统管宣府军队。锦衣卫指挥使钱宁(都指挥使为谷大亮)又推荐大同总兵张俊手下的游击江彬,说他非常勇敢,也可留京。

皇上召见江彬,一见如故,对他在淮河岸边箭穿面颊与耳朵,依旧奋勇杀敌的事迹,大为敬佩。仔细看过他的箭痕后,赞叹说:“江彬如此勇健啊!”当即决定将他留下,提升为都指挥佥事,随侍左右。

江彬为宣府人,身材魁梧,力大而有心计,善于骑射。他在皇上面前谈论军事与战场趣闻,深得皇上的欢心。没过多久,他便能自由出入豹房,与皇上一同起卧,受到了超规格宠信。有一次,江彬与皇帝下棋,争胜不让,千户周祺斥骂他,他竟找理由把周祺打死。这周祺是锦衣卫的人,钱宁极为生气,后悔推荐江彬。

还有一次,皇上玩老虎,为老虎所逼,疾呼钱宁,钱宁畏缩不前。眼看老虎逼近,江彬扑上去,将老虎制伏。皇上开玩笑说:“我自己就能办了,哪用得着你。”可内心里感激江彬,而对钱宁生出意见。

钱宁内心不平,便找机会陷害江彬,但皇上不肯听他的话。江彬见周围全是钱宁的人,深为害怕,想借驻京边军巩固自己的地位,所以常对皇上吹风说:“边军骁悍,远胜过京军,应该互调操练。”意思是尽量多调边军入京。

第二年正月,皇上进一步将部分大同、辽东、延绥的兵留京,设立敢勇营、神威营、勇士营等,分由边将许泰、江彬、刘晖、神周统领,合称四镇兵,诨号“外四家”。刘晖、神周都是江彬的朋友,神周曾因犯法被贬,江彬说他有勇有谋,将他引入豹房,所以得以起用。

一五一三年六月,发生了一件让钱宁极爽快的事,言官潘埙等一齐上奏,揭发说:“当年游击江彬讨伐流贼,驻在新河县苏添村逗留不进,却杀害该村居民康强等41人。阚学等九人正在田间劳作,江彬也将他们召去杀害。都指挥张铭在巨鹿的韩家塞杀死赵五汉等28名农夫,到隆平县又杀6人,以此冒领斩杀贼寇首级之功。请将他们查办治罪!”

钱宁预计这样的重罪指控,足以将江彬击倒,可让钱宁惊愕的是,皇上只是命令停发江彬及其他相关责任人的俸禄,居然毫无治他们罪的意思。

钱宁见皇上与江彬关系超铁,自己无力撼动,只得把怒恨压在心头,刻意与江彬搞好关系。有一段时间,两人在皇上的身旁一团和气,似乎已经友好如初,起码是井水不犯河水。

当一个人遇见比自己强大的对手时,错误的做法是赤膊横挑,自取灭亡;正确的做法则有五个:一是忍,韬光养晦。二是装,迷惑对方。三是顺,表面化敌为友。四是练,暗中增加自己的实力。五是等,等着对手犯错误。钱宁极为聪明,这套手法在他那里非常娴熟,所以此后几年,他在豹房中的地位没有因为江彬的存在而降低,反而是稳步上升。

2. 钱宁的权势

正德皇帝朱厚照总想学习乃祖朱元璋,朱元璋统军使用过一种手段,那就是认义子,将一些优秀的将领收为自家人。朱厚照觉得这个办法不错,他要整顿军备,重建一支强大的武装力量,也需要一批亲近的自家人。

一五一二年九月五日,朱厚照公布了一份127人的义子名单,全部赐姓朱。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比他年长,而且基本都是军人出身,低等者有奴卒、无赖、宦官、蒙古的归降人等,高等者有都督、都指挥使等。据说,在这批义子中,永寿伯朱德以及都督朱安、朱国、朱福等,最受皇上喜欢。

不过,这些人的受宠程度,与朱宁相比就差远了。这里说的朱宁即是钱宁。

钱宁是成化朝太监钱能的养子,本不姓钱,原为李巡检家的家奴之子,名叫“福宁儿”,钱能将他收养,他便跟着姓了钱。

钱能是个当红太监,年纪已老,很喜爱聪明伶俐的钱宁。钱能充任云南镇守期间,曾随身带他,令他掌管家中的钥匙,保管家私。弘治末年,钱能老死在北京,朝廷推恩他的家人,授予钱宁锦衣卫百户之职。

