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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威武大将军朱寿.2

作者:鲁东观察使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3:17

皇上紧急起用张永,让他火速赶往前线,提督宣府、大同、延绥三镇军务;拜白玉为总兵官,率领京营两万官兵前去救援;另令御马监的张忠,督率六千余人的京、边混编兵团,作为预备队。

顺圣川一役,官兵战败,游击将军张勋等阵亡。

几乎如此同时,亦卜剌的同盟阿尔秃厮部,被小王子部威逼,来到甘肃塞外游荡,也想学习亦卜剌部,穿过内地前往乌斯藏地区。张翼不同意,他们便侵入塞内,攻破堡寨五十三座,杀掠兵民一千多人,甘肃的局势也骤然紧张起来。

同年八月,小王子部兵逼白羊口,又以主力深入到浮屠峪(今河北涞源),威胁京师的西南门户紫荆关,摆出一副要进军北京的架势。皇上大惊,急令保定副总兵张勇赶去抵御。小王子部却虚晃一枪,回身杀入宁武关(今山西宁武),侵入山西腹地,劫掠定襄县。宁化守备指挥陈经出战,所率三百精兵全部阵亡。

九月初三,小王子五万骑兵从万全卫(今河北宣府地区)向南入侵,到达蔚州地区,大肆劫掠。南都御史丛兰与总兵白玉偷偷领兵迎击,让人扮成农民,在饭菜中拌上毒药,设伏以待。鞑靼兵到来,吃饭中毒,又遭伏兵攻击,落败而退。官兵总算取得了一次难得的胜利。

鞑靼小王子的这一系列攻势,引起了皇上朱厚照的极大担忧,他决心抓紧练兵,反击鞑靼人。

九月十一日,皇上要锻炼自己的勇气与能力,在观看力士与老虎搏斗时,忍不住亲自下场,他没能打过老虎,反被老虎所伤,一个多月没能上朝。

但这是个信号,皇上自此决心学习太祖、成祖的样子,亲自整军经武,讨伐草原上的野蛮人,绝不让他们再有兵临北京城下的机会。

一五一四年十一月,朝廷创立东、西两个官厅,作为训练营地。西官厅主要操练边军、团营、四卫军,东官厅主要操练专门挑选出的京军,它们分别由许泰与江彬等人主导。

皇上的意图非常清楚,他想让边军充当教练队,带动京军提高总体战斗力。他对此事非常重视,不时身穿戎服莅临现场指导。京城的官民常见皇上与江彬联骑而出,铠甲相错,不可辨认。

进入一五一五年,皇上开始把大量精力用在军备上。元旦[1]刚过,他就为此忙碌起来。吏部尚书杨一清等人报怨说:“陛下连年上朝太少,时间也太晚,有时太阳偏西才上朝,有时傍晚才上朝。进入今年春天,又逐渐推迟到夜间。”又说:“陛下亲自检阅禁军,居然以天子的身份干将帅的工作,皇宫大内成了攻战演习的场所,呐喊喧哗,夜以继日,这既不合护卫天子的规矩,也有违尊卑之间的差别。”

皇上对这类劝谏一概不予答复,似有“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的嬉皮士精神。

钱宁隐隐有些担忧,皇上如果过分关注军事,势必会加大对江彬等人的宠爱。不过他也没有办法,他能做的只能是设法保住自己的权势,皇帝执意之事,只能顺从,不可违逆。

进入闰四月,有一件事引起了钱宁的关注。

三月时,阁臣杨廷和的父亲去世,他不顾皇上的夺情挽留,执意回家奔丧。闰四月初四,皇上诏令礼部尚书杨一清兼任武英殿大学士,入阁接替杨廷和的位置。没多久,提升陆完为吏部尚书,将兵部尚书的位置空缺了出来。

那时,有一个热门的兵部尚书人选,他就是左都御史、甘肃总督彭泽。

彭泽精通军事,又在河南与四川立有大功,声名不低于陆完,而且他为人清廉正直,舆论几乎一边倒倾向他,朝廷组织廷推,彭泽位列第一。皇上正揣摩着对小王子备战,也非常看好彭泽。

但彭泽有一项劣势,他尚在甘肃前线,而且不易脱身。

一五一四年夏天,彭泽平息掉四川的叛乱后,因为西域土鲁番国侵略哈密,杨廷和推荐他去督办甘肃军务。

哈密国在今新疆哈密地区,离嘉峪关1600里。元朝末年,安克帖木儿统治该国。洪武年间,明朝向西域进军,设置安定等卫所,兵锋抵达哈密国境。安克帖木儿害怕,主动归顺朝廷。永乐年间,朝廷册封安克帖木儿为忠顺王,赐给他金印。安克帖木儿死后,朝廷任命他的侄子脱脱为哈密王。脱脱少时被朝廷俘虏,在宫廷中充当侍卫,永乐帝把他送回去,并设立哈密卫保卫他。

自此之后,哈密国忠诚地恪守藩臣职责,替朝廷打理西域商路的事宜。可是到英宗时,情况发生了变化。那时,当政的忠顺王是瓦剌酋长也先的亲外甥,也先不仅侵略朝廷,也常常去欺负哈密。忠顺王向朝廷求助,朝廷自顾不暇,哪里有心思去救哈密?因此在西域的威信大减。

