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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王阳明的霹雳手段.2

作者:鲁东观察使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3:17

可是,不久宁王那边还是又出了些事。一五一八年,江西发生严重水灾,宁王豢养的凌十一、闵廿四等人,出没鄱阳湖为寇。孙燧与许逵筹划捉拿此伙巨贼,提督水军自江外掩捕而来,当夜风雨交加,凌十一等人逃跑,藏匿在朱宸濠家的祖坟里。孙燧密报朝廷,预言“宸濠必反”。

朱宸濠一边打着进贡的旗号,遣党羽徐纪、赵隆、卢孔章等人赴京侦伺;一边在江西通往京师的各条路口之上,增加步骑便衣密探,将孙燧的奏章全部截获。

可巧,这时发生了一件棘手之事。

当初,朱宸濠痛恨大学士费弘,待费弘被迫退休,离京返乡之时,他便派人在半道烧毁费弘的乘船,想置他于死地,费弘侥幸得脱,返回广信府铅山县(今江西铅山)故里。朱宸濠又派人去与他交往,费弘闭门谢客,不予理睬。

铅山县的李镇、周伯龄、吴三八等三姓家族,与费弘的家族有矛盾纠纷,闹到衙门打官司,朱宸濠便暗中支持李镇等,引诱他们将费宏牵扯进去。

官司的进展有利于费氏,李镇等人大为不满,他们占据险要,聚众作乱,攻击费弘家族。费氏全族躲避进县城,李镇便率众攻入县城,抓住与他们有矛盾的费氏族人,残忍肢解,费弘也几乎被杀。

当地的官员惧怕朱宸濠,不敢追究弹压,李镇的部属发展到三千余人,他们挖掘费宏的祖坟,劫掠乡民二百余家。孙燧派人招抚李镇等人,他们都不肯归顺。孙燧无奈,便调集周边府县的官兵,前去讨伐,擒杀李镇,逼迫周伯龄投降,平息了叛乱。吴三八侥幸漏网,率领残部逃到宁王府上,躲藏了起来。

孙燧知道此事的真相后,又连续上书揭发朱宸濠,却全被宁王的爪牙半道截取,居然没有一份能送达北京。但朱宸濠也甚为恐惧,他急忙致书给陆完说:“急去孙燧,用梁辰、汤沐来,王守仁亦可,切勿用吴廷举。”陆完比钱宁还感到害怕,也没有尽心去帮助朱宸濠。

那么,朱宸濠为什么这个时候会看中王守仁呢?此事说来话长。

王守仁虽称南赣巡抚,实际负责的范围却包括江西的南安府、赣州府,福建的汀州府、漳州府及广东、湖南的部分地区。此区域方圆千里,地形复杂,属四省交界的偏远地带,历来是占山为王者的乐园。

王守仁到任时,这里盘踞着大小近十股盗匪,其中规模较众者有五股,分别是上犹县横水、左溪、桶冈的谢志山等,浰头的池仲容,南安府大庾县的陈曰能,广东乐昌县的高快马,大帽山的詹师富。

一五一六年秋天,王守仁刚刚上路赴任,谢志山便伙同高快马,聚众一千七百余人,横行南康、赣州等府县,给他来了个下马威。

一五一七年初春,王守仁抵达赣州。他仔细分析面临的局势,发现大帽山的盗贼,在陈金任上曾被剿灭过一茬,他即便再把詹师富剿灭,过不上数年,肯定又会有人去那里建立新的山寨。

王守仁意识到,这次平叛,假如只用纯粹的军事手段,将很难在当地建立起持久的秩序,只有军事手段与政治手段并用,才可拔草去根。

为此,王守仁采取了三个手段:

第一,推行十家牌法,仿照保甲连坐法施行。这等于把当地的居民全体组织了起来,谁家的子弟落草为寇及因为什么原因,都很快摸得一清二楚。

第二,召集江西、福建、广东、湖广的民兵,挑选其中的骁勇善战者,总得两千余人,予以训练,打造当地的子弟兵,不再依赖军纪败坏的狼兵与苗兵。这样的好处有两点:其一,当地的士兵能招之即来、来之能战;其二,他们都是良家子弟,性情淳朴,容易训练,战斗力与军纪都有保证。

第三,斩断当地吏民与盗匪的联系。当时衙门的吏役中,混有不少盗匪的耳目。王守仁把其中年老而狡黠者唤来,晓之厉害,严加盘问,全部揭出他们的老底;待他们吓得浑身战栗之时,王守仁便赦免他们的罪过,让他们戴罪立功,侦查各山寨的动静。因而没用多久,各个山寨的一举一动,便全在王守仁的掌握之中。

当年五月,王守仁带领他训练的新兵出征,目标直指大帽山地区。他侦察到詹师富驻扎在长富村,便让副使胡链出其不意进击,一举将长富村攻占。詹师富退守象湖山,借助险要地形顽抗,官兵进攻受挫,指挥覃桓等人战死。王守仁亲率精锐驻扎在福建上杭县,假装撤兵退师,趁詹师富松懈之际,出其不意返回,连破四十余寨,擒斩七千余人,将詹师富活捉。

王守仁总结本次用兵的经验,感到军队的组织体制尚有缺陷,他上疏说:“赣南的盗贼之所以此伏彼起,日益繁多,原因在于招抚太滥;招抚太滥的原因,在于兵力不足;兵力不足的原因,在于赏罚不明。乞求给予令旗令牌,以便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置。”

