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一四年大年初三,朝廷收到的第一个重要奏章,便与宁王朱宸濠有关。
南京十三道御史罗凤等,上疏指责说:“宁王自交通刘瑾,陈乞护卫,愈生骄恣。”请求皇帝下诏,对其约束。
此奏疏报入宫中,正德帝不予理睬。
三月,宁王朱宸濠上书,请求恢复他王府的护卫兵及屯田。
江西副使胡世宁,表达自己对宁王的担忧说:“顾江西患,非盗贼。宁府威日张,不逞之徒,群聚而导以非法,上下司承奉太过。”
对于胡世宁的话,正德帝也不予理睬。
四月,正德帝颁布诏书,同意恢复宁王的护卫兵及屯田。
六月,宁王奏请铸造护卫兵官员的印信58枚,皇帝照准。
八月,宁王奏请朝廷,要求允许他代为管教有关宗室人员,皇帝又同意。
许多朝廷大臣,都预感宁王有可能谋反,可又无可奈何。
此时,在南京担任鸿胪寺卿的王守仁,正热衷于与人论学,揭知行合一之旨;他没有料到,两年后自己会巡抚赣南,成为一枚对付宁王的重要棋子。
一五一九年夏天,宁王最终谋反。他虽蓄谋已久,但因屡遭朝臣算计,爆发力并不是很强。正德帝初知宁王造反的消息,不是惊恐,而是极为振奋,他计划亲自督师南下,与宁王决战。可当他的御驾刚刚出京,就收到了王守仁擒获宁王的捷报。皇帝失望之余,藏匿捷报,改南征为南巡,继续南下。
皇帝的任性,注定会给王守仁带去麻烦。
1. 龙场驿悟道
王守仁字伯安,别号阳明,一四七二年出生在浙江绍兴府余杭县,父亲王华,是成化朝的进士,官至南京吏部尚书。
据说王守仁天生与众不同,他在娘胎里十四个月而不肯出来,降生前,他的祖母岑氏睡梦中隐约闻鼓乐之声,见一天神抱赤子乘云而降,他的祖父王伦认为吉祥,为他取名为“云”,称他出生的那栋小楼为“瑞云楼”。
王守仁5岁仍不会说话,但能默记祖父所读过的书。传说有一高僧过其家,仔细打量他一番,摸着他的头道:“好个孩儿,可惜道破。”意思是给这孩子取名为“云”,是道破了天机。祖父认为有道理,遂根据《论语·卫灵公》所云,“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为他改名为“守仁”,他随后开口说话。
王华在翰林院工作,很少回家。一四八二年,11岁的王守仁离开家乡,入京跟随父亲读书。
有一次,王守仁问塾师:“世上什么是第一等重要的事?”塾师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读书登第了。”王守仁不以为然,说:“我看登第恐未必是第一等要事,最重要者,应是读书成圣贤吧!”
一四八五年,副都御史余子俊主持修筑宣府、大同的长城,征用民夫近十万人,边境地区热闹非凡。第二年春天,15岁的王守仁趁着边禁稍弛,以到居庸关、山海关附近访问客人为名,跟随人群混出关塞,浏览考察山川险要,对筹边之事发生了浓厚的兴趣。自此,他开始读兵书,习骑射,练就了一身好箭法。
那时,他慨然有立功疆场之志,还因此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拜谒伏波将军马援的庙宇,且题下梦中绝句一首:“卷甲归来马伏波,早年兵法鬓毛皤。云埋铜柱雷轰折,六字题文尚不灭。”[1]
一四九二年秋,王守仁参加浙江乡试,中为举人。他心情极爽,来到北京,潜心研读朱熹的著作,准备应对明年京城的大考。
《大学》中有一段话说:“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朱熹对这段话极为推崇,认为“格物穷理”是修身与为学的最基本功夫,所谓“众物必有表里粗精,一草一木,皆涵至理”。
王守仁非常信服朱熹,与同伴们想实践一下,便对着一片竹林苦格,希望能从竹子中格出“至理”。可一连七天,他们什么也没有格到,反都累出一场大病。王守仁失望,暗想:也许圣贤各有定分,非每个人都能格物得来;我还是去写诗、做文章,随俗就世罢了。
一四九三年春闱放榜,王守仁落第。他父亲的同事李东阳与其开玩笑道:“你此次虽未中状元,下次科举必定会中,试着为下一次科举作个状元赋吧。”王守仁也不客气,下笔立成。在场的人有的夸耀,有的则私下议论:这个年轻人如状元及第,必目中无人。
王守仁回到余杭故乡,组织诗社,热心辞章,出入佛老。
一四九六年春,王守仁第二次参加京城会试,再次落榜。这次他没有回故乡,而是寓居京师,一面苦研兵书战策,一面准备下次科考。此间,他被朱熹《上宋光宗疏》中的一句话打动:“居敬持志为读书之本,循序致精为读书之法。”他由此醒悟,自己读书虽博,却少了“循序致精”的功夫。他调整读书的方法,果然大有收获。
但同时,他对朱熹的“格物穷理”之说,又有了新的疑惑:若以方寸之心,去穷格天下万事万物之理,怎能穷得尽?