正德初年,刘瑾用事,钱宁依从刘瑾,受引荐进入豹房。钱宁会来事,嘴巴甜,还精通骑射功夫,能驰马左右开弓,深得皇上的喜爱。皇上想依他为心腹,便赐予他国姓,收为义子,升他为锦衣卫千户。

刘瑾事败,钱宁转投张永,使用计谋漂白自己,不仅未受牵连,反而得到进一步宠信,升任锦衣卫指挥使,掌管南镇抚司。这个职位相当于锦衣卫的二把手,炙手可热。他自己制作的名刺之上,赫然印着“皇庶子”的字样。

豹房初具规模后,皇上经常待在那里,称之为“新房”,让钱宁总管其中的各项事务。

皇上想在豹房组建一个御用歌舞团,宫廷教坊里的乐师人数有限,演奏作品也不合他的口味,所以便下诏挑选各省的乐工入京。钱宁积极张罗此事,给皇上推荐了一个造诣极高的大师级音乐人,名叫臧贤。这个臧贤才艺极佳,深得皇上的宠爱,很快成为豹房内仅次于钱宁的又一个红人。有一次臧贤去泰山祭祀碧霞元君,打着礼部的面牌,一路地方官都恭敬迎送;到达济南府时,山东的三司官竟然全体出城迎接。

皇上对乌斯藏与西域感兴趣,有经略之意,钱宁便请求在豹房中修建寺庙,引来番僧以及一些穆斯林教徒,给皇上讲解经书,介绍当地的政治、经济状况及风土人情。

据说,朱厚照对藏传佛经极为痴迷,他能使用梵语诵经,还能听懂藏语。一五一〇年六月初八,皇上封大隆善寺的星吉班丹为“国师”,封大慈恩寺的佛子乳奴等为“法王”,另外还乱七八糟封了一大堆“禅师”。

七天后,皇上也给自己封了个佛号,称“大庆法王西天觉道圆明自在大定慧佛”,命有关衙门给他铸造大印。

番僧们趁机乞求拨付100顷田地,作为法王下院的田产。皇上原则上同意,下发一道圣旨,要求礼部拿出具体的实施方案。礼部侍郎傅珪见圣旨上同时有御玺及大庆法王的印章,故意装糊涂,上书说:“大庆法王是个什么人物?敢与至尊圣上并书,大不敬!”宫中很快传出诏令,说:“勿问。”乞田的事竟然不了了之。

这些番僧中,有一些红教喇嘛,他们把印度左道密教的“演揲儿法”带到了豹房。“演揲儿法”是一种男女性淫修行法,皇上很感兴趣,常常予以演练。

有个色目人名叫于永,见皇上对他介绍的宗教知识不怎样感兴趣,便另想了一个邀宠的办法,进献一种“阴道密戏”,并说“回回女晢润瑳粲”,远胜于中国女子。皇上让他把女儿送进豹房,于永大窘,只好用一个白回邻居的女儿顶替,居然也得了皇上的宠信。传说后来皇帝对伊斯兰教甚为推崇,曾作诗说:“一教玄玄诸教迷,其中奥妙少人知;佛是人修人是佛,不尊真主却尊谁?”

凡钱宁推荐进入豹房的各色人等,基本上都受钱宁的控制,只有江彬算个例外。不过,与钱宁在豹房的深厚势力相比,江彬相对比较弱势,只要钱宁不找他的麻烦,他忙于在官厅练兵,也乐得与钱宁保持一团和气。

那时,内廷主要为三股政治势力把持,一股在司礼监,一股在豹房,一股在东厂与御马监。

司礼监势力最大,以掌印太监张永为首。张永比较正直,与外朝官员关系密切,受到许多内廷同辈的嫉妒。

在清算刘瑾时,张永曾极力主张裁撤西厂,致使提督西厂的谷大用赋闲。谷大用虽不说什么,但内心对张永不满。八虎中的另一个成员丘聚,性情恣肆,刘瑾用事时他曾一度提督东厂,因与刘瑾不对付,被刘瑾假传圣旨贬到了南京。刘瑾败亡后,丘聚回来重新提督东厂,与张永经常吵架,对张永相当有意见。