兵部尚书王琼理解王守仁的难处,立即将之转呈给皇上。没多久,朝廷下旨,允许王守仁改革军制,自行任命中下层军官。

王守仁大喜,立即对下辖军队予以整编,规定:25人为一伍;两伍为一队;四队200人为一哨,设哨长;两哨为一营,设营官;三营1200人为一阵,设偏将;两阵为一军,设副将。所有军官都临事委派,既不受资辈影响,也不需朝廷任命。这实际等于组建起了一支不受朝廷兵制约束的新军,人数达两万人之多。

本年八月,王守仁盯上了大庾的陈曰能。陈曰能联合池仲容等人,经常外出抢掠,但他本身势力并不很大。中秋节刚过,王守仁命令副使杨璋秘密出兵,突袭陈曰能。杨璋抄小路深入山峒,乘夜放火,攻破十九座山寨,擒获陈曰能,斩俘五百余人。

本年十月,王守仁准备剿灭势力强大的谢志山等人。他兵分四路,第一路由都指挥许清率领,约五千人,集结在横水;第二路由南安知府季斅率领,也有约五千人,集结在左溪;第三路由吉安知府伍文定率领,负责阻击逃跑的敌人;第四路由王守仁亲率,驻扎在南康县,离横水30里。

王守仁先挑选400名精兵,潜伏到谢志山巢穴附近的山头上,然后出动大军正面进攻。谢志山带队出寨迎战,背后各山头上的伏兵突然摇旗擂鼓,炮声震天,谢志山的部众认为被官兵抄了后路,瞬间溃散,横水、左溪全部落入官军之手。

谢志山逃到桶冈,据险顽抗。王守仁见桶冈易守难攻,就派使者前去晓之利害,劝他们投降。山寨首领们动心,双方约定十一月初一为出降日期。

王守仁知道对方仍有不小的实力,担心即便招降成功也难以控制。他趁谢志山等人麻痹,派伍文定与赣州知府邢珣,冒着冷雨,率兵秘密攀上险隘,偷袭叛军。伍文定等连破敌寨84处,俘斩六千余人,谢志山、蓝廷凤等首领皆自缚双手,无条件向王守仁投降。

王守仁于横水附近修建城池,设崇义县(今江西崇义县),控御三省。

赣南各个山寨的首领们,见王守仁厉害,纷纷归降,其中包括龙川的盗贼卢珂与郑志高。盘踞在浰头的池仲容,惶恐不安,但他仗着山寨险要,实力雄厚,在投降的问题上犹豫不决。

池仲容派弟弟向王守仁投降,自己却加强战备,捎话给王守仁说:“卢珂、郑志高是我的仇敌,我害怕他们袭击,才加强战备。”王守仁假装对卢珂生气,将他抓起来杖打一顿。

年底时,王守仁给士卒放假,让他们全部回家过年,实际上却暗令卢珂的弟弟集结士兵待命。

一五一八年岁首,王守仁在驻地张灯结彩,欢度新年。他给池仲容送去许多过节礼物,诱他赴营道谢。池仲容带着93人来见王守仁,吃完酒宴后,又应邀去观赏花灯乐舞,大为欢乐。正月初三,完全丧失警惕的池仲容再次前来赴宴,王守仁预伏甲士,将他们全部擒获,斩首示众。

王守仁亲自带队攻破浰头下中上三寨,池仲容的残部逃往九连山,依托悬崖绝壁,躲避官军的追捕。王守仁令官军换上盗贼的服装,混上山去,里应外合,将他们全部歼灭。随后,他在浰头设立和平县(今广东和平),加强当地的管理。

王守仁的声名引起了宁王朱宸濠的注意。朱宸濠听说王守仁学识深厚,便装出爱好学问的样子,写信给王守仁,请教学问。王守仁早知道宁王的图谋,但他认为人人都有善念,尤其宁王这样的人,更应该教化,不应该促使他走极端,所以便把弟子冀元亨派往宁王府。

朱宸濠在与冀元亨探讨学问的过程中,反复暗示反叛之意,冀元亨假装听不懂,只与他讨论学问。朱宸濠认为冀元亨或者是个书呆子,或者虽然明白,因为没有其师王守仁的意旨,不敢随便表态。但不管怎样,他没有感觉到对方有什么恶意,所以对王守仁极有好感,认定他是个可以争取之人。

可让朱宸濠始料未及的是,正是这个王守仁,坏了他的大事。

4. 朱宸濠谋反

对于钱宁而言,公元1518年夏天,他曾看到过一根救命稻草的幻影。

当时,皇上在江彬等人的诱导下,打算远游延绥、宁夏。内阁集体力谏,皇上不肯采纳,杨廷和、蒋冕一气之下,称疾不出,借此给皇上施压。皇上急恼,召来正常上班的两位阁老梁储、毛纪,令他们起草诏制。梁储坚决地说:“其他事情都可以顺从,此制断不可草!”皇上情绪激动,挺剑而起,说:“不草制,齿(吃)此剑!”