一四九九年,王守仁第三次参加会试,得中进士,踏入仕途,当年28岁。
朝廷给他派的第一份差事,是让他去料理威宁伯王越的葬礼;第二份差事,是授他刑部主事。
衙门的生活繁忙而枯燥无味,让王守仁甚是苦闷。没多久,他奉命去南直隶审理案件,顺路游历九华山,寻佛访道。他听说道士蔡蓬头修炼有术,带着几个随从前去寻访。当在前厅对蔡蓬头询话时,蔡蓬头笑而不答,只说时机未到。王守仁屏退随从,到后厅拜问,蔡蓬头仍说时机未到。王守仁再三恳请,他才说,你礼数虽重,可官气未丢啊。
他又听说当地的地藏洞中有位异人,坐卧岩洞的松毛之中,不食人间烟火,便沿着险峻的山路,只身前去寻访。到洞中时,异人正在熟睡,他便在旁静候,直到异人醒来才搭话交谈。
这些世外之人,并没有给王守仁解决苦闷的方剂,他不久得了肺病,只得请假回乡休养。
一五〇二年,王守仁在绍兴四明山筑阳明洞,静坐学习导引之术。经过一段时间的修炼,他忽然得出结论:佛道虽好,却是要人割断亲情,舍弃妻儿老小,一人遗世入山;大丈夫应济世救时,何能如此自私?
他想通了这一层,也就找到了人生的目标——济世救民,发扬儒学,立志成为圣人。
一五〇四年,王守仁回京复职,改授兵部主事。这期间他开始收授门徒,利用业余时间讲授私学。
正德天子朱厚照登基后,王守仁因激烈反对刘瑾用事,被杖打四十,贬为贵州龙场驿驿丞,且令他立即上路。
王守仁想先回家乡看看,可走到半路,却发现后面有刘瑾的人尾随,便施了个机灵,在钱塘江边脱下鞋子,掷一斗笠于水上,制造投江自杀假象,成功逃遁。他打算搭乘商船去舟山,可路遇飓风,漂流到了福建。逃上岸后,已是夜间,他循山径奔数十里,歇宿于一处野庙,差点成为老虎的食物。
经此磨难,王守仁心灰意冷,想就此遁入山林,不再过问世事;但又怕刘瑾以此为由诬陷迫害他年迈的父亲,所以只好咬咬牙,下定决心去贵州龙场驿上班。
王守仁翻过武夷山,回到浙江故乡,看过家人之后,带着几个仆人,匆匆向着贵州赶去。
一五〇八年,王守仁经过千辛万苦,来到了万山丛中的龙场驿(在今贵州修文县)。这是个废弃的驿站,仅有他这一名驿丞,房舍早已破败,到处荒草从生,虫蛇狐狸横行。
初到之时,王守仁没有合适的住所,只得扎草棚栖身。而且此处异常寂寞,平日能够见到的人,除语言难通的苗獠土著之外,只有一些亡命之徒。
有一次,他远远望见一个老吏,带着儿子、仆人经过,便想过去与他们交谈,探听一下外面的消息,可等他赶过去时,他们爷仨已经离开。过后不久,有人来对他说,那个老吏与他的儿子、仆人,全部死在了一个山坡下。王守仁大为感伤,带着仆人前去将他们埋葬,并写下一篇文章,记述当时的悲情。
为解决吃住问题,王守仁带着仆人采挖野菜,种植粮食,并学着当地土著的办法,凿一石洞入住,名之为“阳明小洞天”。
他胸中郁闷,百无聊赖,常整日端坐,冥思静想,一则揣摩一些学问上的事,二则他总是禁不住反复回想那场惨烈的反对刘瑾等八虎的政治斗争。
那场斗争为王守仁亲历,且险些给他带来杀身之祸,让他刻骨铭心。他初时恨透了宫廷中的那些阉党,认定天下的坏事都与他们有关。可经过长时间的静思之后,他又觉得不尽如此——宫廷中的太监未必全是丧心病狂者。仔细回想起来,太监李荣等人的表现就可圈可点,王岳甚至直接与内阁结盟;再往前想,成化朝的太监张敏,弘治朝的太监怀恩,都算得上有节有义的人物。
若客观分析那场斗争失败的主要原因,不是因为皇上朱厚照太昏庸,也不是因为刘瑾等八虎太强大,而是因为刘健、谢迁等大臣太极端、太过分,一定坚持要取八虎的性命。假如当时答应皇上,将刘瑾等人贬到南京闲居,现在的朝政或仍能延续弘治朝的良好局面,刘健、谢迁、韩文等一干名臣也不必退休,自己也不会九死一生,来龙场驿受罪。
再进一步想,刘瑾等八虎太监,难道个个都是坏蛋人渣吗?高凤素有贤名,魏彬老实懦弱,张永正直刚强,即便将这些人放进士大夫堆里,也不能算差。况且,先帝朱祐樘能选中他们陪伴太子,太子能对他们感情深厚,倚若兄长,足说明他们本质并不奸邪;否则,难道号称贤明的弘治帝看走了眼?难道自幼聪慧的当今皇上其实呆傻?
想到这一层,王守仁有些释然,同时也隐隐感到不安。
有一段时间,那几个与王守仁相依为命的仆人,一个个病倒,王守仁不得不亲自劈柴烧饭照顾他们,而且怕他们过于忧愁,还不断唱歌讲笑话,逗他们开心。
此时,有个问题不断浮上他的心头:假如圣人处于此情此景,又能怎样?再换下思考角度,假如有圣人被迫阉割,进入宫廷,侍候在皇上身边,他又会怎样?