公元一五一二年冬,丘聚的眼线打探到张永的一件丑事。张永有一次稽查银库,指示库官吴纪偷出七千余两银子,抬回自己的私宅。丘聚大喜,赶忙向皇上揭发这件事,皇上诏令逮捕吴纪等人,交锦衣卫镇抚司审讯。掌管镇抚司的钱宁吓了一跳,他曾拜张永当干爹,与张永的关系非常密切,他不知皇上把这个案子交给他是什么意思,后来仔细一想,疑心是皇上忌讳他与张永权势太重,怕他们两人关系过深,故意试探。

钱宁不敢马虎,很快弄清了实情。张永设法多方营救,皇帝将他免职,调到御用监闲住。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职务,落到了遇事诺诺的另一个八虎成员魏彬手中。

魏彬手下有个太监名叫张雄,性格比较强悍,深得魏彬倚重,在司礼监中发挥着比较重要的作用。此人性情古怪,他曾怨恨父亲当初阉割自己,入宫后一直不肯回家探亲。他父亲听说他得势,进京来找,他依旧不肯见。其他宦官相劝,他便坐在屋帘内,让人杖打自己的父亲,过了一段时间,他怨气消尽,才出来抱着老父痛哭流涕。

这个张雄与御马监的张忠、东厂的张锐关系密切,因为他们都受皇上的宠爱,所以时号“三张”。

提管东厂的张锐,为人狡贪,他与张忠都算张永的心腹,张永闲住,他们才真正得到皇上的重用。

钱宁与“三张”关系本就比较密切,再加上他为人圆滑,长袖善舞,常给他们送些好处,所以能和谐共事,相互利用包庇。

一五一三年十月,皇上升钱宁掌锦衣卫事务,主管诏狱,对他的宠信程度达到了极致。钱宁的儿子只有6岁,皇上将之封为都督;他的养子钱杰等,皆被赐为国姓,授予锦衣卫官职。皇上到豹房时,酒喝多了,便枕着钱宁睡觉。百官等侯皇帝上朝,有时等到太阳偏西也不见皇帝出来。但只要看到钱宁一来,就知道圣驾很快即到。

张永掌权时,钱宁怕张永管教,行事有些忌讳,不敢过于放肆。张永下台后,他的胆子逐渐放开。

有个名叫廖镗的宦官,镇守陕西时做了许多不法之事,御史刘天和与王廷相,先后巡查陕西,对他稍加过抑裁。后来廖镗犯事,被贬到南京闲住,恨透了这两位御史。

廖公公有个弟弟担任锦衣卫指挥,名叫廖鹏。廖鹏曾仗着哥哥的势力做坏事,被人弹劾,拟降职安置。廖鹏害怕,让一个美貌的爱妾暗中服侍钱宁,钱宁出面庇护,将他留任,廖鹏感激不尽,拜钱宁为恩父。钱宁每次从豹房回来,一般都到廖鹏家住下。

一五一三年冬,廖鹏托钱宁为哥哥开脱罪责,钱宁施个手法,将廖镗官复原职,并帮着廖镗诬陷刘天和与王廷相,将他们关进锦衣卫监狱,长时间不肯释放。吏部尚书杨一清出面论救,刘天和被贬为金坛县县丞,王廷相被贬为赣榆县县丞,才算结案。