梁储摘下帽子,伏地流泪说:“臣逆命有罪,愿就死。”君臣僵持了很大一会,皇上才冷静下来,自感失态,掷剑而去。

不久,皇上为了显示自己必定远巡的态度,命礼部尚书李逊学,召集高级大臣廷议,讨论储立皇太子,以便让他留守京师。

钱宁欣喜,认为这是个给自己解套的黄金机会,他积极活动,打算让群臣推荐宁王朱宸濠的嫡长子。江彬听说后非常警惕,他怕钱宁成功对自己不利,所以打算另外推出一个人选。

大臣中许多人对此亦相当热心,而且多赞同钱宁的意见。

梁储深知其中的猫腻,在廷议现场,他声色俱厉地对同僚们说:“皇上年轻健康,建储之事不可轻易讨论;否则万一出现变故,我们这些人都将是死罪。有些人的奸邪之谋,你们怎能听从!”兵部尚书王琼、吏部侍郎王鸿儒也力言不可,廷议大会才最终作出决议,否决皇上仓促储立太子的意见。

为避免皇上情急之下再做出其他极端的决定,杨廷和、梁储决定后退一步,不再抵制皇上出游。

此事之后,钱宁彻底清醒,他明白自己只剩下两种选择,要么死心塌地跟随朱宸濠造反,要么相机向皇上揭发朱宸濠,委过他人,洗刷自己。

总体而言,钱宁对朱宸濠造反的前景不很看好,毕竟朝中贤能之臣甚多,杨廷和、梁储、毛纪、杨一清、彭泽等,绝非建文朝的方孝孺、齐泰之辈所能比;且皇上果决勇武,又有边军与京军拥戴,宁王的军力不占优势。

事实上,钱宁能分析明白的事情,内阁大臣杨廷和等人也能分析明白。

内阁原寄希望宁王朱宸濠自觉,能适可而止或者知难而退,可现在从江西传来的信息,则表明朱宸濠必反。内阁虽然仍坚持认为,能让朱宸濠不反最好;但不管怎样,他们需做最坏的打算,以防止在京的宁王党羽搞内应。

内阁私下分析,宫中的权贵们虽然普遍得到过宁王的好处,但他们对宁王的支持却有很大差异,江彬、张忠、张锐等不会死心塌地支持宁王,而钱宁、臧贤等则很难说。

杨廷和与东厂的张锐关系较为融洽,他把局势分析给张锐听,提醒他注意钱宁。一要防止他继续配合宁王迷惑皇上,甚至搞政变;二要防止他抢先一步洗刷自己,委过东厂与其他人。张锐惊怵,将此事暗示给江彬、张忠等。

一五一九年初,皇上西巡返回京城,积极准备南游,想了解江南地区的一些信息,张锐抓住机会,将朱宸濠一些不法的情报抖露了出来。皇上稍有警觉。

正当这时,一场反对皇上出游江南的运动拉开了序幕。

早在皇上没有回京之前,朝臣们就已风闻他有下江南的计划,所以等他刚回京,杨廷和立即将《居守敕》呈还给他。皇上不要,下诏说:“朕现在要经常出去巡游,你先不要把它交还。”

听到皇上的明确表态,朝臣们非常担忧,他们准备坚决阻止皇上南下。

二月二十日,杨廷和代表内阁呈上奏疏说:“请陛下明诏天下,自今之后不再离京出游。”

有了内阁带头,六部九卿及科道言官全部出动,轮番上书劝谏皇上打消出游的念头。皇上对付的办法还是老一套,一律压下不理。

刑部主事汪金决定来点猛料,刺激一下皇上。他上书列出九条皇帝不宜下江南的理由,其中揭到皇上酗酒一事,大意说:陛下您爱喝酒,常把酒杯带在身上,走到哪喝到哪。侍奉于左右的奸邪之徒,常趁陛下昏昏欲醉时,弄权乱政。他们准备一些装酒的器具,见陛下要清醒时,便再次献酒,或者把没有温的冷酒给陛下喝,致使陛下经常迷乱颠倒,神志昏沉。

皇上看了极不高兴,赌气亲下三道敕书。第一道告谕吏部:“镇国公朱寿,应该加太师。”第二道告谕礼部:“威武大将军太师镇国公朱寿,今准备前往两畿及山东,祭神祈福。”第三道告谕工部:“急修黄马快船备用。”

朝臣们再次掀起新一轮劝谏,皇上还是一概不予理睬。

杨廷和上疏说:“圣学长久旷废,请从三月起,陛下到经筵听讲。”皇上也不答复。

三月,在京的科道官员相继来到宫门外,拜伏在地上,请求皇上对百官的奏疏予以答复,从早上辰时到晚上申时,相聚不肯离去。皇上无法,让宦官出来宣布安慰的旨意,他们才爬起来回家。

没多久,鸿胪寺请求皇上在十五日升殿听政,宫中传出旨意:“朕因生气而得病,免朝!”

群臣见皇上决心很大,便犹豫起来,不知该如何劝谏;但一想到宁王朱宸濠久蓄异谋,与皇上左右的宠臣相勾结,便都忧心如焚,决心拼上性命也要把皇上阻住。

兵部郎中黄巩写了篇奏疏,其中说:“陛下即位以来,祖宗的纲纪法度,一败于逆贼刘瑾,再坏于奸佞之徒,最后坏于边帅之手,以至于荡然无存。天下之人,只知道有专横的权臣,而不知有陛下。现在动乱的根源已经存在,祸乱即将发生,臣等担心待陛下醒悟时,就已为时过晚!”