这些现实问题,与王守仁学问上的困惑,纠缠在一起,让他心绪烦乱。
一天半夜,王守仁突然大悟,心中澄明亮堂起来,他不觉欢呼着跃起,惊得仆人们莫名其妙。他随即默记五经之内容,验证自己的道理,发现莫不吻合。
那么,王守仁悟到了什么呢?用他自己的话说: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外格物求理,完全错误。
这等于说王守仁放弃了对朱熹的信仰,完全转到了陆九渊心学的路数上。陆九渊是朱熹同时代的理学家,他主张“心即理”,所谓“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
陆九渊与朱熹在鹅湖曾有过正面辩论,他们都同意孟子“万物皆备于我”及“人性本善”的原则,从学问的本源上属于一家;但在教人达到“善”的方法与途径上,两人却有着重大分歧。
朱熹认为“理”是最高的自然法则,它既支配人心,也支配着自然万物,人的心易被私欲蒙蔽,因而可通过格万物之理,拂去心头之尘埃,发明本心,以达到至善。
当然,朱熹所说的格物,并非如王守仁所解——以方寸之心,去格竹子等自然物。他所说的“格物”,含三方面的意义,一指格自然物理,二指读圣贤书,三指洞察世事人情。
朱熹认为,格自然物理与格人情世事,只有悟性极高的人能做,一般人的天分未必做得来;一般人格物,最为简便的方法,就是熟读圣贤书,由圣贤引导着去格物,自有事半功倍之效。
陆九渊则认为理在人心之中,可直接“内求”,不必借助外物帮助,读经书也不过是“六经皆我注脚”。他讥笑朱熹日积月累、博览泛观的格物方法过于支离繁琐,是舍本逐末,所以称自己直接格心的办法,为简易功夫。
王守仁早年格竹子,用的实际为陆九渊之法,而非朱熹之法。
王守仁在龙场驿,悟通的如果仅仅是陆九渊的心学,本不算了不起,他的独到之处,是在陆九渊的基础上,又往前大跨一步,对知与行这一命题,做出了创造性的阐释。
在朱熹那里,知与行是分开的,而且“论先后,知为先”。在朱熹看来,人对“理”知道得越多、理解得越深刻,行为也就越善;反之,也便越荒谬。
依此相推,便有这样一种结论:世人按照贤劣与聪愚,可划分成若干阶级,最高等级是先知先觉的圣贤,第二等级是读圣贤书的士大夫,第三等级是被动接受教化的广大农工兵,第四等级是没有机会接受教化的奴才贱民,第五个等级是周边不愿接受教化的蛮夷。
圣贤是至善之人,为全社会的导师;士大夫,或者说知识分子,是准至善之人,可以管理社会,通过言行与事功,教化其他社会成员;广大农工兵与贱民,属被管理、被教化者,没有资格参与国家的治理,而且他们假如离开知识者的教导,行为就会错乱。
宫廷太监尽管生活在宫廷,但他们属于奴才贱民类,心地险谬,假如他们染指朝政,便属逆行违理,错乱天道。
这一结论,基本符合明朝的现实。不过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明朝各社会阶层的形成,却与当今社会不同。王守仁的时代,阶层的划分主要以人的贤愚为依据。一个人不管出身奴婢家庭,还是出身官宦家庭,只要他资质聪慧,都有机会成为士大夫;相反,一个出身富豪之家的人,假如生性冥劣,他也最终算是愚夫贱民。
王守仁既然认同理可内求,不必凭借外物,那他便很容易陷入陆九渊的困境——许多人内省一生,可能也难做到“有知”;如此以来,倒还不如朱熹的格物读经实在。
那么,由此便产生出一个新的问题:假如一个人一生不知圣贤之道,难道他一生就没法践行圣贤之道吗?