一四七二年,土鲁番趁着忠顺王去世之际,攻破哈密城,俘虏了忠顺王的母亲,娶忠顺王的孙女为妾,占据哈密。

土鲁番在哈密以西,是朝廷在西域的藩国,只是关系比哈密疏远,其国王也是蒙古人的后裔。

一四八二年,忠于朝廷的军队驱逐土鲁番人,哈密第一次复国。

一四九三年,土鲁番国再次进犯哈密,俘虏忠顺王陕巴。两年后,兵部尚书马文升派许进经略哈密事务。许进发动夜袭,击败土鲁番人,第二次收复哈密。

一五〇五年,陕巴去世,朝廷封他的儿子拜牙即为忠顺王。拜牙即昏庸无能,在权臣的诱导下,他竟然于一五一三年秋天叛逃到土鲁番。土鲁番王满速儿派人到甘肃边关,说拜牙即无力管理哈密,请朝廷允许他派将领代为看守,并请求犒赏。

朝廷在这种背景下,派彭泽前往甘肃,处理此事。

彭泽尚未到达,土鲁番王便派兵抢劫苦峪与沙洲,扬言朝廷必须给他们一万金币,他们才交还哈密城和官印。

彭泽已经厌烦兵事,到达甘州后,即着手招抚工作。他派人对土鲁番王说:“只要归还侵占的土地,放回忠顺王,就必定给予重赏。”满速儿答应,彭泽送给他币帛两千、白金酒器一套,作为定金。

土鲁番王交回朝廷的金印,下令召回据守哈密城的将领。可是,忠顺王并没有回国,据守哈密城的土鲁番将领也拒绝撤退,理由是,他要先得到朝廷所赐赏的余款。

在这个节骨眼上,杨廷和离职奔丧,朝廷将有重大人事变动的信息传来,彭泽急于回京,便上奏说:“番酋已经认错,事情已平定”。皇上立即下令将他召回,巡按御史冯时雍说:“哈密城还没有交还,不能突然召回彭泽。”皇上不听从。

彭泽急着回朝,显然是冲着兵部尚书的位置。彭泽的想法是,若能当上兵部尚书,哈密的事务更易掌控。可正在这时,有个人横刺而出,找到钱宁,请求钱宁帮助他得到兵部尚书的宝座。

钱宁对此不可能无动于衷。彭泽性情高傲,素来讨厌弄臣与太监,他进入兵部,断不会与钱宁友好。

这个主动求到钱宁门下的人,名叫王琼,现任户部尚书。王琼是太原人,成化二十年进士,以勤勉与干练善谋闻名。

王琼曾担任工部主事,负责治理漕运。他离任时,把三年治漕的经历以文记之,后任者细考他所记之事,竟丝毫不差。

王琼在户部尚书的任上,干得相当称职,他极为熟悉户部的钱财收支及盈亏情况,边境将领请求拨发粮草,他屈指一算,就能说出某仓库、某草场的储备有多少,各郡县每年支边多少,士卒屯田的收成多少,然后说:“这些已足够了,再伸手就是弄虚作假。”

王琼具有大局观,也能以清正自励;可是他太想建立功业,又嫉妒彭泽等人的军功,所以不择手段,求到钱宁门下。

钱宁很愿意帮助王琼,立即在豹房活动,说服皇上不让彭泽回来,并极力称赞王琼。皇上被他说变了主意,于本年闰四月底任命王琼为兵部尚书。

彭泽匆匆赶回来,发现兵部尚书的职务已归属王琼,大为失落与愤恨。他常常借着酒兴欺负王琼,大骂钱宁。王琼初时自知理亏,处处忍让;可彭泽是个爱赌气的人,并不罢休。久而久之,王琼恼怒,暗中准备扳倒彭泽。

王琼告诉钱宁,说彭泽经常骂他。钱宁不信,王琼就摆下酒宴,请彭泽到他家做客,让钱宁躲在屏风的后边偷听。席间,王琼引诱彭泽醉酒大骂,钱宁愤怒,也准备找机会收拾彭泽。

把王琼推为兵部尚书之后,钱宁甚是得意;可他忽略了王琼是个智商超高之人,他巴结钱宁,是为了得到施展个人才能的机会,并非甘心当钱宁的走狗。他起码有两个方面与钱宁的立场迥异,一是王琼不排斥江彬等边将,与他们也打得火热;二是王琼不看好宁王朱宸濠,虽也接受他的贿赂,却暗中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朝廷的高层人事刚刚调整完毕,京东突然传来警报,朵颜卫的花当部出动千余名骑兵犯边,攻破鲶鱼关,抢掠马兰谷,参将陈乾等人战死。马兰谷在今河北遵化市的清东陵附近,离京城只有一百多公里的路程,皇上感到心惊。

五月中旬,大学士梁储听说皇上微服离开皇宫,出西华门后不知去向,隔了一天才回来,大吃一惊,慌忙上书劝谏。皇上不予答复。

粱储不知道,这不过是皇上玩失踪的开始,他已经决心挣脱祖制的束缚,按自己的方式整军备战了。

4. 巧出居庸关

进入一五一六年,皇上朱厚照越来越无心正常上班。

大年初一那天,文武百官及各国的使节,天未亮就入宫祝贺新年,可是他们左等不见皇上,右等也不见皇上,直到晚上酉时(17点至19点左右)皇上才匆匆而来;等举行完典礼,已是深夜。当时天寒地冻,众人饿着肚子匆忙回家,前面跌倒,后面绊翻,笏丢帽歪,相互践踏,将军赵朗当场死在禁门之下。而午门之外,更是热闹,官吏寻觅上司,儿子呼唤父亲,奴仆寻找主人,灯笼火把,人声鼎沸,犹如闹市一般。