员外郎陆震也在草拟奏章,看到黄巩的奏疏后,赞叹不已,便将自己写的撕掉,要求与黄巩联名上书。

翰林修撰舒芬是新科状元(一五一七年及第),性情刚直,他联合吏部员外郎夏良胜、礼部主事万潮及翰林院的诸位同事,也准备联名上书。他们在奏疏的最后说:“还有些事只能痛哭而不忍心对陛下直说:宗藩怀有刘濞那样的反叛之心,大臣怀着冯道那样的自保之计,他们视禄位为器物,视朝堂为市场,视陛下为棋子,视政权更迭为正常;而陛下左右的宠幸之臣,皆智术短浅,不能以这类忠诚之言告知陛下。”

黄巩等人的奏疏先送入宫中。

吏部尚书陆完从宫中出来,迎着舒芬等人说:“陛下听到有进谏者就头痛发怒,直想引刀自杀。你们就不要再上书了,别把罪责推到陛下头上,而自己沽取忠直之名。”舒芬等人很生气,没有吱声便退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夏良胜、万潮去见舒芬,两人情绪激动,扼腕痛骂陆完。恰好太常博士陈九川也走了过来,舒芬斟上一杯酒说:“匹夫不可夺志,诸君能就此作罢吗?”第二天,他们便联名把奏疏递进宫去。

紧接着,吏部14人,刑部53人、礼部16人,兵部16人,皆联名上书。

看到群臣如此坚决又言辞激烈,皇上郁闷而恼怒,在宫中捶胸跺脚。江彬等人惧恨群臣,便火上浇油,怂恿皇上采取非常手段。

二月二十日,皇上下令、将黄巩、陆震、夏良胜、万潮、陈九川等逮捕,投入锦衣卫监狱;将舒芬等107人在午门外罚跪五天。

随后几日,又下旨从大理寺、行人司、工部逮捕23人。

这些被罚跪的官员,早晨来到午门跪下,傍晚才站起来回家,成串结队,犹如囚犯,在道旁观看的人,无不为之叹息流泪。

朝中大臣,除内阁外,九卿中只有户部尚书石玠上书论救,其他人都战战兢兢,不敢谏阻。京城的市民非常不满,看见诸位大臣出入,便骂声一片,竞相投掷瓦砾击打。大臣们羞惧,为躲避士民,只能每天趁天未亮时早早入朝。

这时,京城连日遭遇沙尘暴,金吾卫有个叫张英的军官说:“这是天变的征兆!”他决定死谏。二十三日,张英去衣露体,提着两兜土,把戟刃放在胸口上,手持奏疏,当跸道跪哭。随即自刺胸脯,血流满地。卫士夺取其刃,捆绑送入锦衣卫监狱,问他为何带土,他回答:“恐污帝廷。”后被杖打八十而死。

二十五日,第一波罚跪者期满,江彬等人恨意未消,鼓动皇上另加惩罚。皇上亦有余怒,下诏将舒芬等107人各打三十大板,并且宣布,舒芬等为首者四人,调到京外任职,以后不得推举任用,其他人停发薪俸六个月。

杖打之刑在午门外就地执行,江彬怨恨官员们揭露他,暗中指使行刑者施以重手。官员们遭到惨打,呼号之声响遍宫苑。刑部的刘校、刘珏死于当场;吏部的两个官员因伤势太重,稍后死去。舒芬的杖伤也非常严重,几乎致死,伤口尚未痊愈,即包扎而离京上路。

四月十五日,皇上下诏杖打关在狱中的黄巩、陆震等人各五十大板;杖打第二波逮捕的数十位官员各四十大板。工部、大理寺、行人司共有八名官员毙于当场,其中行人司为重灾区,损失掉六位官员。

陆震伤势严重,江彬要置他于死地,便依旧将他关进监狱,断绝饮食,将他折磨致死。

黄巩伤势较轻,被削职为民,遣回家乡。江彬派出刺客,准备半道刺杀他。黄巩的一位同事探听到消息,将他藏匿起来,乔装打扮,才逃回家。

皇上看到官员们被杖打之时,血肉横飞,死的伤的接连不断,却一个个面无惧色、相互勉励、引以为荣,不禁为之感动,绝口不再提巡视江南之事。

江西的宁王朱宸濠,密切注视着京师的动静,他对皇上杖打众官员之事感到开心,巴不得皇上得罪天下之人;可他的幕僚们却相当忧郁,他们看到的是内阁之稳重及众多中低级官员之忠贞。

恰逢这时,朱宸濠一个长辈亲人(极可能是他的亲生母亲)去世。他的幕僚们分析,皇帝热衷于巡游,必然还要考虑储立太子之事,而官员们遭此挨打风波,必然不会再执着劝谏。他们教宁王借居丧之机,倡导孝行,以博皇上的青睐;毕竟皇上没有亲生儿子,他希望将来的嗣君至孝,能对张太后好一些。

朱宸濠深以为然,居丧礼甚恭,极力把自己打扮成孝子的榜样,并暗示南昌的父老及儒生赞美他的孝行,挟民意逼迫孙燧上奏此事。

孙燧、许逵不敢多言宗室的内务,况且觉得如此或许可以避免叛乱,起码能延缓叛乱的发生,便遵从宁王的意思,上奏褒扬他的孝行。

钱宁得到了消息,心中甚是高兴,决定再烧一把火,所以联合臧贤,不断在皇上面前赞扬宁王贤能、孝顺。可是,钱宁随即不安起来,他发现皇帝有些反常——听他赞美宁王时,默不回应,似乎装着没听到。

江彬与张忠看得明白,认为倾陷钱宁的机会已到。有一天,张忠故意对皇上说:“钱宁、臧贤盛赞宁王,陛下认为是为什么?”皇上自言自语地回答:“称赞推荐文武百官,是为了挑选任用,称赞推荐藩王有什么用呢?”张忠不便顺口把话挑破,转了个弯说:“钱宁、臧贤称赞宁王孝敬,是讥讽陛下不孝敬;称赞宁王勤敏,是讥讽陛下不勤敏。”皇上点头说:“你讲得对。”