王守仁的回答是否定的,他认为有知固然能行,而能行也能致知,所谓知行合一。通俗地说,一个人假如资质聪慧,熟读经书,他固然能行圣贤之道;而一个人假如资质不聪慧,或是没有机会读圣贤书,他也可以根据自心善性的引导,去践行圣贤之事。如此以来,不仅士大夫能成圣贤,一般的农夫兵卒、引车卖浆者,也有成圣贤的机会。
这是一个具有革命性的理论,王守仁知道,它说出来就是火,说出来就会在政治上引起轩然大波。因此他初时小心翼翼,不轻易挑破。
巧合的是,王守仁龙场悟道后没几年,在遥远的欧洲,有个神学博士也在修道院的隐居塔上,完成了类似的悟道。此人宣称,与神直接沟通,不是天主教会的特权,每个普通的教徒都能做到。一五一七年十月三十一日,此人写了《九十五条论纲》,张贴在德国维滕贝格教堂的大门上,以反对罗马教廷颁发赎罪券为名,公开反对教士阶层充当中介,垄断人与神沟通的权力。此人名叫马丁·路德,他发起的新教运动,不仅在欧洲掀起了知识上的革命,而且还引发了一系列宗教战争,为现代社会的出现,奠定了精神基础。
王守仁是个谨慎内敛的士大夫,他所处的社会环境,使他不能像路德那样毅然决然,所以他只是在龙场驿修建了一所书院,隐晦地传播他的感悟。
贵州提学副使席书闻王守仁讲学,便来向他请教朱熹与陆九渊学问的异同,王守仁不直接说破,只是用自己的体悟回答他。席书满腹疑虑而返,思考了一夜,第二天又来龙场,开始有所领悟;如此反复数次,他居然完全接受了王守仁的思想,慨然道:“圣贤之学,复见于今日。”
一五〇九年,席书在贵阳建立书院,请王守仁前去主持。在贵阳,王守仁开始谨慎地阐释他的知行合一理论。他的理论尽管有不少漏洞,而且还半遮半掩,但其主旨还是被一些人听了个明白,他的命运也随之出现了转机。
一五一〇年春天,朝廷一纸公文,将王守仁调任庐陵(今江西吉安市)知县。刘瑾大概喜欢王守仁那种各阶层平等不歧视太监的思想,所以有意奖赏他。
当年秋天,刘瑾败亡。王守仁奉诏回京晋见皇上,升任南京刑部四川清吏司主事。后几经升迁,调回北京,得任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
业余时间,王守仁继续收徒讲学,教人“省察克治”的功夫。他明白地告诉学员,修养即是狠斗内心的私念,“一眼看着,一耳听着”,不让它有丝毫蒙蔽心灵的机会。而且他还反对士人沉溺于训诂、考据之学,主张“事上磨练”。
此间,王守仁仍旧异常谨慎,不敢说透知行合一的真意。他后来自嘲那时仍有“乡愿”的气味——“以忠信廉洁取悦于君子,以同流合污得宠于小人”。他害怕自己一旦说破,将很难不得罪一班正人君子式的士大夫。
担任户部右侍郎的王琼,本与王守仁是老友,他要巴结宫中的宦官弄臣,心中尚惶惑,听了王守仁的理论,内心有了依据,非常欣喜,认为王守仁是个能武能文的奇才。
一五一二年冬天,朝廷调王守仁去南京担任太仆寺少卿。王守仁到南京后,决定不再装下去,开始渐渐显示出他的“狂者之心”。杨廷和、杨一清等朝中的正派大臣,开始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
一五一六年,江西的民变队伍再次遍地泛起,兵部尚书王琼极力推荐王守仁的才干,皇上任命王守仁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赣南。
王琼相信王守仁能彻底终结江西的叛乱,而不至于像前两次那样,野火刚烧尽,春风吹又生;另外,他还暗暗期许王守仁能在江西完成另一项重大功业。王琼的心术不是很正,可看事识人的功夫,却极为了得,他环顾域内,感到能够完成这两项工作者,除王守仁外,实在没有几人。
2. 江西的乱局
且说一五一三年春天,俞谏代替陈金讨伐江西复起的盗贼。
俞谏上任后,立即督率军队展开围剿。他首先针对的目标,是姚源峒系统的王浩八与胡浩三等。当年五月,他命令都指挥白弘、参将李隆及嘉兴府同知伍文定等,分路进击。
白弘驻在金马镇,遭叛军偷袭,被活捉而去;李隆直捣敌巢,斩杀一百七十余人,可在追击的过程中遭到伏击,也吃了败仗,部将江洪做了俘虏。唯有伍文定所部,连战连胜,斩杀汪十二,才稳住局面。
王浩八带着白弘等人质,撤到赣东的德兴县,向按察使王秩提出招抚请求。王秩答应他,可他又犹豫不决,向南逃到了广信府的贵溪县,占据裴源山,扎下大寨。
六月中旬,李鋐率领边军铁骑赶到,俞谏亲自与李鋐冒雨潜行,乘着夜色偷袭敌寨,一战而俘王浩八,擒杀叛军数千人。
王浩八的余党刘昌三等逃到玉山县(今江西上饶市玉山县),占据怀玉山上的寺庙,安营结寨。俞谏得到情报后,于八月上旬,调集广东、浙江、江西三省之兵,分四路邀击,斩俘七百余人,擒获刘昌三。