御史、阁臣纷纷上书规谏,皇上使用老招数,一概不予答复。

二月,市井间纷纷传言朝廷要拆迁积庆、鸣玉二坊(北京西四大街附近),有人说是为了建皇帝的义子府,有人说是为了扩大军队校场。实际情况很快得到证实,拆迁属实,目的既为了扩大校场,也为了建义子府,还捎带着造一所皇家酒肆。

当月下旬,皇上颁布圣旨,正式任命太监张忠统领东官厅、许泰统领西官厅,江彬都督协助。他又挑选善骑射的宦官自编一营,号称中军,亲自提督,刻苦训练。

受训士兵统一穿着黄网状铠甲,威风亮丽。皇上前去检阅,称为“过锦”,比喻阵营一眼望去像一片锦绣。许泰、江彬等人都戴着遮阳帽,上插蓝青色的天鹅翎。天鹅翎代表军中的地位,尊贵者插三根,其次插两根。兵部尚书王琼跟着皇上去校场阅兵,受赐一翎,自认为是罕见的荣耀,美得睫毛乱跳。

为了增加将士的胆气,皇上发出一道的诏令,让居庸关的太监李嵩等人活捉一批虎豹。

不仅如此,他还暗中搜求武艺超群的美貌女人,以增豹房后宫的英气。原延绥总兵马昂,勇猛善战,多次立功;但他贪婪骄横,受到弹劾,丢掉了官职。马昂有个妹妹,擅长唱歌,精于骑射,嫁给军官毕春,已有身孕。马昂找江彬帮忙通融仕途,江彬认为他的妹妹是皇上要找的那类女子,建议马昂将之献入豹房。马昂开窍,把妹妹从毕春那里抢回,献给皇上。皇上见马昂之妹英姿飒爽,大为欣喜,立即提升马昂的官职,赐他住宅一所。马昂一时势动京师,有些诙谐的宦官甚至还称他为舅舅。

消息传出,舆论大哗,言官们立即上书,强烈建议皇上:“将孕妇遣出,以清洁皇宫禁地,消除天下人非议。”给事中吕经讲得更直接:“陛下若为子嗣着想,应选择大家闺秀为嫔妃,何必沉溺于卑污而自我羞辱呢?”

皇上一律不予答复。

但宫中很快传出一则小道消息,打消了大家的忧虑。有一天,皇上带几名随从到马昂家饮酒,酒兴正浓时,突然提出要召见马昂的小妾杜氏。马昂不舍,推说小妾有病。皇上愠怒而起,离开马宅。马昂害怕,通过太监张忠,将小妾献入豹房,皇上这才高兴,升任马昂为都指挥。马昂尝到了甜头,又设法进献了四名美女,但他的妹妹却越来越失宠。

此事刚刚平静下来,京师中传言又起,说朝廷要在宣府(今河北张家口宣化县)建造行宫。

言官们闻风而动,上书质询这件事,皇上装聋作哑。

一五一六年夏天,小王子部落七万铁骑分道进犯,一路绕到东线的蓟州佯攻;主力则突破白羊口(今山西天镇县),直扑宣府,大有破长城而入的气势。皇上紧急宣布京师戒严,命令张永提督军务、刘晖担任总兵官,率领东、西官厅的将士前去救援。又命令整顿京师北部与保定地区的防务,严防敌寇深入。张永到达宣府时,前线总兵潘浩统帅的官军,已在贾家湾战役中惨败,偏将朱春、王唐等战死。

张永慌忙组织抵抗,在老营坡与敌人遭遇,很快战败,张永本人受伤,逃入长城,躲进了居庸关。小王子部攻破宣府二十座堡寨,劫掠人畜数万。

宣府告急的文书雪片般报到京师,廷臣推荐彭泽提督京营,许泰充任总兵,开赴长城一线,严防死守。可在这样危机的关头,钱宁却玩弄阴谋诡计,挤兑彭泽与阁臣杨一清。

等圣旨正式下来时,彭泽惊异地发现,皇上并未派遣许泰,也没有给他总督的名分,只是命令两名游击将军各带三千兵马跟随他。

原来,这是钱宁与兵部尚书王琼做的手脚。从今年春天以来,钱宁的心情一直不爽,皇上因为倾心于军事,与江彬的关系进一步亲密,不仅赐江彬、许泰、刘晖姓朱,而且还让江彬取代了钱宁的一项特权——陪之同起同卧。实际上,在皇上宠信的排行榜上,江彬已取代钱宁,排在了第一名。

钱宁有些失落,也有些窝火,好在他对这一天早有心理准备,总体而言还算平静。

这次彭泽被廷臣推荐替代张永,皇上也属意于他,钱宁与王琼非常警觉——假如彭泽在宣府立功,其前途难以限量。而且更为重要的是,许泰是江彬一伙的大哥级人物,他如果与彭泽共事,没准能像当年杨一清与张永一样,建立起私人情谊。那样一来,江彬等人可就与彭泽关系近了,这是必须阻止之事。

彭泽感觉到有人在给他挖坑,立即上书说:“臣是文臣,摧锋陷阵不能独任,请仍派许泰一同前往。假如许泰另有差委,请推举素有名望的将领一人,统领官军。”