钱宁富贵之极,常常有些不自安,细究起来有两个原因:一是他怕江彬将来与他争宠;二是皇上没有子女,而且看起来不会再有生育的可能。

钱宁清楚,自己的命运与当今皇上的命运紧密相连,他推测自己的未来,做了两种假设,一是假设皇上能健康长寿,二是假设皇上不能健康长寿。

钱宁明白花无百日红的古训,直觉告诉他,假如皇上健康长寿,江彬这小子将来或能超过自己;而假如皇上不能健康长寿,根据先人的经验,他这样的弄臣,断不会有好果子吃。

为长远打算,钱宁最佳的选择只有一个,预先与未来的皇太子搭上关系。假如皇上性命长久,自己有太子做长远依靠,断不会吃亏;假如皇上性命不长久,好处自更不必言说。

可是皇太子在哪呢?怎么才能搭上这层关系呢?这成了困扰钱宁的一大难题。

倘若某一日天降奇迹,皇上朱厚照的龙种能够在某个女人身体中发芽,固然很好;但这种可能在钱宁看来,比埋枚铜钱期望长出谷子的概率还小。

排除了这种可能,皇太子的人选便只能从宗室子弟中寻找。

从宗室子弟中寻找皇位继承人,惯常的原则是近支优先。可是,朱厚照没有兄弟,他是孝宗朱祐樘的独苗,这一支没得考虑。往上再推,孝宗朱祐樘兄弟很多,共有十四人,早夭去三个,除朱祐樘外,长大成人者十个,他们分别是:老四兴王朱祐杬、老五岐王朱祐棆、老六益王朱祐槟、老七衡王朱祐楎、老八雍王朱祐枟、老九寿王朱祐楮、老十一汝王朱祐梈、老十二泾王朱祐橓、老十三荣王朱祐枢、老十四申王朱祐楷。

这十名亲王中,有六人无子,四人有子。有子的四王分别是:兴王朱祐杬、益王朱祐槟、衡王朱祐楎、荣王朱祐枢。

当今皇上假如要定继承人,理论上需要优先从他这四位叔叔家挑选。可此事极为敏感,皇上临时没有明确的意思,他的叔叔们连想都不敢想,产生非分之心,易招杀身奇祸。

让钱宁没有料到的是,皇上的亲叔叔们没动这门心思,他的一个远房爷爷却切实行动了起来。此人名叫朱宸濠,封地在江西南昌,号宁王。

朱宸濠的祖上是太祖朱元璋的第十七子,名叫朱权。朱权勇武,封为宁王,藩地在长城外的大宁卫(今内蒙古赤峰附近),辖区东接辽东,西连宣府,南到喜峰口。朱权拥有甲兵八万、战车六千,朵颜三卫的精骑皆归他指挥,力量十分强大。宁王多次配合朝廷深入草原讨伐元朝的残余势力,与四哥燕王朱棣一样,以勇战闻名,当时有“宁王善战,燕王善谋”之说。

朱棣起兵夺嫡之初,对宁王的态度非常担心,对诸将说:“如能获得大宁的支持,截断辽东,用边骑助战,则大事可成!”

一三九九年,燕王抄小道跑到大宁,诈称势穷求救,单人匹马进入城内,握住弟弟的手大哭,诉说自己被迫起兵,请求代为起草奏章谢罪。过了数天,燕王告辞,宁王到郊外相送,北平的伏兵突起,将他裹挟至北平。燕王对弟弟许诺,事成之后,平分天下。

待到燕王朱棣要当皇帝时,朱权明智地请求改封南方。他先是要求去苏州,燕王说:“那属于畿内,不合适。”他又要求去钱塘,燕王说:“那地方先帝曾赐给五弟,他没能够享受;建文无道,又封给他的弟弟,也没好结果。我看建宁(在今福建)、重庆(在今重庆)、荆州(在今湖北)、东昌(在今山东)都是好地方,权弟你就随意选吧。”

最终宁王去了南昌,临行时朱棣亲自写诗送行。

没多久,有人告发宁王用巫术害人,成祖命令相关部门秘密查访,未获得证据。受此警告,朱权韬光养晦,终日弹琴读书,一四四八年去世,比他四哥朱棣多活了二十四年。

朱权的嫡子朱盘烒早死,爵位传给了嫡孙朱奠培;一四九一年,朱奠培去世,爵位传给了他的儿子朱瑾钧;一四九七年,朱瑾钧去世,他的儿子朱宸濠继位。

朱宸濠不是嫡子,他的母亲是个妓女。据说朱宸濠出生时,他的爷爷朱奠培梦见有蛇在房内吃东西,起来后又看见有鹞鹰绕屋鸣叫,以为不是个好兆头,非常讨厌朱宸濠。

朱宸濠长大后没有王爷架子,平易近人。术士李自然等人说他外表奇异,又说南昌城东南有天子气,暗示他负有天命。朱宸濠本就自视不凡,听了这些人的话,很是高兴,久而久之,便真自认为负有天命,开始暗暗关心朝政,生出异志。