刘昌三的余众一千多人,又逃回老巢万年县姚源峒。万年县有许多人想发动叛乱,响应刘昌三,他们在衙门中设置眼线,掌握着官府的一举一动;但因害怕驻扎在余干县的边军李鋐部,迟迟不敢发动。
八月十六,边军都督李鋐背痈发作去世,这些人便在王垂七等人的率领下,公开叛变。他们焚烧官府衙门,杀害官吏,声势又起。
东乡县的民变首领艾茹七等,响应王垂七,率领两千部众进入万年县内。
俞谏想集中兵力进攻万年县,可又担忧活动在今皖南、浙北地区的胡浩三,怕他趁机在背后捣乱。恰好胡浩三部发生内讧,俞谏督兵进剿,将之擒获。
十月初,朝廷下诏督促俞谏进剿万年县的民变队伍。俞谏这时却遇到了困难,他统帅的浙江兵、江西兵、广东兵,大批开了小差,剩下的兵力严重不足。无奈之下,他只好将分守各要害城镇的边军集中起来,作为主力使用。
边军确实厉害,开进万年县后,很快便将民变队伍击溃,先后擒获了艾茹七、王垂七等人。叛军的余部数千人散入深山险谷,不敢再出来。
这时边军暴露出了两个弱点:一是自李鋐死后,他们日益骄横,地方官吏控制不了他们;二是他们是骑兵,不善步战,一旦敌人逃入险山密林,便束手无策。
十月底,赣西的新干县有伙人造反,头目名叫张元二。知县刘天锡与县丞朱公俶前去进剿,结果朱公俶接受造反者的贿赂弃兵而走,刘天赐被击伤,险些丧命。
十一月初五,俞谏令记功给事中黎奭上书,请求朝廷征调湘西永顺、保靖两州的苗蛮之兵,各三千人,入赣协助边军作战。兵部认为“苗兵、蛮兵反复无常,征调他们弊大于利;若非调不可,福建浦城县的民夫们骁勇,稍加训练也可使用。”
此时,江西境内成势力的民变队伍,主要剩下了三股,都集中在赣中地区,从西到东依次为:临江府新淦县(现称新干县)的张元二等,抚州府临川县的陈九等,建昌府醴源地区的徐九龄等。
一五一四年春天,俞谏首先进剿临川县的陈九,将之杀死。又移师新淦县,遣将深入大山之中,捣毁山寨,将张元二等擒获。
随即,俞谏会兵建昌县,准备聚剿张九龄。可张九龄属于水上流寇,往来于江河湖泊之上,听到大队官兵到来,迅速逃向湖广地区。俞谏赶紧堵截,迫使他们窜回老巢。本年夏天,各路官兵将他们包围,合击歼灭。
俞谏上奏朝廷,声称江西的盗贼再次被全部剿灭。皇上下诏提升他为右都御史,仍总制江西军事。
俞谏所谓剿灭贼寇有两个标准,一是擒杀了他们的首领,二是各地不再有大股的匪盗势力,起码没人再敢公然攻县掠府。
可是擒杀了首领,不等于灭了他们所有的党羽;灭了大股的盗匪,不等于灭了小股及零散的盗匪——实际上,他们散落在山林江湖及城镇乡间的余党,仍然成千上万,俞谏不过是扑灭了明火,遍地死灰中的暗火并没有得到肃清。
俞谏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不断采取措施,加强各重点地区的治安,试图慢慢清除隐藏的不安定因素。如此一来,许多好汉在赣北、赣中混得不痛快,便纷纷转到偏远山区啸聚,尤其是赣南的闽粤诸省交界地带,最为他们所爱。
俞谏也不愿意多事,只要好汉们不闹出太大动静,他也懒着劳师远剿;而且,他此时面临着一件极为艰难之事——南昌的宁王朱宸濠,开始逼他做一道选择题。
其实,宁王不仅逼着俞谏做选择题,他还逼着几乎所有江西的重要官员做选择题。
俞谏在都察院的同事王哲,巡视地方能明察秋毫。1513年九月巡视江西时,他不得已到宁王府吃酒宴,回署便暴病而死,有人怀疑他掌握了某些对宁王不利的资料,被宁王毒死。
一五一四年正月初一,南京十三道御史罗凤上奏揭发宁王朱宸濠,指责他上欺官、下害民,“伏望陛下谕令宁王改过自新,不得干涉当地衙门的事务;而且出示榜文告诉江西的百姓,凡被王府侵占田产房屋者,都可以通过诉讼要求退还。”
皇上对此没有答复。
本年三月,江西副使胡世宁上奏说,江西的祸患不在于盗贼,而在于宁王,他请求:“在都御史俞谏、任汉二人中选派一人,或另选公正忠诚的大臣,前来镇抚。敕令宁王只治理自己的封国,不要干扰其他部门的事务,以断绝祸乱的根源,消除意外之乱。”
这样直接了当的奏章下到兵部之后,让陆完大为不安。陆完连忙上疏,替宁王开脱,并建议说:“应把抚剿之事交俞谏办理。至于所言宁王违制扰民之事,可能是有人假托宁王的名义所为,应该让宁王约束属下之人。”在钱宁等人的影响下,皇上同意了陆完的意见。
朱宸濠听说胡世宁弹劾自己,极为愤怒,有一次在胡世宁的饭菜中下药,差点将胡世宁毒死。一招失手,朱宸濠并不甘心,便一边上书诬陷胡世宁挑拨离间,一边让钱宁等人相机除掉胡世宁。
本年夏初,宁王在钱宁、臧贤、陆完等人的帮助下,恢复了往日的护卫兵与屯田,但他仍不满足。六月初一,他上书给皇上,请求铸造护卫兵及相关镇抚司、千户所、百户所的官印,共计58枚。朝廷同意,命令悉数颁给。宁王大喜,随即暗中指使王府官吏刘吉等人,把江湖好汉杨清、李甫、王儒等一百多人招入王府,号称“把式”。