皇上醒过味儿来,打算照彭泽的请求去做,陆完连忙推荐朱辅为总兵官,协助彭泽,终不肯让许泰前去。

杨一清是太监张永的好友,本与钱宁关系不错,后来有人挑拨离间,关系开始变得疏远。本年夏秋之交,北直隶、山东、山西、陕西等省发生旱灾,杨一清依例上书自我弹劾,说了些舒愤的话,其中有这样几句:“谗言可以惑圣听,匹夫得以摇国本,禁庭杂介冑之夫,京师无藩翰之托”。皇上没有看懂杨一清的意思,可他身边有些人看懂了。

公允而言,杨一清说这些话主要针对的是江彬,其中讥刺钱宁的意思,只是捎带而已。钱宁明白这一点,江彬也明白这一点。钱宁本不应该主动掺和这件事,可他仔细计算利害得失,却决定与杨一清撕破脸皮,主动出手扳倒他。

这对钱宁而言,是个艰难的决定,他需要在前义父张永与新权贵江彬之间做出选择。因为他若借此机会与江彬联手打击杨一清,得到的好处是可打消江彬的猜忌,拉近与江彬的关系,以保证江彬不会急于对他使坏;坏处是自此得罪了张永。

钱宁是个小人,小人们的惯常做法、是对得势者拼命讨好巴结,对失势者落井下石。此时张永因为在老营坡战败,被皇上罢斥,已失去了往日的威风,钱宁认为抛弃一个过气的老太监,借以迷惑江彬,维持与他表面的同盟者关系,是件非常划算的买卖。

他们两人经过策划,先是指使豹房的演员们,在给皇上表演节目的时候,有意传播谣言诋毁杨一清;然后,钱宁又怂恿一个叫朱大周的武学生,上书攻击杨一清,“任吏部尚书时,考察官员不公正”。

陆完主持的吏部不知内情,弹劾朱大周:“阻挠铨选,毁诋国体,请交付司法部门治罪。”钱宁出面,诘责吏部相互包庇,陆完才明白过味儿来。

科道官员接连上书给杨一清辩解,说考察官员,不是吏部一家说了算,都察院也参与,不能搞个人攻击;况且国家法律明确规定,“考核时遭弹劾之人,不能泄愤寻小事攻击报复”。并直言:“看朱大周如此放言无忌,必定背后有人主使,破坏国家制度,没有比这还要严重的。”

可是,朝官们再有理,也抵不住钱宁与江彬的联手,杨一清不得不辞职退休。

皇上任命礼部尚书蒋冕兼任文渊阁大学士,顶替杨一清的空缺。蒋冕字敬之,广西全州人,成化二十三年进士,为人廉洁,耿介而识大体,久有声望。

彭泽领兵出征不久,鞑靼小王子的主力骑兵便撤走了,只留下小股部队偶尔入塞骚扰。

冬季,鞑靼小王子派遣二万骑兵攻掠偏头关等地,遭到延绥副总兵安国的顽强抵抗,损失八十余人,丢弃千余马匹,逃回草原。边关竟然因此平静了数月。

一五一七年正月初二,皇上朱厚照给大臣下达旨意:“十三日在南郊举行祭天之礼结束后,都去南海子(今北京大兴县亦庄附近)观看打猎。”

大学士梁储等赶紧阻止,皇上却执意要去。

十三日那天,皇上驾车去南海子,文武百官在后面紧追。皇上于草野间玩得高兴,命令将城门关闭,任何人不准回城。大臣们在寒风中苦等,挨到黄昏时分,才有圣旨传下,允许他们先行返回,但不准回家休息,一律到承天门迎候。半夜时分,皇上才精神抖擞地回城,在奉天殿主持祭祀天地的庆成礼。

大臣们揣摩皇上瞎闹腾的用意,认为他此前偶尔乔装打扮,微服出行,心中有所顾忌,不敢张扬;现在他厌烦了那种偷偷摸摸的方式,想借此公开,一则宣示决心,二则让大臣们慢慢习惯。

果然,自此之后,皇上十天半月就要去南海子打一次猎,大臣们怕受他折腾,慢慢没人愿意主动跟随他。皇上暗暗得意,大臣们终于愿意给他松绑,不跟在后面无休止啰嗦了。

三月十八日,是朝廷殿试放榜的日子,京城内外春暖花开,莺飞柳拂,游人如织,热闹非凡。皇上亲自登殿,主持盛大仪式,赐授舒芬等人进士及第、出身。

下午,大臣们谁也没有注意,皇上身着便装,只带几名随从,骑马溜出北安门,抵达顺天府大街,溜达了几个时辰才返回。

天黑之后,他居然发出制书,公开向大臣们说明此事。这可谓破天荒,他干这类勾当,从来都心虚,怕让人知道,这次难道吃错了药?

半个月后,有人弹劾阁老靳贵的家人出卖考试题,靳贵惭愧,请求退休。皇上批准他退休,命令毛纪兼东阁大学士,入阁代替靳贵。毛纪为山东掖县人,现年55岁,成化二十二年进士,高中第一名。此公熟悉朝政,忠厚老成、不苟言笑,有朝中长者之誉。

本来,在内阁诸公中,靳贵的声望稍逊色些,现今毛纪补他的遗缺,内阁成员整体的贤能程度,几乎可以比肩弘治朝了。

毛纪入阁后仅五天,皇帝便乔装打扮,微服出行,直奔石经山(在今北京房山区,俗称小西天),数天后,才经玉泉亭等地回宫。石经山为钱宁刻意营建,极为壮美华丽。他见皇上热衷于郊游,想抢一点江彬的风头,所以特寻这么个地方,诱皇上前来观赏。