细说起来,宁王这一支,自朱权开始,与皇家这一支一直就有些宿怨。

太祖朱元璋初封王时,各亲王府都设有护卫兵,多则数万人,少则三千人。永乐之后,各王府的护卫兵被大规模削减,但总还留着一些,大概几百人至几千人不等。朱宸濠的爷爷在位时,与江西布政使崔恭交恶,崔恭控告朱奠培私通先辈的宫女,又逼死太监熊璧。朝廷派人调查属实,将宁王府的护卫兵撤销。

朱宸濠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刘瑾用事时,他贿赂刘瑾,恢复了被褫夺的护卫兵;可刘瑾遭诛后,朝廷追查此事,他的护卫兵又被清退。

现任兵部尚书何鉴为人清正,在平息刘氏兄弟叛乱的过程中,立有大功。副总兵白玉当年因作战失利而被免官,他重金贿赂宫中的人物,谋求复职,遭到何鉴的坚决反对。那些得到白玉好处的人,对何鉴耿耿于怀,伺机找他的短处报复。恰好何鉴又因为反对边兵入京,而被皇上疏远,这些人便指示侦缉人员,指控何鉴的家童收取将领们的钱财。

一五一三年冬,何鉴遭到科道官员弹劾,被迫退休回家,他的职位,被都御史陆完代替。

陆完在江西为官时,与宁王有深厚的情谊。现在他当上兵部尚书,宁王认为可以借他的手,把王府的护卫再恢复起来。陆完其人有才智,善于结交权贵,而且他还有另一个优势,那就是江彬、许泰、刘晖等人都曾是他的部将,对他能够鼎力相助。

朱宸濠给陆完写信,大谈交情之余,说想恢复自己的护卫与屯田。陆完知此事敏感,以祖制不易更改为由委婉回绝。朱宸濠立即让人用轿子抬着数以万计的金帛,悄悄送到京城,放在乐师臧贤的家中,分送给皇上身边所有得宠的贵人。钱宁得到了大量钱财,他又想结交宁王,所以答应帮忙。陆完听说豹房内已经打点妥当,也只好答应促成此事。

阁老费宏有个堂弟,名叫费寀,费寀的妻子与朱宸濠的妃子是亲姐妹。一五一四年春天,费寀将宁王在京活动的一些秘事告诉了费宏,费宏很为吃惊。有一天,费宏入朝上班,陆完迎上前问:“宁王求取护卫,可以恢复吗?”费宏话里藏针地反问:“不知道当时为什么剥夺了?”陆完也不示弱,说:“现今恐怕不能不给。”费宏愤愤地道:“那您看着办吧!”

三月十五日,宁王发来奏章,说“缺少使唤的人”,请求恢复护卫与屯田。那天费宏充当廷试的读卷官,没有在内阁。太监把宁王的奏章交给内阁拟草,传话同意宁王的要求,杨廷和在现场,摸不清水的深浅,虽然反对,但没有极力阻止,这件事居然顺利通过。

消息传出后,科道官员纷纷上书争辩,都被陆完压住,只有南京礼科给事中徐文溥的奏章报到了宫中。徐文溥揭露宁王“剥削商民,胁制官吏,招引无赖之徒,到处进行劫掠”;又指责他说,“各地进贡,本有既定的制度,但宁王无故驰骋飞骑,出入都城,伺察动静。况今海内多故,天变未息,意外的祸患实难预料。望陛下大义灭亲,勿徇私情,惩办那些为宁王出谋划策之人,驱逐那些刺探消息的使者!”

这篇奏章让所有与宁王有瓜葛的人都惊惶不安,钱宁等人连忙在皇上面前补救,皇上便责怪徐文溥胡说八道,搁置不问。

陆完、钱宁等认为,徐文溥之事虽有惊无险,但并不代表真的可以高枕无忧,因为阁老费宏掌握了许多证据,他如果出面予以揭露,事情恐怕将会闹大;因此,他们必须想方设法将费阁老扳倒。

钱宁派出大批锦衣卫探子,多方搜集费宏的过失,可忙乎了一段时间,居然一无所获。无奈之下,钱宁只得使出老招数,不断在皇帝面前诽谤费宏。有个叫余珊的御史,曾弹劾说:“费宏主持国政,他的堂弟费寀应当回避,不能留在翰林院。”钱宁抓住这件事,在皇上面前大加发挥,皇上动了心,责令费宏说明事情的原委。