八月,宁王朱宸濠再次上书,称近来宗室人口日益繁衍,许多人骄横不法,请求“如果有人怙恶不悛,请允许臣代为逮捕惩治”。陆完等立即称赞宁王忠诚勤奋,上书附和,请求皇上答应宁王所奏,允许他惩治所有违法乱纪之人。皇上在钱宁等人的迷惑下,又点头同意。
一五一五年春天,宁王感到有必要显示一下能量,震慑朝臣与江西的地方官吏。布置妥当后,他暗示党徒右都御史李士实,联合不明真相的左都御史石玠等人,弹劾胡世宁“狂妄粗率,应当治罪”。随后,他亲自上书,指责胡世宁妖言惑众。
没多久,宫中传出圣旨,将胡世宁交给锦衣卫法办。
胡世宁此时已升为福建按察使,得到消息后,害怕遭到锦衣卫迫害,快速赶回北京,自投到都察院监狱。都察院监狱不敢接纳他,上奏说胡世宁这一行为是“畏避掩饰罪过”。宫中传出旨意,命令将胡世宁“交付锦衣卫镇抚司拷问”。
御史徐文华上奏疏论救,说:“胡世宁弹劾宁王,并不仅仅是为了朝廷,也是为了宁王着想,哪有妖言诽谤、离间宗亲的意思呢?宁王府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不仅胡世宁知道并为之感到痛心、担忧,朝廷内外的大臣们也都知道,同样感到痛心、担忧;只是人们多有顾忌,不敢明言,只有胡世宁忠心谋国罢了。”
他的论救奏疏递入宫中,没有引起皇上的注意。胡世宁在狱中三次上疏揭发宁王,为自己辩护,也毫无结果。直到一年后,杨一清找到钱宁,给他分析利害关系,胡世宁才被放出监狱,谪戍远方。
胡世宁与俞谏关系密切,宁王怀疑他的上书与俞谏有关,便指使御史张鏊山弹劾俞谏,想将他赶走。豹房传出旨意,要求廷推江西巡抚。大臣们明白这是准备让俞谏下课,所以故意推荐河南布政使孙燧。孙燧为人忠直,比俞谏还要讲原则。
一五一五年二月,朝廷正式召回俞谏。俞谏知道遭人暗算,索性请求退休,得到了朝廷的批准。
孙燧接到巡抚江西的任命后,深知那里的官场凶险,心情异常沉重,叹息道:“当这个官是要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他把妻儿打发回老家,仅带着两名僮仆前去赴任。
江西鄱阳湖的东岸是饶州府,饶州府也有个王爷,称为淮王。淮王一支出自永乐帝的孙辈,第一代淮王名叫朱瞻墺,封地在广东韶州府(今广东韶关市),正统年间迁移到饶州府,与鄱阳湖西岸的宁王隔水相望,王府驻地设在鄱阳县。
宁王朱宸濠垂涎淮王府沿湖广袤肥沃的田地,暗怀霸占之心。朱宸濠喜欢文墨琴棋,他听说现任淮王朱祐棨拥有一把祖传古琴,名为“天风环佩”,音色异常优美,很想得到,几次都没有成功。他心中气恼,便上书揭发淮王的过失,请求逮捕淮王府的属官。而且他不等朝廷批准,便私自将淮王府的长史庄典捕入狱中,活活打死。
皇上派官员前去调查,都按宁王的指控坐实,将淮王府的属官逮捕发配28人。淮王畏惧朱宸濠的势力,不敢上书为自己辩冤。
朱宸濠忙乎了一阵,却慨叹自己是瞎忙,因为他没能得到淮王在鄱阳湖畔的肥田,朝廷于这方面制度甚严。
朱宸濠觊觎皇位,面临着一系列难题,其中最大的一个,是他与当今天子朱厚照的血缘关系甚远,即便朱厚照暴毙或者最终没有子女,皇冠也不大可能落到他的头上,窝囊的淮王朱祐棨都比他离皇帝的位置近。
第二个难题是,朝廷对诸王防范严密,既不给大量的土地,也不给配备足够的护卫兵,且不允许诸王干涉王府以外的事。更糟的是,王府不能干涉地方事务,地方政府却可监督王府事务;而且,朝廷给王府配备的属官们,如长史之类,都需对朝廷负责,肩负着监督王府诸事的任务。
正是因为有这些客观条件与制度上的保证,皇上朱厚照对朱宸濠的种种反常举动,才不特别注意。
朱宸濠要得到不属于他的东西,他能用的手段只有三个:一是行贿,二是画饼,三是威吓。在这三个手段中,行贿是核心,离开了行贿,其他两个手段都谈不上。
行贿需要花钱,宁王府尽管富有,可要想喂饱一批朝廷大臣与宫廷宦官,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朱宸濠当年为了行贿刘瑾,已经把家底掏得差不多了,现在又要贿赂钱宁、臧贤、陆完等一拨权贵,钱从哪里来?这逼着他顾不上声名,采取了两个敛财措施,一是巧取豪夺周边的民田,二是充当某些山寨贼寇的保护伞,坐地分赃。而他这样做,等于火中取栗,江西的官吏都看在眼里,朝中的大臣也大致明白,自然引起了一些正直人士的不满与警惕。
为了防止有人弹劾自己,朱宸濠不得不更大规模地对权贵们贿赂,让他们严厉打击一切说他坏话者,且加紧迷惑皇上朱厚照。