皇上对钱宁的石经山没有多大兴趣,但这并不妨碍钱宁在这期间假借写亦虎仙事件,帮助王琼将彭泽打倒。

写亦虎仙原是哈密国的都督,他暗中勾结土鲁番的国王满速儿,策划了哈密国王拜牙即叛逃事件,彭泽及当时的边关大臣对此都不知情。

写亦虎仙狡猾贪婪,后来与土鲁番国主满速儿产生了矛盾。满速儿想杀他,写亦虎仙就去求土鲁番国驻哈密城的守将火者他只丁,让他在满速儿面前求情,并答应送上1500匹币帛作为酬礼,但要求在他的暂住地肃州(今甘肃酒泉市)交付,并说:“肃州可以攻取。”

土鲁番国王高兴,派女婿马黑木,与火者他只丁的弟弟等人,假装入贡,去肃州打探虚实,顺便向写亦虎仙索要贿币。巡抚李昆察觉他们行踪诡秘,便将马黑木一行扣留,驱逐写亦虎仙出关。写亦虎仙害怕,羁留不肯离开,派人请火者他只丁前来解救。

火者他只丁听说后,对官府的行为大为生气,复夺哈密城,率一万骑兵进犯嘉峪关。肃州的游击将军率七百人的先头部队前去抵御,遭遇包围,全军覆灭。

土鲁番军抵达肃州城下,遇到坚决抵抗。守将陈九畴又把写亦虎仙与他的同党逮捕,断绝了土鲁番军的内应,火者他只丁只得撤退。

写亦虎仙与他的同党被押解到京师监狱,其中有个叫夫拜烟答的人,受不住拷打,死于狱中。夫拜烟答的儿子以进贡的名义来到北京,探知王琼想寻机倾轧彭泽,便突然闯入长安门,申诉他的父亲有冤。王琼联合钱宁,令甘肃的官员将事件的始末核实汇报,并派人前去调查,计划以肃州官员渎职为名,兴起大狱,并将彭泽牵连进去。彭泽见矛头隐指自己,便于公元一五一七年五月二十一日,以年老体弱为名提出退休。科道官员纷纷上表请求皇上挽留,皇上皆没有听从。

没过多久,写亦虎仙获释,投到钱宁门下,混入豹房,侍奉在皇上左右。据说皇上很喜欢他,收为义子,还授给他锦衣卫指挥的官衔。

此事件刚平息了一个多月,京城的坊间开始传言,说皇上最近准备北出居庸关,到边塞巡游。

大臣们纷纷上书询问、劝谏,皇上一律不答复。

八月初一下午,皇上乔装打扮,悄悄出行,奔昌平而去。内阁大臣梁储、蒋冕、毛纪早就盯着这件事,听说后紧急追赶,第二天在沙河店追上,苦劝回宫,没有效果。

梁储紧急传报巡视居庸关的御史张钦,命他关闭城门,不许皇上出关。张钦不敢怠慢,立即命指挥孙玺锁门,并收取钥匙亲自保管。

八月初六,皇上抵达昌平,分守居庸关的宦官刘嵩想去晋见,张钦阻止说:“车驾将出关,关系我与您的生死。假如我们明知皇上到来,而不开关放陛下出去,那是违背皇上的命令,罪当该死;假如打开关门,放陛下出关,倘若遇到难以预料之事,比如土木堡事变之类,那么我和您也得死。同样是死,我们不如不开关而死,这样还能死而不朽!”

没多久,皇上传召孙玺,孙玺说:“臣在居庸关,但不敢擅离职守。”皇上又召刘嵩,刘嵩想应召,说:“我是皇家的奴才,怎敢不去呢?”张钦不多说话,带上敕书与印信,手持宝剑坐在关门下,说:“敢言打开关门者,立即斩首。”

夜间,张钦写奏疏说:“臣闻天子遇到亲征之事,一定先召集大臣廷议。真出行时,六军翼卫,百官扈从,后有车马行进的声响,前有羽旄的壮美。现在寂然没有听到任何传报,却说车驾即将过关,这肯定是有人假借陛下的名义,要出关去勾结敌寇,臣请求逮捕此人,明正典刑。如果陛下真要出关,必须持盖有两宫太后的文书,臣才敢开门;否则,万死不奉诏!”

他的奏疏还没写利索,皇上的使者又到。张钦拔出宝剑,斥责说:“这完全是欺诈!”要杀使者。使者连忙返回,对皇上说:“张御史几乎杀了臣。”皇上勃然大怒,回头对钱宁道:“为我立即将御史捕杀!”

钱宁知道皇上出关有利于江彬,故意磨蹭推脱。恰好群臣追上来,张钦的奏章也已经递到,皇上感到理亏心虚,只好悻悻地返回京城。

十五日,他临朝听政,似乎不再想出巡边塞之事。

可是,八月二十三日夜间,他突然乔装打扮,潜出德胜门,避开行宫,居宿民家,快速向居庸关赶去。这次他经过了精心策划,一连数天,朝中大臣居然没人知道。

四天后,皇上出现在居庸关下。御史张钦没在关中,当时正在外面的白羊口所巡视。皇上进入关内,连问:“御史在哪里?”当知道御史离去的并不远时,匆忙出关,留下谷大用据守,阻止群臣追赶。