费宏知道自己处境危险,连忙认错,请求退休。皇上很快同意他退休,并把他的弟弟费寀一并罢官回家。

钱宁热心地给朱宸濠办事,有自己明确的意图,但他只知道朱宸濠的意图与自己一致,却不知道朱宸濠除此意图之外,还有一个备用意图。他若知道那个备用意图,没准会吓得尿裤子。

3. 鞑靼小王子的攻势

从一五一三年之后,钱宁的权势达到顶点。

一五一四年腊月,新上任的御史周广上奏章,指名道姓地说:陛下的义子钱宁,本是宦官家的奴仆,由于陛下滥加恩宠,使他拥有了极其显赫的地位。他常仗势索取财贿,轻蔑王法,甚至投名刺自称‘皇庶子’,冒用尊号之罪,我都不忍心明说。

钱宁看到周广的奏章,勃然大怒,扣下来,既不让皇上知道,也不下发各个部门,私自传出旨意,将周广贬到广东怀远驿担任驿丞;有个叫曹琥的官员上书营救,也遭到贬嫡。钱宁怒气难消,派人埋伏在路旁谋刺周广,周广更改姓名,换穿便装,潜行四百余里,才得以脱身。

武定侯郭勋(开国功臣郭英的六世孙)镇守广东,得到钱宁的指示,送银子给周广,以便陷害他。周广没上当,郭勋羞怒,乘着周广去见御史的机会,将他绑架到军中,几乎捶打致死,幸亏御史闻讯前来营救,才得以保命。

一五一五年冬天,钱宁派人到浙江强行推销钞币,这种钞币已严重贬值,而钱宁的意思却要官府派给民户。浙江的布政使方良永怒极,上疏说:“浙江近来兵荒不断,粮食不够吃,百姓哪有余钱购买这种无用之物?假如动用官府的库银满足钱宁的私欲,又非臣能够做到。请陛下加以诘责,命钱宁罢手!”

奏疏递到豹房,钱宁大怒,准备重重地收拾方良永。有人劝钱宁说:“他哪是畏罪之人,你要害他,正成就他的名声。”钱宁这才罢手,暗中把在浙江的售钞人员撤回。

方良永等待惩罚的到来,迟迟不见动静,更加不安,遂以母亲年老有病为由,请求辞职赡养,得到了朝廷的批准。

从这两件事看,钱宁几乎具备了当年刘瑾的能量——可以假传圣旨,也可以阻止皇上知道某些事情。然而,他却很难真正成为新的刘瑾,因为自刘瑾事件后,皇上对权力盯得比较紧,钱宁偶尔搞点小动作尚可,假如经常那样做,将非常危险。

钱宁害人与谋私,正常情况下有三个手法:一是利用朝夕与皇上亲密相处的机会,不断说某人的坏话,或者好话,蒙蔽皇上的耳朵;二是利用掌握的锦衣卫,刺探某些人的情报,用一些所谓的事实,迷惑皇上的眼睛;三是充分利用皇上的嗜好,蒙蔽皇上的心灵。

皇上朱厚照原有两大嗜好,一是贪玩,二是贪杯。刘瑾充分利用这两条,把自己变成了第二皇帝。

刘瑾之后,皇上还是愿意玩,但开始兼顾工作,玩归玩,权柄不再随便给人。他的这一条弱点,钱宁已不能轻易利用。

让钱宁高兴的是,皇上还是贪杯,走到哪里都带着酒壶,玩够了,工作累了,随便喝点小酒取乐;而且他非常喜欢醉酒那种晕晕乎乎的感觉,常常不醉不罢休,不过一般都是微醉。钱宁最喜欢看到皇上微醉的样子——喜欢与人勾肩搭背,随和得像一位可爱的兄弟;他要谋私时,那可是说服皇上的黄金时机。

可世间的事从来都是物极必反,就在钱宁最为得意的时候,北疆发生的一些事,开始慢慢削弱钱宁的地位。

自一五一三年夏天开始,草原上的鞑靼小王子突然频繁入侵边塞。这年五月中旬,他们勒兵五万人,进犯大同,在黄土岭打败官兵之后,直扑朔州、马邑。皇上急命仇钺充总兵官,带领六千京军出征,救援当地边军。