然而,京师的某些权贵、江西的某些官员,以及王府的大部分属吏,他们尽管贪财,可更贪恋性命,假如他们明明看见朱宸濠想去水中捞月,是断不敢冒险支持他的。他们之所以成为朱宸濠的利益同盟者,是因为他们认为,宁王的目标完全有可能实现,这有四个方面的原因。
一是,皇上朱厚照贪玩,前期他曾把朝政交给刘瑾,乱了朝纲;现今又宠信钱宁等弄臣及宦官,热衷于军事游戏,举止乖张,不可捉摸,让很多人感到失望,对他失去了信心。
二是,在钱宁与陆完等人的操纵下,皇上几乎对宁王言听计从,群臣摸不清皇上对宁王的真实态度。许多大臣不敢用常规的标准衡量当今皇上,这个主儿常有一些令人瞠目结舌的举动,他某天突然主动亲近宁王,也不算离奇。
三是,皇上一直不能生育,继承人成了个难题。宁王尽管与现在的皇室关系较远,但毕竟也是朱氏宗亲,如果朝廷选择宁王的儿子当皇太子,也属于正常。
四是,囚徒效应作怪。朱宸濠大肆拉拢、行贿各级权贵,朝臣闹不准宁王在朝中的势力到底有多大,谁也分不清敌与友,所以都噤若寒蝉。
正是在这种复杂的局面下,连首辅杨廷和也小心翼翼,不敢轻易在涉及宁王的问题上表态;像李梦阳这样的孤傲之人,也成了朱宸濠的座上宾。
朱宸濠的绝大多数支持者,包括钱宁、陆完、臧贤这类重量级的人物,开始时并不了解宁王的为人,他们初时帮助宁王谋求屯田与护卫兵,想得很简单——受人钱财,为人取利——认为纯粹是经济问题,根本没往深处想。
等到后来朱宸濠暗示他们,皇上没有子嗣,自己的儿子条件不错,可以作为候选人时,这些人才意识到了其政治意图。从宗室中选择皇太子问题非常敏感,搞不好具有极大的风险,但这同时又是一场极富诱惑性的赌局,一旦获胜,其收益自非常巨大。而且,许多人认为,只要宫内宫外配合好,成功的把握极大。
然而,任何赌局都有输掉得可能,将来万一输了怎么办?到时还能回头吗?钱宁、臧贤等人不敢想输了的事,他们只想着必须赢。陆完考虑比较多,所以有些胆怯。但总体而言,对于他们多数人,这似乎是一个暂时可以逃避思考的问题。
可朱宸濠本人没法逃避,对于他而言,只要在皇室立嗣的问题上失败,就只剩一条路可走——学着当年燕王朱棣的样子,起兵造反。这一点他非常清楚,并一直为之做着准备。
早在一五一五年春天,朱宸濠听说举人刘养正有才学,懂兵法,便将他请入府中,故意谈论宋太祖陈桥兵变之事,试探他的态度。刘养正对朝廷不满,便随声附和,夸赞朱宸濠有拨乱反正之才,两人从此密约待时而动。自那时起,宁王只要听到有人说朝廷的坏话便高兴,只要听到有人称赞朝廷便恼怒。假如钱宁、陆完等人知道这些,他们还有没有主动帮助宁王的勇气?就很难说了。公开造反,对绝多数人而言,绝非儿戏。
王琼与钱宁交往密切,他作为一个超然的旁观者,敏锐地意识到了朱宸濠的底牌,所以才把王守仁安排到赣南,以牵制宁王。
正当这时,一件事的发生让钱宁、陆完等人都陷入到慌乱之中。
3. 练兵南赣
一五一七年五月初,宁王府的典仪阎顺及宦官陈宣、刘良,看到朱宸濠有异动,非常惊惧,悄悄逃到京师,去宫中告发说:“宁王所亲信的典宝正涂钦,与退休都御史李士实、都指挥葛江等,图谋不轨,请朝廷派司法官员前去调查。”
钱宁、臧贤等知道后,大惊失色,决定立即平息此事。那时皇上正忙着准备潜出居庸关巡视边塞,钱宁等不知用什么手法,居然从宫中直接取出圣旨,将阎顺、陈宣、刘良逮捕,投入锦衣卫大狱。
没多久,朱宸濠呈上奏章,指控阎顺等三人出于私利,背义逃跑。钱宁便将这三人各打五十大板,发往南京孝陵卫种菜。
朱宸濠清洗王府中的亲朝廷分子,诛灭承奉周仪及其全家,并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秘密处死了数百人。巡抚孙燧获悉后大为惊讶,立即条列其事上奏,朱宸濠派人等在半道,将奏疏全部截获。
满朝文武战战兢兢,没人敢公开深究这些事。但是没人公开深究,不等于没人暗中关切,内阁出于忧虑,不动声色地又往江西布下了一枚棋子。
一个月后,山东按察佥事许逵接到调令,命他前往江西担任按察副使。许逵在山东平叛期间立有大功,以精明和知兵而著称,大臣们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江西,显然用意深刻。
许逵到达江西后,立即着手依法惩处宁王的党羽爪牙,他对巡抚孙燧分析说:“宁王敢为非作歹,主要恃靠权贵们的支持;权贵们之所以对他支持纵容,主要是因为他们接受了宁王的厚礼;而宁王送礼用的金银财宝,则主要出自盗贼的奉献。现在我们只有彻底歼灭盗贼,才能截断宁王行贿的财源;只有截断他行贿的财源,宁王的党羽势力才会孤立。”
孙燧认为许逵言之有理,深表赞同。