张钦听说后,追赶不及,十分愤慨,向西远望痛哭流涕。

直到这时,京中的大臣们才知道他们的宝贝皇上丢了。两天后,他们探听到皇上已去了宣府,连忙上书请求銮驾回京。皇上见了欣然一笑,不予答复。

5. 三巡边塞

宣府是宣化边镇的驻地,在今河北省张家口市宣化县。

此镇山川复杂,地险而狭,北面虽山峦遮蔽,可谷间有大道直通坝上牧区;西面为大同镇,大同镇几乎对草原开放,游牧人来去自由;因此鞑靼小王子南下,可从北与西两个方向侵入宣府。

对于明廷而言,宣府的极端重要性在于:他距离北京不足400里,号称锁钥重地——其东面,为葫芦形的地势,宣府是葫芦口,延庆是葫芦底;延庆南边就是八达岭,八达岭南边就是居庸关。此条道路虽称险峻,却是燕山山脉上最为薄弱的环节,蒙古骑兵每次对朝廷下重手,必选宣府,因为这里是万里九镇上的七寸所在。

宣府向东南,经怀来卫,有条山道可达镇边城;突破镇边城,沿着桑干河谷,可直达北京的石景山一带。

宣府向南,有数条大道,可通今河北的涞源县。涞源县东面就是紫荆关,紫荆关东面就是京师的西南门户保定府。当年土木堡战役之后,也先统帅瓦剌大军进攻京师,就是经过紫荆关进入与撤退的。

因此,只要鞑靼小王子大举南侵,威胁京师,朝廷的第一反应便是加强宣府防御,第二反应一般是加强紫荆关防御。

自永乐年间始,朝廷即充分意识到了宣府、大同两镇防御的严峻性,极为重视此线的边防建设,“自宣府迤西迄山西,缘边皆峻垣深壕,烽堠相接。隘口通车骑者百户守之,通樵牧者甲士十人守之”。

宣府城建于洪武二十七年,周长24里。镇城附近设三卫,称宣府三卫;辖区外围各战略要点,设万全、怀安等九卫,兵员最盛时,达15万人,后来因逃亡及兵员补充不足等原因,只剩下约七八万人。

皇帝朱厚照于一五一七年九月初一抵达宣府,诏令江彬营建镇国府,作为边塞行宫。镇国府其实早已开建,只是秘而不宣,此时它已初具规模,但尚嫌冷清,江彬计划把豹房的珍宝与美女用车运来,充实其中,以便皇上常驻。

初来乍到,皇上夜间没有合适的地方住宿,看见谁家高门大户,便疾驰而入,或者索要人家的妇女。许多富户怕被骚扰,只好行贿江彬,求他这个向导高抬贵手。由于圣驾所带去的人员太多,塞外的深秋夜间寒冷,军士们砍柴不足以供应,有时便拆民房的木料取暖烧饭。居民们受到惊吓,白天都不敢外出,市面萧条寂寞。

九月十九日,皇上巡行到宣府以西的阳和卫(今山西阳高县),开始自称“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通俗的意思是大明朝天下兵马大元帅。圣驾驻跸之地称为“军门”,凡有征发军民及粮草事务,皆以威武大将军的均帖行事。

明朝最高武官的称号是镇国将军、宣威将军之类,威武大将军的称号是朱厚照为自己独创。

威武大将军的均帖行至内阁,大学士梁储等人提出异议,上奏说:“根据原有条例,凡事关军马钱粮之务,没有赦旨,不许擅自支应。现如果使用威武大将军的帖子便可执行,日后若有奸人借此冒名诈骗,军队各部门难以辨别真伪,怎能保证不发生其他祸患?乞望陛下立即停止。”皇上充耳不闻,不予答复。

九月底,边塞传来警报,鞑靼小王子五万骑兵驻扎塞外,随时可能发动入侵。皇上以尚武自居,不愿后退躲避,他亲自调兵遣将,准备与小王子大战一场。并发旨到户部,要求调发白银100万两到宣府,以备犒赏之用。户部尚书石玠上书极力坚持不可,皇上跟他拉锯争论,石玠不得已,只好发运50万两。

九月二十八日,皇上来到熊耳山下的顺圣川(今河北阳原县),探马来报,鞑靼小王子部分道南下,目标直指大同。

皇上命令大同总兵王勋坚守大同城,正面抵抗;命辽东参将萧滓与宣府游击时春前去增援;派延绥副总兵朱峦等人,引兵跟随敌后,相机发动奇袭;又调宣府总兵朱振,在阳和集结兵力,待机发动反攻。

朱厚照在宫苑中苦研军事十几年,终于算是没有白费工夫。他临危不惧,分遣得当,指挥有序,绝非当年的英宗朱祁镇可比。

十月初二,战争首先在大同开打,王勋主动出击,与敌寇交战。小王子似乎已知道皇上驻跸宣府,大同以东官兵云集,所以他们不肯恋战,而是长驱南下,直扑应州(今山西应县)。

王勋甚是吃惊,应州是东去京师的战略要地,敌人难道想趁京师空虚,窥测紫荆关?他不敢怠慢,一面报告皇上,一面急忙追击南下。第二日,王勋在应州城北的五里寨与鞑靼军队相遇,双方交战数十合,谁也没有占到便宜。

傍晚时分,小王子分兵,一部沿着东山而去,一部包围了王勋。第二天清晨,大雾漫天,小王子探知官兵援军已到,担心受到夹击,便撤去包围,据守各处要道,王勋趁机进入应州城。

初四,王勋率兵出城,与敌军激战,试图撕开一个缺口,与朱峦等部援军会师。此时,萧滓、时春等部也陆续赶到,小王子军难以抵挡,急招东去的那部敌军回援,合兵遏制住了官军的攻势。王勋只好再次退回应州城。