没多久,小王子部西撤到甘州塞外,与另一个叫亦卜剌的草原部落仇杀。亦卜剌失败,部属逃入边塞,深入到洮西地区(今兰州以南),让甘南与川西北的官府极为忧虑。亦卜剌酋长派使者去当地衙门拜访巡抚张翼,请求在当地的山谷间放牧,承诺正常给朝廷献贡,不惹是生非。张翼不愿生出太多事端,只得好生款待,送他们财物,婉转请他们迁出内地。亦卜剌没法,便向西侵入乌斯藏地区(今青海东部),占据了那里的大片土地;但他们还是太穷,所以经常进入洮州、岷州等地干一些抢劫的勾当。

当年八月,巩固了后方的小王子部又杀回宣府,仇钺抵抗,斩敌三人,自己却损失上百人。仇钺厚着脸皮报捷,受到舆论的嘲笑。

这鞑靼小王子并非人名,而是蒙古部落名,其首领为元朝皇族后裔。当年,元朝的残余势力北窜草原大漠,遭到明朝远征军的多次重创,势力零散,分裂成三大部。

第一大部,由元朝皇族势力直接统领,称北元。北元自顺帝之后传到第六代时,有个叫鬼力赤的权臣篡位自立为可汗,废去国号,自称鞑靼,占据了阴山以北,蒙古草原的大部地区。永乐时,有个叫阿鲁台的人,杀死鬼力赤,复立元朝皇族的后裔为可汗。

第二大部,由元朝大臣猛可帖木儿统领,占据着蒙古草原的西北部,称为瓦剌。猛可帖木儿死后,他的人马分由三人统领,他们分别是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永乐时期,瓦剌部向朝廷称臣,积极协助朝廷攻击鞑靼。

第三大部,首领分别是成吉思汗的弟弟与蒙古名将木华黎的后裔,主要活动在大兴安岭以东地区,称为东蒙古。公元1389年,该地区的蒙古人畏惧明朝势力,称臣归顺。朱元璋在他们的旧地设立三卫予以羁縻,即朵颜卫、泰宁卫、福余卫。

燕王朱棣争夺皇位时,曾向三卫借过三千铁骑,承诺事成之后,把宁王朱权的藩地大宁卫赐赏给他们。事后,永乐帝反悔,三卫恨他失信,联合鞑靼部武装维权,遭到永乐帝的痛击。

永乐帝死后,他们强行进入大宁城,逐渐将牧区南扩到长城喜峰口一线,才算与朝廷化解掉那段恩怨。

一四三六年,瓦剌部在朝廷的支持下,打败鞑靼部,吞并了他们的地盘。朝廷册封的瓦剌部顺宁王脱懽,拥立元朝皇族后裔脱脱不花为可汗,自做丞相,瓦剌与鞑靼合流。

脱懽死后,他的儿子也先继承父亲的职务与爵位,基本架空了脱脱不花。也先骄横,不仅反叛朝廷,攻打北京,还将脱脱不花杀死。

一四五五年,也先被部将阿剌知院诛杀,鞑靼部落的首领孛来又袭杀阿剌知院,找到脱脱不花的儿子麻儿可儿,立为可汗,号称小王子。

小王子部落继承了也先的脾性,常常一边给朝廷进贡,一边入塞抢劫。

朱厚照即皇帝位初期,小王子内部不合,虽然经常入侵,但规模一般不大,边境相对比较清静。

一五一三年之后,气候异常,北方连续遭受旱灾,草原牧民们的生活窘迫,极想到塞内谋些财物;而且小王子内部的争斗基本平息,他们开始不满足于小打小闹在边塞抢劫,而是想集结力量,做几票大买卖,甚至想重演当年也先消灭朝廷数十万大军,虏获天子的壮举。

在这种背景下,鞑靼小王子的入侵越来越频繁,规模也越来越大。

一五一四年七月,他们大举进犯大同、宣府,连营数十里,另派一万骑兵劫掠怀安卫(今河北怀安县南)。京师闻讯震动,紧急宣布戒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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