没多久,皇上发布诏书,下令将宁王府驻京的人员,一个不留,全部驱逐回江西。

朱宸濠闻讯大为惊惧,紧急与幕僚李士实、刘养正密谋应对之策。为防止意外,他们遣党羽卢孔章等,广布侦骑,严密监视从京师到江西的各个水陆要道;规定侦探人员,不管离南昌多远,十天内必须往返一次,以便及时汇报打探来的消息。

张锐手下的东厂密探,也非全部吃素,他们将朱宸濠的一些异动,报告给了张锐,张锐又立即告诉了杨廷和。

杨廷和早期对朱宸濠态度暧昧,为此被许多人指责,因而对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特别痛心。他想出一个釜底抽薪之计,准备革去宁王的护卫,迫使他打消非分之念,避免宗室自相残杀。

在杨廷和的安排下,南昌籍的给事中熊浃,草拟了一份弹劾宁王的奏章,尽列其不法之事,交付御史萧淮,呈递给朝廷。

钱宁见了大惊,感到事态已经失控,忙在皇上面前诋毁萧淮说:“萧淮妄言离间,应该治罪。”皇上堵了他一句:“虚实久当自见,果是妄言离间,萧淮能逃到哪里?”随即将奏疏下到内阁,命令内阁商量出一个妥善的处理办法。

杨廷和立即上奏说:“可以效仿宣宗处置赵王的方法,派勋戚大臣宣告皇上的圣旨诫谕。”

赵王指朱高燧,是永乐帝朱棣的第三子,当年他支持二哥朱高煦谋反,宣宗朱瞻基御驾东征,擒获朱高煦;有人劝皇上在回师之时顺便收捕赵王,但皇上认为赵王没有实质性反叛,不忍动手。回京后,他派使者带着一些证据去诫谕赵王,赵王恐惧,主动献出护卫,表示认罪,朝廷也没有对他进一步追究。

皇上朱厚照是个性情中人,并不嗜杀,他认为内阁的计谋不错,五月二十四日颁下诏书,派太监赖义、驸马都尉崔元等,前往江西诫谕宁王,并收回其护卫。

钱宁见事态危机,惊恐不安,为了开脱自保,他向皇上报告了宁王党羽卢孔章的行迹,且将之拘捕,委过于臧贤。

朝廷发兵搜查臧贤的家,宁王的侦卒林华,藏在夹壁暗道中,得以逃脱。

在钱宁的暗中包庇下,皇上没有深究臧贤之罪,只是下令在午门外将他杖打一顿,贬黜戍边。钱宁担心臧贤早晚还会被追究,留在世上对自己不利,便派出爪牙,扮成盗贼,埋伏在张家湾(今北京通州东南),将臧贤刺杀。同时,他还指使手下,将关在锦衣卫大狱中的卢孔章悄悄弄死。

且说宁王朱宸濠,听说太监赖义等人要来江西,大为惊疑。

六月十三日,是朱宸濠的40周岁生辰,宁王府张灯结彩,宴请江西的各界官员。酒宴快要结束时,从臧贤家逃出的小卒林华,日夜兼程,潜回到府中。林华向朱宸濠详细报告了臧贤出事的情况,并说他在离京之时,听有传言说,本次赖义等来南昌打算擒拿宁王。

朱宸濠相信了林华的话,非常恐惧,草草结束宴会,密召谋士刘养正商量对策。刘养正说:“事情异常急迫!明日早晨,各级官员必来王府谢宴,可就地擒拿,杀死不附己者,马上举兵起事。”

朱宸濠连夜召来吴十三、凌十一等人,让他们率领部属,内披甲衣待命。

朱宸濠的妻子娄妃素来贤惠,听到风声,写诗规劝说:“妇语夫兮夫转听,采樵须知担头轻。昨霄雨过苍苔滑,莫向苍苔险处行。”可朱宸濠哪里能够听得进去?

十四日早上,孙燧、许逵等率江西各级官员来到宁王府,行礼谢宴。礼毕,突然拥出数百名带甲露刃的侍卫,关闭府门,将他们围住。朱宸濠出来站在露台上,高声道:“孝宗为太监李广所误,抱养民家之子,我祖宗不受祭祀已经十四年了。今太后有密诏,让我起兵讨贼,你们知道吗?”

众官员听宁王说当今皇上是个冒牌假货,惊愕相顾。孙燧向前一步,道:“这是什么话?请拿出太后的诏书给我看!”朱宸濠说:“不必多言,我今往南京,你应随从护驾。”孙燧大怒,道:“你是想早死!天无二日,我怎肯追随你当逆贼!”

朱宸濠斥骂孙燧,孙燧怒气冲天,急速站起,却已走不出王府。朱宸濠转入内堂,换上戎装,喝令军卒将孙燧拿下。许逵奋身而起,挡在孙燧的面前说:“你们怎敢侮辱天子之臣!”军卒不由分说,也把许逵捆绑起来。

此前,许逵曾劝孙燧先动手,派兵解除朱宸濠的武装,但孙燧知道衙门中到处都是朱宸濠的耳目,且摸不清朝廷的意图,不敢动手,说:“给他什么罪名呢?还是等一等再行计议。”至此,许逵埋怨说:“我劝公早动手,就是怕有今日。”

朱宸濠见两人态度强硬,示意将他们拉出去斩首。士卒往外拉拽许逵时,朱宸濠问道:“许副使还有什么话要说?”他爱惜许逵的才干,希望他能回心转意。许逵回答:“副使唯有赤胆忠心!”朱宸濠怒道:“我不能杀你吗?”许逵斥骂说:“你能杀我,天子也能杀你!”