实际上,自从阎顺等揭发朱宸濠图谋不轨以来,朱宸濠就隐约有一种感觉,钱财在京师的权贵们那里似乎已经不是很好使了,有些人开始与他刻意保持距离,这让他非常不安。
为此,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命令党羽招募江洋大盗凌十一、闵廿四等五百余人,藏匿在丁家山的寺庙之中,广泛接纳亡命之徒。他还派人秘密南去,厚结广西的狼兵,以及南赣、福建深山中的少数民族土著,计划让他们作为后援。另外,他还遣人去广东,大量收购制造盔甲用的皮帐及其他兵器,甚至还计划私买一批佛郎机的铳炮等火器。
钱宁知道自己趟进了浑水,极欲脱身,却没有良策。为了争取回旋的时间,防止朱宸濠狗急跳墙,他施出一计,筹划让朱宸濠的长子到太庙进香,制造其可以入继为皇太子的假象,以缓和紧张气氛。
为将假象做得逼真,他又说动皇上,用异色龙笺加金赐答。异色龙笺具有象征意义,一般在确定代理国政者时才可使用。而且,钱宁还将自家珍藏的玉带、彩帛等拿出来,让宁王府的人带回,诈称为皇上所赐。
朱宸濠大为惊喜,在家排起仪仗,接受各方人士的祝贺。他开始稍稍心安,觉得通过正常的途径也有希望篡国,所以按捺住急躁的情绪,将举旗反叛之事暂且搁置起来。外界弄不清事情的原委,认为皇上真有立朱宸濠的儿子为太子的意思,对朱宸濠更加畏惧,没人敢再公开招惹他。
孙燧与许逵也不敢公开招惹朱宸濠,但他们打着恢复治安的旗号,采取了五个制约他的措施:
其一,修筑加固进贤县、南康府(今江西星子县)及瑞州府(今江西高安市)的城池。此三地,分别是南昌的南邻、北邻与西邻。
其二,考虑到南昌西北方向的建昌县地处山区,盗贼众多,将之一分为二,新设安义县,以便加强治安管理。
其三,请求朝廷加强饶州府、抚州府的兵备。饶州府控鄱阳湖以东,抚州府控鄱阳湖以南。
其四,因北面的九江府地处要冲,请求加强当地兵备官员的权力,让其兼摄赣西北沿长江一线府县及湖广兴国州(今湖北阳新县)、通城县的防卫工作。
其五,为防止将来朱宸濠抢劫军械库,特借剿匪之名,将军械库的兵器,分别藏到远离南昌的地点。
朱宸濠察觉到孙、许二人谋取自己,便派党羽带着钱财入京,贿赂钱宁等人,让他们想办法罢免孙燧。随后,他又让人给孙燧送去四样礼品,分别是枣、梨、姜、芥,暗示孙燧早离开江西地界。孙燧知道其意,笑着推脱,不予接受。
钱宁得到朱宸濠的暗示后,却不肯积极出手相助——孙燧在江西的功夫做得越好,朱宸濠便越不敢轻举妄动,这符合他钱宁的利益。
此时的钱宁有深深的危机感,一方面他怕宁王造反将自己扯进去,一方面因为皇上热衷于巡视边塞,与江彬的关系更加亲昵,甚至一些武宦官,如御马监的张忠等,都开始争他的风头。
假如没有宁王之事,钱宁以其圆滑精明,可能会选择认可现实,甘愿仰江彬等人的鼻息,默默地品尝减宠的苦涩。可因为有宁王之事,他一旦失宠,后果可能不仅仅是失去部分权势那么简单,某些人会抓住他的把柄,将他置于死地,起码会让他在豹房混不下去。
为了自保,钱宁不得不放弃自己遵循多年不与江彬争宠的原则,开始想方设法算计江彬。钱宁在豹房势力深厚,且直接掌控着锦衣卫,又与东厂关系密切,所以江彬对他颇为忌惮,加紧鼓动皇上出巡,以便避开钱宁。
那时,锦衣卫与东厂势力极大,声威煊赫。卫厂的校卒到各衙门办事,常直接唤尚书为“老尊长”,尚书只能和颜悦色以礼相待。一五一七年七月的某日,天气炎热,东厂与锦衣卫的人员在三法司门前高声喧闹争吵,司务林华从大门出来,他们不肯回避停止;林华发怒,命人杖打他们,他们仍不服气。评事沈光大气不过,又下令将他们杖打,且将他们囚禁起来。
钱宁知道后,非常生气,立即上书说:“校卒是保护圣驾的人役,沈光大、林华二人却随便杖打羞辱他们。”皇上立即下诏,将沈、林两位官员逮捕,拟判重罪。三法司的长官求情,宫中才传出旨意,贬沈光大为平民,将林华调出京师。
锦衣卫的千户王注与一位著名的盲人歌唱家是朋友。有一次,盲人歌唱家的哥哥与人斗殴,吃了大亏,王注便利用手中的权力,将对方抓来拷打,致其死亡。苦主家人到刑部告状,刑部主事郑懋德下令逮捕王注,以待审问。钱宁与王注关系密切,便将王注藏在家中,拒不交出,同时暗示东厂揭发刑部官员的短私,将郑德懋等人牵连进锦衣卫大狱。刑部尚书张子麟知道事情的症结,找钱宁通融,郑德懋才没有被判罪,贬出京城了事。
不过,由于钱宁急于伸手捞权立威,手伸得过长,触动了别人的奶酪,慢慢引起了御马监太监张忠、东厂太监张锐的不满。张忠、张锐开始向江彬靠拢,疏远钱宁。
江彬、张忠、张锐等人,都受过宁王不少钱财,只是他们涉及此事较轻,负担没有钱宁沉重;尽管如此,他们开始时与钱宁一样,也不希望宁王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