初五,皇上朱厚照引兵赶到应州,太监张永、魏彬、张忠以及都督江彬等,各自统军出击,与小王子部殊死战斗,迫使小王子部稍稍后退。傍晚,官军各部会合,就地扎下大营。

初六早上,小王子部率先发动进攻,皇上亲临前线,督率诸将抵御。从辰时(上午七八点钟)到酉时(下午五六点钟),双方交战一百余回合,小王子部渐渐不支,趁夜向西退去。

皇上引兵跟踪追击,一路战斗不断,小有斩获。到达朔州(今山西朔)的边塞附近时,天气忽变,大风吹起,黑雾弥漫,白昼阴晦。官军疲惫,又怕遇上埋伏,只好停止追击。

十月初九,皇上领兵返回大同,命大同总兵王勋向朝廷报捷。数天后,他返回宣府。

朝臣接到应州战役的捷报后,在京师举行遥贺礼,以示庆祝。可私底下他们却对前方的捷报持怀疑态度,甚至认为官军实际败绩,皇上差点被俘。

后来的一些史籍对这次战役之记载,非常令人迷惑:斩敌首16级,官军战死52人,重伤563人。根据这组数字判断,官军的战死人数是鞑靼人的三倍以上,肯定不能算取胜。

假如这组数字属实,那么我们这些后人,实在难以想象那场战役是怎么打的。当时双方交战的兵力合计有十几万人,激战了五天,尤其在应州城外那最后一战,双方一整天交战了百多个回合。这样的战役理应非常血腥残酷,可是居然没死几个人,确实让人难以置信。难道当时的交战,真像古典小说中描写的那样,两军对垒,一将跃马横枪,讨敌骂阵,招呼对方派出一将交战,谁的武艺高强,谁就能奋起神威,大喊一声,将对方刺于马下。如此一轮战完,再换一轮,两边的军士,别管有多少万人,持什么武器,只管压住阵脚,摇旗呐喊,擂鼓助威。双方大战五天,每次也不过劳累几位大将,其他兵卒只劳动嘴皮,不需动手参与。

当年的土木堡战役,官军曾经一次阵亡五万人;几天的仗打下来,几十万人被瓦剌军歼灭。与之相对比,这次的应州战役就太温柔、太人道了。

有人推测,这组数字,可能是史官不想鼓励后世君主冒险,故意曲笔捏造的;也有人说,这组数字,可能是官军追敌到朔州边塞时,最后一次小规模战斗的战绩。但不管怎样,它的真相我们可能一时无法探究了。

然而,有一点可以肯定,本次大同—应州之战,是土木堡战役之后六十多年来,官军与蒙古人打的最大一仗。此战对游牧人的震动极大,他们自此终正德一朝,只是骚扰边境,不敢再大规模入侵。北疆边境的平静,竟赖以保持到嘉靖四年,即一五二五年。

本年十一月十五日,内阁首辅杨廷和服丧期满,回署办公。他与内阁的其他成员商量,想让皇上回京过年,所以递上奏疏,请皇上确定南郊祭天的省牲日期。皇上回复:“闰腊月初一省牲。”并派张永回来,传达圣旨说:“因边警未宁,尚不能返京。自闰十二月初一为始,遣官员省牲及举行祭天大典,一律按旧例举行。”

大臣们愕然,皇上的意思,居然是连祭天这样极重要的典礼他都不准备参加。杨廷和立即领衔上奏说:“今陛下驻跸关外,以边塞未宁为借口,准备废去延续了一百五十余年的盛典,万一天下臣民及各地宗亲藩王,产生疑问而要求解释缘故,陛下将用什么理由来回答他们?恳请收回新下达的圣旨,即日车驾还京,以便完成祭祀大礼!”

奏疏递到宣府,泥牛入海,依旧不予答复。大臣们急了,内阁班子与九卿大员集体出动,打算赶赴宣府,当面请求皇上回京;可皇上早料到他们的这一手,传令到居庸关,不准放一位大臣出塞。

腊月十六日立春,皇上在宣府举行盛大的迎春活动。迎春本有固定的程式,即用竹木搭一座可以抬动的花楼,色彩艳丽,谓之春,举行仪式时,由顺天府的人伕抬着,进献给皇上。在宣府,皇上打算不循常规,尽情开心取乐一番。他组织了丰富多彩的戏曲演出,还让人准备了数十辆马车,满载和尚与女子,约有数百人之多,在街上疾驰。这些女子花枝招展,手拿彩球,等车跑起来时,彩球乱颤,纷纷与和尚们的光头相碰撞,逗得皇上捧腹大笑。

元旦[2]过后,一五一八年大年初六,皇上朱厚照回返京师。文武百官早早到德胜门外列队相迎,雨雪交加中,一直等到入夜,才远远望见一队人马徐徐而来。忽有一团火球从矛戈之间升起,但见队伍分开处,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之上,端坐一人,身着戎装,腰佩宝剑,正是皇帝。百官赶紧伏地叩头,皇帝近前下马,改坐御帐之中。

四位内阁大臣趋身向前,首辅杨廷和捧酒杯,梁储斟酒,蒋冕拿水果,毛纪举金花,一齐进献祝贺。皇上对阁老们炫耀说:“我在榆河亲手斩杀了一个虏寇,你们知道吗?”杨廷和等赶紧跪拜,称颂皇上圣武英明。皇上眉飞色舞一番,随即上马驰入东华门,夜宿豹房。