朱宸濠将孙、许二人杀死在惠民门外。剩余的数十位官员,少部分效忠朱宸濠,大部分被羁押在狱中。

朱宸濠任命李士实、刘养正为左右丞相,任命布政司参政王纶为兵部尚书兼总督军务大元帅,集兵十万,发布檄文,正式竖起了反叛大旗。

然而,他不愿消息过早传到北京,所以下令更加严密地封锁通往京师的各个路口。

5. 献俘风波

一五一九年六月十五日,朱宸濠打算登基即皇帝位,改年号为顺德。李士实、刘养正请求:“待到南京时,再举行即位典礼。”朱宸濠同意。

随即,朱宸濠升殿,点兵遣将:

任命吴十三、凌十一、闵念四为都指挥使,跟随王府承奉涂钦进攻南康府、九江府,打开北入长江的通道。

派遣李蕃,前往瑞州府的华林山等地,招降诸寨山寇。

由王纶写信,招降姚源峒的叛民。

派人潜往浙江,通知镇守太监毕真,令他起兵响应。

命娄妃的弟弟娄伯,前往进贤县、广信府等地,招募民兵。

令参政季斅,持文书告谕王守仁,让王守仁响应。因季斅曾担任南安知府,在王守仁手下带过兵。

朱宸濠之所以这时如此惦记王守仁,是因为他对王守仁仍抱有幻想。有一次,王守仁来参加宁王府的私宴,李士实也在座。席间谈论起朝政的缺失,朱宸濠故意忧愁慨叹,李士实说:“世上难道没有商汤、周武吗?”王守仁回答道:“即便有商汤、周武,也需有伊尹、吕尚才行。”朱宸濠说:“只要有商汤、周武,便会有伊尹、吕尚。”王守仁意味深长地道:“若有伊尹、吕尚,自不必担忧没有夷国、齐国了。”[2]朱宸濠听后大喜,认为王守仁也有反意。可是他不知道,他试探王守仁,王守仁也故意试探他。王守仁回去后,即开始暗中防备。

十六日,朱宸濠的军队攻陷南康府,知府陈霖弃城逃跑;十七日,又攻陷九江府,知府江颍逃跑躲避。

朱宸濠想迅速东下前往南京,为巩固老巢,任命师蘷为兵备副使,镇守九江城。可临行前,他对后方的安全仍不够放心,所以想分兵南下攻打进贤县,占领广信府,与浙江的毕真呼应,以固侧后。李士实认为南边不足虑,只要王守仁没问题,基本能传檄而定,因而说:“大事既定,他们还能归附谁?”敦促他赶紧趁南京不备,奔袭取之。

王守仁本在南昌,兵部尚书王琼见朝廷对宁王有反应,担心宁王生变,把王守仁陷进去,所以想让他尽快离开。恰好五月福建发生兵变,王琼对同僚说:“福建进贵叛乱是小事,不足烦王守仁,但可借此事便宜行事。”因而他说动朝廷,派王守仁去福建处理变乱。

王守仁六月初九离开南昌,刚刚行到丰城县,宁王叛乱的消息就传了过来。王守仁庆幸自己躲过了一劫,连忙变换衣服,潜行到临江府。

临江知府戴德儒闻报大喜,亲自出城迎接。王守仁认为临江府地处水陆要冲,离南昌太近,不够安全,便立即又赶往吉安府。

吉安府的知府伍文定是王守仁的老朋友,他对王守仁说:“朱宸濠暴虐无道,久失人心,其事必无所成。您向来德高望重,且有兵权,勤王之师,在此一举。”王守仁慨然应允,与诸将谋划说:“宸濠若出上策,直趋京师,出其不意,则江山社稷便危险了;若出中策,直趋南京,大江南北则会全遭他的祸害;若出下策,占据江西省城不动,那么勤王就容易了。”

宁王的使者季斅赶到,劝王守仁投降,王守仁将他逮捕。随即与伍文定征调兵马,筹集粮草军械,积极做战争准备,并拟写奏章,派人飞马报送京师。

六月十八日,王守仁召开军事会议说:“宸濠若出长江,顺流东下,南京将会被他占领。假如我们用计阻挠他,使他稍稍推迟几天,那么南京就能保全。”

为此,他派出大量间谍,到各府县传布文告,虚张声势说:“都督许泰、郤永率边兵四万,刘晖、桂勇率京军四万,南赣巡抚王守仁、湖广巡抚秦金、两广总督杨旦,各率本部兵马,总计十六万人,准备直取南昌。大军所过州县,当地衙门若不能及时供应军需,当以军法论处!”

他又使用反间计,让人给李士实、刘养正送去密信,称赞他们准备归顺朝廷的义举,并把信的内容故意泄露给朱宸濠。

李士实、刘养正极力劝说朱宸濠赶紧进军南京,速即皇帝位,以号令天下——进则北伐,退则划江自守。朱宸濠中了王守仁的计,怕老巢被端,开始猜疑李、刘两位谋士,顾虑重重,滞留在南昌,耽误了宝贵的战机。直到十几天后,他才醒悟——各地并无兵马前来,就连王守仁的兵马也未集结完毕。

七月初一,朱宸濠下令向南京进发,命宜春王朱拱樤、万锐、胡链等留守南昌,自与李士实等,率兵七八万人,号十万,以刘吉为监军、王纶为参赞,指挥葛江为都督,载妃姬等家属,分五哨出鄱阳湖,联舟千艘,蔽江而下,扬言直捣南京。

大军将要出发,朱宸濠遇上了闹心事。祭天时,摆放供品的桌子莫名其妙折倒;充当全军先锋的九江王,刚出发即遇上大风雨,居然被雷霆震死。

数日后,朱宸濠的先头部队抵达长江上的战略重镇安庆。安庆知府张文锦、都指挥杨锐不肯投降,组织人马奋力抗击。

朱宸濠赶到,将旗舰停泊在黄石矶,亲自督战,仍然不能取胜。张文锦组织军民登上城头大骂朱宸濠,朱宸濠又羞又怒,说:“连安庆城都攻不克,怎么能进攻南京呢!”竟然滞师于安庆城下,赌气苦战。

王守仁探知朱宸濠东去的消息后,召集军事会议,商讨进军的方向。有人认为,南昌城防坚固,应趁着叛军师老安庆之际,驰援安庆,与守军里应外合,歼灭朱宸濠的主力。王守仁不同意远去安庆,他主张趁南昌空虚,攻破南昌,逼迫朱宸濠回援,然后再半路将他杀败。

七月十三日,朱宸濠反叛近一个月后,王守仁派出的几拨信使之中,才有一拨冲破层层险阻,将消息报知朝廷。京师一时震动。

豹房各边将看不上朱宸濠,争相进献平叛的策略。皇上朱厚照已非刘六、刘七造反时那么青涩,他现在是威武大将军,对所控军队的战斗力高度自信,正好想借此机会展展兵威,并巡游江南,所以下旨说:“朱宸濠悖逆天道,谋为不法,即令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朱寿,统帅各镇兵马征剿。命安边伯朱(许)泰为威武副将军,率师为先锋。”

满朝文武都对江南的局势感到不安,王琼说:“诸君不要忧虑,我用王伯安任南赣巡抚,提督军务,正为今日。朱宸濠将很快被擒获。”

七月十七日,王守仁会兵于临江府樟树镇,点齐八万大军,号称三十万,以伍文定为先锋,直扑南昌而去。

当时南昌以南的诸府县,朱宸濠一个没占,全控制在政府军手里,王守仁的军队,得以迅速推进。

十九日半夜,伍文定率军抵达南昌广润门外,守门官兵惊骇逃散。伍文定顺利攻入城去,活捉叛军留守朱拱樤。

王守仁随后进城,斩杀违反军纪的十余名兵卒,安抚士民,宽恕受胁从者,迅速稳定了局面。

朱宸濠听说老巢被端,肝胆欲裂,准备回师救援。李士实劝他不要回兵,赶快舍弃安庆,直取南京。他们认为,只要朱宸濠能在南京登基,江西将不战自定。可朱宸濠是个志大才疏之人,早乱了方寸,坚决要夺回南昌。

王守仁听说朱宸濠回师,命伍文定、邢珣等各率精兵,分道正面阻击;命瑞州通判胡尧元,领兵设伏。二十四日,两军在黄家渡遭遇。官军以伍文定抵挡叛军的前锋,以邢珣绕到其背后,抄其后路。双方激战之际,胡尧元的伏兵又突然杀起,朱宸濠部溃败。

朱宸濠退保八字脑(在鄱阳湖东岸饶州府),尽发南康府与九江府的兵马前来支援。王守仁察觉后,趁机派兵收复了南康、九江。

朱宸濠得到援兵,决定反击,他大赏将士,对官军发动了猛烈进攻。官军死伤惨重,稍稍后退,伍文定赶到,冲到前线严厉督战,冒着箭矢礌石组织逆袭,最终将叛军击退,擒斩两千余人。

二十六日,朱宸濠退到樵舍附近,把船连接成方阵,拿出所有金银财宝犒赏将士,准备与官军决一死战。当天早上,朱宸濠正在召开军事会议,官军却抢先一步,发动了总攻。王守仁采用万安知县王冕的计策,“以小艇实苇于中”,乘风放火,急攻朱宸濠的船队。

朱宸濠的舰船遭引燃,将士焚溺而死者达三万人,被擒斩者约三千人,余部四散而逃。大火烧到了朱宸濠的副船,朱宸濠与娄妃、诸嫔流泪诀别,诸嫔妃皆赴水自杀。朱宸濠突围逃跑,船只搁浅,与李土实、刘养正、王纶等数百人,皆被生擒活捉。

军兵将朱宸濠等押回江西,沿途军民无不欢呼聚观。朱宸濠见到王守仁,呼叫说:“王先生,我想尽削护卫,请降为平民,还可以吗?”王守仁只淡淡地回了一句:“有国法在。”

朱宸濠在槛车中哭着对人说:“昔纣王用妇人言而亡天下,我因不听妇人言而亡了自己的国家,今悔恨何及!”王守仁听说后,搜寻到娄妃的尸体,将之礼葬。

朱宸濠从起事到失败,仅经历了四十三天。可因为他失败得太快,他在各个水陆要道布置的暗探爪牙,依然在认真地工作,严重地威胁着江西各入京驿道的安全。因此,王守仁尽管及时向朝廷奏捷,朝廷却不能及时收到他的捷报。

皇上此时正积极准备御驾南征,朝臣们上疏劝阻,他不胜其烦,传旨放出狠话说:“再有上书谏阻者,处以极刑,决不宽恕!”