此时夜已深,雨雪未停,道路泥泞,不少官员滑跌在泥沼中,又冻又饿,折腾到半夜才回家,一些人差点死在道上。

正月初十,朝廷在南郊举行祭天大典。典礼结束,皇上又到南海子游猎,直到夜间才匆匆来到奉天殿,设宴招待文武百官及各国使节,还兴致勃勃拿出亲征时缴获的刀械等器物,摆在殿上让群臣观赏。

十天后,也就是正月二十一日,皇上又启程来到宣府,这次他没有秘密潜行,而是把许多大臣都带了过去。

可是刚刚安顿下来,二月初十,京城突然传来急报,太皇太后王氏去世。王氏是宪宗朱见深的皇后,朱厚照名分上的祖母,他不敢怠慢,急匆匆赶回京师发丧。

回到京师仅四天,皇上突发奇想,传出意旨说:“大行山陵将开隧道,朕想轻骑前往观看。等启土工程完毕,顺便祭祀诸陵。”

大臣哗然,一齐上疏劝阻,给事中石天柱写血书数千言切谏,皇上一概不理睬。首辅杨廷和以皇上不听劝谏为名,请求退休回家,皇上也不批准。

三月二十九日,皇上抵达昌平州。看过太皇太后的山陵启土仪式后,逐一谒拜了长陵等六陵。

四月初一,他实施蓄谋已久的计划,直接从陵区前往密云,钻入大山深处,巡视东部长城边塞。

五月初,皇上到达燕山东段的要塞喜峰口。喜峰口古称卢龙塞、松亭关,自古都是华北通往辽东地区的重要通道,其外便是朵颜三卫蒙古人的游牧区。

皇上打算宴请朵颜三卫的土司官员,蓟州巡抚臧凤反对说:“朵颜三卫虽年年进贡,从不间断,但其野性难驯。陛下屈万乘之尊请他们宴饮,他们狡猾多疑,未必肯来;即便他们率部众而来,也很难满足他们的无厌要求。”

没过多久,朵颜三卫听说皇上在边塞,便派侦查人员打探虚实,皇上警觉,召其赴宴之事才搁置起来,并于五月初十返回京师。

早在春天的时候,皇上就传出密诏,让人从甲字、丁字二库,取锡、铁等材料,运往宣府,供江彬建造镇国府行宫。到现在,行宫完全建成,江彬劝皇上再去巡视。

本年七月二日,皇上召集内阁、九卿大臣及科道官员到左顺门,特派太监萧敬传达圣旨说:“近年以来,虏酋犯顺,屡害地方。且承平日久,诚恐四方兵戎废弛,其辽东、宣府、大同、延绥、陕西、宁夏、甘肃尤为要甚。今特命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统帅六军,随带人马,或攻或守。即写各地方特敕与之,使其扫清腥膻,靖物安民。”

众人初听到圣旨中冒出了个“朱寿”,一时莫名其妙,可旋即便明白那是皇上给自己新拟的名字。他们既反对皇上随便给自己取名,也反对他再次出巡,因此痛哭流涕,请求皇上收回成命,但内心都明白,就是哭出血来也没有用。

临行前,皇上又做了一件引发争议的事情——他主持记录的应州战役有功人员名单,达五万六千四百余人,并要求相关部门按规定给予他们升迁、奖赏或荫叙子孙。兵部根据相关标准核实,发现立功人员只有九千五百余人,因而提出异议。皇上辩解说:“朕此次亲统六师,全捷而归,不可等同于派遣将领分路进讨,你们还是照着原册拟功吧。”科道官员回奏说,原册名单中,有些人根本没有上过战场,完全属冒名顶替。

皇上无辞以对,但坚决不肯改正,而且还索性发一道谕旨到兵部,为自己讨功请赏,说:“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朱寿,亲统六师,剿除虏寇,迅扫腥膻;安民保众,雄威远播,边境肃清;神功圣武,宜加显爵,已报其劳。今特加威武大将军公爵俸禄,仍谕吏、户二部知之。”

群臣苦笑不得,内阁、兵部及科道官员皆呈奏疏,指出皇上给自己封爵加官荒谬,可皇上根本不理他们。

本年七月初九日黎明时分,皇上不做声张,带着一行随员悄悄出东安门,奔宣府而去。朝臣知道此事而来送行者,只有52人。临行前,皇上给首辅杨廷和留下一道谕旨:“朕今巡视三边,督理兵政,冀除虏患,以安兆民。尚念根本重大,据守无人,一应合行事务,恐致废弛。特命尔等,照以内阁旧规,同寅协恭,勤慎供事。”

杨廷和在家养病,见到谕旨后,明白这是皇上要出远门,让自己留守。

先前,皇上虽出巡在外,但各衙门的奏本,都需快马送递驻地,由他用心看详,做出决策后实施。本次他若远巡至延绥、宁夏等地,奏本递寄,单程即需十天半月,如果不授内阁便宜行事之权,朝中诸事,岂不延误?杨廷和暗暗佩服,这个看似顽皮荒唐的皇上,其实内心明白着呢。

皇上到达宣府之后,发现江彬将镇国府装修得犹如豹房,倍感亲切,称之为“家里”,留恋不已。

他在宣府“家里”享受了约一个月,八月上旬开始西巡,带着一万七千余人,浩浩荡荡,经怀安卫到达大同。大同没有行宫,总兵官叶椿将自家的一座府邸改为总督府,供皇上居住。皇上大概知道叶椿的宅第来路不正,让江彬传旨,要求叶椿写下卖契,将此房产零价格售给朝廷,分文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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