八月初一,也就是朱宸濠被擒后的第五天,皇上命令江彬兼任东厂与锦衣卫的都督,负责沿途的安全保卫工作。江彬怕激怒钱宁与张锐,上书推辞,皇上不准。

当时人情汹危,皇上内心也不安稳,他又想起了张永,觉得还是这位秉性耿直的老公公可靠。八月初八,他任命张永提督团营及宣府北路官军,参与筹划机密,兼调查核实朱宸濠党羽及附逆官员的情况,允许他可以在现场奏请处分;并且,还要他负责核查宁王府的库藏。如此一来,他等于把前线军队的指挥权及叛乱善后的处理权,都交给了张永。

八月二十二日,皇上起驾离开北京,命令杨廷和、毛纪留守,梁储与蒋冕随驾。

钱宁得到指令,居守京师,带领锦衣卫加强京城的安保工作。可钱宁担忧一旦离开皇上左右,会有人揭发他与朱宸濠之间的往来;而且他还想与前干爹张永修复关系,求他到达南昌后,在搜集证据时,能网开一面。因此,钱宁极力请求扈从,皇上勉强答应了他。

八月二十六日,皇上到达涿州。正当这时,王守仁的捷报在路上走了一个月,才姗姗递达御前,让兴师动众南下的皇上颇为尴尬。皇上的第一反应是将捷报藏匿起来,密而不发。但京城的大臣们还是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杨廷和等飞快赶到涿州,请求皇上回驾。可是皇上好不容易挣出京城,岂肯轻易回去?京城对他而言,几乎等于牢笼,只要踏进去,若再想出来自由一下,可就难了。

皇上执意南行,经保定,于九月初七到达山东临清州。

临清当时是大运河上一个重要的交通枢纽,集中了大量漕运仓库,商贸繁荣。皇上思念他的爱姬刘氏,派人回京去接。

当初离京之时,刘姬身体有病,不能从行,皇上与她约定,等要召她南下之时,将以玉簪为信记。这次他派的使者没有带玉簪,刘姬不肯南行。皇上急得抓耳挠腮,当初他出京之时,过于兴奋,飞马驰过卢沟桥,失落了玉簪,派人细细寻找,一直没有找到。

皇上决定亲自回京接刘姬。他换上便装,悄悄出城,乘坐小轿,带几名亲信随从,野宿宵行,疾驰北上。等到了京城边上,他却不敢进去,便在通州的张家湾住下,待与刘姬会合后,才一起南下。往返时间用了一个多月,随从的官员都不知道。

在此之前,皇上身边的宠臣们,嫉妒王守仁的战功,又怕王守仁在张永面前揭露他们与宁王交往的情事,所以竞相制造流言蜚语,说:“王守仁初与朱宸濠通谋,后来怕事情不成功,才起兵将之平定。”又有人建议,让王守仁把朱宸濠释放到鄱阳湖中,待皇上去亲自擒获。

皇上对他们的话半信半疑,命太监张忠与边将许泰先行,率领京军赶往江西料理善后。

王守仁听说张、许二将溯长江而来,心中暗惊。此前他已从俘虏口中及宁王府的档案里,了解到一些秘密,知道张忠、许泰都曾与宁王有交往,他们此番匆匆前来,是为了抢功,是垂涎宁王的财富,是为了毁灭罪证,还是另有他图?不管为了哪一条,南昌的官民都有可能遭难。

王守仁早就担心出现这种情况,此前他在给皇上的报捷奏疏中,就曾提醒说:“今宸濠已擒,逆党尽获,福建、广东的勤王兵卒已经遣回,地方受惊扰之民已经安定。但此逆贼窥视神器,蓄谋已久,招纳叛亡,广播奸细,臣下给朝廷的奏疏,百无一通。宸濠举兵之初,料想陛下必将亲征,预先在沿途埋伏奸党,期为博浪、荆轲之谋。今宸濠旋踵就擒,应该押解军门,依法处置,昭示天下。假如陛下要将宸濠交付部下各将官,臣实在担心,一些暗藏的奸徒乘机发难,或导致其他意外之事发生;到那时,臣虽死而深感遗憾了。”

王守仁决心不把俘虏交给张忠、许泰。他押着朱宸濠一行,出南昌,避开长江,越过鄱阳湖,绕道东行,准备走陆路抵达南直隶,直接将他们献给皇上。

张忠、许泰听说后,立即派人通知王守仁,让他在广信府(今江西上饶市)等候。王守仁不予理睬,又怕他们拦截,所以快速抄小道赶到玉山县,径入浙江境内,派人呈上奏疏,请求献俘,并劝谏皇上不要南巡。

此时皇上尚滞于临清,王守仁不等回复,便带着人犯抵达了杭州。张永听到消息,忙赶到钱塘县等候。王守仁连夜前去拜见张永,称颂他贤明,说:“江西之民,久遭朱宸濠的荼毒,今经大乱,继以旱灾,又供京、边军饷,假如困苦至极,必逃入山林谷间为乱。往日他们帮助朱宸濠,是被胁从,今若成土崩之势,然后朝廷再兴兵定乱,可就难了。”

张永深表赞同,缓缓地说:“我这次前来,也是因为群小伴随圣上左右而不放心。我主要负责陛下的衣食住行及安全保护,不是前来邀功请赏的。公劳勋卓著,我心里知道,但遇事切不可意气。”

王守仁得知皇上即将抵达淮扬,便把朱宸濠等交给张永,自己北去镇江京口的运河边,想等待皇上到来。

可皇上流连在淮扬,行动迟迟,且发下一道诏书,令王守仁巡抚江西,立即赴任。王守仁没法,只好取道长江,返回南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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